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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书 其二 南宋 · 杨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二四、《慈湖先生遗书》卷八
少时读《书》,窃自念古圣人之道高明广大,不可以心思,不可以意度,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如曰「惟精惟一」,如曰「一德」,略见深旨;其他大略曰钦,曰敬,曰谨,曰克艰,曰孜孜兢兢,曰典常,曰学于古,曰奉天,曰勤恤,殊未省其实。岂圣人姑致其谨,循其常,而其中固自有广大高明之妙耶?岂帝王之治理如此,而不及其精微,其精微不多见于《书》耶?至读《论语》亦然,惟见孝弟忠信、力行学文,平平常语,所谓一贯之旨亦未明白,无隐之诲亦不终告。岂圣人不轻出其秘耶?何其莫可晓也?及微觉后,方悟道非心外,此心自善,此心自神,此心自无所不通。心无实体,广大无际,日用万变,诚有变化无穷、不识不知之妙。而旧习尚熟,乘间而起,不无放逸。于是方悟《尚书》《论语》所载止合如此。放心之戒,果为要害。此心微动,百过随之。此心不动,常一常明,钦敬谨戒,常妙常一。治乱之机在此,古道在此,典常在此。顺此为勤,反此为怠;顺此为恤,反此为虐。孝弟忠信,乃此心之异名;力行学文,乃此心之妙用。一贯之诲已详矣,不可更言;无隐之诲已详矣,不可复说。万务错综,无非大道,不安厥止,祸乱攸基。
舜戒禹曰:「敬修其可愿」。此「可愿」即孟子曰「可欲之谓善」。夫人之所愿欲,虽纷纷无穷,大概不出二端,善与不善而已矣。其善者可愿,其不善者不可愿。善即道心也,即中也,即精一者也,顾人未之察耳。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蹠之徒也」。欲知舜与蹠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徐行后长,服尧之服,行尧之行,即尧已,此外岂复有深隐不可测识之妙哉!即此可愿之善,自是至中至正,至精至一,不可识也,不可测也。使舍此善而欲求精隐深微不可测识之妙,乃非尧舜之道。
皋陶曰:「慎厥身,脩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后世之言治者往往率不信,以谓后世难治,与古不同,治道必不可止于此。乌虖!此后世所以终不及古也。慎厥身,则治道得矣。《禹谟》所谓「克艰,政乃乂」,正谓此。其有所脩,当思久永。久永则为道,不永则非道。道即恒性,由此恒性,悠久不已,斯乃诚实,非由外假。其施行则淳叙九族,由亲及疏,亲亲有杀,无非道者。昧者不知,以为惇叙九族而已,非道也。惟圣人知其为道。《易》曰:「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又况庶明皆贤哲,励翼无怠,天子惟治迩而已。由迩可以及远,此理灼然。周公作《立政》,惟言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即庶明之在迩者。慎脩,思永,惇族,公已稔言之矣。圣人灼见事理,由迩而已,不必劳神于远;远不可忘,而非所详也。圣人知要,后世逐末。
先生曰:「《书》云『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如何」?汲古对云:「儆戒,万事之几」。先生曰:「此说未是。几,微也。一二日,此心念虑之微,可言万也。尧舜时太平无事,如何一二日有许多事?今朝廷每日敷奏亦不知甚多,一二日断无万事」。
皋陶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盖有当为之事而后设官,然则官奚可虚旷?礼乐刑政无非左右斯民,使无失恒性。故《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孟子曰:「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周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极者大中至正,天地人所同之道。故庶官所职所施,无非天地,有毫釐不与天地相似,则为逆天。皋陶既言「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德」,「天讨有罪」,所以明其无非天道,不可作好,不可作恶,不可置毫发私意于其间。后世庶官能若是乎?
汲古问:「《书》云『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吕东莱云:『敕者整齐工夫。寅恭是典礼之根源。典礼皆本于天,惟君与天为一,然后能惇之庸之。若不同寅协恭,皆是虚文,赏罚皆不可。有我此心,常勉勉不已,不可有一毫止息。才有止息,有我之心便生,便非天心』。此说如何」?先生曰:「五典者,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不知者谓此五典人所为,知者谓五典皆天叙也。叙者,有伦理也。故亲生之膝下,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其五典皆人心之所固有。固有者,天也。敕者,谨戒之谓。惇者,厚也。人生本厚,因物有迁,始失其厚谨。戒之使不失其厚尔。五礼谓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以凶礼哀邦国之忧,以宾礼亲邦国,以军礼同邦国,以嘉礼亲万民。庸,用也,在人能用之。此五礼皆人心之所不能自已者,天人一道也。寅有敬谨之意。五典五礼行,则君臣上下皆敬皆恭。衷,心也。其心皆和同,天地之间一而已。五服章采不同,随其德之大小而赐之服,惟当乎人心,则当乎天心。讨有罪,罪有五等,用刑亦如之。必合天下人心,则合天心,皆不可容一毫之私。懋哉者,是勉其无动乎意,以行其私也」。汲古谓:「圣人所为未尝不天,无毫发人为。五典曰天伦,五礼曰天秩,命有德曰天命,讨有罪曰天讨。至于功曰亮天功,民曰视天民。招损受益,以为天道;任官惟贤,以代天工。其动静罔不纯于天,故无为而治者,即天心之无思无为也」。先生曰:「是如此」。
汲古问:「舜欲观古人之象,命禹作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之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之于裳,是为十二章。至周则升三辰于旂,而衣五章,裳四章,是为九章。其取象增损不一,而论多不同。未明其义」。先生曰:「象服十二章,以舜之圣犹未尽明,命禹明之。禹所明又不传于后,后学何敢遽言?《家语》云「心服衮职」,其义可明。人心即道,神明广大,无所不通。日月星辰皆光明,无思无为而无有不照,即此心之虚明,光宅天下。山以象静止不动而发生庶物,龙以象变化不测而霈泽博施。由是心而发诸礼乐政事,焕乎其有文章,则华虫似矣。清明澄澈,荡荡难名,即水之难于形容,姑绣以藻,则水可见矣。火之光照,象此心之照。用宗庙之彝尊,以其行道致孝。米以养人,而君心常患乎不博。粉而散之,则其惠广及。黼为斧形,铁黑而刃白,如此心之刚断柔,而无刚亦足召乱。半白半黑者,即天时之秋冬,地之西北,二者之间乃乾之次,合于天道,非出于人为。黻形两己相背,其色半黑半青。北黑东青,东北艮位,万物之所成终成始,是为冬春之际,一岁之分,象此心之辨察是是非非也。衮职如此,岂可不心服之?服,事也,当从事乎斯道也。周虽升三辰于旂,其在旂犹在服也。九章即十二章之道也,道一而已矣。
先生观《书》,谓汲古曰:「出纳五言汝听,何如说」?汲古对曰:「孔安国云:『出纳仁义礼智信之言』。吕东莱云:『五言,乐之成言者,今之三百篇《诗》是也。《诗》出于上者为出,出于下者为纳,出纳作之于乐』」。先生曰:「此不是东莱之说。五言是五方之言,出纳即舜命龙作纳言。又《周官》之训方氏,诵四方之传道,正岁则布而训四方。五方者,并中国也。五方多所传道者,乃其方人士之所习言之害道者,不可不训而正之也。诵其言于朝,纳也;布而训五方,出也。圣人之教民忧国如此。后世不复有出纳五言之官矣。孔子曰:『脩废官』」。
舜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此微觉治之太速,故禹有「俞哉」之言。后曰「无若丹朱傲」,亦谓挞之遽,微有傲忽庶顽之意。意微起则浸而至于慢游,至于敖虐,其末流安知其不至于罔?水行舟之类,甚言之所以惧舜。某初疑「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是惟勤劳于事而已,殆非至精。后省所谓微动乎意者,亦不过不急于土功,而动念于呱呱,若此类而已。不动乎意则孰非精一,兹未见其粗也。
帝尧光宅天下之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自足以默化天下之民,自足以默安天下之民。文王之不识不知,而德化自足以及广者,此光也。《易》言「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者,此光也。谓之神者,言乎其不可以智知,不可以力为也。然此非于聪明文思之外复有所谓光也。尧之聪明文思,非出于人为,非由于造作。耳不蔽于声而自聪,目不蔽于色而自明。聪自无所不闻,明自无所不见。使胸中微有意有我,则外物必得以蔽之。惟其无意无我,故虚故明,故不得而蔽,故无所不通。文者自此而发,有自然之文;思者以此而思,有自然之深智。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无思无为,而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深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则默悟乎此矣。
《益稷》篇,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按《明堂位》言四代之礼乐而击玉磬,《郊特牲》言诸侯之僭,宫县,击玉磬。孔安国谓球,玉磬。某谓或戛或击,以鸣球玉,或搏或拊,以鼓琴瑟,以此而咏歌,歌永言而声依永也。以人声为先,而球琴瑟从之,故曰以咏。是时祭礼初行,祖考来至。虞宾天子之后,在助祭位;群后德让,亦以初就位,故让也。让出于诚,出于德性也。然后堂下之乐管鼗鼓,与堂上之乐合作。其一成也,止以柷敔。《仲尼燕居》言两君相见之礼,升歌清庙,下管象舞,夏籥序兴,其次序亦与此同。笙镛亦堂下之乐,验诸周礼亦然。大钟谓之镛,其笙镛之间作也,鸟兽跄跄然而来至,其九成而凤凰来仪。夔又曰:于,予之击拊石磬也,百兽率舞,庶尹允谐。舜德格于上下,感于神人以暨鸟兽,而韶乐和声又感动之,是以其应敏速。非分外事也,道未始不一故也。孔安国谓戛击为柷敔,殊未安。下言「合止柷敔」,安国又谓「上下合止乐,各有柷敔」。按《尔雅》,所以鼓柷谓之止,则柷所以止乐,非合乐。安国又谓搏拊者,拊以韦为之,实以糠。《乐记》「会守拊鼓」。《周礼》小师击拊,大师登歌,令奏击拊。而故书「附」为「付」。则付、附、拊特未定也。《明堂位》拊搏玉磬,揩击大琴大瑟,则搏拊所以击之,非器也。荀子曰:「县一钟,尚拊之」。《大戴礼记》曰:「县一磬,尚拊」。然则附或付或拊,诚有其器,器甚古矣。而夔曰:「搏拊琴瑟」。则拊非器也。乃《明堂位》拊搏击之谓,其出指曰「搏」,入指曰「拊」欤?世亦曰拊琴而搏,其声搏然。况下言「拊石」,岂韦糠之谓也?《大戴礼记》「县一磬」,其玉磬欤?鸣球宜尚附。韦糠之制甚古,夔偶不言欤?抑击拊,周礼非虞礼欤?若此咏歌有附,尚于磬,则宜居鸣球之先,不宜居后?然夔所言乃略举所作致感应之效者,非备言乐器也。人声玉声丝声不及远,故在堂上。今鼓琴不在堂下,则声大矣,此亦可验。
箫韶九成,何为能使凤凰来仪?击石拊石,何为能使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帝舜于是乎作歌曰「惟是为几」。几,微也,动之微也,是为感动之几也。犹机焉。其发甚微,其应甚远,其道心之微乎,其精一之神乎。是几也,可言而不可见,可以略言而不可以详言。欲知此几即「元首之起哉」是也,即「股肱之喜哉」是也,即「百工之熙哉」是也。是几也,为正为中,为和为乐,为治为熙,为敬为钦,为善为一,皋陶所谓「念哉」者,此也。「率作兴事,谨乃宪,钦哉」者,此也。所谓「屡省乃成」者,此也。所谓明,所谓良,所谓康者,此也。所谓丛脞,所谓惰,所谓堕者,非此也。
某读《伊训》,至官刑,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徇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某于是惊念夫今常情庸俗,其恒舞恒歌者亦寡,恒畋者亦寡,至于徇货色者多矣,人往往未必知家必丧。徇色而丧家者,人亦具知,至于恒游,人固以为非大恶,可恕。学子习举业,时文而已,轻浮纵逸,往往戏侮圣言,以为有司不以是去取。若夫逆忠直,远耆德,则所至如是。远耆德,则自然比顽童矣。其于忠告者率不悦,甚者继以怒。其于老成,则曰「昔之人无闻知」,纵不诮毁,则亦不亲狎矣,望望然去之矣。乃不知所以丧家者在是,可不惧哉!可不戒哉!可不深念哉!可一读遂已,不书己之所犯于坐右,而日日观省哉!
