诗文库 正文
上疏讼陈汤 西汉 · 谷永
出处:全汉文 卷四十六
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鼓鼙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汉书·陈汤传》)。
武皇帝作相时与北齐广陵城主书 陈朝 · 徐陵
出处:全陈文卷九
籍甚英风,常怀眷属,封疆有限,寤寐增劳。辱此月九日告,深慰情伫。方秋尚热,体中何如?戎帐艰辛,无乃为弊。吾以庸薄,谬膺台铉,既荷先帝拔擢之恩,兼蒙今主责成之寄,政以皇齐大德,世绍和风,方籍威灵,庶平雠耻,提携小国,愿预藩臣,还诏哀矜,许垂容纳,奉敕须质,便遣入朝,部下诸将,哀吾诚节,一儿一弟,无所遗吝,立志立义,无负上天。但故丞相诸子及湛海珍等,并依敕旨,驰遣渡江。主上又遣吏部尚书王通、鸿胪卿谢岐等至和州,与司马行台,共为盟誓。而萧轨等决信叛亡,苟相陵易,郁从东道,驰至北郊,既逼宫闱,无容静默,两两相对,俱有损伤,便闻人马,因此奔散。且置兵之地,沟涧且多,退兵之时,投赴相积。近遗张都来此,具是行人所见,但广陵建业,才隔一江,战场去岸,不盈五里,军人退散,理反乡家,缘岸村人,复有舟楫,且芦箄荻筏,竟浦浮江,千百为群,前后相继,吾又勒兵案甲,不听讨捕,若无恐惧,并应安达,假使在此,不可更生,至彼而殂,差非吾过,如其枉理,必是兴军,见伐于有道之人,加兵于无罪之国,若彼王师如此,又是违盟,后土皇天,山川社稷,察其怨语,宁容相祐。辱告承上党殿下及匹娄领军,应来江右,师出无名,此是和义,小之事大,差无违礼,彼之陵我,自是乖言,玄天所伐,匹马无违,翻见怨尤,一何非理?若彼鬼神有知,宁可斯背,鬼神无知,何用盟歃。去岁抑达摩等,石头天井,连月亢阳,三子才降,连冬大雪,黄袍尽没,白帐皆浮,既因之以泥涂,兼加之以疾疫,萧裴既退,云雾便除,从尔以来,稍成灾旱,定知衣冠之国,礼乐相承,天道不言,不容都灭,长江渺渺,巨浪汤汤,如斗舰舟师,讵有深利,近梁山之战,即是前车,芜湖之役,可为明镜。昔晋侯不能乘郑马,赵将不能用楚兵,一非水土,难为骋力,扬州卑湿,厥土涂泥,如遇秋霖,杳同江汉。假令蚩尤重出,白起还生,控代马而陵波,蹑胡靴而湔水,终难逞效,讵有成功,六州勇士,虽有百万,十姓豪杰,徒劳千亿,不能为患,断可知矣。昔我平世,天下乂安,人不识于干戈,时无闻于桴鼓,故得凶人侯景,济我横江,天步中危,实由忘战。自乱离已久,人解用兵,女子无愧于韩彭,童儿不殊于卫霍,吴钩甚利,蜀甲殊轻,槊动风霜,弩穿金石,高楼大舰,概日陵云,叱咤而起风雷吹嘘,如倒山岳。侯车骑国家重将,分陕上流,近隔以边尘,时亏表疏,王途既泰,贡赋相望,寻令子弟,侍奉京邑,萧太保龙骧于贲海,王仪同虎视于洞庭,若望高峰,便当投袂,何则,凡诸将帅,各护家乡,非直吾人,独忧宗社。日者频辱司马行台及诸公有告,裴行台当今方邵,此诸贤莫非英杰,其馀军士,悉是骁雄,庸蜀氐羌之兵,乌丸百虏之骑,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何为比吾陪薄相悬,何恶诸君身名俱灭,来告以细柳之军,逾于灞上;吾恐今之赵括,不及廉颇也。近张舍人至,始奉严敕,朝廷遣刘叔经仍往启闻,愿达丹诚,用停王赫,伏计天慈,理当悬照,此身日月所鉴,天地所明,岂敢虚言,欺望宸极?足下既未知始末,容有疑怪,大军多士,希惠矜弘,量非此失,时腾表疏,幸停师旅,已存盟信,庶其小国,永申藩礼,天心无爽,迩遐一同,投肇悚慨,不复多白。陈讳顿首(《文苑英华》六百八十二。)。
晁错论 中唐 · 李观
出处:全唐文卷五百三十四
观读汉史。见景帝杀御史大夫晁错。以姑息吴王濞。痛非其罪也。故直笔以议。按错颍川人。起于诸生。事文帝为太常掌故。以英词射策。累擢为中大夫。及景帝即位。极言献替。未尝不忠于心。乃命副丞相。错所以推心不顾。思永汉室。而患诸侯侈大。上书请削其土。是用剪其叶而固其本也。度错之志。岂有负汉哉。原吴濞之反诚有由。然间人骨肉而塞小忿。自非上达。能不生怨。怨端既立。臣节安附。欲无为逆。终不可得已。盖以南方富殖。而诸夏初乂。狂夫为计。料胜一举。遂摇长舌。交搆七国。借诛错为名。景帝无非常之见。而听乱臣一说。乃斩错不问。冀在纾难。而七国之兵。曾不少减。足以察其来不为错明矣。且袁盎与错。宿不相善。况景帝岂不知二臣之不叶。而听偏议。是为臣报隙也。若宗社何。及邓公吴还。乃歔欷长悲。益为天子之羞尔。始高帝封濞于吴。以诫东南之必乱。于时岂有错削地之议。盖天之历数有理乱也。脱使无梁国以绝其道。无条侯以耀其武。则秦之鹿复骇。盎之肉可食。初错介然孤立。指画高议。大臣疾。小臣怖。人人束约。各欲倳刃。其父知其必戮也。而深病之。错曰。所以尊君上。安宗庙。父曰。刘氏安。晁氏危矣。吾不忍见祸及。先祸死矣。噫。史臣责错之父不逮赵括母。何其鄙也。夫赵括持必败之势。而母言于赵王。不可使将。及括失律。母以先见获宥。晁错用至忠之略。与必败之势异也。其父虽惧祸至。奈其子所筹。国之大事也。且使括母言之。足称明妇人也。使错父言之。是沮其子为忠也。孰可拟议。或人有复言。错忠则有矣。而智不足。愚则不尔。夫忠所以补君。智所以济身。苟图济身。则忠有不遂。忠有不遂。是臣不臣。亦何生为。贼由袁盎。昧在景帝。非智之短。时不与也。古云直木先伐。愚智何足道哉。
与杨京兆凭书 中唐 · 柳宗元
出处:全唐文卷五百七十三 创作地点: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
月日。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诲。壮厉感发。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于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蒙剥丧顿悴。无以守宗族复田亩为念。忧悯备极。不惟其亲密故旧是与。复有公言显赏。许其素尚。而激其忠诚者。用是踊跃敬惧。类向时所被简牍。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大凡荐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其难非苟一而已也。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舜犹难于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汉光武。冯衍不用。才如王景略。以尹纬为令史。是皆终日号鸣大吒。而卒莫之省。无之而工言之者贼也。赵括得以代廉颇。马谡得以惑孔明也。今之若此类者。不乏于世。将相大臣。闻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木类也。周仁以重臣为二千石。许靖以人誉而致三公。近世尤好此类。以为长者。最得荐宠。夫言朴愚无害者。其于田野乡闾为匹夫。虽称为长者可也。自抱关击柝以往。则必敬其事。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为大官。类非古之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岩廊之上。蒙以绂冕。翼以徒隶。而趋走其左右。岂有补于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间。是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间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为能得其所以荐。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苟有司之不我信。吾知之而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为之不巳。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断于古书老生。直趋尧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联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远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一作始)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远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于后之人矣。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矻矻自苦。以伤危败之魂哉。中心之悃愊郁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不能重烦于陈列。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慄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于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蒙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馀年。尝有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于世者。唯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世嗣。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夫是而犹竞于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胜感激之至。宗元再拜。
为君难论(下) 北宋 · 欧阳修
出处:全宋文卷七三○
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听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辩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明暗也。谀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听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听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每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听,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坑于长平。盖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听其言可用,用之辄败人事者,赵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剪,剪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剪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惭,自驾如频阳谢剪,因强起之。剪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剪是也。且听计于人者宜如何?听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听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说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听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锐,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听勇锐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说焉。予略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廉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谏,以为不可。赵王不听,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
按:《欧阳文忠公集》卷一七。又见《皇朝文鉴》卷九四,《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六,《古文集成》卷三一,《名世文宗》卷二○,《古文渊鉴》卷四五,《古今图书集成》皇极典卷二六六、经籍典卷二七四。
强兵策十首 其七 强兵策第七 北宋 · 李觏
出处:全宋文卷九○六、《直讲李先生文集》卷一七、《江右文钞》卷二
国之所以为国,能择将也;将之所以为将,能养士也。人莫不爱身,而以身当矢石;莫不爱死,而以死卫社稷者,厚无所往也。故曰:「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吴起吮疽,而战不旋踵;李广与士卒共饮食,而爱乐为用。亲非父母也,伦非兄弟也,然而所以抚循尽得其欢心者,非一朝一夕之事也。故临敌易将,兵家所忌。彼其推恩信,分甘苦,旷日持久,上下亲矣,犹不能以有功,一旦而易之,则虽贤矣,虽仁矣,上恩不可一言而洽也,下情不可一顾而通也,卒然用之,则安能有以为哉?马之驰矣,而断其蹄,虽代以骥足,弗能行也;子之孩矣,而遂其乳,虽继以毛嫱,弗能育也。昔燕以骑劫代乐毅,遂有即墨之败,七十馀城尽反于齐。赵以马服子代廉颇,遂有长平之降,四十万众皆坑于秦。功或不可早建,事或不可速成,亦明主所宜察也。窃观今之易将,诚以败衄不称故也。夫任人当审其贤不贤,未可责其胜不胜也。不贤而胜,非国之福也,适所以召敌也;贤而不胜,非国之患也,适所以儆之也。使彼胜而骄,我败而怒,以无功之将,用无功之士,竭智尽力,以求洒耻,则不知山之有高,石之有坚,水之有溺,火之有焚,死之可畏,生之可怀矣,孰能当其锋哉?吴子谓魏武侯曰:人有短长,气有盛衰。君试发无功者三万人,臣率以当之,其可乎?今使一死贼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则一人投命,足惧千夫。故其以三万人而破秦十万众也。今以败而易之,是古名将无败者乎?孟明视败于崤,而秦伯复其位,方有焚舟之报;荀林父败于邲,而晋侯赦其罪,卒致曲梁之功。弃瑕录用,古之道也。若贤而易之,是虽有过人之略,无所复用,斯足以快盗心而已矣。不贤而易之,是去剧就闲,如释负担,斯足以遂其私而已矣。后之人将曰:茍胜焉,何恤乎富贵?苛负焉,不过一左迁而已。任之不甚久,责之不甚重,人或茍且,将焉用之?幸而天威在上,盗不敢前。如使易将之际,群情未安,约束未定,谋未及周,备未及设,而犬羊乘之,祸亦不可测也。诚能注意贤才,斯之远大,一胜勿遽赏,贼平之后,则茅土存焉;一败勿遽罚,事终不济,则鈇钺存焉。困兽犹斗,况大将乎?是则耻不足洒,而贼不足平也。
功名论(景祐二年作) 北宋 · 司马光
出处:全宋文卷一二一九、《司马公文集》卷七一、《皇朝文鉴》卷九六、《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三○
