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国用须知奏状(建中靖国元年八月)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二九
臣闻神宗有为之叙始于修政事,政事立而财用足,财用足而根本固。此国家万世之利,而今日所当继述者也。臣近缘都司职事,看详内降劄子,裁减吏员冗费,以防加赋之渐,为久远虑,天下幸甚。然今日朝廷之计,正以乏财为患。西边虽已罢兵,费用不可卒补,遂至于耗根本之财,坏神考之政,加赋之渐,兆于此矣。臣昨守无为,奉行诏令,窃见一年之内连下五敕,而天下诸路三十年蓄藏之物皆已运之于西边。堕先政于罢兵之后,资国计于冗费之馀,譬如决江河之大防,蓄沟浍之小润,非曰无涓涓之助,何以补汤汤之流?大违神考之心,殊乖继述之义。臣职事所及,理不可默,今撰到《国用须知》一本奏闻。
进国用须知劄子(建中靖国元年八月)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国朝诸臣奏议》卷一○三、《九朝编年备要》卷二六、《文献通考》卷二七、《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七○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伏见仁祖之时,臣寮上言曰:「周制冢宰制国用,唐宰相兼盐铁转运使,或判户部,或判度支。然则宰相制国用,从古然也。今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密院益兵不已,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中书视民之困,而不知使枢密院减兵、三司减财以救民困者,制国用之职不在中书故也」。臣谓当仁祖之时,官制未立,自元丰以来,制国用之职在三省矣。户部右曹之所掌,乃天下财用之根本也。神考理财之政,所以法先王而虑万世,元祐之臣虽有纷更,然天下所积财物,朝廷亦不尽取。今则一年之间,连下五敕,凡提举司所积钱取之殆尽。竭天下根本之财,坏神考理财之政,继志述事,岂宜然哉?今具五次朝旨下项。
一、元符三年九月八日敕:「府界诸路见管坊场钱,除本路一年合支数外,将剩数更留一半准备支用,馀一半特令起发上京,应副朝廷支用」。
一、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敕:「府界诸路见管常平役钱,除本路一年合支数外,将剩数更留一半准备支用,馀一半特令起发上京,应副朝廷支用」。
一、建中靖国元年二月二十三日敕:「诸路提举司将见在抵当息钱并起发上京,应副朝廷支用」。
一、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初一日敕:「诸路提举司将见在量添酒钱,依抵当息钱已得旨挥施行。今后支使不尽钱数,并封桩,准备朝廷支用」。
一、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初二日敕:「府界诸路提举司所管钱物,除依旨挥起发及除留出本年合支散外,馀剩更留一半,钱数不多,深属阙少籴本。今于元祐年中所纳助役钱内拨一半充常平籴本,馀一半许榷货务召人入便,或计置起发上京,兑那往三路添助常平籴本」。
臣切惟神考立法之意,取民之财,还以助民。故天下诸路,州州县县各有蓄积,将以待非常之用,不使有偏乏之处。故右曹钱物不得与别司交杂,违条辄用者徒二年。自元丰七年以常平等积剩财物补助边费,岁取二百万缗为额,只以三年为期。盖不欲多费天下民财以资边用。神考爱民之虑,可谓深矣远矣。今当绍述此意,岂宜取三十年间根本蓄藏之物,一切大违成宪,而偏用之于一方乎?且上件五项所取之类,以天下计之,万数不少。于此类内,河东、陕西、京西三路之拨与提刑司者其数几何?河北路交拨与措置籴买司者其数几何?川陕西路具桩管数目关邻路召人入便,及与茶马司对数交兑者其数几何?臣谓凡此八路,那移兑拨,皆主于边费而已,自馀路分起发入京西飞于塞下者,又不知其几何。然则天下蓄积之物,皆运之于边矣。若使一劳而久佚,暂费而永宁,则三十年积之而一日用之,犹足以济一时之权,成不得已之计。今则不然,但剔割诸路以补一方之疮痍而已。