箕子曰:「思曰睿,睿作圣」。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曰:「仁,人心也」。后世学者率求道于心外,不悟吾心之即道也,故《易大传》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子思亦曰:「率性之谓道」。殆不必言率也,性即心,心即道,道即圣,圣即睿。言其本谓之性,言其精神思虑谓之心,言其天下莫不共由于是谓之道,皆是物也。孩提皆知爱亲,及长皆知敬兄,不学而能,不虑而知,非圣乎?人惟不自知,故昏故愚。孟子有存心养性之说,致学者多疑惑心与性之为二,此亦孟子之疵。
《洪范》九,五福不曰贵者何也?皇极之道,人所共有,欲使庶民咸于此极则,贵有限,故不言。唐虞之际,比屋可封,文王之时,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岂能使人人贵哉!故六极亦不言贱。若夫富则有俭,德者皆可致,不贫之谓富。《周官》序言「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三代而上,其于民无贵贱,无不教。
《康诰》曰:「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某观《书》至是,又观首篇言「文王明德慎罚」,又忆念《舜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而曰古先圣王之治天下,不得已而用刑,皆所以左右斯民,使归于正。今大罪之眚灾者固上奏而不杀,至于小罪非眚,终自作不典式,则断断乎不杀。岂周公之严不如后世之宽哉?而举一世贤士大夫之论,咸以为不可行,何也?然则贤士大夫当深思周公、大舜之旨。夫刑者所以治民之不善,使复于善尔。彼怙终不善,则杀之也宜,杀一人而众人畏惮,不敢长恶,善心兴起者不知其几也。否则屏之远方。如疑,则赦或罚可也。虽然,文王先敬忌明德,家既齐,大小之臣无不一于正,而后可以治民;不然,则亦未可。故《康诰》曰「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而惟威惟虐,乃非德用乂」。
先儒谓王城与成周为二地,某窃疑其不然,纷纷于今,盖本乎孔安国一人之说。夫《召诰》序言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洛诰》序言召公既相宅,周公往营成周,使来告卜,则所谓成周即洛邑王城明矣。而安国乃析为二者,盖以周公曰:「我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安国疑此卜二地,遂谓瀍水之东为下都,为成周,与洛邑王城异。自此说一立,而后世诸儒不复审考,遂祖述不已。而某所以疑其不然者,其情状大体已著于前矣。若夫卜瀍水东,亦惟洛食者,见龟所食墨,亦依洛邑之吉尔,「亦」之一言,明非二事。王于是拜手稽首以谢周公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未尝及别为下都以迁殷顽民之意。《多士》序曰:「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多士》亦言「于新邑洛」。又曰:「今朕作大邑于兹洛」。《毕命》亦曰:「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则洛邑即成周,岂不益明?合《召诰》、《洛诰》、《多士》、《君陈》、《毕命》五篇之序读之,情状昭昭。又《春秋左氏传》言「王子朝入于王城,用成周之宝圭于河」,益验王城即成周。昭二十六年冬十一月王子朝奔楚,敬王入于成周。甲戌盟于襄宫,十二月王入于庄宫。按昭二十三年王子朝入于王城,秋七月鄩罗纳诸庄宫。则庄宫在王城中,则成周即王城又明矣。宗庙宜在王城,事理益著。又况敬王微弱,既告于晋,合诸侯以修所居之城矣,又岂能营宗庙、宫室、郊社、百司、庶府、宾馆耶?则益验成周即王城,非独指瀍水之东益明。左氏率好更辞,既曰王城,又曰成周,乃其属辞常法。又孔颖达《正义》于王城言「今基址可验」,而瀍水之东不言有基址可验。节节可审,知成周与王城非异也。
周公既复政厥辟,乃拜手稽首告王以立政之至要,首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忽良久而后叹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休者,叹美之辞。谓夫兹乃致治之至要,而后王知以此为忧恤而深虑之者亦鲜矣。呜呼!兹诚立政之机要,虽四海之广,夷狄之远,其治乱、其叛服尽由于此。王者诚能竭心尽情,精择左右大臣,与夫亲信近臣皆得其人,如涤水之源,其流派不足虑矣,如培木之本,其枝叶无所患矣。用力少而取效多,其机甚近,而其应甚远,岂不要且妙哉!所谓休者以此。虽然,使自古世主皆知此为要,皆知此为急,皆能恐惧深忧详察,则必得其人,必致治安,不复有乱亡之祸。夏可以长有天下,商不得而代之;商可以长有天下,周不得而代之。惟其知以为忧者寡也,故周公首以戒成王,恐王心之忽乎此也。伯,长也。王左右伯长之官,大臣也。任,信任也,居王左右,王所信任之官,近臣也。既为长伯,既所信任,必得大贤始居其职;既为大贤,不可辄易,当常居其位,故曰常伯、常任。至于准人典司法,则亦可以次贤为之,亦贵久任,而其体稍降,其人易得,不必以常为名。缀衣,掌帟幕小臣。虎贲,持戟屏卫之士。言至此,则凡在朝列与夫侍御仆从,盖尽举之矣。然亦不过王左右之所亲近,此诚可谓灼知立政之要领矣。岂有大臣近臣皆大贤,而其保任远臣有不可信者乎?岂有朝廷既治,而外治有不举者乎?岂有侍御仆从罔匪正人,而王心有不善者乎?王心既善,大臣近臣又皆善,而远臣有不善乎?世主岂不知大臣近臣之不可不择,而周公深有虑于成王者,盖略知所择,则所择不精,深忧深虑则所择必精。苟非明哲之主,往往忽于其近,劳神于远。且一意于择近臣,犹虑其或差,而况劳思于耳目所不及之地,难哉!好详而不好要,必至于两失;好要而不好详,必可以两得。是故惟明王好要,以择近臣为忧,知天下安危治乱尽在此,则不敢以其违己而恶之,不敢以其从己而乐之。众好必察,众恶必察,虚中静观,既视所以,又观所由,又察所安,安者其久也。惟深虑久察,则虽有深奸隐情,久而自露。历观自古乱亡之君,大率以人违己而疏,从己而亲,故贤者常远,不肖者常近,而乱亡随之。虽中材之主,苟知安危治乱惟在近臣,深忧精察,自然不敢轻易以从违为用舍。周公大圣人,灼见治乱之机在于知恤而已矣,故深致其意,特异其辞以启成王。难者曰:「舜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四方万里之情要使尽达于上,亦当察远臣之贤否。而兹止以左右为言,殆亦不可偏也」。曰:远情诚不可以不通,此谓通远情,非谓择远臣;选择远臣,责之于近臣而已。远臣之罪,近臣之罪。明主之所深虑者,在左右而已,周公致戒,诚为切的。
先生谓汲古曰:「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此说如何」?汲古对曰:「成王继统,周公摄政,故致敬而告之曰:『嗣王代天作子,非可轻也』。群臣因公之言,咸进戒于王,则谓王左右之臣皆不可以非其人。周公遂叹曰:『当此太平休美之时,而知忧此者鲜』」。汲古因又问:「如『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与『呜呼休兹』,说者多不同,敬求其诲」。先生曰:「伯,长也,谓六官之长及三公,当常久其任,故曰『常伯』。其次在王左右常任事之人曰『常任』,其在左右司法度准则之人曰『准人』。庶职之繁,言之不尽,遽言缀衣、虎贲之微,则其间在左右之职尽举之矣。缀衣,掌帷幄下士,《顾命》『出缀衣于庭』。虎贲,谓虎士八百人,掌先后王。周公发叹而曰『休』者,以前言之甚美也。盖治道不远,近在王之左右;左右苟得其人,则君德乌得而不正?曰『兹』者,公指所言左右之臣也。今人言亦有此类。『休』绝句,『兹』亦绝句。谓治要在此,然知以此为忧恤者鲜。使人君能忧虑乎左右之臣,则不肖无自而入,有治而无乱,有安而无危。圣人之言非不切,至后世君臣如醉如梦,故胎祸于无穷」。
世儒之言果断,惟曰处事当决,无疑滞,盖误解《周官》「惟克果断,乃罔后艰」之语。《周官》盖言功崇惟志,业广惟勤,继曰「惟克果断」,所以赞言志勤,戒毋悠悠,当如舜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谓夫知之已审,见之已明,而又悠悠不勇进,则不可;非谓见未明,知未审,冒然勇往也。后儒所谓果断乃此类耳。异哉!观古书不达其旨,惟就己说,既误己,又误人,谬以千里。夫知已审、见已明,尚当询谋,况于未明未审而遽果断哉!某深虑世说久固,遗祸无穷,敢敬指《周官》上文以證。
《书》首言《尧典》、《舜典》。典,常也。舜曰「惟精惟一」,一亦常也。仲虺之称汤曰「率厥典」,又曰「谨厥终,惟其始」,所以勉之,常也。《咸有一德》一篇,伊尹所以丁宁训谕大甲曰「常厥德」,曰「一德」,惟常故一,惟一故常。又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又曰「协于克一」。傅说告高宗曰:「念终始典于学」。《洪范》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彝,常也。夫以皇极之道,箕子为武王谆谆言之者,乃在于彝之一言,则常道之为道大矣。成王命微子亦曰「率由典常」,诰康叔又曰「勿替敬典」,命蔡仲曰「率乃祖文王之彝训」。《周官》曰:「其尔典常作之师」。呜呼,古圣贤所以立德,所以出治,无他奇巧,所以每相诲告,率不过典常之道。自后学观古圣人之道德事业,当有高深奇异之论,而《书》之所载惟曰「常道」,岂古圣贤未肯尽剖胸中之秘,而政事之外复有精微之旨哉?是不然。孔安国不知道,裂而殊之,故以三坟为大道,五典为常道。不常何以为道?不一何以为道?道心惟微,本精本一。人心即道心,心本常。故合乎天下之公心而为政为事,则其政可以常立,其事可以常行;不合乎天下之公心而为政为事,则其政不可以常立,其事不可以常行。箕子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荡荡平平之道,即常道也。无深无奇,不怪不异,平夷简易,而天下之道无越乎此。由古到今,有失此常典平夷之道而能有济者,未之前闻也。