自古人臣有功者,谁哉?愚以为人臣未尝有功,其有功者,皆君之功也。何以言之?夫地有草木,天不雨露之,则不能以生。月有光华,日不照望之,则不能以明。臣有事业,君不信任之,则不能以成。此自然之道也。古者,大国不过百里,小国半之。然皆有贤卿大夫以辅佐其君,大者以王,小者以霸,下者犹能保其社稷,世数十传而不绝。由是观之,天下乌有无士之国哉?患在人主知之不明,用之不固,信之不专耳。如是,则人臣虽有才智而不得施,虽有忠信而不敢效,人主徒忧劳于上,欲治而愈乱,欲安而愈危,欲荣而愈辱矣。然则人主有贤不能知,与无贤同;知而不能用,与不知同;用而不能信,与不用同。不用贤,而求功业之美,名誉之白,难矣。昔百里奚虞人也,由余戎人也,商鞅魏人也,而用于秦。苗贲皇、申公巫臣,楚人也,而用于晋。伍员,楚人也,而用于吴。韩信、陈平,项羽之人也,而用于汉。是五国者,非无贤人也,主不能知,而驱之以资敌国。此所谓有贤不能知,与无贤同也。齐桓公见郭氏之虚,问于野人曰:「郭何故亡」?对曰:「以其善善而恶恶」。公曰:「善善而恶恶,国所以兴也,而亡,何故」?对曰:「善善而不能行,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公归以告管仲,管仲曰:「君与其人俱来乎」?曰:「否」。管仲曰:「君亦一郭氏也」。公乃召而官之。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王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孟子以禄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是二君者,非不知孔、孟之为圣贤也,不能行其道,而徒欲尊之以为名,是以孔、孟以为不义而不留也。《洪范》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此所谓知贤不能用,与不知同也。乐毅为燕伐齐,下七十馀城。燕王疑之,使骑劫代将。田单诈骑劫而败之,尽失齐地。廉颇为赵将,拒秦,久而不战,赵王疑之,使赵括代将,白起击赵括而虏之,坑其卒四十万。项羽用范增谋,彊霸诸侯,围汉王荥阳,几拔矣,闻汉之反间而疑之,范增怒去,而项羽卒为汉擒。夫驾车者,既服骐骥矣,又以驽马参之,欲其并驱而前,不可得也。艺田者,既树嘉谷矣,又以稂莠杂之,欲其并生而茂,不可得也。为国者,既置贤才矣,又以小人间之,欲其并立而治,不可得也。是故宓子贱为单父宰,辞于君,请君之近史二人与之俱。至官,使二史书,方书,辄掣其肘,书不善,则从而怒之。二史患之,辞,请归,以告鲁君。鲁君以问孔子,孔子曰:「宓不齐,君子也,其才任王霸之佐,屈节治单父,将以自试也。意者以此为谏乎」?公寤,太息而叹曰:「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乱宓子之政而责其善者数矣。微二史,寡人无以知其过。微夫子,寡人无以自寤」。遽发所爱之使,告宓子曰:「自今以往,单父非吾有也。从子之制,有便于民者,子决为之。五年一言其要」。宓子遂得行其政,而单父大治。《大禹谟》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荀子曰:「人主有六患: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规之;使智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使修士行之,则与污邪之人疑之。虽欲成立,得乎哉?譬之是犹立直木而恐其影之枉也,惑莫大焉」!语曰:「好女之色,恶者之孽也。公正之士,众人之痤也。修乎道之人,污邪之贼也」。今使污邪之人论其怨贼,而求其无偏,得乎哉?譬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乱莫大焉。噫!人主茍不知其贤则已矣,已审知其贤,授之以政而复疑之,何哉?凡忠直之臣,行其道于国家,则必与夫天下之奸邪为怨敌矣。非喜与之为怨也,不与之为怨,则君不尊,国不治,功不立也。以一人之身,日与天下之奸邪为怨,更进迭毁于君前,而君不能决,兼听而两可之。如是,则忠直之臣求欲无危,不可得也。君子非爱死而不为也,知其身死而功不立,奸邪愈炽,忠良愈恐,政治愈乱,国家愈危也。是以君子难进易退,辞贵就贱,被发佯狂,逃匿山林者,以此故也。此所谓用贤不能专,与不用同也。明主为之不然,审求天下之大贤而亟用之,专信之,举社稷百姓而委属之。虽有至亲,不能夺也;虽有至贵,不敢争也;虽有谗巧,不能间也。确然若胶漆之相合,视其际而不可得见也。然后贤者得竭其心而施其才,不忧怨贼之口,不惧猜嫌之迹。人主端拱无为,享其功利,收其荣名而已矣。古之圣帝明王,用此道而光宅四海,长育万物,功如天地,名若日月者多矣,固不待称引而知也。请言其时近而道卑者。昔齐桓公得管仲,三薰而三浴之,解其缧绁,置以为相。鲍叔,桓公之傅也,避太宰之位,而安随其后。国子、高子,天子之守卿也,人率五卿而听其政令。况其馀四境之内,上下之人,其孰敢不战战栗栗,从桓公而贵信之?是以能九合诸侯,一正天下,为五霸首也。陈平,楚之亡将也。汉高祖得之,使典护诸将。绛灌之属尽害之,高祖以平为护军中尉,尽监护诸将,诸将乃不敢言。韩信,亡卒也,高祖用萧何一言,拔诸行伍之中,以为大将,诸将皆惊而不敢争也。是以五年之中,灭项羽、定天下,创业垂统,四百岁而不绝。蜀先主与关羽、张飞,布衣之友,周旅艰险,恩若兄弟。一旦得诸葛孔明,待之过于关、张。关、张不说,先主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愿诸君勿复言」。是以能起于败亡之中,保有一方,与魏、吴为敌国。苻永固得王景略于处士,以为丞相。贵戚大臣有害之者,永固辄杀之,谓太子宏及长乐公丕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是以能东取燕,西取凉,南取襄阳,北取拓跋,奄有中原,几平海内。此五臣者,从今日视之,皆英杰之才也。向使四君知之不明,用之不固,信之不专,则管仲醢于齐庭,陈平穷于户牖,韩信饿于淮阴,诸葛孔明老于隆中,王景略死于华山。名氏埋灭不可复知,乌有𭨋𭨋功烈施于后世如此哉?是以《大雅》云:「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晋平公问叔向曰:「齐桓公之霸,君之力乎?臣之力乎」?叔向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缝。宾胥无善纯缘,桓公知衣而已,亦其臣之力也」。师旷曰:「管仲善断割之,隰朋善煎熬之,宾胥无善齐和之,羹已熟矣,奉而进之,而君不食,谁能强之?亦其君之力也」。魏文侯使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由是言之,人臣不能立功,凡有功者,皆其君之功也。
拟古六首 其三 北宋 · 刘攽
押词韵第七部
赵王飞龙驾,翱翔羾天关。
尘土暂反顾,金玉高如山。
自喻固适志,超遥亡愧颜。
安知马服子,军破不得还。
前亡四十万,后复围邯郸。
虚盈固天理,循环乃无端。
觉寐已不殊,何况百岁间。
嗟嗟道傍子,万金非所安。
上神宗皇帝书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六七、《苏文忠公全集》卷二五、《皇朝文鉴》卷五四、《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七一、《崇古文诀》卷二三、《文章正宗》续集卷一八、《璧水群英待问会元》卷一、二七、《永乐大典》卷七五○六、《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六、《文章类选》卷一五、《文编》卷一三、《右编》卷三三、《文章辨体》卷七九、《三续古文奇赏》卷七、《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一六三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熙宁四年二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釐。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茍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则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子夏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唯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馀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而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馀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以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则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斗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违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馀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藉,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及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驱追邮传,折辱守宰,公私劳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斐宽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馀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宽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茍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工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疏,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茍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宦于四方者,宣力之馀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而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另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柰何复欲取庸。圣人之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别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讟,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今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茍非户将绝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陕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边,著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馀,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馀,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亦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陕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此,亦望陛下审听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买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之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劝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倖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消兵而庞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豗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豗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驭天下也,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馀。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大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茍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况其他乎,世常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群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历艰难,亦必自悔其说,施之晚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材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斯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倖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釐。