臣恐一方疮痍补之未合,而天下乏财之患有不可深言者矣。臣生长南方,不能周知四境之事,且为东南之。西边财用匮竭,则供亿调度必取诸东南。东南积剩之物,今于无事之时,既巧取而偏用之矣,或有东南意外不庭之患,又将取之于何地乎?臣切考唐武德以后,开拓边境,地连西域,置都督,列州县。开元中置节度以统之,军城戍逻,万里相望。然而当此之时,糗粮出于屯田,马牛出于监牧,戍卒缯布取足于山东而已,未尝罄天下之积以从事于一方也。今五敕之所取,非岁岁常有之数。方主议臣充位之时,赖此纾目前之急;为庙堂久远之虑,当如之何!制国用者既不恤此,议弃地者又执偏见,不询众庶之论,不尽边臣之说,各以私意自复其言,因循相仍,驯致大患,纵以阙乏为忧,不过请行鬻爵之类耳。神考创法比隆于三代,彼中世之陋法,如鬻爵之类,乃熙宁初议之所不取也。当时条例司臣寮参议论者,今为辅相,忍不为陛下一言之乎?又况神考自有为之初,以至法度之成,忧勤不倦,非一日之积也。所以建子孙万世之业,为四海无疆之虑。何意今日继述先绪,乃复遽取中世之陋法而行之者也。使财用有馀,则朝廷议论自不至此。然则神考十九年焦劳之虑,特为今日目前之费尔,岂不痛哉!又闻献议之臣欲裁损州郡供给,减削吏人请受,以佐国用。枢密院减罢陕西诸路准备官员数以节冗费。此不得已之计,非无毫发之助也。然使神考理财之政不为庙堂所坏,则臣寮议论亦不至此。此等不得已之事,不免渐渐为之,则算间架,除钱陌,贷富人钱谷,卖御史告身之类,安保其不渐为也?主议大臣既去之后,设有此事,则其敛谤欲使何人当之?故凡户部不得已之下策,皆非神考大有为之初意也。渐用不得已之策,顿改大有为之意,名曰「建中」而偏为过甚之举,名曰「继述」而大违神考之绪。甚矣,其可痛也!陛下嗣位之初,肆赦天下,大弛逋欠,此乃真宗之所尝行,而神考之所欲为也。绍圣役法有「一倍三料」之文,神考素意,欲候岁久积多则时一弛之,所以远继成周驭民之法,而俯取汉文弛租之政,以悦斯民,以召和气,以为后嗣之式也。夫上之所弛者其数既多,则下之所获者不为侥倖。《周官》「八则」,所谓予以驭其幸者,虽非日行之常事,是乃驭民之美意。陛下式祖宗而行之,可谓得继述之义,而人臣之所宜将顺者也。然方国用匮乏之时,而所弛之物其数太多,故所谓倾天下之财而使无孑遗者,言者之所当虑也。然赦敕之所放,陛下所以广恩惠;五敕之所取,大臣所以备边乏。广恩惠以收人心,有益之事也;因边费而坏成法,无益之举也。又赦敕所放,其数止于二千馀万;五敕所取,其数不知其几万万也。陛下为有益之事以法祖宗,其数又少,方乏财之时,尚不可以不言;大臣为无益之举以坏先宪,其数甚多,方乏财之时,安可以不虑乎?切惟神考承祖宗久安之绪,熙宁之初,国用匮乏,而理财之政未修也。王安石曰,有天下者岂以乏财为患哉?于是讲理财之法,立天下之政,缉熙增损十有馀年。至于元丰之间,法度成就,然后州州县县皆有蓄积,天下无偏乏之处,将以待非常之用。则所谓有天下者不以乏财为患,信不诬矣。今则不然,耗根本之财,坏已成之法,虽西边用度目前不乏,而天下方匮乏,患将由此而作矣。盖神考为子孙万世之虑,故政事既立,而天下无乏财之患。今日坏神考之法,则天下之患,必自乏财而生,此必然之理也。且自祖宗以来,天下诸路转运司或有非常之用,必须干告朝廷。既在经费之外,于理自合应副,然自熙宁以前,常患无可应副者,以理财之政未修故也。由元丰以来,根本蓄积之财,州州县县聚如江海,法防坚固,内外充溢,转运司经费之外,设有干求,以此应副,不患不足。然而神考爱惜民财,谨守交杂之法,转运司虽有干求,亦不轻与。故当时转运使刘攽之徒妄有乞贷者,皆被谪罚。今则边方用度百倍于昔,转运司匮乏迫窘异于平时,虽有乞贷,理合应副。然朝廷于其所请,例皆峻拒。朝廷岂为爱惜民财,谨交杂之法乎?良以乏财而已矣。诸路误以乏财废事,为转运使者,安肯受无名之谪乎?夫州州县县蓄积之物,一年之内皆以五敕取之,而尚以乏财为患,可不虑哉?臣愿陛下诏宰臣制国用,修户部右曹之政,明提举官覆奏之法,委官选吏,会计五敕所起都数若干,已到若干,未到若干;自馀八路那移兑拨以充边用者若干;陕西、河东边费,除系本路钱物及朝廷以钱应副外,已用五敕所及外,应支五敕所起者,其数各若干;除已用应支外,所馀之数尚有若干。凡已往之费,不可追究,未来之费,所宜会也。前此朝廷遣使会计边费已用之数,所得者簿历盈车,不可覆考,重有烦费,无补于事。今臣所论者右曹根本之财而已,不知五敕所起可以为西边几年之用否。困天下之力,坏神考之政,而数年之后未免阙绝,庙堂之上今亦可以觉悟矣。惟陛下熟计之,幸甚。