汉孔安国谓鲁共王坏孔子旧宅,欲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刘歆谓孔壁中得《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有,又也,即「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之「有」也。时世已有鲁淹中所出之礼,世谓之「礼古经」者七十篇,文与孔壁之礼相似,而又多三十九篇,故曰「有」;世所未见,故曰「逸」。亦犹世已有伏生之书,与孔壁之书文相似,而又多此逸篇之书,非孔壁中止有此篇数也。自大小戴已集此《仪礼》,刘向《别录》亦见之。向、歆父子之校书秘府,备见古文。汉《艺文志》亦谓孔壁中得古文《尚书》、《礼记》。《礼记》者,有礼又有记也,即孔安国所谓「传」。《艺文志》又谓之「古经五十六卷,经七十篇,记百三十一篇」。后又谓:「《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学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盖世尊尚之,故曰「经」,实古传。
以山药茶送沈宜之兄 南宋 · 赵蕃
七言绝句 押虞韵
山药本为林下享,筠篮那得致兵厨。
传担云月并持与,长夜读书应所须。
沈诜试刑部侍郎制 南宋 · 蔡幼学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七一、《育德堂外制》卷二
舜命有德,选必首于士师;周用常人,戒独严于司寇。咨时宿望,寄以祥刑。具官某,刚毅近仁,温良能断。移事赴功之志,早著贤劳;难进易退之风,晚推特操。比仪迩列,务在登贤。欣闻造膝之言,灼见沃心之义。历指一时之极弊,欲明天下之至公。讲贯已精,条陈有序。朕方期群生之远罪,虞庶狱之失中,资尔哀矜,助予钦恤。广好生之德,俾不犯于有司;推式敬之诚,庶以长于王国。往祗休命,益罄深衷。
沈诜授太中大夫制 南宋 · 蔡幼学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七三、《育德堂外制》卷四
六卿分职之重,允藉典刑;三载考绩之常,具存法守。载颁成渥,以示至公。具官某,赋质不群,持心近厚。夙更器使,独隆静退之风;再与论思,每罄忠嘉之蕴。方委成于民部,适会课于吏铨。序进文阶,增华法从。夙夜匪懈,固素简于朕怀;日月为功,谅未酬于尔志。益思劢相,以对眷知。
劾沈诜奏(庆元三年正月) 南宋 · 张伯垓
出处:全宋文卷五四○二、《宋会要辑稿》职官七三之二二(第五册第四○二七页)
诜居傲自尊,每听吏言为之缓急。任情自用,郎宦无所容其喙。
刊林和靖诗集题识(绍熙三年七月) 宋 · 沈诜
出处:全宋文卷六四三八、《林和靖先生诗集》卷末、《皕宋楼藏书志》卷七三
和靖先生孤风凛凛,可闻而不可见。尚可得而见者,有诗存焉耳。是邦泯然无传,岂不为缺典哉!因得旧本,访其遗逸,且与题识而附益之,刊置漕廨,庶几尚友之意云。绍熙壬子七月既望,龟溪沈诜书。
故兵部吴郎中墓志铭 南宋 · 刘宰
出处:全宋文卷六八五一、《漫塘集》卷二八
吴季札封延陵而墓在江阴之申浦,其后以国为姓。今吴氏世居江阴,意其传为嫡。曾祖某,祖持,皆嘉遁不仕。父观,以乐施闻于乡,后以公贵赠朝议大夫。公讳汉英,字长卿。少孤力学,出从先生长者游,得「毋自欺」一语,服之无斁。登乾道己丑进士第,主婺之金华簿,以忧不赴。主无为之庐江簿。邑近边,学校废不贡士且十年,公谓不兴学且无以厉士,而以令率人不若身先,乃辍俸以倡。既学兴而士集,复亲程其能。明年大比,与贡者四。令为吏所枉不能明,公申而直之;令继以疾逝不能归,公赒而遣之。常平积负且三千缗,比公摄邑,悉为补还。部使者由是知公,旁八郡疑狱滞讼与关隘坑冶,事之大者悉属公。先是淮民饥,有旨募民入粟。舒之舒城得粟多,使者檄公往视,公欲遂散之,郡守谓必覆奏。公曰:「民命在朝夕,比奏必不及」。守不能夺,民以更生。用荐者关升主管湖南运司帐司。会故中书舍人陈公傅良将漕,时率诸生与同僚之好学者讲道岳麓,一日扣公所学,以毋自欺对,陈公叹曰:「公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吾得友矣」。光宗御极,有旨裁湖南月桩之太重者,陈以咨公,公以为月桩诚不可不减,亦不可概减。不减无以宽民力,概减则无以赡军赋。厥今惟衡、永、道三州自来未经蠲赋,而诸县之版帐尤重,盍以为先?陈公喜,起执公手曰:「便烦以此意草奏」。公即为条上,凡三州月桩之当减者计一万四千五百缗,报下如章。既乃议减帐,以三州去台治远,不但费文移,而事体亦有难踰度者,檄公亲往。公冒暑疾驰,所至郡与守贰裁处其宜,所减者又七万七千缗有奇,民以大宽,咸刻石纪上德。陈不俟公请荐之朝,谓「奋自儒科,期为有用之学;见之吏事,本自不欺之心」。盖以实言。既又属之诸台,举员以足,改秩知太平之繁昌。绍熙癸丑岁大饥,荒政行,公先料简饥民为二,甚者计口日给,次者减半月给之,地远则委官亲授。阅明年三月结局,公前期请于常平使者,民未食新,恐为德不竟,请展一月。使者下其事于一路,所全活不可计。县惟铜官、灵岩二乡荐饥,而统县旱不及五分,法不应救荒。公请于州,准故岁行之,二乡之民以济。通判滁州,复漏泽园久侵之地以广上恩,而死有归;贷常平久贮之麦以修水利,而生者有养。寻摄郡事,聿新城楼,重建泉水、白塔二寨,内足以壮观瞻,外足以制冲要。转运司起桩积钱万缗,失舟于瓜步,使者牒州拘勘官吏,公察其非辜,且死无以偿,即揭榜听民投税出限田契,未几得镪偿之如其数,系者以释。摄郡仅期月,兴废举弊,日新又新,而郡计视昔亦加倍。士民日走诣诸台,愿借之留。既审知其不可,则泣送越境。初,公之在繁昌,诸台咸上其政,而前后二千石亦陆续以闻,朝廷已深知其治行。至是部使者复摭实露奏,当国者恨见之晚。到阙复陈安边十策,如戍守之实,禁卒之选,审储蓄,谨关隘,皆见施行,人服其知务。得旨与六院差遣。时安丰军密奏淮北流民四十万且扣淮,有旨近臣集议。方公谒谢政府,有示以密奏问计所出,公言今边臣不善用间,言未必实,宜静以待之,而果妄。执政益知其可用。开禧改元,除监都进奏院,院吏容奸,章奏不时达,狱案阙状,亦有蔽匿者。吏故分八保,公令各保置册,日书所受邮置,次日取所属批收销注,弊以是革。院隶门下后省,一日以院事谒给事中邓友龙,邓时除两淮宣谕使,方锐以开边,问何以助我。公不答,退为书上之,大意以为今日之举,评以孙子始计之书,无一可者。邓大以为忤。既兵溃而归,始愧其言。二年五月,主国子监簿。未几迁大理寺丞。有内医药童进状诉有司不为直其地屋之讼,得旨下刑寺,拟定其词,乃欲起遣钱塘门外赁户自营居止。公谓药童职当内宿,岂应出居关外,端以僦直稽违,故设为自营居止之说以遣逐之耳,宜下临安府理还僦值而仍其故。药童意不惬,挟贵求改且百方,竟莫能夺。三年十一月,权臣既诛,即寘堂吏史达祖、耿柽、董如璧于理寺。三人用事久,士大夫多由其门,是狱之起,惧者甚众,同列亦畏避不前。公虑狱久不决,将为缙绅祸,乃亲自诘问。既具得其奸赃之状,即白之朝,黥隶岭南。籍其家,得士大夫所与往还书尺,悉焚之通衢,由是中外以安。嘉定改元,除大宗正丞。杰阁以严属籍之储,岁久弊甚,整葺如新。时方更化,海内引领望治,公条三劄以献,曰顺祖宗之法,曰清中书之务,曰减四川之赋。丞相钱公、参政卫公谨遵行之,迁公太常丞。时卿少虚位,实专礼文之事,颂台所掌大小祀服器皆弊,粢盛牢醴取具临时,坛壝亦有圮者。公次第更新之,而申攸司,各恭乃事。未几,祫祭仪物粲然。中贵人有创园亭于郊丘前者,莫敢问。公见之,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中贵人闻之惧,不崇朝撤去。权兵部郎官。兵兴之后,边将上功多滥,公考覈有方,曹务为清。辅郡有请增禁卒数百人者,长贰从公问可否,公谓:「增禁卒以严守备,诚辅郡之宜,然费将安出?惟不加赋、不亏上供则可,不然不可行也」。议以是格。其年七月,面对陈三劄,一论沿边形势,二论铜镪漏泄,三论宗室有罪久闭非宜。上皆嘉纳,付外施行。对毕,遂上更迭之请,自是凡八九上。钱丞相以公笃实,欲留以自助,皆却弗报。会言者欲有所撼动,疑公为党,论罢,主管台州明道观。閒居六年,凡四书明道之考,未尝以书干庙堂。幅巾芒屩,日与亲朋徜徉田里间,以觞咏自遣。慕陶渊明赋《归来辞》,忘怀得失,故自号归去老人。七年四月,官簿之年将及,遂上疏告老。命下越月疾作,因与弟侄诀,以箧中所有尽散之。又月馀,当六月既望,卒,享年实七十有四。当暑大雨骤作,凛如清秋。官自升改凡七转至朝请大夫。娶故礼部侍郎金华陈公岩肖之侄女,封宜人,后公十年卒。四子:长曰渥,迪功郎、监通州石港盐场,其卒也先夫人五年;曰沐,今官修职郎、监池州户部赡军酒库;曰藻,今官修职郎、安吉州德清县丞;曰淡,举进士。孙曰十能、百朋、千遇、十翼、万隽,皆未官。公性姿严重,操尚清平,平居无媟语,无慢容,无声色耳目之玩,缣素之衣有十年不易者。卒之日,犹起坐燕室,疾加革,始就枕而逝。自其初在庐江摄邑经年,第支本俸,沿檄所过,不批驿券。在滁阳摄郡,乃悉废互送,有馈者易元封酬之。凡俸皆计日截支,官所市物必倍给其直。回翔班著,唯迁转及节朔修公谒。晚岁颇经涉清华,皆由序进,不自意得,盖其不自欺之学终始贯彻如此。宗族亲党,称力周给。女有未嫁,己俸嫁之。侄未奠居,逊屋居之。追孝祖考,恨不及养,自高曾以下皆买田冢旁以给守者。性嗜书,于国朝典故考计尤详。平生喜为诗,自谓非工,率弃去。退休方稍稍编录,有《归休集》十九卷,藏于家。卒之明年三月十有五日,葬县之昭德乡绮山之原。其后诸子将奉陈夫人之丧合葬,属某为铭。某尝与德清丞会于茅山之阳,辱与之交,遂不复辞。某年德清复与昆弟合辞,以今奉议郎、新知建康府句容县事丁君宗魏畴昔所状公行来请。某以公之行也著,丁之言也信,皆足以诏后,故为序次之不疑,而系以铭。铭曰:
言必顾行,行必顾理。终始惟一,视表如里。曰毋自欺,展也君子。吾归孔时,吾乐孔真。摩挲松菊,左右亲宾。是以似之,归去老人。若堂其封,绮山之麓。申浦相望,有永其续。
沈诜奏两浙饥疫答诏(庆元元年六月七日) 南宋 · 宋宁宗
出处:全宋文卷六八九一、《宋会要辑稿》食货五八之二三(第六册第五八三二页)
诏令礼部给降度牒五十道,付沈诜自行措置,斟量支散,馀依之。
赐太中大夫权户部尚书兼详定敕令官沈诜辞免除户部尚书兼职依旧日下供职恩命不允诏 南宋 · 真德秀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三六、《西山文集》卷一九
敕:具悉。古者以大道生财,以儒术富国,故大司徒教职也,而贡赋属焉,意深远矣。维今急务,邦用最先,然知取而不知予,舍道而一于权,则人无自存,君孰与足?故朕于地官之事,非儒者不以付之。卿学问深博,为时闻人,久践计省,蔚有成绩。肆予酌之师言,命卿为真常伯,岂直以是为卿宠哉!损上益下之宜,理财正辞之义,卿盖讲之熟矣。其益推行所学,使君民兼裕,以庶几盍彻之意,此朕所望于卿者,顾何以辞为?所辞宜不允。
赐通议大夫试户部尚书兼详定敕令官沈诜乞还官政退老丘园不允诏 南宋 · 真德秀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三六、《西山文集》卷一九
敕:具悉。朕惟文昌喉舌之司,盖以侍从论思为职,以卿老成直谅,擢在此官,庶几鲠论嘉言,日裨予听。而无故告去,其谓朝廷何?夫年高任剧,固非优贤闵劳之意,然事有缓急,义有轻重。方时多虞,用度百出,虽吾二三执政之臣,未免日亲钱谷之问,而卿遽求自佚可乎?当毋爱一身之劳,庶少宽百姓之急。大义如此,卿其思焉。所请宜不允。