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言之荐,举而与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馀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振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馀;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所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馀,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茍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李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茍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安敢有词。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数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领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其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可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昼,表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吐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三论渠阳边事劄子 北宋 · 苏辙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二、《栾城集》卷四五、《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四八、《历代名臣奏议》卷三三○、《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一二八八、嘉庆《湖南通志》卷六二、同治《绥宁县志》卷三六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近再论唐义问处置边事乖方,致渠阳蛮寇贼杀将吏,乞早黜义问,以正邦宪;更选练事老将,付以疆埸。经今多日,不蒙施行。访闻执政止以临敌易将、兵家所忌为说,虽知义问处置颠错,至覆军杀将,犹复隐忍,不即遣代。比虽遣衡规往视,然规凡人,未曾经练戎事,何益于算?徒引岁月,坐视边人肝脑涂地,臣甚惑之。谨按义问所为,盖全不晓事,留在边上一日,即有一日之害。昔赵任廉颇,以赵括代之则败;秦任王龁,以白起代之则胜。盖临敌易将,顾代者何人耳。今执政乃以虚文籍口,终欲庇之。远人何辜,日被涂炭?若非陛下哀矜四方,亟命贤将往代,则臣恐陷害生灵,未有已也。兼臣访闻渠阳诸夷蟠踞山洞,道路险绝。中国之兵入践其地,虽跬步不得其便。昔郭逵知邵州,困于杨光僭;李浩从章惇自沅州入,过界即败。逵、浩皆西北战将,然并有败无成者,地形不便也。今闻朝廷已指挥诸道发兵,数目不少,然将非其人,臣恐既不知战,又不知守,老兵费财,渐致腹心之患,深可虑也。今朝廷欲弃渠阳,然其中屯戍兵民不下数千,义无弃之虏中,俾为鱼肉。要须略行讨定,使知畏惮,肯出渠阳兵民,然后为可。臣访闻湖南北士大夫皆言群蛮难以力争,可以智伏。欲遣间谍招诱,必用土人;欲行窥伺攻讨,必用土兵。舍此而欲以中国强兵敌之,虽多无益。然此可使智者临事制置,难以遥度也。臣前者尝以众人言谢麟屡经蛮事,颇有劳效,乞行委任。朝廷置而不用,盖必有贤于麟者,惟乞速遣以纾边鄙之患。至于义问,决无可望,幸陛下无疑也。臣又闻渠阳诸夷与宜州群蛮相接,宜蛮部族众多,若与渠阳诸夷合谋作过,势益昌炽,猝难剪灭。亦乞指挥广西预行招抚,虽不得其用,但勿与协力,亦不为无益矣。取进止。
策问第十八(将) 北宋 · 刘弇
出处:全宋文卷二五五七、《龙云集》卷二七
问:兵之司命曰将,脱非其人,则绵地千里,连众百万,举而顿之虎狼之喙,非不幸也。古之人要必一将之身,而数器之为备,乃始可以塞责。故曰「一日百变,犹以为拙」,岂虚言哉!且赵括之诵读,不若去病之方略,君集之嗜教,不若卫公之天姿,是岂笃于材者然耶?淮阴多多益善,而子玉过三百乘则不能以入,是岂域于智者然耶?唐太宗曰:「李绩、李道宗不能大胜,亦未尝大败,薛万彻非大胜即大败」。其小体之不齐有如此者。贺若弼曰:「杨素猛将非谋将,韩擒虎斗将非领将,史万岁骑将非大将」。其全体之不类有如此者。背水一也,韩信井陉则胜,沛公濉水则败。观衅而动一也,卞庄子以此刺虎则效,宋义以伺秦隙则诛。将之难其人也如是,千里一人,虽谓之比肩可也。前日南有盘瓠啸聚,西有劲羌陆梁,一日天子喟然思得将帅之臣,举齐斧而荡逋冗,不啻饥渴,然临敌之始,卒未有能辈前世数公之盛者。岂斲轮之妙,定自不传耶?抑亦教养之法未备,与夫区区武科,初无补于得人邪?夫平居而叹颇、牧,对敌而思卫、霍,孰若吾身亲与之俱?方今遴拔拳勇,以备虚憍,其为急策至计明甚。然则得将之道,宜何自而可?
上皇帝论北事书 北宋 · 晁补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一三、《鸡肋集》卷二五、《苏门六君子文粹》卷六五、《历代名臣奏议》卷三九四、《四续古文奇赏》卷六、《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一六五
臣晁补之谨斋戒择日,昧死上书皇帝陛下:臣穷年抱经,志愿局促,绿衣纻絮,多学无益。窃甘野人自曝之温,辄昧广厦重裘之燠。退无尸祝尊俎之位,进干庖人操刀之职。不计僭越,冒言天下之事,陛下赦其狂瞽,而矜其市井草莽有介然之心,一赐察省,天下幸甚!天下之治,莫大于制礼作乐。而臣之愚,以谓二事有在于施设之后者。其所先举者以定,天下晏然,则礼不制而备,乐不作而洽。凡此所缺,特北胡一事而已。臣思之至深,以谓陛下神道设教,纪纲既正,天下大定,燕居而高拱,百工安职,四民乐业矣,而不能无一朝之事,或经圣虑者,庶几在此。乃臣之狂瞽而深思所至,有取万一,则臣区区穷年抱经,志愿局促,犹不为绿衣纻絮、多学无益。夫岂惟天下幸甚,臣之师教臣亦若此也。北胡猖狂,敢冒故疆,使天下百年有为,兵不得藏。今四野肃清,边不告遽,而缙绅先生、四方寒士,或北首愤悱、争道利害者,非愿于太平无为之时生事觅功,特以中国之地、前王之旧,有未复而已。献言陈计者,踵相接于国,陛下优而容之,如假种借耕,久贷不偿,亦不以券责,岂非周慎再思、万举万全,以谓「将欲取之,必固予之」,不欲以所重试所轻哉!内治未具,不遑外忧;心腹既宁,手足当治。以今准昔,莫利此时。置而不念,何以异夫宿雨坳池、科斗所泳,不以时去,设不害事而蛙黾日暄,乃臣之所愿为陛下深思者。特曰:以中国之师,责中国之地,得地而师解,不为无名。如此而已。陛下知兵之道愈于黄帝,复古之功过于宣王,披图在目,长想远虑,则穷发龙堆,蝼蚁藏情,不待前箸。而臣私忧过计、窃不自揆,忘己之愚,不敢胶柱鼓瑟、御马以书。陛下一发天光,使得竭忠,则言而有罪,非臣所敢避也。夫北胡之盛,莫盛汉唐。而所以制胡,亦汉唐为得。三王以前,事则经见,战国之际,人自为防,遍举悉数,则孰与四库之书终始为备,百执之谋同异致详,故臣辄皆置而不论,论汉唐之所以制其彊者。其彊可制,则方其弱时不论可知。汉病匈奴,唐病突厥,至于畿内鸣镝,渭桥按辔,后宫辱于毡裘,宗室降于绝域,其形如此之逼也。然而列五单于,灭两突厥,擒回纥,制延陀,漠南塞北皆汉之赋,卢龙、松漠皆唐之府。臣深思至此,然后知北胡之盛虽莫盛汉唐,而所以制胡,亦汉唐为得也。冒顿、乌维,力足以弊汉,而武帝雄才,数战不倦。匈奴绝幕,自以汉不能至,而汉率二三岁一出,或二千里不见一人,故匈奴至于孕重堕殰,罢极苦之。夫搏鼠当庭,善遁易失;灌垣熏穴,则生无聊赖。故欲战在我,则不欲战在敌,此其情自昔然也。颉利、突利,进如飙风,而太宗知兵善战,虏在其术中而不悟。两阵驰语,二主坐携,六骑临水,群酋夺魄灵朔之境,曰:「我将灭之」!命有司更所与书为诏若敕。思摩孱懦,至感恩流涕,愿为一犬守吠北门,盖五十年无突厥患。臣尝壮二主,以谓得一时之权。置三王之事,则汉唐之事犹在中策,何遽无策乎!今臣又计之:耶律虽桀骜,其彊亦未有以过匈奴、突厥者。陛下神武不杀,高越前世,制之得术,可使绕指,惟上之命,何至越百馀年而不暇营哉!臣请为陛下言契丹可取之形五:古者,北胡无大君长,种落部族不相统摄,捽搏斗击,彊者为制,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胜不相推,败不相爱,尺地一民,不自保而有也。无城郭邑居,故其民迁徙难制;无耕田作业,故其人食足不劳;无文书约束,故其人一而易使;无营阵行伍,故其人战自趋利。彼以其智力之全,不治四者,而一之于鞍马射猎。中国亦以其智力杂治四者,日夜不息,而以应戎狄之至闲,故其自视,常以无法胜中国。利则乌合,噪而从人;不利则云散四去,欲追无所。自冒顿尽有北垂之地,胡人始不安其旧而有侈心,尺地一民,皆欲保而有之,不能去也。其后,卫律教单于穿井筑城,治楼以藏粟,或者以谓胡不能守。降及唐世,尤以合中国之好为重,至佩印绶,服爵命,废一置一,皆决于朝廷。亡虏之在中国者,或乐而忘归,胡人自是益杂中国之俗。乃臣以今料之,则卢龙、范阳中国故地,又非特如此而已。城郭邑居、耕田作业、文书约束、营阵行伍,四者皆因汉俗,而胡无一焉。杂处而交,治欲其胥,而胡不知彊勉之难堪。此其可取之形一也。冒顿、乌维,伊种皆席匈奴之始彊,能以其力为中国患。武帝中年力尽于北胡,而朔方之患无岁无之。然匈奴卒不能踰塞而南,以有汉尺寸之地;而阴山草木茂盛,单于之所依阻者,汉辄夺焉,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颉利、突利、延陀之兵,皆号精悍,数入寇唐。一旦至渭上、薄畿内,唐亦以其南征北伐之馀,力完不弊,日削月剥,至夺之地而隶都护府,不敢辄怨。盖未有坦然肆志,窟宅中国之地、臧获诸夏之民如耶律之侈者。臣尝计之:其君亦非有冒顿、颉利等辈沉毅雄勇之姿,阿保谨特有天命,而德光之暴,以谓晋之立自我,晋亦不胜其德而屈之。骄子不制,日益侈大,割地弗厌,至践中国。此如黔中之驴,土所不产,方其一鸣,虎为远遁,而其技止此,亦足悲也。夫人之情,胜则骄,骄则不自彊。乘秋未霜,则水滨之腐草犹足以争明于阴夜;天寒既至,万物将肃,则莫或使之一夕而零,其理然也。璟与明与贤,皆柔懦不事事。隆绪称多谋,不能复振焉。宗真好乐,两母争权,至内相残。当是时,皆有可乘之隙而中国不取,迄于今四十年。彼其君苟非有过人之才,臣知今日之治与璟、明、宗真未大异也。夫知敌之主、知敌之将,则每战不殆。彼曲我直,我整彼乱,此其可取之形二也。石氏之割地,当其需人之力,制命在外,无以异于晋惠公河外之列城买人而已。无积仁累义之资,一朝而有天下,举天下之大,偲偲然常恐其不能守,何暇重割地哉!穷室之人,骤获千金,不能经营,贩夫孺子皆得以起而制其弊。富家巨室,力足以仁其四邻,则四邻之外所衣食者犹我有也,尚谁得而啬之哉!石氏既亡,京师不守,中国为之一虚。当时人君,内忧其腹心,外病其四邻,中国狼顾自救之不暇,故胡人得以窃计其不及图己,而跳踉虚喝,求以坚中国不动之心。至于柴周,天下小定,以其享国之日浅,乃能用一朝之议,一战而胜,以复三关。由是言之,胡虽彊,中国虽积衰之绪,犹足以胜之,况治朝哉!耶律明时,胡已浸盛。柴周之取三关,盖人有告之者,曰:「此本汉地,何惜之有」?然则彼其平居骜然不顾,跳踉虚喝,岂固敢吝其非己有之分,为所常守之资哉?求以坚中国不动之心而已。今国家百年太平,而陛下神武不杀,高越前古,心有所怀,威动万里。柴周叔世,臣岂敢议?然以今天下言之,运偶圣人,时在千一,富万柴周,力万柴周,将贤则万柴周,士勇则万柴周,断而必行,鬼神且避,以慑小寇,势易破竹。此其可取之形三也。太祖龙兴,不折一矢,不驰一马,而有天下,天下稽颡而称臣,五国委命而下吏。夏商之兴,莫若此之捷也。当是时,举中国之兵十二万而已。太宗皇帝继以神武之资,经营四方,至于大定。并、汾之讨,师久于外,虽迄奏功,然仓廪之羡、士卒之锐,殚惫于河东。太宗为社稷长虑,慨然太息,有恢复心。士不弛弓,马不解勒,倍道兼行,越数百里。一日出塞,金鼓之声如在天上,虏不素备,而燕城遂围,分军收城,所向辄靡,天下以谓遂无胡矣。幽燕之人,老弱登埤而望,乘舆无意复战。虏之计,自谓力不足抗,乃为先声,张言兵至号五十万。太宗重爱民命,不肯以力服虏,欲退脩德以怀之。而师久翱翔,士马南首,亦有怠意,几举而舍。燕既释围,而诸将所下,辄复为胡。盖臣闻之,城中有谋执其帅而降者,王师既还,莫不泣下。虽然,胡人自是始有疑中国之心。四方已定,中国厌兵。景德之役,乘中国不虞,大举来寇。章圣北巡,天意助顺,彍弩窃发,遂陨达览。虏相顾自失,屈首请命,亦无复斗志。当时之议,以谓乘胜席卷,两翼遮前,大军从后,可使无遗噍。而天子嘉其既服,亦弃不戮,虏始痛自惩艾,以谓中国不可得而侮也。夫太宗以收并、汾之馀力,计议无素,仓卒北狩,然而一举几复。章圣以寇出不虞,至犯辅郡,出师逆击,然而一战遂却。况今陛下席祖宗积累之旧,虏不加彊,而中国之盛则倍前日,肉食之谋,刍荛之言,垂数十年,已审已备,计成而动,何虑不获!此其可取之形四也。太祖神武,有希世之谋,御将训兵,临机料敌,出人意表,举天下之众,宰制役使,如视婴儿。尝谓:「胡人之众不过二十万。吾以十缣购一胡,二百万缣足矣」。以太祖神武,左右之将不减卫、霍,灭越、灭吴、灭江南、灭蜀、灭河东。天下已安,四方之金帛充于内府。士卒平居无事,奕博超距,志意无所骋。当是时,中国特不举,设有为,虏孰能御之者!天下百年无水旱兵革,法度致脩,人物阜安,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山积水委,汉唐所无,则成太祖之志,臣以谓固在于今日。陛下建学设科,使为士者知兵;颁教立法,使为兵者知战。十有馀年,墯慢疲软之气既复拯矣,而坚甲利兵羡于四边,偏州小戍不移而具。臣窃以北道三数者言之:通都要路,一库之藏足以衣被十万,况济之以大司马之备也。骠骑西征,艑师南略,河隍六城、交州九郡归命内附,而飞挽之烦不及于边民,此其美,古未有也。举事动众,宜百日之费者,今千日之费不忧乏;宜百金之赏者,今千金之赏不忧匮。盖非徒以厚费重赏为得也,要以为前世之所不为者,知今日之能为之而已。顺流建瓴,如风靡草,以临不加彊之虏,此其可取之形五也。兵法曰:「形,兵之极」。陛下亦既知形,则不图而何待?臣请为陛下言所以入胡之策。夫欲兴大事,所病者兵不众、食不充。天下之言者必曰:「举二十万众,度百日粮,鸣鼓而攻之,以临不加彊之虏,如孟贲之战婴儿,何往而不可入」!而臣独计,以谓非胜之难,所以入虏者实难。以樊哙之骁悍,自意得十万之众,足以横行于匈奴,而或者曰:樊哙可斩。夫使好奇之人不度是非,不量利害,高论而慷慨,其言固甚可喜,然空语无施于实事,则陛下尚谁取之!今臣则不然,举二十万众,度百日粮,非三年经营之不可。借使以国家之盛,一朝而可集,衔枚缚马口,千里奄至,虽计甚秘,而人固有知之者矣。绵十许州,塘水之浸,以彼入非易,故我入亦难。阻塞而阵,燕亦起而拒白沟之南。兵虽众,食虽充,非胜不能入也。臣请为陛下效臣之狂计:盖昔者尉陀畔越,汉兵出豫章,出会稽,而唐蒙独上书发巴蜀罪人下牂柯,以出越人不意,卒擒尉陀。蜀姜维拒剑阁,邓艾乃潜自阴平,驰无人之地七百里,卒降刘禅。两人者若校之以事而索其情,则皆近乎不知迂直之计。而臣则以谓论越与蜀者,不如是则不可得而入。今虏之势,亦何以异此?臣请先为楼船百艘、精甲万人,浮胶东,待渤海而勿发。使大军出次于王畿,声言以十万出瓦桥。瓦桥敌所备,出亦此,入亦此,在兵法则所谓以正合者也。潜军其东以五万,则自沧趋平州,同时而偕发。潜军其西以五万,则自代趋云州,同时而偕发。平、云非敌之所素备,则沧、代之兵宜易入。两翼偕纵,则燕之东西可扰矣。东军入平州,战且诱,以稍西行,附于瓦桥之大军;西军入云州,战且略,翱翔乎蔚、朔之间,而东以牵制敌势。敌必分军以御云州,然后瓦桥之大军与东军合势而偕入,则涿州、新城不战而可收。