进日录辨奏状(建中靖国元年八月)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二九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瓘去年五月十八日对紫宸殿,奏劄子云:「臣闻王安石《日录》七十馀卷具载熙宁中奏对议论之语,此乃人臣私录之书,非朝廷之典也。自绍圣再修《神考实录》,史官请以此书降付史院,凡《日录》、《政记》、《神宗御集》之所不载者,往往专据此书追议刑赏,夺宗庙之美以归臣下。故臣愿诏史官别行删修,以成一代不刊之典」。其日蒙批付三省,后不闻施行。盖绍圣史官请以《日录》降付史院者,今为宰相故也。臣位下人微,轻议大典,诚以宗庙至重,义不敢默。盖惟神宗皇帝体道用极,宪天有为,自得师臣,授以政柄,虽尹暨汤,咸有一德,无以复异。而嘉谋嘉猷,实出我后。以言乎经术,则微言奥义,皆自得之;以言乎政事,则改法就功,取成于心。是则神考之独志,而安石之所以归美者也。用事之臣闇于此理,托奉宗庙,独尊安石,假绍述于诏令,寓好恶于刑赏。至于纂记私言,如嗣考事,遂使密赞之语宣扬于外,而一朝大典,祖述故事,但专美于人臣,不归德于我后。淩压宗庙,以植其私,事之乖谬,莫大于此。岂惟负神考在天之灵,抑亦失安石事君之意,臣所以惓惓而不能已也。因以所见,撰成《日录辨》一篇,具状奏闻。
论人臣之节人主之变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二
臣闻四时合守一节,天首无节也,有变而已。人君如天,人臣如四时,故臣宜守节,不可变也;君当制变,不可守一节也。《坤》之用六,人臣之职,一吐其言,终身不变。《乾》之用九,人主之道,变其往事,无所不可。如上天寒暑之变,或霜或雨,在我而已,运而无积,岁功乃成。故曰「王省惟岁」,岂与四时同守一节而已哉!盖以天言之,则四时分守,合而成岁功;以人言之,则臣下执节,变而为主道。主道可变也,臣道不可变也。王安石守其节,神考变之,故人主之权不分于下。绍圣大臣以不改安石为节,而敢变神考之事,其理乖倒,可谓甚矣。然则人臣之节、人主之变,不可不辩也。
再论人君稽古之学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历代名臣奏议》卷八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闻《周官》司徒之教有六德、有六行、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所谓六艺也。教亦多术矣,而艺居其末;艺亦多术矣,而书居其末。元丰中,王安石《进字说表》云:「先王立官以教之者,谓司徒六艺之教也」。又曰「盖将以合乎神旨者布之海内」。神考读其说而好之,玩味不忘,可谓合乎神旨矣,然不以布之海内者何也?以教化之本不在文字故也。神考之所以教天下者,可谓知本矣。绍圣中,用事之臣必以《字说》颁之海内,违神考之心矣。又况咀嚼庄老之言而不由其道,斥绝稽古之学而求利于已。晋之王衍尝用此术,倡为虚无,鼓舞天下。朝野翕然,谓之一世龙门,后进之士莫不景慕仿效,选举登朝,必由于衍。矜高浮诞,遂成风俗。于是人心支离,天下分为南北者三百馀年。当时识者以谓王衍之罪过于桀纣,言其以荒唐之学、偏私之说蒙蔽人主,而养成天下之乱也。景德元年,王钦若请幸金陵,当是之时,若无寇准,则天下分裂久矣。既往之事,今可监也。天佑我宋,今日以前,幸无不虞之变,故钦若之讨未及施行,南北之士复得同心以向陛下。然而王衍之言入于骨髓,涤除痕垢,非一朝一夕之所能也。唯愿一经一史,缉熙尧舜稽古之学,则天下之士皆当观上而化矣。
论善继善述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
臣闻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天子之孝也,武王是矣。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者,卿大夫之孝也,孟庄子是矣。神考之初,当百年宜改之运,改英祖者多矣,乃所以为善继善述也。《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神考之大孝也。