赐通议大夫试户部尚书兼详定敕令官沈诜乞检会前后所奏俾令纳禄不允诏 南宋 · 真德秀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三七、《西山文集》卷二○
敕:具悉。朕以月正元日视群臣朝,当三阳汇进之时,惕然有感于《易》之《泰》,曰「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然则老成耆德之彦,其可使之轻去也哉?卿质直敢言,清修有守,方资雅望,以重本朝。矧蹇叔之力虽愆,而楚丘之谋始壮,尚其祗服,毋替告猷。所请宜不允。
提举吏部赵公墓志铭 南宋 · 真德秀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九三、《西山文集》卷四三
公名崇度,字履节,丞相忠定公子也。年十六,谒文公朱先生于考亭。先生器之,授以《大学》一编,曰:「读是则知修己治人之方矣」。其后忠定以谗去相位,归卧里门,又授之以《通鉴》,曰:「古今兴坏存亡之故尽在此书,汝其熟复之」。方是时,公之齿少甚,天材逸发不可羁,读书过眼辄成诵,落笔娓娓惊人,遇事剨然,锋颖捷出。文公迪之以经,欲其知道以立本也;忠定博之以史,欲其知变以致用也。公衣被父师之教,繇少洎长,不离训典中,涵而饫之,日有所滋,揉而化之,月有所移。故气虽劲,发之公不发之私也;材虽锐,用之厚不用之薄也。卒其所就,有足称道者,是岂非学之力与!然则世之言学不胜质者,其又果然与!公初授承务郎,监中岳庙。忠定薨衡阳,公泣血痛愤,如不欲生。终丧,坚苦自守。文公先生殁,伯氏往哭之,公疾不能偕,独为诗以饯,辞气激烈弗少顾。嘉泰初,忠定稍还故秩,先友多贻书勉之仕,始谒选,得佥书复州判官。岁久旱,有老兵欲自焚以致雨,公白守,谓狂怪惑众不可从。开禧边衅动,竟陵居兵冲,公列三事以告,其论敌所从入与我之所以制敌者,后多不能易。添差通判信州,会天子诛权臣,群憸以次绌,恩书恤典继下。公与伯氏议,请先直诬枉,改谤史,不当徒被龙光。伯氏以闻,果得请。郡有狱久不决,公一讯得其情,人大欢服。知桂阳军,陛辞,请募散卒补虚籍以销盗贼之党,赋北来人田以减州郡之蠹。会郴寇暴作,桂阳其唇齿地,公疾驱至官,民有冤许自直,不以次第拘。公谓郴、桂诸峒虽名徭人,实与省民错处,特赋性悍暴,在位者无以化服其心,故易以乱,奏请命郡教授选士之有学行者二人,以《孝经》、《论》、《孟》授峒子弟,每三岁上其能通习者,郡以礼延召旌异之。如此三十年,诸峒皆将化为衣冠之俗,谁肯自弃于贼!俗多不举子,公放忠定行于闽者,因其俗损益之,命举子条约,复丰积仓旧储为石万,民赖其利至今。先是公以本郡岁贡银二千两,三岁大礼亦如之,公私困竭不能输,奏损四之一,不报。至是入对申言之,又请罢湖南义丁,禁立私社,以杜奸民鸠聚之渐。知邵武军,属县有以大囚上者,讯之则瘖不能言。公命县审鞫,果得冤状。有吴元者殴人致毙,前守以具狱奏,得死报。公取旧牍审阅,乃本缘醉饱忿争,非谋与故比,则以谂于刑狱使者,使者为谂于朝,得减论。提举福建市舶,兼泉州。先是浮海之商以死易货,至则使者、郡太守而下,惟所欲刮取之,命曰和买,实不给一钱,蠙珠、象齿、通犀、翠羽、沈脑、薰陆,诸珍怪物,大半落官吏手,媚权近,饰妻妾,视以为常,而贾胡之衔冤茹苦、抚膺啜泣者弗恤也,以故舶之至者滋少,供贡阙绝,郡赤立不可为。及是公以选来,余亦代公守郡,相与刬磢前弊,罢和买,镌重征。期年,至者再倍,二年而三倍矣。故事,岁以土物遗诸公贵人,下洎三省六曹吏皆餍满,公曰吾不能朘民脂膏以市宠,悉罢弗遣。知邵州,驭诸蛮宽猛有则,不肯用狙谲小数,卒以帖服。知西外宗正事,公谓治亲如治家,不可一绳以法,其有不率者,姑惟教之,跌荡者责以诵书,必精习乃已,繇是知自重,少犯法。知吉州,入奏,留为右曹郎中。都官例不可问事,吏以成牍进,辄涉笔为书。公曰:即若是,安用我辈!必穷析本末剖决之,奋笔如风,观者皆骇服。迁吏部郎,主尚书东铨。进对,力言赃吏之害,以为「财者民之心,夺其财则心伤,心伤则怨结,怨结则思乱。方其黩货之始,为害若未遽形,又其积贪之馀,贻患遂致莫救。惟明诏申谕,内自朝廷之上,暨于百司庶府,苞苴赂遗,一务屏绝,以清其源。外而监司郡守,必择风节,必任廉平,俾相纠察,以澄其流。如是则上有节俭正直之风,下无剥蚀苛切之政,上下之交征既息,田野之生理自蕃,民力裕而邦本固矣」。又言「州县以罪罔民而没入之,其害至惨,愿一切禁戒。若法当籍者,自铢两已上悉输刑狱司,以上于安边所,使为长吏者知贪黩无益,而用法自平」。始忠定在淳熙间,尝辑国朝诸臣奏议为书以进,孝宗嘉叹,谓可与《通鉴》并行。至是公言于上,以为《奏议》一书,上自君道,以达庶事,内自宫禁,以及边防,微而性命道德,著而礼乐刑政,粲然靡不备具。愿诏经筵官于进讲之隙读一二篇,或万几馀暇,特垂乙览。上曰:「朕常日自观」。公喜且贺。铨曹积蠹久,公一裁以法。有尝令乡邑坐赃滥斥者,适诣选,公疏其宿负力沮之。前从臣李沐乞奏补,公谓沐在庆元为首祸之人,而优老延赏与名侍从不异,非朝廷甄别淑慝意,则具白寝其命。自以与世寡谐,不当久在铨衡地,援亲嫌力请,得提举湖南常平,寻改江西。会邻寇数犯盱、抚,公力疾之部,请济师,且遣人持币往谕贼。既而王师次第集,群盗亦输欸请降,而公疾不可支矣。既乞祠,又请休致。时洪人告饥甚,犹自力以出振赡之。始至,莩踣载涂,公命发郡庾,移邻粟,选官属之材者涖其事。虽惫卧一榻,矻矻区画不少休。家人有谏止者,公曰:吾岂以一身易万人之命哉!未几,主管建康府崇禧观,又以朝散大夫致仕。疾再作,绍定三年七月十有七日,终于家,年五十有六。公虽生长相门,家世本儒生,守礼法,又尝亲近有道,故能摆落豪习,平居自励,如玉雪不忍稍点污。自笃行公以纯孝闻,忠定帅循唯谨。公生四岁,母秦国夫人徐氏殁,已孺慕如成人。及遭忠定戚,饮食居处,一如忠定居丧时,闻者嗟美。忠定常书公廉勤恕四说遗所亲,公在邵为堂,扁以四说,书其后曰:「公则无偏见,廉则无利心,勤则无遗事,恕则无过举,吏道尽于此矣」。宦涂所至,有先世遗迹,必表章之。于上饶新一杯亭之祠,于三山复翠密旧亭于西湖上,皆忠定棠阴所在也。平生尊慕正学,在昭武则建濂溪、河南、横渠、晦庵五先生祠,在邵阳则别像濂溪于堂而徙其不可并祠者。顾自以名在属籍,惓惓宗国不少忘。闻朝廷有善政佳事,辄欢快弗自胜,否亦颦蹙终日。尤恶邪谄士,言之即怒目切齿,而贤者善类则钦迟之不衰。自少为文,率根本义理,其诗于《选》体尤得趣。参政温陵曾公尝叙其文,谓无一点膏粱气。所与赓倡,若章泉赵昌甫、北山陈肤仲,皆当世名流。有《磬湖集》十卷、《左氏常谈》、《史髓》、《节斋闻记》等,藏于家。夫人卢氏,先公二十二年卒,赠宜人。子必悌,先公六月卒。必恬,迪功郎、新江州德化县主簿,必性。女必姜,归承奉郎真志道。孙良淳。世系见于忠定碑者,今不著。始公爱冕山之胜,葺亭榭,艺卉木,将退而休焉,弗果。至是,卜葬于山之麓,卒之明年正月二十有二日也。铭曰:
昔在先朝,文正范氏有子四人,而各得公之一体。堂堂忠定,子多而贤,若劲气与直节,公实似乎其先。然而廉不至刿,峭不至刻,问奚以然?曰学之力。遗安有堂,庞公是师,咨尔后人,勿替引之。
进故事(七 辛酉正月二十八日) 南宋 · 刘克庄
出处:全宋文卷七五九四、《后村先生大全集》卷八六
李锜诛,宪宗将辇取其赀,李绛与裴垍谏曰:「锜僣侈诛求,六州之人怨入骨髓,愿以其财赐本道,代贫民租税」。制可(出《唐书·李绛传》。)。
臣窃惟蠹天下之财莫如兵。黼、贯开边,以太平全盛之事力不能供亿燕山一路,至于科天下免夫钱以助之而犹不足。嵩之建督,有二税权借三分之令,公然取之于民。今兵拿不解数十年于此矣,陛下至仁,不忍加赋。先是稍进大吏乾没之赃、势家悖入之货而别储之,或者疑焉。及狂猘南吠,危机交急,羽檄召天下兵何啻数十万,百费猬毛而起,陛下慨然辇别储金帛以誓众犒师,民间晏然,不知有兵。臣时在田里,始悟陛下前日之积所以备今日之散,圣虑远矣。及来京师,目击近事,今日赐军民雪寒钱也,明日复赐也,又明日诏发常平赈饥也。其大者如以高铸三十馀万缗之屋赐有功将帅,出奉宸御庄付外庭,处救焚拯溺之势而行损上益下之事,真可以服人心而永天命矣。然边宿重戍,国无馀力,损上之举不可行也,剥下之政不可行也,惟有驭贪之夺可以少助国计。臣犹记嘉定初,命殿中侍御史黄畴若、户部侍郎沈诜会簿,录诸权奸家赀,得九百一十三万,没官产得七十一万,号曰安边所。其后日以增广,至今犹赖其用。臣谓陛下当法宁考,以前后簿录诸大奸赃家赀田产别为景定安边所,诏大臣提其纲,近臣治其目,会钱粟各若干缗,解钱助粜本,粟补和籴。以臣所闻,圩田之入已厚,若益以御庄,又益以所积籴本,未论他路,如浙右岁籴百万,几可以减半矣。唐宪宗尚能纳李绛之言,以李锜家财代六州租赋,而成中兴之业。以陛下之英明,傥采臣策,所失者毫末,所得者亿兆人之欢心,所延者千万世之基祚。此陆贽所谓散小储成大储、指小宝固大宝之说,亦宁考之已行嘉定之近事也。惟陛下留神。取进止。
焕学尚书黄公神道碑 南宋 · 刘克庄
出处:全宋文卷七六一四、《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四二 创作地点: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莆田
豫章之黄皆出金华,隐君子讳遇和者,居丰城县之沇江,始为儒家,马公存志其墓。是生表,表生得礼,擢元祐第,终柳州推官,赠朝议大夫。生彦辅,擢政和第,为了翁所敬,终吉水令,妇翁李公朴志其墓。是生去华,赠太中大夫,配淑人周氏。生公,讳畴若,字伯庸。甫晬而孤,外祖母杜夫人奇之,曰儿必贵,诲以学。擢淳熙戊戌第,历祁阳主簿、柳州教授、灵川令、知庐陵县。堂审,监进奏院、太府寺簿、将作丞、兼皇弟吴兴郡王府教授、太府丞、秘书丞、兼礼部郎官、兼资善堂说书、著作郎、监察御史。嘉定初元,擢殿中侍御史,兼侍讲,权户部侍郎,华文阁待制、知成都府、成都路安抚使。以父讳辞,改宝谟阁。三年至蜀,进龙图阁待制、华文阁直学士再任。复以讳辞,改宝谟阁。七年,召对延和殿,权兵部尚书、太子右庶子,兼同修国史,落权升左庶子、太子詹事。十年春知贡举,试礼部尚书。请外,以焕章阁学士知福州。辞,提举南京鸿庆宫。台疏,落职罢祠,俄提举凤翔府上清宫。足疾告老,复职致仕。十五年正月癸亥薨于寝,年六十九。阶通议大夫,爵豫章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遗表闻,赠宣奉大夫。淑人范氏,处士子明之女。子男五人:长策,故某官;次简,某官;次籍,某官;次节,朝奉大夫、新知贺州;次某,某官。女五人,某官杨必复、欧阳棠,某官刘成李、冯禧,某官相烓,其婿也。孙男若干人,曾孙男若干人,女若干人。薨之明年腊月壬申,葬于故里之桐谷。既葬三十年,节奉公奏议、遗文及李侍郎刘所述行状,请于前史官刘某曰:「先公远矣,节诸昆长以毁卒,仲以病废,叔远宦,宰上之木已拱,道旁之碣未立,节为此惧」。其词甚哀。予先君子与公同以江右邑最登朝,于公言论风旨耳目睹记,虽老犹历历未忘。初,京丞相当轴,尤援乡曲,公宁仕岭海,不一傍修门。祁阳与马提刑大同争疑狱,马公为诎。吉守六月督畸○欠,公以县用钱三千缗代输,禁吏预借。饰学增畬,日召诸生讲论,众建生祠,公止之,去日送者倾郡。其在王邸、资善也,据经析理,矩范凝重,吴兴、景献见必加敬。茂陵由此眷公,将擢台察。