东军既弃平州,平州备少懈,然后渤海之精甲可以乘閒入平州。平州下,则营并举矣。乃间使渤海之师通高丽,曰中国责故地,高丽宜以尔兵从。而析渤海之精甲三千,背道绝险以径中京之南,缭古北之后,夺关而守之,谨守勿战。虏狼顾自救,然后云州之西军鼓而东,以取易州,而与大军合。吾兵益张,乃稍乘胜逐北,则燕城可围矣。度燕城之大,二十七里而止,一人而守地六尺三,围之则满卒三万,守地无馀。以二十万众顿燕南,攻而围之,若适三万,则是野战以拒虏之大军者犹十七万也。度虏之大军,亦不过二十万,尽燕城之大,而以五万人实之不能容矣。虏之名统军在燕城者,其所护契丹、奚、渤海兵马数才满三万,而其曰侍卫在燕城者,骑一万、步一万而止。借使臣所闻未实,虏能益之,度燕城之大,不过容五万则既勃蹊矣。而大军相持,伧囊未决,其势不相救。以三万锐师,济以临冲云梯之械,并力而急攻。间使张良、陈平不爱千金,从反间,以啖城中臣虏之子孙,能以祸福喻其众,使内附者许以封侯万户之赏。彼其在虏,或身居将相,而服衣食饮不免于舆皂之贱,一闻德音,宜有发愤内应,如望并、汾之师者。一人有心,则举燕城之内其势摇矣。燕城可图,则山前后之地虽未尽复,可徐致也。臣又率臣之意料之:使虏能出上策,中国之师始动,虏无空国逆战,亦以二十万拒大军,而更练奇兵间道他径,反乘我隙。我大军远戍深讨,而虏兵出于不意。释燕而自图,则前功一发而尽废;欲勿释耶,而自治未可,安能治人?然而举塞上十许州言之,大军出瓦桥矣,又五万出沧,五万出代,虏亦以其军三析之而应我。沧翼其右,而霸与信安、保定介其间,使坚壁勿战,则虏虽出奇兵,亦必不能入霸、入信安、入保定。代翼其左,而保与广信、安肃介其间,使坚壁勿战,则虏虽能出奇兵,亦必不能入保、入广信、入安肃。何则?吾为之守者素也。置是数者,自渤海之东言之,操舟于水,固非虏之所宜便。而其所不当忽,万一可虞,意者其西北之疆乎?昔唐安禄山以范阳乱,称兵道胡中,犯京兆,不期月耳。臣尝考之图志,则禄山所行,自燕而西,其迹具存,不可不察也。国家方恢复河湟,全秦之力,河湟之所仰,或者思患而豫防之,益全秦之地,以待虏之出于不意,如此而已。臣又率臣之意料之:今单于之才,不闻其沉毅雄勇、敢为难制如冒顿、乌维、颉利、突利等辈比者,其左右贤王谷蠡,亦非有如张说所称阙特勒、暾欲谷之徒超卓过人之才,帖帖然慕中国,学文字,工语言,是口尚乳臭,安知出上策哉!虏计出于数者而皆不能遂,则臣之所料,不过举国兴师、乌合蚁聚而已。使虏先能扼古北口而守之,渤海之舟师无以伺其利,则我东军扼弥老、符家、私亭口之右,以西军扼挑峪、紫荆、金坡口之左,使其东西不能出奇,而后大军鼓行而阵,以挑其南。虏进不能拒,退无所逃,不力战求胜,则必有内顾自保之心。此在兵法,所谓「穷寇」,臣请勿薄勿逼,缓而持之,置曹王、居庸等关而无夺,以开其生路。我亦视白沟之南塘水之浸,所从归者狭,何以异于淮阴泜水之传餐?东西与北三面薄阻,而背阻塘水,则士卒无所往,其心宜固。当是时,陛下得人如韩信,使乘其会,则攘而扼之于井陉,莫利乎此,顾为陛下将者如何耳。临冲云梯,器械致修,士力致完,以中国之善攻,而加不能善守之虏,则二十七里之城而已,何为而不下!燕城下,空其积以赏战士,以臣度之,三年可以无飞挽。自京东西与河朔之列郡,更辇缗谷以实之,临以重臣,列亭障于外,燕可守也。陛下以河湟六城之富,孰与全燕?河湟辽远,城中素空匮,中国且能保而实之,则全燕之富,其易守可知也。惟其城郭邑居、耕田作业、文书约束、营阵行伍,无一不出中国之旧,今以中国之法守之,其民宜易安。燕城既守,则凡石氏之故地犹不尽举者,未之有也。虽然,臣犹有说者,则在乎先胜而后战。夫入人之地,欲其不迷,不可以不知地;索人之情,欲其不匿,不可以不明间。地可知,间可明,而军无选锋,则兵不可以交。有选锋而不较长短,不合外助,则虽多犹寡也。臣请为陛下言所以必胜之道:陛下诚得数十将用之,则何患夫四五者。为今之虑,士已知兵,兵已知战,而臣独过计,以谓今选于班列,以将名官者,患未试而已。夫将欲兴大事,不可以无重臣。重臣,君所信,功业已试,可使士卒素附,可使四夷知畏,可使位重德亦重,可使权重威亦重,可使举一军二十万之众。而重臣得其人,军之命定矣。千夫长、万夫长,才各不同,则举二十万之军,大吏偏裨二百人而后可也。夫安能皆得重臣者而使之?将委之有司之选耶,则天下必有萧何之至明,然后可以知韩信之未试。不然,则赵括之易言不穷,天下几何其不以言而信之?人之才,有不能治一妻一妾者,有不能耘三亩之宅者,持筹挟算,擐甲百万,守地千里,翛然不劳乎其间,忘昔之短也。平居自喜,袒裼而按剑,志如飘风,而闻金鼓之声,失气而死,此人之情也。然则,将其可以不试哉!天下之言兵曰「微妙者祖孙、吴」,然臣以谓是何以异于宋人之遗券,密数其齿,而曰「吾富可待」,岂不误哉!陛下知人能哲,兴大事,选大将帅,既已得其人矣。凡此,臣不敢议。然臣以谓举二十万众而为之吏者二百人,所试者在此而已。子文之治兵,终朝而罢,不戮一人;子玉之治兵,终日而罢,鞭七人,贯三人耳;然而君子与子文。李广之行军,逐水草,不击刁斗;程不识之行军,严斥候,击刁斗自卫;然而士卒乐李广。将之才固不可而一也。孙武之试于吴也,以妇人;孙膑之试于齐也,以上中下马。用之于妇人,用之于驰马,非将之常也。两人者,唯其无所不可用以成功,故卒之武能将吴以入郢,膑能将齐以却魏,岂不用其试哉!骊山之阅,天下擐戎服以令,贤如郭元振,几以失军容而诛;而薛讷、解琬,乃独有不动之军,教使然也。今天下之吏以将名官,握兵柄、习军事者,环列于辅郡,迨数十人。平居无事,大车驷马,洋洋乎国中,与之言兵而不能者几人?若此,臣岂敢以为遂乏才哉!凡所以必待试而后可用者,特不敢以能之于平居无事,而信其用之于仓卒扰攘也。陛下知人则哲,能官人。用人之仁,去其贪;用人之勇,去其暴;用人之智,去其诈。皆得其所以用,则向之四王者,凡可以委之夫将而已。以二十万之军,度百日而后罢,厮役在焉。人日糒二升,则率两日而食,非万石不可。百日则百万,千日则千万,边储不足以给,则不可不权而入之于民。今天下之买爵者,缗钱五千,高得一尉,下乃助教极矣。为之说者曰:「商贾之子孙,不可以揭而加之于民上」。此为说者之过也。天下无赖之民,游手不业,计穷力尽者,皆起而为兵,能犯矢石,致头首,有一日之劳则纡朱怀金,美爵厚廪,往往而加之民上者皆是也,何独至于民而疑之?天下之民,不幸而陷于盗贼,白日杀人而夺之财,亦可弃矣。甚者窜山林,晨夜聚啸,州里为之摇动。其中有一人焉,造利而自言,则赏千金而命之官,未始疑也。则夫商贾之子孙,虽其类则贱,矧未至于盗贼哉!臣请为卖爵如汉故事,惟勿为郎而已,其馀皆可易之以他秩。得比朝籍,与京师官,率能入粟于边满三万石者,为之等级以授,事定而止,不过假百人,粟可充也。昔武帝用晁错议,卒弱匈奴。乃臣区区意窃在此,陛下幸听焉,则其详,有司可得而讲也。何谓之地?夫四夷之与中国,其土地风俗刚柔险易之不同,犹之城市之与山林,并得其宜,各便其欲,未尝同也。百蛮之地,皆阻山负海,远者去王畿数千里。一隅有故,不得已而应。就其近者调之,则兵少不足以用;欲置大军,则病道里之辽,首尾衡决,仓卒不救。设或遂能致之,其土地风俗皆非国之所习知,萃百万之众而顿绝徼之下,欲深入不可,欲致敌不能,譬之逐兔丛林,遇穴而失,则良鸷逸足,犹翱翔傍徨,虽巧而无所效,其理然也。东南、西南群夷,皆绝远致险,论其近而与中国比者,则莫若北胡。古者北胡则本非与中国近且比也,踰塞而北,至于寒露远野,人迹所不至者,乃稍稍屯聚。盖李牧破林胡,虽斥地千里而胡不能吝。自汉至唐,迄于五代,始侵寻曼衍,寖有中国之地。自王畿而言,则白沟之南千里而近耳,置驿十数,则举朔漠之事,十日而传之可闻。城郭邑居,汉也;耕田作业,汉也;文书约束,汉也;营阵行伍,汉也。举山前后之地而言之,无为而非汉者。臣尝披图而观,起白沟趋燕城,二百里而止,居庸、曹王、大安、黍谷、崆峒之山环抱如箕,而燕城峙其中。自白沟而北,众山而南,燕城之四隅在箕中者,其地如掌。由燕城之三隅,东西与北,众山之塞,川关要害,远者不过四百里,近乃二百里而止。山非不可陟也,水非不可涉也,土地风气水泉百物之产,又非中国之所不习也。徒可徒,骑可骑,车可车,何动而不可图?正可正,奇可奇,伏可伏,何动而不如欲?顾为陛下将者如何耳!何谓明间?夫书生之论,以谓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此臣读《孙子》,至所谓「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臣始不信,今乃知之。夫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则敌众我寡亦胜,敌彊我弱亦胜,敌实我虚亦胜,敌逸我劳亦胜,敌有备我无备亦胜,而圣人者何事乎「教民七年而后即戎」,而其曰「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者,又何用也?夫仁义,王者所以无敌于天下,不得已而去焉,兵可去,而去仁义则不安。至于不得已而用兵,仁义非可忘。而所谓权焉者,盖圣人亦多有之,而未尝去也。孙武无王佐之才,而其言有用于王者之事。间,非平日之所宜先也,故「非圣智不能用,非仁义不能使,非微妙不能得其实」,如此而已。圣君参之,以获夷狄之心;贤将持之,以制三军之命;士卒获之,以幸封侯之赏;夷狄取之,则四境不能以是一日而安,其理然也。秦得由余而八国宾,燕入秦关而东胡破,汉厚阏氏而冒顿解,唐语突利而颉利疑,此中国之以间胜夷狄者也。韩王信在胡而匈奴入太原,卢绾在胡而匈奴入上谷,中行说在胡而汉不得美币市匈奴。以至于唐,突厥以万荣侍子而寇瀛州,回纥以仆固怀恩而入泾阳,此夷狄之以间胜中国者也。自昔兵家之用间者,一胜一负,不可得而数。姑以中国夷狄之制胜负者言之:在中国则夷狄忧,在夷狄则中国病,此其理易知而其事难成,不可不察也。今臣以北胡之势言之,山前后之民,大概皆思汉并、汾之事。王师在燕,有谋执其帅而降者,诚能得张良、陈平,不爱千金以致内应,犹反掌耳。唐周鼎失沙州,州人胡服而臣虏,岁时祀父母,衣中国之服,号恸而藏之。河广武梁故时城郭未隳,龙支城耋老见唐使者,拜且泣曰:「顷从军没于此,朝廷尚念之乎」?臣读史书至此,则慨然知燕之地,士大夫之子孙宜有发愤不辱、饮气南首而望王师者,徒患无以发之耳!以契丹之旧法言之,其得汉人皆仆妾役之,仕宦而显者归见其主如旧礼,杀汉人而以牛马偿之,弗诛也。迨萧氏乃始徙汉人益北居,而以契丹、奚、渤海之民杂处幽蓟,杀汉人者如杀人之罪,自以谓汉人之子孙可怀矣。然臣度之,燕之人皆谨厚朴茂,世汉种也,终不能胥而胡。白沟新城,崎立而相望,汉之俗良美也,不幸而子孙世世为虏。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势不可矣。天下诚不乏张良、陈平之智,不爱千金,仗社稷之神灵,所麾前移,所指前死,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裹幽蓟之城,百日而平,使彼粟实可因而食,使彼粟虚可因而墟也。地可知,间可明,夫然后合三军之士而表其技且勇者,此之谓选锋。越有君子五千人,秦之斗士倍于晋,若此皆选锋也。凡兵,尚义而保气。义之所胜,愚可明;气之所加,柔可彊。人之情非有钝利之殊也,顾上所以表之者何如而已。一夫当死市,袒裼而不呼,则千人为之失色。童子按剑而先登,则七尺之丈夫、全躯保妻子者犹为之却也。然则人之情岂固难知也哉?前有大壑临之,则魄堕而惧,狼顾却踵,则身在平地,夫谁肯举足而蹈其危?使为士卒者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夫然后顾平地不为安,蹈大壑不为惧,则攻何患坚城、战何患坚阵哉!吴起临阵,有一夫不胜其勇,遽前取首而还。吴起曰:「虽勇,非吾法也」。斩之。吐蕃逼奉天,浑瑊进单骑驰之,挟虏一将跃而出,一军皆噪。臣以为若此者皆可赏勿诛,而吴起反之,此用兵之过也。锋可选,然而不校长短,则臣以谓兵不可以交,何则?天下皆以北胡为善用兵,而臣独计胡非能出奇合变,循环无穷也,顾其长在骑射而已。自图志言之,多马之地半出于胡,而其能挽弓骑射,盖亦天性使然。赵武灵王变服从胡骑射,而由是以取中山。此其为策之得者,非以其所长制其长哉?冒顿控弦百万,白登之围,骍駹骊白,各以其方之色,自古以马战,未有如此之盛者也。汉武帝中年锐意马备,阡陌之间,盛或成群,比战数胜,匈奴罢极矣,而其后亦以马少不能复出。则度汉之能以其长弊匈奴,亦在骑不在徒,明矣。唐薛延陀不知以所长抗中国,而自恃其数以徒胜,执马者既收,而徒不能复为,卒以取败。胡人自是益自知其短于徒,而中国亦暴其所长而术制之。比者朝廷置骑射,又教民蕃马,意良而法美矣。而或者民之马虽蕃而未教,故臣以谓置义勇、置保甲,则民马皆可以假而习。夫马生其水土,则人心可知。然而教训之不安,以之当胡马之新羁,朝夕驰骋乎荆棘斥泽之地,体安而心调者,恐非敌也。陛下诚用臣说,则义勇、保甲之籍于民者,方其教时,皆使之习骑,骑不足,则更借之乎民马尝入而藉诸官者,番假之,则民力不劳而马不病。不过三年,天下皆可用之马。以是佐军,则汉之战何以易此!虽然,犹有所需者,则外助而已。自昔为国,未尝不以夷狄制夷狄,其说以谓海滨之蚌鹬,两自毙,而后人能并得之。匈奴方病汉,而乌孙、昆弥亦自以不得与中国通,汉藉乌孙抚诸夷,以孤匈奴之外援。校尉常惠护五将军兵击胡,而昆弥常力战为汉军锋,所杀过当,匈奴遂虚。于是丁令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而匈奴析其兵支三敌国,以南与汉争一旦之命,卒以困弱,至于裂五单于,昆弥与有助也。臣尝譬之乡邑之小盗,三人而为辈,则百不得以力擒一人焉;争财而不平,则二人者不制而自弊。何则?其素相知者审也。陛下南面负扆,冠带而朝百夷,四海之内、八荒之外心有所怀,唯上之所命。乃者高丽折于胡,不敢越辽而西,以效其一日之力于中国。陛下能抚之,至绝海蹈越,绵数千里而入贡阙廷。陛下嘉纳,遣赐报聘,增美于祖宗之礼。臣闻之,其国见使者至,皆欢喜拥道,自庆未始获也。彼其折于胡久矣,宜有以逞其志如乌孙、昆弥者,而臣未敢言焉。凡此数者,陛下得一重臣而委之,与在廷一二之士尝得预闻腹心者,皆可以使之杂而议,然后臣之策庶几乎可效也。兵既定,石氏之故地已复,臣请谨封疆,严斥候,戒边吏,无得以非中国之地而利丝毫以为功,且示圣人以天下为度,而致诚信以结之。虏虽失燕,知其本中国之旧而不以为吝,中国亦与之讲好修聘,欢犹昔时,可使如伯氏之夺邑,没齿而无怨言,此百世之计也。臣身未尝为吏,则凡国中之议,是非利害不知其果何从。姑以臣深思所得,发于畎亩愤悱之忠而不能以自掩者,献之阙下。陛下好问如虞舜,亦幸择焉。韩愈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故臣至此犹愿致其愚者,则曰必行而已。以臣之幼而学、壮而欲行之心,而又幸出于圣人之世、三代之时,以戴非常之治,沐无穷之休,褒衣博带,学古人之事,而名诸生之列。每闻陛下德音,虽在市井草莽,欣喜自幸,如第五伦。其所愿伸喙道说、以求补于万一者,岂特此书之所叙而已!然臣窃以谓礼乐为大,而必其所先举者已定,天下晏然,然后礼不制而备,乐不作而洽。区区之愚,盖在于此。臣身贱迹外,其学甚野,辄敢不避鈇质之诛,而冒言其所不当预之事,怀不能忍,愤悱自致,无以异于传之所谓怒蛙,而幸人君之一式。陛下揭日月之光,而蔀屋之幽得以容,则臣疏远之言庶几乎可采而无罪。若乃安畎亩之贱,而不知圣人之世、三代之时、非常之治、无穷之休、亲逢之会为难遭,则臣之伥伥不出门庭,其失时亦极矣。伏惟陛下万机之閒,一留神听焉,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无任俯伏待诏激切之至。臣补之诚惶诚恐,谨昧死再拜。