论允执厥中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四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闻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盖历数在躬,则有天命也;允执厥中,则尽人事也。天人两得,则四海不穷,而天禄永固矣。尧之所以命舜,舜之所以命禹者如是,则祖宗之所以命陛下者亦可知矣。陛下奄有神器,以天之历数在圣躬也。今所以保四海而固天禄者,在允执厥中以奉天而已。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高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如天之有北辰,众星之所拱也;如地之有洛邑,道里之所均也。如五行之有土,万物之所以生也;如五脏之有胃,百骸之所以立也。知其理而言之者,儒生之所能也;体其道而行之,则非圣人不能也。列子论出石入火之事,以谓仲尼能之而能不为也。能高而不为高,可谓中矣。故六经之道高,而不可不中者也。岂唯六经为然哉,老子之道可谓高矣,然以百姓心为心,则取域中之大焉,有去甚之说焉。老尚如此,况吾儒乎?显诸仁,藏诸用,一弛一张,而不失乎中者,然后足以经世也。今天下学者求治道于庄老,而于汉唐之事皆不取焉,失于高矣,故不中也。又天下之士,一南一北,彼用则此废,此用则彼废,失于偏矣,故不中也。不中,则如车轮无毂,不能转物。不能转,则为物所转,此自然之理也。尧曰四句,自有次叙,故历数在躬,则当允执厥中;允执厥中,然后永保天禄。
乞悯恤山陵人夫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二五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闻唐穆宗山陵时,久雨时寒,役人饥冻颇甚,至有持锸抱彗而死者。敬宗悯之,于是治路人夫各赐之绢。臣谓绢者有限之物,岂得人人而与之?兼诸色应奉之人例皆劳苦,所可矜者非特治路人夫而已也。国家自裕陵以前,大事既毕之后,即降德音下两京等处,凡干应奉之人悉蒙恩恤。惠而不费,非赐绢之比也。乃者泰陵应奉之人,缘雨水异常,州县督责甚于他时,所以叙其情而悯其劳者亦宜加厚。惟陛下留意,幸甚。
乞罢温益给事中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四一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右,臣闻汉高祖即位之初,所先封者皆故旧亲爱之人。用张良之言,急封雍齿,于是群臣人人有自坚之意。唐太宗即位之初,秦府旧人未迁官者皆有咨怨,房乔以为请,而太宗答曰:「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才而用之。今不论其贤不肖,而直言怨嗟,岂为政之体乎」?臣愚以谓张良之谏有益于高祖,房乔之请无补于太宗。此二君者,一则有听谏之明,一则有察言之公。故当即政之初,不失用人之理。此汉唐既往之善,初政之所当稽也。臣伏闻太常少卿温益除给事中、兼侍读。按益知潭州日,有新州羁管人邹浩道过本州,晚投僧寺,就宿寄食。而益差本州兵马都监遣浩出门,续令走卒数辈逼浩登舟,使之冒风夜渡而去。浩以言事得罪,既经行遣,不知所过州军更缘何事催辱逼逐,使至于此?又分司安置人范纯仁、刘奉世、韩川、吕希纯、吕陶皆在本路,并为益所侵困。当时用事大臣以益为是,而天下公议以益为非。今陛下召还邹浩,厚礼纯仁,而奉世之徒皆已叙复,所以合天下之公是非也。益之所为又已达于圣听,谓宜躬揽之初,正益之罪,而乃擢置侍从,处之经筵,付以封駮之任,非缘端府旧僚,何以致此?臣愿陛下用尧舜大公之法,稽汉唐既往之事,罢益新除,黜之于外,使天下皆知陛下不以故旧之私恩而废天下之公议也。如是,则一除之失,何足以累圣政;而不吝之明,适足以新盛德。臣不胜惓惓爱君之忠,惟陛下加听,幸甚。