侂胄诇知,因会馆阁,广坐语公:「某不知公乃山谷后」。以所藏《宜州家乘》真迹为遗。公既居言责,首乞天子择宰相,宰相择监司,毋令天下以贿议朝廷。再疏言:「善为相者,必日以危亡灾异奏于上」。又谓:「鼠食牛角,角尽而牛不知,口甘故也」。韩、陈始怒,奏格不行。俄而二奸败,党人皆去,上批公奏:「朕知卿忠,更化之初,正资谠论」。于是邓友龙、陈景俊除名远徙,内侍李益不许入国门,丘公崇起为江淮制置大使,行公疏也。虏请和,欲函致侂胄首,公以副端预集议,谓函首失国体。退率同列乞令虏先归关隘,我后与岁币,卒如公言。又言增币约和,国胡以支,欲专创一局,共议撙节以纾国,遂置安边所,命公同户部侍郎沈诜条具合节省拘催者。公奏内诸司宜委一大珰,外廷委公府掾,六曹委长贰,各限半月条奏。又乞桩官房廊、激赏库、侂胄万亩庄岁入。进讲面奏,乞力行此事,勿为近习所摇。既而它议多格,独得诸权奸簿录赀及白地钱等五项,为缗九百一十三万,又没官产,岁可得七十一万五千。公曰:「是亦可为矣」!其后所积益多,迄今赖之。都城贵籴,淮浙流民纷集,诏发粟十万石粜济。京尹籍流移仅五千口,期三月麦熟后止。公奏此实驱之去尔,乞令愿归者勿问,其未能归者展期,诏至六月结局。旱、蝗、星变,公言:「天子视朝而宰相不奏事,国忌行香而宰执无一人,则其赞理万几者可知已」。风毁前湖门、暗门,公言:「楚为祸首楚门坏,吴将乏食鱼门倾。二门乃车驾行幸之路,宜戒佚游」。在版曹,言严秤提而楮愈轻,宜宽新书,行之以渐。蜀自制阃移治兴元,事权偏重,茂陵辍公以往。入辞,玉音云:「兵革后当一意拊摩」。又有旨,凡四蜀军民利病、吏治臧否,并许咨访密奏。两宫锡赉甚厚。至则首蠲诸邑积欠九万馀缗,罢遣非敕命而辟摄者。旧俗颇崇侈饰游,公革以俭。先是天圣间,就邛、蜀、彭、汉、永康、成都六郡产布处,每下户俵钱三百输布一疋,熙宁敷及上五等。建炎军兴,始取布估疋二贯五百有奇,关外诸军籴本仰焉。公奏:「往赵汝愚念民力困,减为一贯五百,岁减五万六百缗,本府代输五年。今蜀民重困,臣涖镇岁馀,库钱比旧稍增,遂于汝愚已减外疋再减二百,止理一贯三百。已桩钱二十五万三千缗代输,亦五年止」。并宽他赋尤重者。谕降沈黎蛮,击走董蛮,制臬两司谋大举荡蛮,公不答。大使师出东路,臬亦调兵,两路震动,公移书两军还师守险。诏公兼制叙州兵甲,蛮降,公进一秩。以成都城久圮,储钱四十万缗备版筑。出蜀,送车系路,人以方范石湖。入对,言谋蜀帅当择有文武威风、知大体者,荐蜀士范子长、许沆、魏了翁,乞城兴元、成都。岁旱求直言,公乞还坐亏楮价者没入之赀。年甫六十三,援范公景仁故事乞归。得请,朝士祖帐都门外,皆荣其行。治第豫章城中,自号竹坡。公文律高,丞相周公称其正大恢闳,详雅温醇。诚斋杨公见公诗,以为得山谷单传。然公贯穿百家,融液众体,不但以元和脚、江西派为重。考宏词,得真、留二公。有《竹坡集》四十卷、奏议三十卷、讲学十卷、进故事十二卷。公承当家文献,故风韵胜;接诸老绪论,故心事平。隆、乾以来,众芳翕集,台阁多贤。至庆元锢党攻伪,邪说横流,言事者非搏噬馀干相君所厚,则粉黛考亭先生门人,公密扶善类,素尊理学,奏篇无一语差。辛巳而后,四朝生聚,东南极盛,至开禧挑虏,祸形始露。用事者方且厚敛民足用,多造楮纾急,公一则曰蠲弛,二则曰节缩。向使以其置安边所者推而广之内廷,减市估者放而行之诸道,仁言儒效,岂浅鲜哉!余读公书有云:「以无德之人而运才智之锋,几何而不斲天下之朴」?又云:「言利之臣必不得其死,好利之君必不得其用」。为之掩卷而作曰:「此有德者之言,反本之论也」!公入蜀仅帅成都一路,兵事皆属大阃,其后关外军溃,言者论公遗蜀患。于是公出蜀八年矣,亦怡然不辨。始公欲以奏稿属真公为序,不果。予受学真公者,追志公墓,系以铭曰:
远矣黄氏,望于豫章。至太史公,誇琼轶香。双井一支,分秀沇江。是为竹坡,雄翰墨场。鼓朱弦瑟,织云锦裳。曳履禁中,执简帝傍。縻公弗留,引身高翔。出授斋钺,井络之方。流涕笺天,蜀民残创。一时权宜,百年弓张。臣请弛之,以帑金偿。视两忠定,先后相望。我不识公,获交诸郎。早诵奏篇,晚窥家藏。齿宿意新,辞婉味长。公不可作,骑驎翳皇。庐陵二老,过江欧阳。手持衡尺,亲加裁量。延之宗派,列之循良。一语品题,千载耿光。谓余不信,质之周、杨。
劝戒夜游宫榜 南宋 · 徐元杰
出处:全宋文卷七七五○、《梅野集》卷一一
窃以人者天地之心,心者神明之舍。能尽人则天必祐,但持心则仁自存。勿谓天高,近不违于眉睫;当知神在,动如见于肺肝。盖其道则福善而祸淫,每鉴乎妄为之过。如古者抑文而尚质,相期于务实之归。而况聪明正直之祠,何用迎引游观之乐?祭非其鬼,谄也可知;敬寓乎神,远之则吉。仲尼之祷久矣,神祇宁容不逊之奢;冉有弗能救与,泰山岂受非礼之旅!昔惟岳既形诸誓,谓来朝不降以祥,故妄乱徼福者反受其殃,而亵渎丰祀者徒见其昵。不作无益害有益,岂可锱铢敛之,泥沙散之;苟有先知觉后知,庶几乡里察此,穹壤监此。移其供神者以供父母,舍其奉空者而奉祖先。追远则春秋祭祀而时思,养生则朝夕甘旨之意顺。以孝友于兄弟,然后长养于妻儿。本士农而末工商,但各守于一业;衣桑麻而食谷粟,初不在于多言。熙熙然相辑睦于井闾,温温乎接殷勤于亲戚。绝陵犯乖争之习,惩赌博沈酗之风。教训正俗而非礼勿为,公私惧法而为善最乐。以是便可昭格于冥默,何往而不感召于休祥!舍兹而事淫侈之娱,或者其触神明之怒。自昔吹豳雅、击土鼓,秋报本则惟朴是崇;凡今遍市烛、满街灯,夜游宫则不经之甚。喧阗旦复旦,管弦箫鼓之迷情;往来人看人,珠翠绮罗之诲盗。多少好人家男女,因兹趁鬨以荡心;万千有田产富家,相与争雄而败业。此外难尽形于言说,其间亦宁免于悔尤。端的认取话头,前后岂无样子?与其浪费,掷空花而过眼;孰若令图,布实地以及人?推食解衣,推有馀而补不足;修桥补路,利涉远以济不通。各依本分以做人,每行方便以处己。我今为苦口逆耳,往不咎而来可追;人谁无善性良心,见则迁而过则改。愚言如此,贤识鉴之。请细寻思,庶图功实。
番江书堂记 南宋 · 袁甫
出处:全宋文卷七四四○、《蒙斋集》卷一四
或问余曰:「子创象山书院于贵溪,兴白鹿书院于庐阜,而又建番江书堂,何也」?余曰:子岂知余心哉!余自为童子,拱立侍旁,每见师友过从,考德问业熟矣。曾未十数年,次第凋零。及余兄弟游宦四方,同志者亦往往间见。未十数年,又皆寥落。如晨星之相望,每为之慨然。将指江东,两书院盖士友所宗之地,振而起之,责实在余。故凡士愿处象山若白鹿者,各随其行辈与其望实,或畀领袖之职,或在宾讲之选。衿佩咸集,彬彬可观矣,而余之所深虑者,已成之材,虽易于振拔,而后来之秀,未保其嗣续。况士友之纷至,非接其话言,参诸履行,则未可得其为士之实。于是选通经学古士,率生徒而课之。余暇日亦数加考察,俟其有立也,乃分两书院而肄业焉。此番江书堂之所以建也。诸老先生远矣,师友道丧,士习日駮,慕超诣者无深实详缜之功,骛辨博者乏通贯融明之趣,转相依仿,诸老先生之本旨愈晦不明。方且徇偏见,立异同,几有专门名家之弊,其原皆起于论说多而事实寡。然则群居书院,相与切磨,亦求其所以为人者如何耳?在家庭则孝友,处乡党则信睦,莅官则坚公廉之操,立朝则崇正直之风。果若是,奚必问其自白鹿乎?自象山乎?不然,饱读旧书,熟习遗训,孝友信睦,公廉正直,一有愧怍,自白鹿则白鹿之羞也,自象山则象山之玷也,可不惧哉!书堂凡四斋,曰达源、止善、存诚、养正,而讲道之堂则名曰自得。得者何?《井卦》曰:「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井之义大矣哉!虽汲而未尝汲也,故愈汲愈新;虽养而未尝养也,故愈用愈有。尚无有得,宁复有丧,本无可丧,于何求得?孝友也,信睦也,公廉正直也,行所当行,止所当止,至平至常,万古一日,何丧焉?何得焉?然则得云者,得其无丧无得者而已。放勋之所谓使自得之者,得乎此。《中庸》之所谓无入不自得者,得乎此。孟子之所谓深造自得者,得乎此。以此而学为人,尚何论说之胜,而事实之微乎?尚何徇偏见,立异同,而有专门名家之弊乎?呜呼!番江书堂之学子,而果不失诸老先生之本旨也,即所以教白鹿、象山之学子,皆不失诸老先生之本旨也。《伐木》之诗曰:「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学子服膺斯言,吾见道德一而气脉长矣。勉之勉之!
金坛县新修儒学记 宋 · 王遂
出处:全宋文卷六九五三、《至顺镇江志》卷一一、乾隆《镇江府志》卷四五、光绪《金坛县志》卷一三
金坛县学在县治东南百步,庆元初知县李君松始创,求扁于朱文公,求记于叶水心,而刘漫塘书之。阅时既久,浸以圮坏,养士之廪因而侵占者有之,移用者有之,几于废乡校而在城阙矣。郡给米百石,太守吴侍郎渊慨然念之,益以废庄逸庵之馀以付有司,而莫之治也。知县事徐君拱辰闻之,曰是不可以徐去故怠,请乡里所敬者刘应龙、张介、潘用柔、王虎文、符应辰为学职,而五人者亦请无续食以费公上,乃谋撤县庠而新之。徐君及新旧丞各捐俸有差,寓公大家成竭力以就事。时吴公已易镇当涂,赋私钱百万,其季潜以饷事领郡,出钱倍之。由是众役并兴,百废交举。县有养济坊在县之前南出,半为务官废治,半属富民居,君举而直之。大治观光门外桥,平补旧处,西存袁侍郎甫所立「登俊」字,南出为明德坊,别求吴公书。规模气象,轩豁呈露,增东西庑,视旧为高,绘画从祀。辟治西斋前后直舍,以居县官而处学职,库庾庖湢,莫不有所。神祠吏舍,移之门外。中为明伦堂,刻袁公所书额,其上为尊经阁,吴公复题以揭之,后有修教堂,则漫塘所题也。东序祠县令之有德于学者,西序祠周、程、张、朱氏之有教于民者。九月入役,十有二月而成,明年正月聚乡之长少释菜,行乡饮酒礼。徐君曰:「向之所患者县官不治学事,而今既或治之矣,顾士之来学何为哉」?属遂一言发之,遂有父兄在,辞不敢,而徐君益以请,遂对曰:「学莫大于唐虞三代,亦莫盛于孔孟,身诎于一时,而教行于万世,其功一也。而千七百载间,道之行者日以塞,教之明者日以晦。洎乎本朝,政教彰修,始诏郡县立学,于是师友辈出。而濂溪周子、关洛程、张子,始发孔孟之传,以上及乎唐虞三代之大。行之百年,而南轩张子、武夷朱子,益阐周、程、张氏之秘,以远通乎孔孟之盛。则士生是时,其为学也达而易通,其于道也开而易明,宜非汉唐之所能及。而乃拘牵于利欲之私,习俗于见闻之陋,不惑于异端,则移于文墨,甚者汩于发策决科,而为患得患失之计,迄无以收其放而存其良。则其退而居于乡也,既无以化民而成俗;进而仕于朝也,复无以尊君而善治。乃以学校为有司之事,课试为士子之业。嗟乎,古人建学造士,使之群居以相观者,岂若是而已乎?今幸因程、张、朱氏之书,所以发明天典民彝者甚厚,而今也因胡公安国、魏公了翁所请,举诸先生以从祀焉,则即文公之书以达乎周、程、张氏,循周、程、张氏之学以通乎孔孟,磨砻薰炙之久,沉浸醲郁之深,又将日进于唐虞三代之盛。礼义兴行,人材众多,其退而处也必将有以明善诚身,其出而仕也,亦必有以致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效,岂非贤守令所为扶植学校之意哉」?徐君曰:「然」。遂曰:「是足以记」。乃不辞而书。
廷对策(宝祐癸丑科) 南宋 · 姚勉
出处:全宋文卷八一二八、《雪坡舍人集》卷七