庆州新修帅府记 北宋 · 晁补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三八、《鸡肋集》卷二九、《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二九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上即位之元年,忧劳远人,欲与之休息,诏边臣按兵自守,毋生事疆埸,有不如诏旨务利者,罢斥之。先是,文正范公与今右丞相父子帅庆,皆有恩德在庆人。上方招延老成,而丞相以给事中召自庆,且大用矣。朝廷既难其代,而谋庆人之所安者,于是朝散郎、直龙图阁范公自京东转运使擢环庆路经略使、知庆州。诏曰:「尔尚无忘尔父兄之功」。公拜稽首,就道。且公尝使陕西摄帅事,庆人父老闻公来,咸贺,未至而其心已安之。虽其宿将悍士,以公家世、声名、惠泽与其所施设,素信于心,皆拱手待令,爱行而威不试。于时朝廷方宽征役,民复田亩,岁屡登。虏刍牧相望,公戒边吏姑谨备,得谍者劳遣之,使语其酋曰:「尔无犯我,我不侵尔毫发」。虏不敢动。民既不见公有所为,而寇入稀,愈益安。公政成而无事矣。先是,庆州官府庳陋,朝廷间遣使劳边,冠盖旁午,及岁时燕犒蕃酋,将佐皆在,坐于堂者肩相摩,立于庭者足相重,庖厨吏舍,马羊之所养,檐属垣比,殆不足称连帅之居。自文正公固欲辟大之,至丞相增葺殆半而未备,独韩康公尝建鼓门为闳壮,馀或倾侧朽腐矣。公曰:「居室苟美,谓施诸家也。至官府,所以临人听治、布礼而出威者,虽一邑必饬,况连帅治哉」!乃度荒閒地,徙饎爨栏厩而远之,踰月而公堂成。明年春,仪门成。夏,视事之堂成。周廊广除,博大而沉深。蕃酋将佐若兵民之来执事听命者,知连帅之尊,礼行而威申,不待闻其号令、见其指麾,而其精神气象已足以折冲而御侮矣。又明年春,乃以其馀力筑东北隅,作堂以燕休,而属补之记其营造之意,名堂而榜之。补之尝论,公之父子兄弟,其谟谋才业固足以相望于前后矣,而其一时措置,务以便事,岂能必同?而庆人皆安之,何哉?窃以谓文正公当康定初,元昊叛扰边,中国应敌无宁岁,既城大顺、胡卢而役使其大族明珠、灭臧等,储畜益充,士可用,故文正公欲遂弱贼,更有远略之意。丞相当熙宁、元丰中,洮岷用师诸边,屡深入斥地矣,重虚内事外,则力不堪,故丞相务镇静,意不在远略。上既专以德怀四夷,为长久虑,如前诏书约束,顾边备不可彻。得帅如龙图公,平居第劝课抚循,举其废事,和辑其内外吏民,若在守不在战。然敌至亦不敢侮,樽俎谈笑,宾醉而乐彻,人或不见其有所遣,已而成功如此,然后可以待机会、制仓卒。是公父子兄弟所以措置,虽各因时有缓急,不能无异,而庆人享其利则同。其皆安之,岂不以此哉?昔苏绰尝有所施设,以便一时,曰:「此犹张弓也,后之君子,谁能弛之」?至子威,因罢绰所为,而后世善其能成父之志。若赵括,非不能读书,而至于临事不知合变,则奢虽不能难,亦终不能善也。至于居处土木之美陋,虽非事之所损益,而势有所不得俭,前人岂皆以为可忽而不为?顾不暇耳。由是以观公之规模固甚远,当其閒暇充足,独彊本治内,至于府库仓廪无不饬,以威属城而视远人,盖有深意,岂易量哉!匹夫而自为谋,养其力以有为;一家而自为计,爱其财以有用。如李牧之为赵守,优游閒暇,市租以入幕府,为士卒费,日椎牛酾酒,欲战不许,敌至则入收保,固为勇,不为怯也。昔《江汉》之诗,言宣王以文武之命召公者命其孙虎,而虎能似之。其诗曰:「王命召虎,来甸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古之人君,能用其功臣之世以有为,而其臣能不愧其先人之功、报上之意者如此,故《江汉》之诗美焉。尝试以江汉名堂,叙公为政本末而刻之。元祐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宣德郎、秘书省正字钜野晁补之记。
邢惇夫墓表 宋 · 晁说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一八、《嵩山文集》卷一九、《邵氏闻见后录》卷二、《宋元学案补遗》卷一、二二
邢惇夫,名居实,生数岁,以奇童称。逮年十四五,读书已甚博;其年十六七,文章各擅体制;十八九则论议凛然,自成一家法。甫年二十,而病不起矣。国中之士识与不识,无不嗟惜痛恨,有为其父尚书公相持而哭于数年之后者。惇夫身干如寻常男子,而广颡大口,眸子炯然,精神虹舒霞举也。韩少师见其童儿时异之,许妻以孙女。元丰中孙莘老、李公择方宦于京师,惇夫游二公之门,二公待之常若不足。一日侍孙公谈《春秋》,是孙公之所名家者,引类及《南史》人物,又入于《北史》,惇夫种节调理,无少前却疑似之语。是时孙公须鬓皓白,为秘书少监,与惇夫相对若翁孙然。既而黄鲁直自吉州太和县移德州德平镇,过京,鲁直有书称「晁以道论士三人,其书今行于世」,所谓三人则惇夫、陈无己、江子和是已。元祐之初,海内流落望实之士中都毕集,惇夫因得翱翔,自振其才辩,而师友日盛,悉为惇夫忘年也。一时政事更张,士大夫进退,惇夫为之喜怒激昂,有出于老成忧思之外者。每叹曰:「当兹日也,安得司马公常存,吕公无恙,后来者其谓谁耶」?惇夫虽年少,而知国家尚少则难处乎前,而贵老则难继其后云。惇夫大抵于人不苟随,必援古昔,极源流,而公是非。虽于其大人,则亦唯义之从。惇夫卒于元祐二年二月八日尚书公谪随州时。尚书公亲问其所欲于垂绝之际,无他,唯曰:「乞黄鲁直状儿平昔,以累孙莘老铭之,有不肖之文存焉,则晁无咎宜为序其后」。余兄无咎题惇夫《南征赋》曰:「昔杜牧不敢序李贺。矧吾惇夫,年未二十,文章追配古人,充其志,非肯为贺者。虽然,岂敢负其将死之托耶」?鲁直题之曰:「尝序江夏谢景回师复遗藁云:方行万里,出门而车轴折,可为霣涕。邢惇夫诗赋笔墨山立,甚似吾师复也」。东坡题曰:「江南李太伯自述其文曰:『天将寿我欤!所为固未足也,不然亦足以藉手见古人矣』。惇夫亦云」。吾兄暨孙、黄俱不果成惇夫之所志,惇夫二弟倞、俦乃欲以文表于墓,则归之嵩山晁说之,又已累年。说之追念平昔,与惇夫议论千百,今不记一二,徒可想像于心目间。而书牍唱和诗,亦无复少有存焉者,盖自飘流二十年之久也。如复因循不如其二弟之所请,则他日使惇夫之所传弥不著者,余之罪也。以余之文浅弱,使览之者重其恨于前日三公,则予于惇夫亦未为无助也。余尝谓赵括少谈兵,而父奢不能难者,非不能难也,不欲怒之也。刘歆之异同其父向者,非为斯文也,汉廷与新室不可并处也。如惇夫于尚书公,则于斯文而不能难者也,是曾参之事点也,非曾元之事参也。移此其忠,顾惟古之大臣哉!嗟夫,古人之不寿者,余得二人焉,王子晋年十有五,识圣贤治乱之源,而极天人死生之符。颜渊年二十有九,颓然陋巷之中,有为邦之志,夫子告之以四代之礼乐,所谓具体而微者,果知颜子哉!其次则又二人:扬雄之子九岁,而存,则《玄》当著明,无待于侯芭。魏武之子仓舒十三岁,而存,则汉之存亡虽未可知,必不至于杀荀文若辈矣。则惇夫之寿夭所系,可胜言耶!东坡贬英州,道符离,予见之,语及惇夫,曰:「自是国家失一文士,于邢氏何有」!韩女先亡,惇夫遂未及娶。惇夫有文集若干卷,名曰《呻吟集》。墓在大隈山前祖茔之旁。母赵氏。宣和四年壬寅七月戊午,朝请大夫、知成州军事晁说之撰。
三国杂事篇(上) 北宋 · 唐庚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唐先生文集》卷七
诸葛丞相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各一通。
学者责孔明不以经术辅导少主,乃用《六韬》、《管子》、《申》、《韩》之书。吾谓不然。人君不问拨乱守文,要以智略为先。后主宽厚仁义,襟量有馀,而权略智调是其所短,当时识者咸以为忧。《六韬》述兵权奇计;《管子》贵轻重,慎权衡;《申子》覈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施之后主,正中其病矣。药无善恶,要以对病为妙。万金良药,与疾不相值,亦复何有补哉?
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一饭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或言其太横,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进退狼跋,赖孝直为辅翼。今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使不得行其意邪」?孙盛评曰:「威福自下,亡国之道。安可以功臣而极其凌肆?诸葛氏之言,于是失政刑矣」。
秦昭王以范雎之故,至质平原君,移书赵王,以购魏齐之首。李广诛霸陵尉,上书自劾,武帝诏曰:「报恩复雠,朕之所望于将军也。复何疑哉」?国初,郭进为山西巡检,民诉进略夺其女,太祖怒曰:「汝小民也,配女当得小民。今得吾贵臣,顾不可耶」?驱出之。而三人者卒皆有以报国。古之英主所以役使豪杰,彼自有意义。孙盛所见者小矣。
董昭建议曹公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荀彧称曹公兴师本为朝廷,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公由是不平,彧以忧死。论者曰彧叶规曹氏以倾汉祚,晚节立异,无救运移。
管仲相桓公,伐山戎,伐陈蔡,伐楚,伐晋,其志欲尊周尔,而桓公遂有封禅之志。文若佐曹公,平青徐,平许洛,平河朔,平汉南,其志欲尊汉耳,而曹公遂有九锡之议。管仲知封禅之不可许也,故设词以拒之;文若知九锡之不可长也,故逊词以却之。管仲幸,故桓公从其说,以全勤王之功;文若不幸,故曹公不用其语,以成窃国之祸。究其终始,幸不幸异耳,用心岂不同耶?论者何得非之。
华歆、邴原、管宁相善,时人号为一龙。歆为首,原为腹,宁为尾。《魏略》云。
邴原、管宁,皆盛德之士,而歆为之首,则歆之为人可知矣。然《汉书》称伏后之废,操使歆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匿壁中,歆破户发壁而入。此岂盛德之士哉?操虽奸雄,然用人各当其理。方是之时,魏氏群臣,如董昭、夏侯惇、贾诩、程昱、郭嘉之流为不少,足以办此,何至使歆为之?歆果贤耶,操决不敢以此使之。以此事操,则歆决不得为贤者。陈寿作原传,称少与管宁俱以操尚称,初不及歆;至作宁传,又称与原、歆相友。岂三人相友,而歆独无操尚乎?朋友出处不齐,理宜有之。操尚不同,则非所以为友矣。此余之所未解也。
建兴五年,丞相亮出屯汉中。
是岁丁未,魏之太和元年,吴之黄武六年也。魏明帝即位既已踰年,君臣无间。前此,吴人攻夏口,围石阳,不克,是岁保境不动。初,孔明说先主以保有荆、益,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交孙权,内脩政理。天下有变,则遣上将向宛、洛,而将军身出秦川,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孔明始议如此。至是天下宁有变耶?而遽有此举,何哉?
曹公征乌丸,遣使辟田畴。畴戒门下趣严。门人问曰:「昔袁公礼命五至而君不屈,今曹公使一来而君若恐弗及,何也」?畴笑曰:「此非尔所知也」。即随使者到军。
或曰:田畴辞聘于袁氏,从辟于曹公,门人怪之。畴笑而不答,何也?曰:难言也。昔汉明帝问于吴良曰:「先帝召卿不至,反从骠骑游耶」?良曰:「先帝以礼待下,故臣得以礼进退;骠骑以法检下,故臣为法屈尔」。畴之用意,盖亦如此。是时袁氏政宽,故畴可得不至;曹氏刻急,故畴不敢不来。来非慕义,故终身不受封爵。畴虽不言,言在其中矣。
曹公定邺,祠袁绍墓,哭之流涕。孙盛评曰:「先王诛赏,将以惩劝。而尽哀于逆臣之家,为政之道踬矣。匿怨友人,前哲所耻;税骖旧馆,义无虚涕。道乖好绝,何哭之有?汉祖失之于项氏,曹公遵谬于此举,百虑之一失也」。
禹见刑人于市,下车而哭之。况刘、项受命,怀王约为兄弟,而绍与操少相友善,同起事,而绍又盟主乎?虽道乖好绝,至于相倾,然吾以公义讨之,以私恩哭之,不以恩掩义,亦不以义废恩,是古之道也,何名为失哉?孙氏之论,非但僻学也,盖亦可谓小人矣。
章武三年四月,先主崩于永安宫。五月,后主袭位于成都,改元建兴。
人君继体,踰年改元。而章武三年五月改为建兴,此陈寿所以短孔明也。以吾观之,似不为过。古者人君虽立,尚未即位也,明年正月行即位之礼,然后书即位,而称元年,后世承袭之。初固已即位矣,称元不亦可乎?故曰不为过也。古者人君袭位,未踰年不称君。故子猛不书王,子般、子赤不书公,后世承袭之。初固已称君矣,称元不亦可乎?故曰不为过也。春秋之时,未有一年而二名者。如隐公之末年,既名之为十一年矣,不可复名为桓公元年。自纪元以来,有一岁而再易者矣,有一岁而三四易者矣,岂复以二名为嫌,而曰不可乎?故曰不为过也。非特此也,今之所谓元年,与古异矣。古之所谓元年者,某君之一年也,故必踰年而后称之,如前所云。后世所谓元年者,某号之一年耳,嗣位而称之可也,踰年而后称之亦可也。
建安十三年,曹公自江陵征备。至赤壁,与备战,不利,退保南郡。
世之为将者,务多其兵,而不知兵至三十万难用矣。前代以六十万胜楚,以四十万胜秦,唯王剪、项籍二人;而多多益办者,独韩信能之。自馀兵至三十万,未有得志者。赵括以四十五万败于长平。汉初合五诸侯兵五十六万,败于彭城,以三十万困于白登,王恢引三十二万伏马邑无功,王邑以百万败于昆阳,黄巾以百万败于寿张,苻坚以八十万败于合肥,隋以九十万败于辽东。其众愈多,其败愈毒。然犹有可诿者曰:「将不善」。若曹公,可谓善将矣,复以水军六十万号称八十万,而败于乌林。是时战舰相接,故为敌人所烧;大众屯聚,故疫死者几半。此兵多为累之明验也。以高祖之才,不过能将十万众;则水军六十万,当得如高祖者六人,乃能将之。高祖岂易得哉?其败也固宜。
曹公征下邳,禽关羽以归,礼之甚厚,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使张辽以情问之,羽叹曰:「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恩,终不可留。要当立效报曹公而去」。及羽破颜良,曹公知其必去,厚加赏赐。羽悉封还,拜书告辞,归先主于袁军。左右请追之,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羽为曹公所厚,而终不忘其君,可谓贤矣,然战国之士亦能之;曹公得羽不杀,厚待而用其力,可谓贤矣,然战国之君亦能之。至羽必欲立效以报公,然后封还所赐,拜书告辞而去,进退去就,雍容可观,殆非战国之士矣。曹公知羽必去,重赏以赆其归,戒左右勿追,曰:「彼各为其主也」。内能平其气,不以彼我为心;外能成羽之忠,不私其力于己,是犹有先王之遗风焉。吾尝论曹公曰:「是人能为善,而不能不为恶。能为善,是以能享国;不能不为恶,是以不能取天下」。
黄初二年八月,魏遣太常邢正持节策权为吴王,加九锡,权受之。
是岁吴、蜀相攻,大战于夷陵。吴人卑词事魏,受其封爵,恐魏之议其后耳。而《魏略》以为权有僭意,而自顾位轻,故先卑而后倨之。先卑者,规得封爵以成僭窃之基;后倨者,冀见讨伐以激怒其众。且吴至权三世矣,其势足以自立,尚何以封爵为哉?受封爵则君臣矣,供职贡矣,除边关矣。国有警急以事闻,无得擅兴兵攻击矣;羽书至,则悉甲士从徵矣;非身入朝,则遣侍子入宿卫矣。彼藩国固然,亡足怪者。一不从命,则王师致讨有词矣。然后发兵拒战,是抗上矣。尚安能激怒其众也哉?既而魏责任子,权不能堪,卒叛之,为天下笑。方其危急之时,群臣无鲁仲连之识,出一切之计,以宽目前之患。而陈寿以勾践奇之。勾践事吴,则尝闻之矣;受吴封爵,则未之闻也。
魏明帝问黄权曰:「三国鼎立,何者为正」?权曰:「当以天文为正。往岁荧惑守心,文皇帝崩,吴、蜀平安,此其證也」。
权推魏为正统,未必不然。然权初无他说,一以天文决之,此非余之所敢知也。黄初四年三月癸卯,月犯心大星,占曰:「心为天王位,王者恶之」。四月癸巳,蜀先主殂于永安宫,而二国皆自如。天道岂易言哉?《晋·天文志》称二石虽僭号,其强弱常占昴宿,不关太微、紫宫。然以《载记》考之,流星入紫宫,而刘聪殒;彗星扫太微,而苻坚败;荧惑守帝座,而吕隆破。故知推论正统,固自有理也。晋庾翼与兄冰书曰:「岁星犯天关,江东无他故。而季龙频年闭关,此复是天公愦愦无皂白之證也」。噫!人之责天亦太详矣,为天者不亦难哉?
先主攻刘璋,所至辄克,置酒大会于涪,谓庞统曰:「今日之会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曰:「武王胜商,前歌后舞,非仁者邪」?