论立贤无方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四一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闻《书》曰:「万邦黎献,共惟帝臣」。《诗》曰:「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东西南北之人皆可任也。成汤大有为之时,所专任者伊尹一人而已矣,然而孟子曰:「汤执中,立贤无方」。所谓无方,则立于朝廷者非一人而已也。臣谓神考之用人,正与成汤相似。熙宁之初,专任王安石;熙宁之末,则立朝廷者不主一人而已矣。是以天下洗心之士,无彼无此,皆愿为神考之用,而朝廷之上,平无偏党。成汤之用人,何以加此!绍圣大臣以纂述王安石为主,托继述之文,借朋党之说以屏除异己之人。因司马光,则谓洛人皆不可用;因吕大防,则谓陕人皆不可用;因刘挚,则谓东人皆不可用。故自绍圣以来,西北士大夫皆无望于朝廷,甚非神考所以立贤无方之意。臣谓善救弊者先救其偏,此陛下今日之急务也。盖无方之说可以救一时之弊,可以为初政之法。
论用人惟己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四一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闻用人惟己,亦成汤之事也。臣尝谓,立贤无方,则朝廷不偏;用人惟己,则臣下无党。为君之难,在此两者。成汤所以能由此道而为后王之师者,始于执中而已矣。中则不偏,中则无党,无偏无党,王道荡荡。神考熙宁之初,立贤有方,用人惟安石;熙宁之末,立贤无方,用人惟己。一弛一张,得文武之道;有始有卒,见圣人之心。此陛下今日之所当法也。
论两可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五六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闻为善者可爱,为恶者可憎。《礼》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则是可憎者有可爱也,可爱者有可憎也。此乃圣人经世大公之法,人主用之,两平之术,非两可也。前日朝廷之上深疾两可,凡安石之所可,而神考之所谓不可者,必改神考之不可,以从安石之可。执一而废百,其为乖谲也甚矣。然则一可者偏,两可者平。平者之言,必有可采。臣故曰两可可问。孔子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无所不可,其可多矣,况两可乎?此正是圣主制变之所当务也。
论治虏之术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九六
臣尝谓治虏之术,自三代以来,未有如本朝之得计也。坚守无失,是以久无边患。方彼民捕鱼之时未有争也,而仁祖所以止绝之者,杜其争端而已。所谓图难于其易,而为之于未有也。老子曰:「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又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故民之从事者,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仁祖在位四十二年,事无大小,图难于易,慎终如始,无为也,无执也,是以无败无失。孔子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仁祖是也。
论思患预防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九六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闻《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故天下之事,穷则必变,变而后通。人不通之,天必自变,此必然之理也。乃者用事之臣以私灭公,势力已穷,犹不悔悟。先帝有欲变之心,而左右无将顺之臣,焦劳忧悔,奄弃天下,摧伤痛恨,海内所同。陛下受天眷命,增光前烈,慈孝之治,欣然以和,未有更张,人心已服。朝廷之宽大可必,生民之休息有期,讴歌所归,鼓舞相庆。然而臣愚以谓既往之迹无足追论,未来之事所可深虞。今西边虽已罢兵,然正是大军之后,假使诸路丰熟,此方必有凶年。