臣对:臣恭惟皇帝陛下十诏宾兴,九临轩御,求贤靡倦,博采刍荛。兹者进臣等于廷,策之以选举之八事,而欲得夫学术才智之二者以扶世道,真尧舜之用心也。臣来自远方,怀忠欲吐,意陛下必策之以当世之务,理乱安危之机。而圣问所及,乃止于此,其虑臣等触时讳而不使之言乎?抑虑臣等有待对之帖括而问其所不备乎?甚非策士之本意也。虽然,人才亦国家之重事。陛下求学术者,则欲其达性命而学圣贤,挺气节而发言议。求才智者,则欲其理国家而究民事,裕邦计而捍边陲,亦皆时政之大者。臣敢因陛下之问而条其所以对,然后以臣所欲言者为陛下言之,惟陛下试垂听焉。臣闻求天下之士以文,不若淑天下之士以道。以道而淑天下之士,正其心也;以文而求天下之士,蛊其心也。上帝降衷,蒸民有则,孰非良心善性之赋?惟民生厚,因物有迁,则教之者非其道耳。《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言古先圣王所以教天下者,惟修其性中之道也。《大学》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言古先圣王明其心之明德,以新天下之民,而皆止于义理之极也。古之所以淑天下者如此。自乡举里选首废于周,而策士有科始见于汉,既非古意矣,犹未至以词章也。隋唐以来,始有进士。科目之诱既设,利禄之习亦牢,然后天下之士愈不知所谓道。心术日坏,以至于今,士习之趋,犹唐旧也。虽然,变今之士习,臣犹以为易致力焉,何也?自孔、孟绝响以来,士不知道,隋之世惟一王通,唐之世惟一韩愈,然皆得圣门仿佛,莫造斯道之精微。如通以圣人之心迹有殊,愈以人之性有三品,其于圣道,皆昧指归。学道之士且然,而况科目之士,故士习难骤变焉。天开我朝,道统复续。艺祖皇帝问赵普曰:「天下何物最大」?普对曰:「道理最大」。此言一立,气感类从,五星聚奎,异人间出。有濂溪周惇颐倡其始,有河南程颢、程颐衍其流,有关西张载翼其派。南渡以来,有朱熹以推广之,有张栻以讲明之。于是,天下之士亦略闻古圣人之所谓道矣。虽为科目之学蛊其心术,而道学之功,每从而救之,识之明者,亦多觉焉。臣故曰:变今之士习为易。使上之人不专以文求天下之士,而专以道淑天下之士,则学术才智之士,宜出而为国家用矣。陛下聪明天锡,问学日新,接尧、舜精一执中之传,得孔、孟《中庸》、《大学》之旨,陛下可谓知道之君矣。抑臣犹愿陛下推是道以淑天下之士也。而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则未免于以文尔,是非所以淑天下之士也。教之无素,求而得之者亦陋矣。间有能为天下用者,亦天资暗合耳,岂以道用天下者哉。古之盛时,自八岁入于小学,其所学则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也,礼乐射御书数之艺也。十有五而入大学,其所学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也。此古之士所以多全才也。后世以来,所习者词章,所志者利禄。进士可以求仕,则挟书假手者有之矣。学校可以求进,则诡名冒贯者有之矣。世禄之家,能学有几。里社之人,可试尚多。贤良惟僻书奥传之观,而道则不知。词科惟奇文丽藻之习,而道则愈闇。武科则岂真有山西将帅之学,遗逸则不过惟终南捷径之求。道之不闻,弊乃至此!无他,上之人求之者以文,则下之应之者亦惟以文也。陛下而欲一新乎士习,盍亦先正乎人心。人心正则士习新,虽以科目求士,亦皆得人矣,尚何学术才智之乏哉!臣请为陛下疏言之,谨昧死上愚对。臣伏读圣策曰:「朕临政愿治,夙夜不遑康宁。每惟自昔帝王莫不急亲贤之为务,今选举之法未背于古,而得人之效有不如人意,所以每当馈而叹。子大夫咸造在庭,其相与茂明之」。臣有以见陛下求治之切,欲得人以为用,而叹选举之难得士也。臣闻求于末者,不若求于本。心术者本也,选举者末也。本之正,则选焉而得,举焉而获。本之不正,惟欲于末以求之,虽日变其法而使详,日讲其术而使精,天下之所以应之者,亦止于如是之人耳。何则?本之不求而求之末,固如是也。求之本则道矣,求之末则文矣,文岂足以观人才乎!故成周之时,以德行道艺兴天下之贤能。德则六德,知、仁、圣、义、中、和也;行则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也;艺则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而独不言所谓道,岂非道贯乎三者之中,而有德行艺者,皆不可以不知道乎?是以文武不殊科,有武者亦皆有文。将相不殊途,可相者亦皆可将。古之人何以能如是也?无所不通之谓道,知道则无所不能也。成周曷尝求之选举之末哉!乡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先教后兴,盖有素矣。兴而曰宾,盖有礼矣。岂若后世圜棘以试之,糊名以考之,待之者亦甚贱乎!况乎古之所以用乎士者,所献之书虽登于天府,所仕之地则不出其乡闾,故天下之士皆知所以自重,而无所谓奔竞之习。今之所以教天下,则异是矣。六艺云者,古之人所谓末节也,今之士亦皆不复知矣,而况所谓六德、六行哉。未仕者志高科,已仕者志高位,不得不止,愈进愈贪,弃父母,左亲戚,背坟墓,远乡邦,逐逐然惟利禄之计,则科举之法有以坏之也。科举已久其行,何敢轻议变革。臣但愿陛下以道而淑天下,使天下之士知天爵之可贵,而人爵之不足贵,知义荣之可尊,而势荣之不足尊,利禄之心轻,则科举之念亦轻。不得已而后应科举,则恬退静重之士出,而顽钝无耻之风亦可少息矣,安有得人之效不如人意者哉?臣伏读圣策曰:「夫学术者,君子所以维持斯道者也。达于性命之原,穷乎圣贤之指,形于气节,见于言议,平昔之所讲贯,其要可得闻欤?才智者则所以经纶斯世者也,或识国家之大体,或知民事之本末。材术足以裕邦计,谋略足以捍边陲,平昔之所蕴蓄,其亦有所本否欤?今朕所以搜罗天下士者,无所不用其至,而膺斯选者,卒无其人,何欤」?臣有以见陛下思得夫学术才智之士以为天下用,而慨今世未有其人也。臣闻学术才智一事也,学术其体,而才智其用也。有学术而有才智,其人则君子;有才智而无学术,其人则小人。陛下之求人才,必皆求其两全之人,最不可各求其一也。至圣问所及学术之四事,才智之四事,则脉络相贯,事理相关,亦不可以异观者。是故达性命之原,则能穷圣贤之旨矣。秉正直之气节,则能发忠鲠之言议矣。识国家之大体,则知民事之本末矣。有裕邦计之材术,则全捍边陲之谋略矣。臣请为陛下条陈之。夫圣贤教人,惟性命之学而已。在天为命,在人为性,命则天命之自然,性则仁义体智四端之固有也。是故为士者当全天所畀付之命,而尽人所固有之性。天命之性,则有善而无恶,不可执气质之性以为性也。四端之性,则一真而非伪,不可泥释老之所谓性以为性也。圣贤教人,不过如此。今之学者,则异是焉。资禀之下者,局于功利之申韩;资禀之高者,溺于虚寂之释、老。高谈性命,藐视辈流。好虚议论者,无实事功,尚虚声名者,无实践履。为程颢之体认天理二字者谁欤?为程颐之求孔孟所乐何事者谁欤?为朱熹之欲为朝廷措置大事者谁欤?明善忱身之言,资士大夫谈柄而已,固不知善若何而明,身若何而忱也。格物致知之说,窃先儒之绪论而已,固不知物若何而格,知若何而致也。道之在天下,体可以达用,精可以贯粗。而今之言道者,则以为无用之空谈,不能见于有用之实学,圣贤岂如是乎!臣故曰:达性命之原,则穷贤圣之指者,此也。夫议论者,自气节而发也,天下安有无气节而有议论者哉?王素为谏官,以独击鹘见称,则王素之气节为之也。刘安世之在言路,以殿上虎见惮,则安世之气节为之也。有欧阳修之气节,则能排夏竦之奸邪;如王拱辰则初虽弹夏竦,而终则攻杜衍矣。有吕诲之气节,则能劾王安石之巧诈;如常秩则始虽立节,终则附安石矣。无气节而有议论,天下有是理哉?今之士大夫,气节言议,视先正似若少逊矣。以讦直为矫亢,以缄默为安静,以随声附和为不立异,以无所指斥为不近名。陛下非不容受直言也,又非不舍己从人也,而曾未有言焉者。今天下之窃议时政,惟曰内批也,营缮也。近习之弄权,而外戚之除授也,然而缴还内降如杜衍者谁欤?论张尧佐四使如唐介者谁欤?请不再建玉清昭应宫者谁欤?夺任守忠节度,指曾觌、龙大渊奸利者又谁欤?苟有一言,臣知陛下必从之也。无一人为陛下言者,而徒诿曰恐陛下之不受,得毋类于欺君乎?是皆气节不立之过也,而何言议之有?故曰:秉正直之气节,则必发忠鲠之言议者,此也。国家大体,其本在仁。艺祖皇帝陈桥驿之言,紫云楼之誓,子孙万世,根本在斯,爱养元元,是为大务。胡今膏泽不下于民,陛下仁厚论中所谓以术辅贪、以材济虐者,往往皆是。有如去岁,叠见重灾,九郡生灵,为鱼鳖之墟,众大民居,为灰烬之地,不加赈恤,民命谓何?撤阛阓而广通衢,略无救正之谏。侈土木而穷事力,第先应办之谋。以至监司守令之官,罔知承流宣化之任,而诸路台节,旷职甚多。弄印不除,褰帷何有。贪吏脧民之脂髓,虐吏戕民之肌肤,陛下深拱九重,亦安知此?是盖不知有国,故不知有民也。臣故曰:识国家之大体,则知民事之本末者,此也。今之备边,重在兵食,食苟不足,兵何由强。而今之兵财,体统乖异。制阃则曰食少,总饷则曰兵多;制阃则曰乏粮,总饷则曰虚籍。岁行和籴,内斲本根,边有屯田,竟无效验,徒耗物力。不立规模,寇至则逃,敌去则舞,乘虏之退,则以为功,愚弄朝廷,希觊醲赏。侧闻壬子之蜀祸,甚于丁酉之虏兵,而掩败不言,惟以捷告。观其夺回虏掠三十万计,则知残害鱼肉凡几何人。生聚良难,岂堪频蹂。边之不能禦,政坐不能练兵足食以为备,而徒以欺朝廷为心也。臣故曰:有裕邦计之材术,则全捍边陲之谋略者,此也。是皆不知道而然也。无道中之实用,而尚虚文以欺世,其失固宜矣。故臣愿陛下求才智于学术之中,而无求才智于学术之外。苟不求其学术,而第求其才智,虽求士无所不用其至,非所谓至矣。陛下而先审乎此,则选举入事,臣得以次第而熟数于前。臣伏读圣策曰:「进士一科,自唐而重。祖宗盛时,或一榜才百二十人,而得四贤相。或胪传之际,日有五色,而多得名臣。果何道而臻此欤?近岁州乡贡举,率多混淆。考覈之法,有不容略。故既选于礼部,又覆试于中书,朕拳拳于作新者至矣。棫朴之茂,丰芑之仁,子大夫其亦有以称朕意者欤」?臣有以见陛下加意于进士之科,而欲如祖宗得人之盛也。臣闻求天下之士者,科目也;坏天下之士者,亦科目也。士不务道,惟知工于声病之文。用不适时,惟知习于套括之学。其未仕也,用力惟在于此,其既仕也,从政曷知其方?失在于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也,非科目坏之乎?大抵科目之取士,惟在于文,不在于道,故天下之士不习乎道,惟习乎文。每至三年,谓之大比,群聚以考其艺,誊录以观其文。不求之乡评,不本之宿望,惟其文足以惑有司足矣,初不必素行之可以服乎乡里也。惟能窃用先儒之言,而谓之明理学足矣,初不必用力真在乎义理也。词赋不本乎理致,日以雕镌;经义不求其指归,日以穿凿。至于论策之作,欲观其通达之才,而乃俪叶骈华,抽黄对白,竞为纤巧之制,无复浑厚之文。世变如斯,可为太息。然此犹自能之者也。固有平时不稔于文声,一旦忽腾于榜帖,由私径以鬻举,挟厚赀以倩人。公道益亡,科举遂陋。臣观有唐取士,乡贡以荐而充,虽或间有私情,不敢大废公论。有如武陵之托杜牧一赋,韩愈之荐侯喜数人,允为得才,今岂能及。