涪之役陋矣,何足论哉!至于乐与不乐之义,则有可得而言者。《传》曰:「师有功,则奏凯歌」。又曰:「战胜以丧礼居之」。二义孰是?吾闻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其战也,本所以忧民之忧;其胜也,不得不乐民之乐。故师有功则奏凯歌,此无足怪者。然道失而后德,德失而后仁,仁失而后义,义失而后礼。道至于礼,其去本远矣,而况于兵乎?故战胜以丧礼居之,亦无足怪者。言乐与不乐,皆未之尽也。古之处此者,外则歌舞,而内以丧礼居之。
黄初四年,司徒华歆、司空王昭、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谒者仆射诸葛诞各有书与诸葛亮,陈天命人事,欲使举国称藩,亮不报。
魏之群臣可谓不学亡术,而昧于识虑矣。使其学术识虑如汉萧望之者,当不为此举动也。汉宣帝时,呼韩款塞称藩,望之议以客礼待之,使他日遁去,于汉不为叛臣。宣帝从之。盖方是时,匈奴虽衰,然素号敌国,非东瓯、南粤比也。名分一正,遂不可易,他日叛去,何以处之?发兵加诛,则势有所未能;置之不问,则无以令天下。故方其柔顺之时,待以不臣之礼,非独示以谦损,盖将为后日久远之虑也。魏之自视何如宣帝?吴、蜀虽弱,不至如呼韩邪之时。彼虽称藩,犹当待以弗臣,况未服而强之耶?前此加权封爵,而为权所戏侮。今复喻蜀称藩,为亮所不答。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者,不如是之劳也。
兴平二年,袁术僭号于九江,置南北郊。是时荆州牧刘表亦郊祀天地,汉不能制。
唯天子祀天地于郊,唯鲁得用郊。郊祀之礼,圣人之所甚重。而后之乱人,欲为大盗于天下,未尝不先盗其所甚重者。此庄、老之徒所以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之说也。至扬子之论,则又不然:「秦人祠白畤,周不即禁,卒举天下而与之。名分所在,不得不重」。夫庄、老之说,儒者固已非之,而扬子之论,亦复有所未尽。扬子惟知严名分以临天下,而不知能保天下者,然后能守名分。秦人之祀白畤,周非不欲禁之,力有所不能也。然则欲守名分者,先勉其所以保天下者哉。
诸葛孔明说先主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以荆州之军向宛、雒,而身率益州之众以攻秦川。先主称善。
高祖既破陈豨,还至雒阳,叹曰:「代居常山北,而赵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常为代王,以代郡、雁门属焉。地固有封,境虽接,而形势非便者矣。荆州在山前,距蜀五千馀里,而蜀从山后有之,其势实难。非独不能有荆州也,虽得秦川亦不能守。何者?梁、益险绝,盖自守之国,而不可以兼并。凡物之在山外者,尺寸不能有。此高祖所以弃汉中而取三秦也。
权欲令太子登读《汉书》,习知近代之事。以张昭有师法,重烦劳之,乃令张休从昭受读,还以授登。
刘备教禅以《汉书》,而权亦令张昭以《汉书》授其子登。世以权、备之智不足以知二帝三王,故其所以贻谋者止于如此。是大不然。伊尹之训太甲也,称有夏先后而不及唐虞。周公之戒成王也,称商三宗而不及虞夏。岂伊尹、周公之智,不足以知尧、舜、禹哉!亦取其近于时,切于事者而已。权、备之智,识不足拟伊尹、周公,至其教子,不忽近而慕远,不贵名而贱实,此亦伊尹、周公之遗法也。
《晋汉春秋》曰:「孙皓闻羊、陆交和,以诘于抗,抗曰:『臣不如是,正足以彰其德耳,于祜无伤也』。或以祜、抗为失臣节,两讥之」。
亲仁善邻者,国家之事;出奇克敌者,将帅之职。羊、陆以将帅之职,而修国家之事,此论者所以讥其失节也。窃谓不然。兵固多术矣,有以力相倾者,有以智相倾者,有以德相倾者。秦汉以来,唯知诈力,一有为德,则是非为之纷然,而不知所谓以德相倾者,是亦出奇而已矣。何名为失节哉!然《晋阳秋》以为羊、陆推侨、札之好,兹又过矣。兵家诡道,何侨、札之有?就如所云,乃不足贵。何则?非吴、郑之使,而敦侨、札之分;处方面之任,而私境外之交,此非所以称羊、陆之美也。
策问 宋 · 廖刚
出处:全宋文卷三○○○、《高峰文集》卷一四
问:圣人作经以遗天下后世,天人之道备矣。君子以之修身,圣王以之为天下国家,犹之取方员平直于规矩准绳,天下之器悉出于此,而未有能废之者也。洪惟圣朝以经图治,操验稽决,无非经者。故养士以肄经为业,选士以通经为贤,课其功不略于胄子,程其能不废于武夫。夫岂区区以是为得才之筌蹄也哉?资以共治,实惟经术之明,故每重焉。诸生蒙被教养之久,师友渊源所渐,宜无愧于此矣。一日得其所知,若刺经以作王制,传经以断国论,求之古人,举能与之合乎?抑道德性命之旨又臻其奥境,而功用不侔,曾汉、唐之诸儒不足道乎?愿悉陈之,翼以得成才焉。
问:文武异事,而道本一致,犹人之一身,刚柔缓急,以时翕张,然后适得其平。岂谓武则无与于文,而以文名者终无所用于武乎?诸葛武侯之行师,见称天下奇才,而王通许以礼乐;李卫公兵法,后世师焉,而考其始终,伟然为一代名臣,不全以战功显。彼固曷尝以武之名为病耶?有官君子以能文求试,盖奴视韩、彭、卫、霍辈,若将浼己。至若武侯、卫公,宜所不辞也。有如异日从子所好,不置子于旗鼓行阵之间,抑将何以报上之德,趋功名之会乎?尝试言其所学所志,有司将幸以得才焉。
问:官不贵少,要使天下无废事;士不贵众,要使天下无滞才。盖事废则民告病,才滞则士告穷,二者均之不可。然方承平熙洽之时,人材众多,理宜遴选,留滞之患,尚非所恤。乃若日者诸路以阙官上闻,多至三数百员,事之不治,其弊可胜言哉!且以为仕进者少耶,则铨部云集,率数十人而拟一官,果非不急于仕也。且以为内重外轻,士多希进,迟迟去国,以幸免州县之劳耶?则朝廷革侥倖之弊矣,尚何图哉!岂铨选之吏容有玩法之奸,鬻阙而不以闻乎?岂铨选之官每拘员少之文,留阙而不以示乎?抑奔竞之徒方且引去而未及就职,一时之事有适然欤?诸生学古通世务者也,尝试推原其故,有司将以复于上焉。
问:世人常患儒者不可使将兵,多以迂阔败事,观房琯用《春秋》战法覆师误国则然矣。如郤縠之阅礼乐,敦诗书,晋人独以为可帅卒佐文公成霸业。杜元凯身不跨马,射不穿扎,研绎坟籍,自其所长,而平吴之功优居第一。乌在儒者之不能邪?于皇治朝,惟儒是任,峨冠接武,备文武之全才者不知几人。借令一日边陲有烽燧之警,亦将取颇、牧于禁中而足矣。虽然,前哲有言,天下虽安,战不可忘。将不豫设,无以应卒,抑当今之务也。在古兵法,使贪使廉,使贤使佞,故或拔于行伍,或奋于奴隶,而亟能成功,初不假于知书,又何邪?宜有至当之论,可备采择,愿遂陈之。
问:边境之事,城池高深,器刃犀利,兵练而粟积,非不可以守也,而不可以恃。所恃以制夷虏之命,在其有人而已。若昔高唐之守,得朌子焉,而赵人不敢东渔。彭城之守,得黔子焉,而燕人为之北祭。魏尚之为云中也,以军市租给士卒,以私养钱飨宾客舍人,而匈奴于是远避,莫敢近塞。段文昌之镇西蜀,徙荆南也,驰一介靖黔中之乱,飞一羽解南安之围,至使彭濮大酋请石刊誓,愿脩贡献之礼。数子不折一戟,不劳一旅,而其威信足以安边靖难如此,亦有道乎?愿为之发明,以诏边吏。
问:昔人尝谓膏粱之性难正,故以求公族之大夫,必得敦惠者教之道艺,文敏者道其志行,果敢者验其得失,镇靖者脩其性情,要使餐和染教皆为善良,且进至于成德之君子。今朝廷众建宗子之师儒,而朝夕之以诗书礼乐之习,意犹是也。然则沐浴嘉泽,嚅哜至言,亦既有年于兹,若所谓温柔敦厚而不愚,疏通知远而不诬,恭俭庄钦而不烦,广博易良而不奢,诚有得于问学,晓然知经之所以为教乎?春秋群公子,汉、唐之宗室,固多贤者,其间不负师傅之训,有如前所谓者,亦尝考诸传记而得其人乎?幸并举而详说之,庶观所学。
问: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大中至正,无欠无馀,行乎万世之久而无弊者也。自晚周以还,道衰以隐,民俗浇淫,性命之情荡而不复,异端邪说又从而簧鼓以惑之。于是有老聃氏者,原道德之归,以返天下之迷;有释迦氏者,明空寂之真,以惊众生之妄。盖二氏所以轧周孔而盛行于后世者,势使然也。惟圣有作,合三为一,以尧舜周孔之道纳斯民于皇极,而浮屠、老子之教亦所不废,兹万世遇也。然言必贵于可行,习常患于不察,敢问自周而上,无所假于二氏,而盛明之世,方且合而用之,何耶?夫以圣人在上,不见排斥,则其无二致可知。敢问其所以不异而圆融和会,殆将冥于无间者,果安在耶?其茂明之,庶观所学。
问:尧舜周孔之道,载在方册,炳如日星,有目者之所共睹。以治心脩身,以为天下国家,求之于心而合,推之于物而宜,无欠也,无馀也,无过也,无不及也,孰能抑扬增损于其间哉?循之则治,拂之则乱,师之则正,背之则邪。所谓稽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行乎万世之久而无弊者,其斯道欤!自晚周以还,道术不明于天下,异端邪说簧鼓以惑天下之民者,其说甚众。于是有老聃氏者,原道德之归,以返天下之迷;有释迦氏者,明空寂之真,以惊众生之妄。盖二氏所以掩前芳而盛行于后世者,势使然也。惟圣有作,合三为一,以尧舜周孔之道运天下于掌上,而以浮图老子之教陶冶其性命之情而助成之。若异端邪说非此者,悉皆屏黜而不得用。故学之徒虽青衿小子,抱膝而高谈者,无非性命道德之妙,兹万世一遇也。虽然,言之要能体之,习之要能察之。敢问自周而上,二氏未行于中国,尧舜周孔之道果何所欠乎?自周以还,二氏既盛于天下,尧舜周孔之道果何所补乎?夫以盛明之世,方且合而用之,则其无二致可知,敢问其所以一而圣朝之所以取者,果安在乎?其详明之,欲以观诸君所到。
问:先王盛时,党庠遂序彬彬乎四海九州之间,礼义以兴,习俗以成,人材盛而国强,政事立而民富,盖无一不由于学也。后世昧治之本源,学校徒取虚名,而不知所以兴之者。皆是道之不行,岂无自而然耶?洪惟我天子以尧禹高明之资,追述先朝之美意,教养之法粲然大备于今日,虽菁莪之乐育,未足拟其髣髴,兹万世之遇也。然则士生斯时,所以励术业而图报称者,当如何哉?涵泳服习,为日滋久,还视其中,果有以大异于失其所养者乎?夫周贵秦贱,非特上之人有以贵之,而亦士知所以自贵。厥今之士,皆知所以自贵,而无或丧其廉耻者乎?道德资之以一,风俗资之以同,试言其所以美化善俗,一而同之者,以何道乎?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富;敢问所以富天下者,术安在乎?古者受成于学为,夫道者谋之所自出也,不识若仲尼所谓我战则克者,亦既学而得之否乎?诸君宜无愧于此矣。有司方以言取人,不得不详于设问。其著于篇以自见,且欲以验士之无负于朝廷尔。
问:圣人作经以遗天下后世,天人之道备矣。百家众技之说,譬若耳目口鼻,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故扬雄尝谓:「升东岳而知众山之迤逦,浮沧海而知江河之恶沱」。善乎其能论经之大体也。智足以知圣人者,以其所言逆知其所不言,以其所为逆知其所不为。故孟子于《云汉》不信「靡有孑遗」之语,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善乎其能取经之意而遗其言也。知经之体,则不裂其全而大理以明;解经之意,则不拘于墟而大方可蹈。是轲、雄之所以异乎诸子者也。诸君从事于此久矣,雄之所论,于经何以见?孟子之所疑,于经尚或有之乎?其试广雄之说,推孟子之意,以见所学。有司将幸以得才,愿无辞焉。
问:奔竞之风,从古所患,而近世为甚。包苴竿牍,千里必致,乞怜借重,恬不赧颜。夫岂薰习之久,遂莫知其非耶?日者朝廷深惩其弊,罢堂选归之铨部,易格注精以较试,私谒不得通,创员不复置,彼将无所求,不得不循其分矣。然而议者犹谓法徒行于中都,其在四方不见举之,故态尚自若也。视职业为馀事,而朝夕所汲汲者每在于是,殆非穆穆清朝所望乎有官君子者也。繄欲人人安于义命,不污以自营,不夸以外慕,宿道乡方,以追羔羊自公之美,如之何而可?诸君试图之,有司将择以献。
问:仲尼没,传圣人之道者独孟轲氏。考七篇之书,要其离合会归,视仲尼如出一人,学者莫能以差殊观,亦称之曰孔孟云耳。后之作者虽欲有继,曾若日月之不可参明,而世亦不以同年而语也。天佑我宋,挺生真儒,实左右我神考,格于皇天。一日配食元祀,与颜、孟同席,举天下之人翕然与之,不以为异。呜呼!岂智巧果敢所可得哉?虽然,雷同趋和,中实不省,所以众人也,君子则当究知之。若孔孟之所以为孔孟,固未易以一言举,然集大成者乃其所以圣,而其制行则无可无不可是已。承三圣者,乃其所以继孔子,而其制行则每以宾师自处,嚣然不可少贬者是已。然则先正文公一皆与之合行,出处语默,固有所谓异而同之者乎?世之相后数千百岁,而云实继之者,独果安在?发明经奥,殆其馀事。必有所谓心传而默契者,愿闻其概。庶观平日之脩习,非但摭其华而已也。
问:国以仁义为本,而善兵所以定功。兵以节制为先,而出奇所以决胜。故周公为国,其制兵也,坐作进退皆有法,而孔子亦曰:「我战则克」。是为仁义者未尝不知战也。然孟子游诸侯,每谈仁义之道,而鄙争城争地之非。当时惟无人委国以从之,使或委国而从之,敌且至境而不战,是坐受其败也。然则孟子果能勿用兵,独仗区区之仁义,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乎?夫秦之锐士不足以当桓文之节制,故后世惟诸葛亮、李靖为得兵法。如孔明已去,司马仲达观其行营军垒,不觉叹服。而李靖常以正出奇,未尝专用奇,此为有法制而不务侥倖者也。然韩信之军脩武,高祖即其卧内夺之印,易置诸将,信尚未知,此与棘门、灞上之军何异?而信乃能数数胜敌,世服其善用兵,又何耶?试推孟子之可大用,而述其未施;迹韩信之有大功,而究其所以不假节制之术。庶兵之本末可以类得矣,愿与闻焉。