故唐之世虽曰私,而犹有公议;今之世虽曰公,而实用私情。臣为科举之谋,其说有二:一曰严考校于其始,二曰公覆试于其终。科举所选考官,必由出身科第之人,然后可在考校之列。不知出身之士,半是假手之人,以若持衡,安能得士?臣愚以为方今诸州贡士之际,以至省闱廷对之时,精选考官,以惠多士。其或谬得科第,决不使与校文,则不至于滋谬种种矣。昔仁祖朝用欧阳修典贡举事,一脱西昆之体,丕变嘉祐之文,用能革险怪之刘几,得名世之苏轼,皆考官得人之验。故曰:严考校于其始。今日省闱取士之后,必行覆试,可谓良规。独于州县取解之时,虽有帘引,未免文具。使乡举果皆得实,则省闱安有不通?而州郡之间,奉行不恪,以覆护为长厚,以驳放为过苛,不知取此庸流,他日又将安用。臣谓州郡奉行之意不恪,亦由朝廷连坐之法不严。倘自今以往,省闱覆试不通者,所属州郡真行连坐之罚,则必可以得实材矣。前日都堂覆试,已极堤防,然虽能察张奭曳白之庸,未能觉温岐潜救之巧,似闻掩覆,大是吏奸。今已噬脐,后当加意,毋使人谓清明之世而犹有是也。昔艺祖时徐士廉诣登闻诉榜不公,始命覆试。当时考覈,可谓至公。虽以陶谷之子登科,亦必在所审察,此覆试尽公之法也。臣故曰:公覆试于其终。虽然,此犹未为淑其心也。朱熹在同安,尝因县酺明布训谕,俾父兄毋为子弟假手,以教之欺。陛下倘能以道淑人心,使人知此义,则能而肆假手,庸而求假手者,皆愧矣。榜才一百二十人,而得四贤相,廷唱之际,五色云见,而得名世臣,何患不如祖宗盛时乎!臣伏读圣策曰:「学校之设,所以教养作成。庆历中,湖学最盛,置治道斋,以讲明世务,遂取其法,以教大学。而胡瑗职教京师几二十年,是岂徒校一日之长者欤?今负箧担簦,云集行都,来者甚众,而与选者甚寡,朕心为之恻然。其当何道,使无道路之劳,而坐收教养之实欤」?臣有以见陛下轸念天下学校之士,而欲加教养之功也。臣闻学校者,最近民而易化民者也。今之天下莫不有学,而学校以养士,科目以取人,两不相关,学遂虚设。于其艺而不于其行,考其暂而不考其常,能为发策决科之文,则曰能事已毕,问其根本当然之事,则茫然不知。气习一浮,风俗遂薄,内则有燕居废学之实,外则有佻达在阙之愆,逐利惟竞于锥刀,养指遂失其肩背。失在于所养非所教,所教非所养也。大学四方所聚,实系天下观瞻,而乃诡冒成风,遂成奸弊之薮,祈恩趋利,尤开侥倖之门。大学尚然,况乎天下有如省闱之试,辄求泛免之恩,使朝廷确然不行,则倖门何由而启。而乃务为姑息,复与放行,弊例一滋,公法何在?朝廷曩欲士子之安乡井,乃遍州郡而行类申。曾不几时,又复中变,于是补闱之士云集京师,无鼓箧逊业之风,如鍪弧先登之状,蹂死不可胜计,仁人岂所忍闻。是皆启侥倖之心,所以激纷纭之祸。迩者廷臣欲分路而试,其法亦可谓良。而臣为学校之谋,其说有二:一曰定教育之良法,二曰示奖励之微机。夫养士欲养之为异日用也,而可徒教以无益之时文哉!是必教之以三纲五常之道,教之以修齐治平之序而后可也。今天下监司郡守,有能知理道之人,乃于学校之外,创立精舍,讲明理义,意固善矣。而精舍讲道,学校习文,然则学校之士不必知道乎?又不当如此异其趋也。昔先儒程颢有言曰:「治天下以正风俗、养人材为本,宜访经术克备,足为师表,笃志好学,才良行修者,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乎人伦,明乎物理,自洒扫应对以至修其孝弟忠信,明善忱身以至于化成天下,其学皆中于是者为成德。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之受其业」。若颢此言,则臣所谓教育之良法也。科目学校,自是两途,欲立学校之规,当于科目之外。方今大学舍选,亦与科举并行,固亦此意。然舍选所取,亦惟其文,其所谓行则坐斋满季,无私过议罚之谓耳。行止如是而已乎?此特蔡京之法也。况大学为然,而天下之学皆不然乎?程颢又曰:「择学明德尊者为大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择士入学,县升之州,州宾兴于大学,聚而教之,岁论其贤者能者于朝。凡选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弟,有廉耻礼节,通明学业,晓畅治道者」。若颢此言,则臣所谓奖励之微机也。虽然,师儒则每难于择焉。昔仁祖朝,命胡瑗以为大学师,取湖教以为大学法。瑗教人以有用之学者也。当时伊川程颐实在表倡之列,天下之士,安有不知道者乎!陛下而以道淑天下,取程颢之言以为法,命胡瑗之类以为师,则士无道路之劳,而有教养之惠矣。臣伏读圣策曰:「资荫入仕,与寒畯同升。患其不学,故严程试。近岁浸成文具,若祥符之诏令。于国学习书二年,乃送审官考试。淳熙之议,欲令铨试,本经法律,各取其半。今举行之,可欤?书判之选,唐铨部尝用之,至有龙筋凤髓之誉。建隆、天圣立拔萃科,或于内殿,或于秘阁。朕比以吏道之衰,复书判于吏部,以考狱官县令之能否,亦唐世与祖宗之旧也。其法可加详否欤」?臣有以见陛下欲察任子于未仕之初,且欲察县令狱官于已仕之后也。臣闻已仕未仕之人,皆当使之知道。苟不知道,则未仕者固无所取材,已仕者又何所取材哉。臣请先以任子言之。方今冗官之弊,全在任子之多。三载取士,仅数百人,而任子每岁一铨,以百馀计,积至三岁,亦数百人矣。泛观州县之仕,为进士者不十之三,为任子者常十之七,岂进士能冗陛下之官哉!亦曰任子之众耳。阀阅鼎盛,亲故复多,挟厚赀而得美除,结奥援而图见次,考第未满,举削已盈。寒畯之流,亦安能及。使任子其人皆能才识如吕端,问学如张栻,岂不足以为天下之用,独斯人不多得尔。身燠锦绮,岂知陛下之民之寒;口饫膏粱,岂知陛下之民之馁,庸者受成胥吏,虐者擅作威福。寒畯生长诗书,明习礼义,决不至有是也。臣谨按《春秋》讥尹氏之世卿,讥仍叔武氏之子弱,则任子之不当有明矣。臣观古人赏曰「世延仕曰世禄」,使之有田禄而已,初非使之世其官也。任子之法,起自汉朝,必父兄真知子弟之有才,然后保任而授之位,非如今之官及则任也。儒者未仕之前,皆知任子之可抑。才玷郎秩,荫可及门,则不复为是言矣。是私也,非公也,为己子之计,故不复以任子为非也。是必为父兄者,如先正之不为子弟祈恩;为子弟者,如先正之自取儒科,不受门荫,则善矣,然而难能也。臣谓任子之恩,朝廷当加裁抑,不至冗纷。三岁一郊,少减奏荐之数。每岁一铨,必严考覈之法。如祥符之诏令,于国学习书二年,使稍知道,然后如淳熙之议以试之,斯可矣。否则亦文耳,文岂足知任子之贤否哉。至若令录之官,尤当深识道理,使为县令者常有学道爱人、弦歌为邑之意,为狱官者常有失道民散、哀矜勿喜之心,则书判虽不试而何害。苟惟不尔,虽有龙筋凤髓之誉,徒美观也。虽中书判拔萃之科,亦虚文也。士而能为文章,安有不能书判?此但可以观其是非曲直之识耳。其贪如狼,其苛如虎者,亦何自而知之哉。虽然,臣犹幸铨闱之试,尚可以惧愚騃之任子。书判之试,尚可以惧庸谬之令录也。抑臣闻之,试则当公,不公则不必试。闻之道路,铨闱固可捐厚赀而得传义书判,亦可先嘱省吏而得案牍也。傥或无之,言之者固无罪。万一有此,闻之者不足以为戒乎?试已非古矣,试而私焉,曷若不试乎?惟陛下察之。臣伏读圣策曰:「贤良之举,祖宗以收魁垒杰特之士,如富弼、张方平辈出焉。自熙宁以试进士策与大科无异,由是罢之。绍兴、淳熙追思前宪,下诏复置,而应者绝少。今可复之,茂异之才,其出否欤?自绍圣以宏词十二体取该博华藻之士,比年以来,应选亦稀。朕方患词采之衰,欲令四方人士共兴其习,议者乃谓立法未尽善,何欤」?臣有以见陛下欲复贤良之科,以收魁垒杰特之士,又欲新宏词之科,以收该博华藻之士也。臣闻异等大科,皆当知道。苟不知道,名贤良者固无足观,名宏博者亦无足观也。臣请先以贤良言之。今世贤良久废不举,盖自淳熙以后无之矣。夫贤良者,所以待非常间出之士也。三岁大比之时,所得恐或常士,于是又设贤良之科以取之。能谋王断国,斯可谓之贤良,能直言极谏,斯可谓之贤良,此名未易当也。熙宁之朝,以贤良与策士无异,由是罢之,盖有深意。自苏轼兄弟以直言对策,简知仁宗,其后立朝,风节坚劲,争论新法,积忤大臣。故当时怒影移木,并贤良之科而罢。然而本朝贤良知道,盖亦有数。如富弼,如张方平,如苏轼、苏辙,是真贤也,是真良也。奸邪之夏竦,倾险之李清臣,亦谓之贤良,可乎?读人所不知之书,何如知人所共由之道;为世所不能之文,曷若为世所可用之才。千门万户之书,何补于晋之衰;济水帝邱之对,何益于唐之乱。公孙弘之贤良,固不若董仲舒之贤良;牛僧孺之贤良,固不若裴垍之贤良也。贤良今不复试矣,贤良之才,臣不敢诬天下以无人也。但所以取之当以其道耳。臣谨按《春秋左氏传》,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而《祈招》之诗,则不能知以救楚围之法。是知记问之浩博,适足以为玩物丧志也。贤良之策亦始于汉朝,观其策晁、董、公孙之徒,无非问之以谋国之大方,为政之大略,初未尝以隐僻难知之事而策之也。臣记杨万里上书孝宗皇帝,有曰:「孟子之时,去周未远也。而诸侯去周之籍,孟子已不闻其详。孟献子去孟子尤近也,而有友五人,孟子已忘其三,则记诵非孟子所能也。乃若孟子,则有所能矣。孟子曰:『天之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此孟子之所能也。今贤良之科,不求孟子之所能,而乃求孟子之所不能」。万里此言,则上所以策贤良之道也。程颐亦有言曰:「汉策贤良,犹是人举之,如公孙弘犹强起乃就对。至如后世贤良,则自求举耳。若曰廷对,欲直言天下事则尚可。若志富贵,则得志则骄纵,失志则放旷与悲愁而已」。若颐此言,则下所以为贤良之道也。至若词学之科,其文犹当贯道。文不载道,虽华奚观。文章所以黼黻皇猷,号令所以鼓舞天下。词气萎薾,世道系之,不可不加意也。陛下近者明诏四方,自今三年省闱别立一小词科一试,激昂表厉,陛下可谓得其术矣。但愿陛下力而行之,必有蔚赡之才出应搜罗之意,谨毋以舍大就小,即易去难,为浮议所摇,方行而复辍也。又既设此科,当寿其脉。倘使真无可取,亦当短中求长,市骨而骏马自来,悦画而真龙必至。苟进取之无阶,则习尚之无益。然臣闻之,异科之才,多负劲气,出为世用,每不见容。熙宁之罢贤良,盖以苏轼兄弟之故。近时词科之不取士,陛下亦知之乎?亦由前日词臣忤于当国,既已逆其心而拂其意,所以止其身而罢其科。不然,何名存而实废也,惟陛下察之。臣伏读圣策曰:「右科之设,本以示右武而求韬略,非徒校虚文而课骑射也。兵兴累年,未闻慷慨以英略著者,其故何欤」?臣有以见陛下慨念时艰,思欲得武略之士以为之用也。臣闻以武设科,虽曰右武,以文求武,反不得人。今之武科,臣得而议之矣。贡荐额狭,选举路艰,于是以武为捷径而求为右科之试。能诵兵法者,罕能兼骑射之习;能便弓马者,罕能兼刀笔之长。于是能文者代课《七书》,能武者代执鞭弭,是无非欺朝廷也。间有能兼二者之长,亦不过苟一时之试。求其英略,阒尔无闻。今之文科,必有五削而后改京官。今之武科,不出十年,可至郡守。既登武级,复试文闱,换授其官,已在通籍之上矣,此天下之士所以指右科为速化而竞以趋之也。陛下于此,方且求其英略焉,可谓按图而索骏矣。寇准器兼将相,非右科也;韩琦、范仲淹才兼文武,非武举也。此犹文士也。岳飞、韩世忠诸将,亦尝自武举中来乎?