问:经以探道,史以覈事,内外并进,本末兼得,此事之所以裕乎为世用者也。方今经术之盛,方领矩步泳游庠序间者高谈道真,秕糠百氏,既熟闻其语矣。若乃诗书以降,时君世主所以致治之迹,可以参稽理乱于后世者,史尚多有之,岂独无可言者乎?尝试举其一二。夫汉文帝专务以德化民,几致刑措,而或者谓其以严致平。孝宣励精政事,侔德商宗、周宣,而或者以为实杂霸道。考其治效终始,有可为之辨明者乎?抑其言皆有谓而然乎?东都之世祖,唐之文皇,皆以不世出之资,削平祸乱,亟致太平,帝王之烈高矣,而史氏乃以永平之政比隆建武,永徽之美追风贞观。然乎不然,亦论治者之所愿白也。诸生藏脩日久,载籍所传,宜无不考,其详为之说,庶观博古之识。
问:先王子惠之政,诏于尧,懋于汤,哀矜于文王艰阨疾苦之间,备官于成周。盖圣人在上,化育万物,犹之一气之运,昆虫草木无细或遗,宁使匹夫匹妇有一不被其泽者乎?恭惟我天子仁孝圣治,礼备乐成,宵旰兢业,犹惧德施之未周,乃诏郡邑究尽所以惠鲜困穷之方。故居养有院,安济有坊,漏泽有园。仁恩德意,渗漉洋溢,欢声和气,充塞天地。年登俗阜,嘉祥荐臻,诸福之物,四方以其异来献者,史不停记。呜呼盛哉!抑尝伏睹诏令之勤渠,赒给区处之备善,与夫表异徵旷,赏罚察视之严明,盖帝尧、汤、文所未有也。斯民之生,何其幸耶!虽然,遐方万里,尚虑间有不足与共理者。曰居养,而游手或因以窃食者,不敢拒其来;曰安济,而羸瘠或至于濒死者,未必听其入。然则负朝廷之意孰甚!诸君久于庠序,以是圣政之所先,宜讲之熟矣。伊欲任职之吏,亡拘文而失实,亡略法以幸免,率皆至诚恻怛,以一人之心为心,如之何而致其然耶?幸究言之,有司将采择以献。
问:善学者,既其实不既其文。夫惟尽心体性,自得于言谓之表,故言语事为不期于古先圣贤而已与之契。自道术不明,揽英华而习步趋者,天下皆是,乌知所谓学哉!洪惟我神考发天纵之蕴,以大学之道启迪天下之士。上圣述之,益用敷阐道德,惟命之理,昭然在人心目,洋洋乎四海九州之内矣。顾所期于天下学士,岂直要其能言而已哉?盖自父子之仁充而圣人之天道可与,自可欲之善积而不可知之神可至,此学者所共知,而上之人所望乎下者也。然则果亦有能进修于此而上达者乎?诵夫子之言多矣,其能视富贵如浮云,安死生之有命者乎?皆读孟子之书矣,求所谓得志则泽加于民,不得志脩身见于世者,果谁是乎?诸君藏脩日久,非口耳徒也,试言其所以自得而允蹈之者何如。愿闻其崖略焉。
问:先王官人,先德行而后艺能,《周官》之书详矣。惟我圣主稽古图功,自比年以来,诏令数下,以庠序宾兴为未足,又疏八行以搜扬遗逸,要尽复乡举里选,如先王之时而后已。呜呼!圣意亦可见矣。盖真贤懿行,无世无之,前此求之,实未得其道耳。世俗耳目狃常习,故易科举以庠序,则已为创见。况行实之举,初不问艺文之优劣而遂官之意,宾贡之郡邑,荐列之里闾,尚不能无未喻之人也。诚欲远近内外无贵贱小大,一皆至诚恻怛,以一人之心为心,无蔽贤而上蒙,无失实而下比,搜访推择,惟当是举,而不为文具以幸免于保任之责,如之何而致其然耶?诸生试言之焉。
问:庆赏刑罚,人主驭下之术,而非下之所以享上。盖居其官者必能其事,食其食者必利其人,犹之会计之必当,牧养之必息,亦将措己于无负而已。待赏与罚而后劝惩,是凡民耳,何所贵于弁冕之士夫乎?去古逾远,同寅协恭之风,化为贪懦无耻之俗,虽曰圣神继作,积习之弊丕变,有极难者,主上悯焉。爰自临御以来,训迪戒敕,屡形恳恻之诏。于斯时也,宜夫人成士君子之器,而清议无所容其喙矣。然而朝廷适建一事功,则议赏必先,明罚必后。如此而犹有冒取而计免者,况能不待是而自竭乎?此其故安在?圣王躬道德之化,远迈百王,而所以一二诲之者,又如此其至,何其匪躬尽瘁,公尔忘私者,尚或鲜耶?诸生试原其所以,欲观忠嘉之论,可以上复吾君,毋专学谀佞也。
问:善用兵者,运奇无穷,千变万化,出没神鬼,而莫究其极,故战而每胜,玩敌人于股掌之上,而非侥倖于万一者也。然则若孙子之败庞涓,令万弩见举火则俱发。傥涓至白书下,不钻火烛之,或昼过马陵,则膑岂遂无以胜之乎?韩信去国数百里击赵,使赵用李左车之策,以奇兵从间道绝其辎重,成安君深沟高垒,不与之战,则信且前不得斗,退不得还,计果将安出乎?李广以百骑遇匈奴骑数千,乃解鞍纵马卧,以示无畏。使匈奴知其去大军犹数十里,遂围击之,则广将奈何?王霸之往视滹沱,诡言冰合,比光武至,冰适合耳。使至河而流澌莫济,追兵且蹑其后,霸又欲何为耶?数子皆古之善用兵者也,其料敌制变,必非黔驴之技。试以兵法逆推其所谓应变不穷者各当如何,亦足见诸君之所学也。
问:文武异事,而道本一致,犹之二气之运,必相资然后乃能生成万物。古之人其备乎?太公望为武王言兵,而王道之本,治国之要,天文地理,人事之纪,靡不贯通,上极乎道德,下周乎器数,盖非徒战胜攻取之事而已也。诸葛武侯之行师,号称天下奇才,而王通许其能兴礼乐。李卫公兵法,后世师焉,而考其终始,伟然为一代名臣,不全以战功显。夫所谓将帅之才,不当如是耶?诸君泳游庠序,素诗书礼乐之习,计所自期,奴视韩、白、魏、霍辈必矣。方今之时,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有如异日终不置诸君于旗鼓行阵之间,则将报上之德,欲以何乎?若以谓在吾术中,惟上所用,则是今日之所习者,真可以兼得圣人之所谓文者乎?试为言之。
问:大江之西,沃壤千里,岁漕粟至京师以百万计,官办舟船,十郡毕力,视他路数为最多。盖濒川俯涧,往往长林巨麓,易于得材,而斤锯钉楔之工,略无停刻。故虽江淮他郡之载,时取给焉,所济博矣。然列樯衔尾,付之刑馀亡赖之手,累千百艘而无一返者,岂东南运漕之用广,岁造之数适足以给之欤?抑其或为奸弊,既取所载,则毁舟以厚诬乎?试究其利病而图之。
问:兵之法存于书,昔子房得其秘于下邳,汉祖资之以成大业。侯君集学于李靖,觉其有未尽之妙。是兵法固可传也,然如韩、彭、魏、霍辈,曾何所闻,而皆能料敌制胜。赵括雅读父书,谈辩莫屈,而卒有长平之败,是何耶?岂诵其书者不必善制变,而善制变者不必袭其法耶?法贵以少击众,而王剪之伐荆,则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兵宁拙速无巧迟,而赵奢之救阏与,则留二十八日不行。兵戒倍道趋利,而段纪明之伐羌,日夜驰二百里以致犍。若此类者不可悉举,是兵固多变,不皆考其法于书也。然则将舍其书而不用耶,则无以发用兵者之智;将守其法而蹈之耶,则无以尽其变化之神。如之何而可?
问:王者代天理物,调燮阴阳。阴阳由其道,万物遂其宜,天人和同,叶气充塞,即休祥降,符瑞臻,兹太平之极致,非可以力求而幸得也。昔之人盖尝以其类推之,若曰道有以格天,则景星明,甘露降;泽有以漏泉,则朱草秀,醴泉涌;德及于鸟兽,故凤皇翔而麒麟游;德被于八方,故钟律调而祥风至。至若莲蒲感于克孝,平露应于得贤,宾速显继嗣之平,蓂荚彰历象之得,盖未有无因而至者。虽曰通天下一气,至于天地之大和应焉,则诸福百祥理无二致。然气同者求,声比者应,置鉴燧掌握之间,得水火于太极之上,物固有各以其类感者。用是求之,其说顾不自有理哉?于皇圣朝,化洽治极,天申景命,符贶委至,普天率土章闻而图献者,曾不可以缕数,盖振古以来,未有如斯之盛也。然则某德之脩,故来某福,某政之举,故致某异,其大者顾不可以析言而备颂之乎?欲以观诸君之博。
问:六经,圣人所以载道而传之后世也。道所无用,圣人不言,经之所传,岂直糟粕而已哉?君子以之脩身,圣王以之为天下,犹之取方员平直于规矩准绳,天下之器悉出于此,而未有能废之者也。然则允蹈其实而见之言语事为,阐扬其义而详于论述辩说,宜继圣有作者所为悉心也。然《孟子》七篇之书,粲然靡所不载,而未尝一辞及《易》。先正文公训释群经,研极奥颐,而独遗《春秋》。意者战争之际;义利且犹不分,无足与言阴阳之妙理欤?意者褒贬之书,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固非盛明之世所当务欤?历世诸儒,若荀况、扬雄、王通、韩愈之流,往往备论其所以为教,莫敢有所先后,又何耶?诸君必尝讲之,愿闻其说。
问:古者党正国索鬼神而祭祀,则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州长则春秋以礼会民,而射于州序。盖坐立异位,多寡异豆,而养老之礼行焉。明耻以去留,观德以中否,而择士之法寓焉。故仲尼有言:「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谓是也。方今学校遍于寰区,所以教养之者至矣。然乐且颁而乡饮之仪未脩,射虽习而升黜之政未立,岂明伦善俗者固以尽道,宾贤序能者固以尽术,有不在于沿袭往迹而既与之深契乎?抑设施固自有序,而行且及于是乎?设其将遂行之,则夫参酌损益,要成万世不刊之典,又当如何?试并言之。
问:料敌之道,必先较彼己之短长,审其国俗之好恶,以此所长,攻彼所短,避其所欲,施其所恶,则力不劳而敌可胜矣。学兵于书者,可以不知于此乎?徒守古人常胜之定论,不相其宜,而欲概施之,未见其不舟胶而车没也。诸生宜有见于此矣,他姑不问。若迩者蕞尔蛮蜑乍臣乍叛,诚欲尽得其欲恶利害之情,与夫战斗械器之所习,以制其区区蜂蚁之命。若吴起所论六国之俗,亦有可言者乎?愿闻之。
问: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后世为人和言兵者,直壮曲老而已,大抵权谋诈力之为尚。然则后世未尝不用兵,兵亦未尝无胜负,岂时异事异,孟子之说有不必尽然耶?自周以来,如吴、越之更存亡,楚、汉之异兴灭,魏、吴、蜀鼎峙而虎争者,或伤而或毙。南北七代,水胜火负以相乘者,遽得而亟失。彼其成败之相绝,不啻霄壤,亦有所谓顺乎天而应乎人者乎?抑皆以强弱小大转相吞噬,一切人情天理之弗问乎?固有所谓彼善于此,而后世弗之察乎?学兵欲尽其道,古今胜败不可不博考也。试为言之。
问:治世不废武备,而设为教养之法,大要示吾有以制夷狄之命,使不得侮我鄙吏而已。勤思动众,决胜负于旗鼓行阵之间,岂圣人训武之本意。假令百战百胜,万举万全,犹非兵法所谓善之善者也。三代之士远矣,若昔高堂之守有如朌子者,而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彭城之守有黔子者,燕人于是祭北门,赵人于是祭西门。段文昌之镇西蜀,徙荆南也,驰一介定黔中之乱,飞一羽解南安之围,至使彭濮大酋请石刊誓,愿修贡献。永泰之寇合众三十万,郭子仪独从骑数十入虏阵中,去介免胄,申结欢好,而回纥感动,为之倒戈。彼数子者,不折一戟,不劳一旅,曾不见其所以制胜料敌之方,而其功力足以安边靖难如此,果何所得而能尔耶?在法固有之乎?愿为之发明焉。
问:大学之道,古人以之正心修身,以之为天下国家,虽若禹、稷、颜回出处卷施之异效,要有得于斯道,未始不同。譬若水之流为淮济之清,以其源清耳。玉之在椟,讵不信其可以为圭璋乎?后世之士学失本真,徒诵穷通皆乐之语,而中实无所执持。故圣读庸行,扬雄尝以为忧,而其著书,首以「学行」为上,盖能推吾仲尼「时习」之旨也。夫习者习行之也,三千徒独颜氏子为好学,岂其勤于诵说耶?谓其时习而勤行之耳。学苟异此,虽复皓首穷年,究心古人之糟粕,犹为不知学也。况以卜射禄利,如贱丈夫,今日获而明日舍其耒耜,彼又何暇议所以行之者哉!方今圣主阐扬至教,以惠幸多士,在在洙泗,宜皆非口耳徒矣。敢问大学之道,时习之方,敏求而允蹈之要安在?必有至说,可以警未悟而裨教本,非徒有司幸以得才也。愿毋辞焉。
问: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此天数也。虽尧、汤在上,不能以人事易。圣人惟能先患豫事,善其政以待之,故虽有饥馑,民无转徙扰攘之虞。如今日常平之为利是已。义仓歛散,法严令悉,循良布满,类能奉而行之,殆见夫艰阨之惠下逮穷左之乡,僻陋之聚,曾无匹夫匹妇之或遗,此民生圣时之幸者也。然古者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则富之藏于民者如此。今岁一小歉,辄张口以待哺,岂游手末作耗农夫之食者尚众,而力耕者寡欤?将民恃太平,无所顾畏,每侈其用而自取不给欤?抑取予歛散之权要归于公上,因其狼戾而为之委积,待其窭而颁之,固当若是欤?试言其故,欲以观经纶之识。
问:昔唐世初尚何伺,中朝士相过,金吾辄飞启宰相,至阖门谢宾客。及裴度之相也,始建请还第与士大夫相见。然大和中,因缘通谒至客所,私载酒集阁,酣醉乃去,盖末流之弊也。于是李德裕之相也,始喻御史,有以事见,必先白台乃听。凡罢朝,繇龙尾道趋出,遂无辄至阁者。夫德裕之惩弊得矣,然欲固执之耶,将恐失吐握延豪英之意,非所以尽下。必以晋公为可法耶,又患靡然奔竞,积习陵夷,而弊或由前,如之何而可?学者之于世务,当能鉴古以求时之宜。愿闻傥论。
问:谏官、御史任天子耳目之寄,所资以订国论而肃朝纲者也。献替可否,致君于无遇之地,纠正邪恶,成在位羔羊之美,非得高明刚大,特立不群之士,将谁使尸之哉?方今朝廷清明,俊乂允塞,所使居是职者,宜极天下之妙选矣。然而论列之际,间有未厌公议,尚烦威令之惩艾者,其故安在?岂选择未加精,偶非其人而然欤?何其非是是非若是之无取!然则奈何?旁求遴选,欲委之左右大臣耶,将恐有叩轮之私,凭社之忌,而言或以势而屈。必待一人之自择耶,又患沈于下僚者无自而知,而才或以势而遗。载图其可,必有至当之论,试质诸古而陈之。