臣愿陛下以道淑天下之士,毋使人指武举为速化之地,则英略者出矣。臣伏读圣策曰:「遗逸之召,当取于岩穴,如艺祖之招王昭素,太宗之召陈抟,真宗之起种放,有光简策矣。今日未闻有可副明扬之旨者,抑又何欤」?臣有以见陛下广罗人才,而取遗逸于科目之外也。臣闻逸民之举,天下归周,幽人之求,民心附汉。遗逸固有国之所先也,然而不求闻达而后可谓之遗逸,阶此以钓名者非也;不慕荣贵而后可谓之遗逸,借此以媒进者非也。汉有樊英终于败节,唐有藏用亦至损名。本朝邵雍、常秩,其初亦无大异,审观其后,然后秩伪而雍真矣。其羹藜饭糗,非不欲膏粱也,衣荷制芰,非不愿文绣也,将有所待也,是作伪也,非真隐也。夫治天下者,进恬退之人,固可以风奔竞之士,然而恬退之伪者进,则奔竞者愈竞矣。恬退之伪,奔竞之真也。种放之出,人犹议之,况又不及放者乎。如王昭素、陈抟,斯可矣。臣愿陛下以道淑天下之心,毋使人以遗逸为仕宦之捷径,然后诏内之侍从、台谏,外之监司、郡守,举有道之士不事科目者而旌用之,则竞科目、逐利禄者,亦可以少弭矣。陛下之所以策臣,与臣所以奉大对者,已略陈其槩。而陛下于其终,复策之曰:「夫是八者,上之所以求于下。法意之未尽,可为商确者,固朕所欲闻。若学术才智二者,则下所以应上之求,有关于世道之大。子大夫贲然来思,必不耻于自言,其合而具陈之,毋略」。臣有以见陛下求言之意有加无已,以八者责之己,而以二者责之臣等也。愚臣浅陋,何足以仰承圣问。抑臣之意,则终愿陛下以道淑天下之士,而不必求之法也。今之法意,亦可谓尽矣。而陛下犹以为未尽者,是无乃详于法而略于道乎?今日之患,正在于下之求上者切于上之求下。上之所以求于下者虽广其路以招延之,亦密其防而检束之,已非求士之意。而下之所以求于上者,投牒觅举,肆欺售伪,无所不至,又岂止如汉人之自鬻哉!是尤非古意也。若是者既皆不以为耻,又岂特耻于自言而已乎!风俗益薄矣,陛下不以道挽而回之,臣不知其后之所趋,又当何如也。然此选举事也。臣观陛下发策大廷,前乎此时,莫非问以当世之大务。独惟己丑、壬辰,不敢深及时政,此则陛下养明于晦之时,而当路忌言之日也。而今亦若是焉,何哉?甚非臣之所望也。臣欲深而言之则僣,欲隐而不言则欺,敢因陛下之所及而略言之可也。圣问之中,有气节言议之说。臣于今日,正不满于是二者,敢以二说为陛下献焉:一曰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贤,二曰奖直言以作天下之气。何谓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贤?汤之执中也,曰立贤无方;武王之建极也,曰无偏无党。是故周而不比,和而不同,而后可谓君子。君子者未尝有所谓党,而上之人亦不当以党视之。禹、皋叶忠于事舜,而言焉不合,则有吁咈,不苟同也。旦、奭同心于辅周,而事有不可,则或不悦,不诡随也。唐有白居易不附僧孺,亦不附德裕。本朝有苏轼,不徇熙、丰,亦不附元祐。君子之所自立者如此,若之何而以党视之?小人之欲空人之国者,必惑其君而指君子以为党。空党锢以危汉,空清流以祸唐。而指元祐臣僚为奸党者,当宣、靖之时,空国而无君子,其祸尤不忍言也。独惟有道之朝,虽倡为朋党之论而不胜。方庆历诸贤之用事也,夏竦等辈结内侍蓝元震,上疏谓仲淹、修、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四贤得时,遂引襄以为同列,以国家爵禄为私惠,胶固朋党以报谢当时歌咏之德。仁宗虽不之信,未几诸贤相继皆去。是仁宗之明如此,而小人亦得以行其动摇之术也。独惟仁皇之天宇终定,浮云暂蔽,白日即昭。循至嘉祐之时,皆用庆历之彦,而成功致治,竟是当时指为朋党中之人。然则君子之党,何负于人之国哉?何代无贤,固有居今之时,义胆忠肝如庆历诸贤者,而或者以哗竞朋比目之,陛下本无是心也,臣意必有倡为是论者矣。夫使真哗竞,真朋比,固可嫉矣,第恐以好论国事为哗竞,以志同道合为朋比耳。夫以好论国事为哗竞,则喑默唯阿、辕驹仗马者为是乎?以志同道合为朋比,则怀奸相结、根蟠株据者为是乎?此臣之所不能晓也。大概今日之弊,在于用一宰相,则用一般人。一相既去,则凡在其时者,皆指为某相之党而尽去之,非如范仲淹既出而吴育犹奏行其事者也,非如张浚既罢而赵鼎犹不变其所用之人者也。去年以庶官而论台谏者有二,前日大臣进拟,其一乃已得衡山之麾,其一则犹絷白驹之谷。得非前日之论台谏者,其台臣已去,故可以擢用;后之论台谏者,其谏臣犹在,故有所妨嫌耶?今之谏臣,心乎体国,则必如彦博之不憾唐介,夷简之不憾仲淹,夫亦何嫌于此。况西蜀之贤,乃其所劾,亦已得郡乎。而乃同罪异罚,一用一舍,臣恐非中道也。中者执一之谓也,元祐调停,为祸不细,建中靖国,何所谓中!陛下至德深仁,矜念远谪,谓除误国殄民之外,并有放令自便之恩,而初议指撝,他皆未及。独惟前日之柄相,密党数人,首拜此惠,是得无类于调停以平旧怨者乎?夫其据言路、为宰属之时,陷忠良不知其几,误国殄民,孰有大于此!而首蒙湔濯,臣甚为执事者羞之。臣愿陛下与大臣,自今进退人才,秉持公道,不肖者终身可弃,忠良者一眚不遗。且毋使大夫有东人西人之讥,毋使天下有川党洛党之说,则人才之气节者出矣。臣故曰: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贤者,此也。何谓奖直言以作天下之气?舜闻一善,若决江河;禹闻昌言,下车以拜。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而入有法家拂士,则出无敌国外患也。汉有汲黯,淮南为之寝谋;唐有温造,悍将为之堕胆。二鲍可以歛贵戚,一勉可以尊朝廷。直言之有功于人国者如此,上之人安可以轻视之。古之危邦,未尝不钳谏者之口以自涂其耳目。贺琛之言,未为切直,梁武罪之。他日侯景之祸,竟无与言。张九龄之谏可谓忠鲠,唐明皇黜之。它日禄山之变,曾不知觉。泛观史传,如此甚多,不可枚数也。独惟盛时,则不若是。仁祖朝士气最盛,直言最多,攻夏竦之枢密,十八疏上而竟行其言;攻陈执中之宰相,十九疏上而竟可其奏。叩铜镮之呼,事关宫禁也,仁祖虽以是出仲淹,竟以是擢仲淹。灯笼锦之诋,事关廊庙也,仁祖虽以是谪唐介,亦以是召唐介。仁祖之容养直言者如是。陛下端平初政,天日昭苏,积郁顿舒,久蛰咸奋。谏官论事,御史斥奸,侍从有论恩之忠,百官有轮对之直。以至草茅投匦,学校上书,华国直言,何减庆历。当时天下延颈太平,徒以一鉴早亡,诸贤失助,相踵而去,渐已销声。淳祐初年,柄相当国,纯用私党,布满朝端,示缙绅以意而使之不敢言,扼学校之吭而使之不敢议,于是直气日销矣。今虽更化,稗政未收,噤无能言,萎瘁滋甚。泛观士大夫之奏疏,无复我先正之绪馀。凡所封事之文,类如举子之策,平平论事,小小立言,惟恐伤时,姑以塞责。臣谓直言之不振,原于直气之久销。陛下责诸臣以先正能言之风,当责圣躬以祖宗受言之事。陛下圣度天广,靡直不容。然而直臣去朝,竟未有如范仲淹、唐介再蒙显用者,得非陛下虽能容批鳞之直,而终不能无逆耳之厌乎?台谏许以风闻,祖宗自有典故。陛下迩者宸翰,乃责其廉访之不真。如必待其真而后言,臣恐自此无言者矣。况其一台臣已去职,其一则犹未至国也,而并罢之,可乎?夫其逊避再三,久而后就,臣意其人必有可言,而恐不见听者。陛下曾不待其一言而去,其为结言者之舌,不亦甚乎!前日台臣之罢,或如圣训之言,然而外议纷纷,则不谓是,咸曰台臣之仆隶,怒于近倖之貂珰,浸润密行,由此遂去。臣知此事万万无之,第惟台臣未去之先,偶有仆隶交斗之事,是以外议不能无疑。心固不然,迹则相似,万一因循不革,遂长此风,则汉之常侍必横干司隶,唐之中尉必横于南衙矣。陛下固不纵其至此,然亦不可不防其微、杜其渐也。苏轼有言曰:「奸邪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馀;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又曰:「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委靡之馀,虽豪杰不能以振起」。今日之患,深似此言。臣尝终日废餐,终夜不寐,以为方今事势,盖有莫大之隐忧。火未及然,安于薪寝,所赖朝廷有见远识微之士,必能为陛下陈长虑却顾之谋尔。迩日以来,言者畏忌,天下有患,谁与陛下销之?臣愿陛下上法仁祖之盛时,次用端平之初政,广开言路,旁通下情,言不可从,置之无害,倘或可用,岂小补哉,则人才之言议者出矣。臣故曰:奖直言以作天下之气者,此也。臣草茅愚生,不识忌讳,忠爱一念,与生俱生。陛下可为忠言,故敢于圣问之外,竭其狂瞽,亦可谓出位犯分矣。大则殛而投之鼎镬,小则退而屏之山林,其甘如饴,九死无悔。虽然,陛下必不然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未尝以直言罪士,岂以臣一蝼蚁而累陛下天地之仁哉!第惟臣言历议弊端,旁忤贵倖,将恐第刘蕡之策者,虽嘉其忠,而不敢进之陛下之前耳。然而臣自幼以来,所学者道。事君之始,安敢不忠?且谀悦以取高科,非臣本志。苟有一语,可裨时政,虽黜不恨也。臣固万不及刘蕡,而堂堂天朝,岂唐比哉,臣可以无恐矣。惟陛下矜其愚忠而幸听之。臣不胜惓惓。臣谨对。
连江县平籴仓记 南宋 · 吴骥伯
出处:全宋文卷七九九六
淳祐八年良月,邑之平籴仓成,建阳游侯义肃所建也。邑民感侯之德,植碑于仓,以纪其迹。窃维郡邑委积,古良法也。其后有平籴之令,常平之义。平之云者,歛散以民,蓄有馀而备不足也。常平环邑有之,而岁输几何,脱遇水旱,涸辙勺水,岂能枵腹以待!矧兹邑滨海,土狭民稠,岁丰惟恐不给,民藉航海之利,半仰食浙粤。然米舟辐辏,竟欲速售,率为小艇,泄之傍邑。间有蓄藏之家,求多取于赢。属岁少歉,粒价日翔,方思所以赈恤,而邑帑赤立。富商有蓄米者,劝之市以平价,继而官廪发焉,邦人大悦。侯曰:「事出卒办,何如有备于其先?惠行一时,孰若无穷于其后」?因思晦翁有言:救荒只有储积之计,若临时赈济,安有恩惠及民?遂建仓里社,刬浮剔蠹,于版帐外斥其馀若干缗为籴本。粒米狼戾,则因市值之平以收之;民食稍艰,则用官直之平以散之。立督正更掌,而丞总其事,吏惟供奔走,于出入无与。岂惟贫户为便,而商船乐现银之交,产户省敷籴之扰,先常平而发,有以佐公家之不逮。一画措而百利随,至哉,仁人之用心也!慨今之试邑者,膏脂自润,遑思利民?视官为邮,谁为数百年之虑?若侯真觉道爱人者欤!昔子罕以身率下,宋无饥民,君子知其有后于宋。我侯厚施于民,天厚侯之报未艾也。
按:民国《连江县志》卷二○,民国二十二年刻本。
洪勋乞祠不允诏 宋末元初 · 马廷鸾
出处:全宋文卷八一七七、《碧梧玩芳集》卷二
朕惟端平亲政之初,庶几元祐得人之盛。繄尔显考,日陈嘉谟。尝叹魏徵之遽亡,殊喜臧孙之有后。于是卿以渊源之学,仍擢科级;以典丽之笔,嗣掌丝纶。岂惟克家?端且华国。而况入从出藩而践扬久,表夷里粹而望实孚。星履纳言,厦毡劝诵。甫藉多闻之益,曷兴厌直之思?遽览来章,未悉雅志。尔念先人之绪业,既践世官;朕于更化之忠贤,每怀旧德。勉安厥位,益告尔猷。所请宜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