问:用兵之道,要在知己知彼而不贪事功,是以无败。昔晋侯欲用其民,子犯以为民未知义,必示之义,又示之信与礼焉,然后用之,故一战而霸,此所谓能审己也。汉祖欲击匈奴,娄将军还报,以为壮士大马皆匿不见,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已而果然,此所谓能审彼也。然将帅受命出征,所率以效死者皆勇悍之卒徒,而非素习礼义之民,若何其审己乎?偏师直指成命,盖有所受,虽践不测之虏,有进无却,若何其审彼乎?量敌度己,皆所不暇,贪功倖利,势固不兑。然则以何道而取必胜耶?兵法于此,宜复有说,试为言之。
问:自昔兴替理乱之由载在方册,学古入官者,无间于文武之士,皆所宜知也。由周以来,如吴、越之更存亡,楚、汉之异兴灭,魏、吴、蜀鼎峙而虎争者,或伤而或毙。南北七代,水胜火负以相乘者,遽得而亟失。彼其成败之相绝,不啻霄壤,亦有所谓顺乎天而应乎人者乎?抑皆以强弱小大转相吞噬,一切人情天理之弗问乎?固有彼善于此,而后世弗之察乎?有官君子以能文求试,盖博学知古今者也。试为论其梗概,有司将幸以得才焉。
霍去病论 宋 · 何去非
出处:全宋文卷二五六五、《何博士备论》卷上、《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四
天之所与,不可强而甚高者,材也;性之所受,不可习而甚明者,智也。以天下无可强之材、可习之智,则凡材智有以大过于人者,皆天之所以私被之也。天下之事莫神于兵,天下之能莫巧于战。以其神也,故温恭信厚盛德之君子有所不能知;以其巧也,而桀恶欺谲不羁之小人常有以独办。由是观之,凡材智之高明而自得于兵之妙用者,皆天之所资也。昔者,汉武之有事于匈奴也,其世家宿将交于塞下,而卫青起于贱隶,去病奋于骄童,转战万里,无向不克,声威功烈,震于天下,虽古之名将,无以过之。二人者之能,岂出于素习耶,亦天之所资也。是以汉武欲教去病以孙吴之书,乃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信哉!兵之不可以法传也。昔之人无言焉,而去病发之,此足知其为晓兵矣。夫以兵可以无法,而人可以无学也,盖兵未尝不出于法,而法未尝能尽于兵。以其必出于法,故人不可以不学,然法之所得而传者,其粗也。以其不尽于兵,故人不可以专守,盖法之无得而传者,其妙也。法有定论,而兵无常形。一日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其变无穷,一移踵瞬目,而兵形易矣。守一定之书而应无穷之敌,则胜负之数戾矣。是以古之善为兵者,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常能缘法而生法,与夫离法而会法。顺求之于古而逆施之于今,仰取之以人而俯变之以己。人以之死,而我以之生;人以之败,而我以之胜。视之若拙而卒为工,察之若愚而适为智。运奇合变,既胜而不以语人,则人亦莫知其所以然者。此去病之不求深学,而自顾方略之如何也。夫「归师勿追」,曹公所以败张绣也,皇甫嵩犯之而破王国。「穷寇勿迫」,赵充国所以缓先零也,唐太宗犯之而降薛仁杲。「百里而争利者蹶上将」,孙膑所以杀庞涓也,赵奢犯之而破秦军,贾诩犯之而破叛羌。「强而避之」,周亚夫所以不击吴军之锐也,光武犯之而破寻邑,石勒犯之而败箕澹。「兵少而势分者败」,黥布所以覆楚军也,曹公用之,拒袁绍而斩颜良。「临敌而易将者危」,骑劫所以丧燕师也,秦君用之,将白起而破赵括。薛公策黥布以三计,知其必弃上、中而用其下。贾诩策张绣,以精兵追退军而败,以败军击胜卒而胜。宋武先料谯纵备我之出其不意,然后攻彼之所不意。李光弼暂出野次,忽焉而归,即降思明之二将。凡此者,皆非法之所得胶而书之所能教也。然而善者用之,其巧如是,此果不在乎祖其绪馀而专守也。赵括之能读父书详矣,而蔺相如谓徒能读之而不知合变也。故其于论兵,虽父奢无以难之,然奢不以为能,而逆知其必败赵军者,以书之无益于括,而妙之在我者不特非书之所不能传,而亦非吾心之能逆定于未战之日也。昔之以兵为书者无若孙武,武之所可以教人者备矣;其所不可者,虽武亦无得而预言之,而惟人之所自求也。故其言曰:「兵家之胜,不可先传」。又曰:「奇正之变,不可胜穷」。又曰:「人皆知我所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善学武者,因诸此而自求之,乃所谓方略也,去病之不求深学者亦在乎此而已。嗟乎!执孙吴之遗言,以程人之空言,求合乎其所以教,而不求其所不可教,乃因谓之善者,亦已妄矣。
迂论九 其五 论用兵 宋 · 李纲
出处:全宋文卷三七五七
昔之用兵者,有以少击众,若昆阳之破寻、邑,淝水之败苻坚是也。有以多胜敌,若王剪之伐荆,韩信之定燕、赵是也。有以速为策,若岑、彭之攻公孙述,李靖之擒萧铣是也。有以迟为策,若周亚夫之破七国,赵充国之讨先零是也。夫以少击众者,必将因便乘势而躏蹙之,其机在少。譬犹蹙巨石于千仞之山,而不假于多力,故昆阳之战,寻、邑拥百万之众,驱虎豹犀象以助其威,独傲然有轻汉之志,而光武得以投其间,与敢死之士三千人冲其中坚,城中亦鼓噪而出,声震天地,莽兵遂以大溃。淝水之战,苻坚将百万之师以临江汉,慨然有吞东晋之心,而谢玄帅偏师八千以御之,乘其军却众乱,追奔逐北,而坚之师遂以败散,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将至。然则以少击众而能成功者,岂非其机在少,因便乘势而躏蹙之,不假于多力乎?以多胜敌者,必将以殄灭为期而不再举,其机在多。譬犹拔大木之本根而后不再举,非众其力则不可。故秦欲伐荆,而王剪以谓非六十万不可,卒如其数以与之,遂破荆军,而平其地以为郡县。韩信既将兵虏魏王豹而定魏地,请益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济南,绝楚之粮道,汉王与之,而皆如其言。然则以多胜敌而成功者,岂非其机在多,以殄灭为期而不再举,非众其力则不可乎?兵之以速为策者,其机在速。譬犹猎者之逐兽,兔起鹘落,少纵则失之。岑、彭之攻公孙述也,袭破侯丹,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馀里,径拔武阳,使精骑驰广都,去成都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奔散。述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而述遂亡。李靖之攻萧铣也,大阅兵云安,秋潦涛濑涨恶,诸将请江平乃进。靖曰:「兵,机事,以速为神。今士始集,铣不及知。若乘水傅垒,是震霆不及塞耳,安能仓卒集兵,无以御我,此必擒也」。诸将从之,而铣果擒。然则以速为策者,岂非其机在速,而少纵则失之乎?兵之以迟为策者,其机在迟,譬犹猎者之槛虎,俟其困而搏之,则不为其所伤。周亚夫之击七国也,以谓楚人剽轻,利于速战,难于争锋,故以梁委之,而坚壁不与之战,而绝其饷道,待其饥而一举破之。赵充国之讨先零也,以谓羌急之则合,缓之则散,大兵久留,其费不赀,故上屯田之策,般师罢兵,以万人留田,待其弊而一举灭之。然则以迟为策者,岂非其机在迟,俟其困而搏之,则不为其所伤乎?夫兵之多少迟速,皆机也,善用其机,皆足以成功,而不善用之,则以少而歼,若陈黡之尝秦军;以多为累,若赵括之败长平;以速而趋利,如庞涓之死马陵;以迟而养寇,如刘繇之失江东者多矣,可不察哉!
乞复用种师道疏 南宋 · 许翰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一○、《襄陵文集》卷五、《三朝北盟会编》卷三三、《国朝诸臣奏议》卷一四二、《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三八
臣伏见宣制罢枢密使种师道,提举中太一宫,中外闻之怅然失色。按师道名将,沉毅有谋,山西士卒人人信服,臣以台制不得身见师道,然素闻其贤如此。自兵兴以来,臣所询访数十百人,皆言师道虽以老疾,智虑不衰,而独闻诸朝廷,以为老无计策,不可复用,异于国人。臣考古进贤之法,在《易》之《晋》,其六三曰:「众允之,志上行也」。夫人各有私,合众则公,故必众允其贤也而后可进,此孟子所谓「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者。人君之所听察如此,可谓较且易矣,是以用无不当。后世不稽于众而欲恃一己之明以周知人之所蕴,是以拔十得五尚曰比肩,谓其黯闇艰难失人之多也。陛下欲求知人之术则观诸《易》象而质诸《孟子》,臣恐左右诸大夫一旦论种师道不如国人素信之审也。昔秦始皇老王剪而用李信,兵辱于楚,乃自驰见王剪谢之曰:「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其后王剪卒以持重走楚军,略定荆地。汉宣帝老赵充国,使问充国谁可将者,对曰:「无踰于老臣者矣」。充国与羌相拒,坚守不战,羌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耶」?后终汉之世无西戎之患者,充国之力也。前世自吕望以来用老将收功如此者难一一数。至于赵用赵括、蜀用马谡、宋用王玄谟,皆见其平日论兵智略纵横,使之当敌制变,卒皆折北不救。以古揆今,则师道之老而木讷,未当谓不可用也。今令师道复统河朔之师,委制阃外之重,将吏素服,士卒素信,远人素畏,易以定功,此上策也。处之枢府,选将将兵,威名方略可以折冲,此次策也。今无故解其兵权,委之道馆,使士气销沮,民心疑惑,臣窃恨之。金人此行,存亡所系,今一大创使失利去,则中原可保,四夷可服。失此机会,则非特将来再举必有不救之忧,臣恐西戎南夷共知中国太弱,争图深入,为金人之所为,则我困于奔命,必不支矣。廷臣间愦愦不晓者固不足道,至于近有识者多能知之,然知之者莫肯力言,言之者莫肯疏奏,是又何也?人为身谋,畏执其咎,一有疏奏,形迹可按,不如容默,成败不与。鄙夫事君自古而然,臣遭陛下休明之运,衔陛下之恩,自顶至踵已许国矣,又当言责,不敢不尽。窃闻台臣谏官屡劾宇文虚中,朝廷重去虚中而轻罢师道,此非特臣所不谕也。或谓师道足不良行,害于驰驱、朝谒奏事,此与国之安危谁为轻重?若孙膑坐辎车中为齐军师,田千秋得乘小车至汉殿,贪贤尚能古有之矣。伏望圣慈哀臣惓惓忧国之计,更与大臣参之,不惮改命,天下幸甚。
中兴业 其八 整师旅 宋 · 胡宏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八七
君者,兵之司命也。相者,兵之心也。将帅者,兵之手足也。君不能为兵之司命,则孟德专汉、仲达专魏之祸生矣。相不能为兵之心,则王允见杀于傕、汜,国忠见讨于禄山之祸生矣。将不能为兵之手足,则赵括陷其卒于长平、章邯陷其军于新安之祸生矣。顷年,维扬渡江,危急之际,诸将握重兵者,擅行不顾,与众俱遁。昔耿弇为将,不肯以贼虏遗君父,今乃弃君父而不顾,可乎?夫东南之兵,非关中之劲也;东南之财,非蜀中之饶也。汉高以关中委萧何,光武以河南委寇恂,咸能遣兵调食,远资征讨。今主上以关、蜀付之大将四年矣,未尝出一人一骑以增禁旅,未尝输尺帛斗粟以益军资。监司帅守,莫非其人,朝廷徒得空文往来而已。夫一胫之大几如腰,一指之大几如股,是以远则四方之兵知有大将而已,不知有主上也,近则诸将之兵知有大将而已,不知有主上也,上之威令不行矣。若是者,可谓能为兵之司命乎!苗、刘之变,不可不虑,而思所以拔其根也。今刘豫僭山东,桑仲擅襄汉,马友驻长沙,孔彦舟在淮南,其馀群盗,所在剽劫,不以十数。相臣不能建议立谋,遣义士,发文诰,以怀来之,又不能指踪诸将,武震以慑威之。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若是者,可谓能为兵之心乎!一旦有如傕、汜、禄山称兵向阙,号「清君侧」,倒持太阿,授人以柄,不知以何术遏之也。曹翰、曹彬为将,南征北讨,兵不留行,扫灭群雄,旁震海外。今之诸将,握重权,统大众,金人欲两河,则束手而与之两河,欲二圣,则束手而与之二圣。盗贼纵横,残破州郡,苍生被屠戮者,所在以百万计。若是者,可谓能为兵之手足乎!将不知兵,以卒与敌,一旦勇者有赵括之虞,黠者有章邯之变,不知以何将代之也。是三祸者,在天下无事之时,苟有一焉,犹至于危乱,况今日耶?主上诚能正心诚意,兴痛切之念于君父,致愤切之至于金人,振三纲以立兵实,复命一相以定大计、断大疑,责以收致人才,以广兵谋。用祭遵、李勉之流,申明军令,举劾高位之犯法不职,以整兵制。科简诸小将有精整士卒如吕蒙之流者,超加奖拔,以甄壮烈。人人别进,问其燥湿,推赤心,致其死,以振兵气。发遣诸将,分道经略,不得上首级,必在破敌杀将,收复境土,安集百姓,以著兵志。先平江淮,静湖湘,复荆楚,通武关之路,出秦陇之田,下巴蜀之粟,一统西南,亘江汉而北,以壮兵势。移檄金人,数其过失,固守要害,招抚两河之民,时出奇兵,东西掩击,使彼罢于奔命。不出五年,可以成中兴之烈,保无疆之休,尚何三祸之足虑哉!《五峰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