民物凋残,加以水旱,人不饱暖,何事不生?又况河北居民流亡太半,仓廪匮竭,城壁不完,恃北虏之不来,我因循而无备。老胡耄矣,馀日几何,其孙好杀,理必生事。朝廷自侍从而上,多是东南之人,西北事宜,久不诹访。虽云造作边事不在今日,然恐意外之变适出此时,若不先事而图,恐有后时之悔。可防之患,安得不思,思而防之,又有大于此者。太宗谓侍臣曰:「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唯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慎此」。呜呼,太宗之训可谓明矣,有状者以为可防,无迹者以为可惧。今日之事,盖亦有无迹而可惧者矣,朋党是也。唐宪宗问李绛曰:「人言外间朋党太盛,何也」?李绛对曰:「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呜呼,人之为邪至于无迹可寻,岂不深可惧乎?臣以唐事考之,牛李二党皆党也,然而李德裕之党多君子,牛僧孺之党多小人。何以知其然邪?德裕之徒忌克自任,不同己者则显然排斥,故其为党也有形而可见。僧孺之徒忌克自私,不同己者则闇然挤陷,故其为党也无迹而难寻。此二党者皆明主之罪人也,然彼善于此,不可不辨。故臣因论太宗圣训,而以无迹者为尤可惧焉。方今大明既升,凤德在上,乃邪朋消散之始,是至治必成之时。然而成则有败,始则有终。老子曰:「人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故臣有思患预防之说。
乞六朝尚书依旧独员上殿劄子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二八六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伏睹近降圣旨,六曹尚书独员上殿,及文臣带一路兵钤及监司职任者,朝辞日并须上殿指挥更不施行。臣窃惟尚书之职,其选甚高。自行官制以来,多自此官而除执政,朝廷所以待之可谓厚矣。元丰之末,始有不得独员上殿之法。绍圣之初,寻即改正,所以示优礼而去疑贰也。今复罢此指挥,其故何哉?监司当一路之寄,兵钤受方面之托,以人主之好恶达于远方,不使一对清光,何由面禀圣训?况先朝之法行之已久,别无大害,不必轻改。臣今欲乞六曹尚书许独员上殿,及文臣带一路兵钤及监司职任者,朝辞日并须上殿,皆依旧施行。
论卫州进瑞麦状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四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访闻卫州近进瑞麦,有一茎数穗者。仁祖之时,眉州彭山县尝贡献此瑞,仁祖曰:「可谓真瑞矣」!于是赐田夫束带以劝赏之。臣窃见近年以来,天下之俗争言祥瑞,而农夫憔悴,南亩空虚。大兵之后,边民相食,河北流亡,至今未复。卫州亦河北之地,而有秀麦之瑞,是天以丰年之祥慰陛下之焦劳也。乞于所进呈之日,出于圣意,依仁祖故事,特降睿旨。庶使天下之民知陛下务农之意,益助和气,以为永久生灵之福。
进故事奏 其一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四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仁宗听讲《诗》,至《匪风》曰「谁能烹鱼,溉之釜鬵」,仁宗曰:「老子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其义类此。然则古人之兴喻,其情岂相远也」?侍读丁度对曰:「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非圣学之深,何以见古人求治之意乎」!
臣按古之圣君,适当大有为之时者,或创业,或革弊,不免有所烦也。仁祖以清净无为之道,持盈守成,四十二年,终始如一,盖得烹鲜之说而躬行之耳。臣故曰,汉文之术出于老子,而仁祖之治多似汉文。神考谓汉文吾无间然,则绍述仁祖之意可知也。
其二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四一
韩琦范仲淹并为枢密副使。
臣瓘曰:韩、范二人先以朋党见疏,今复并用。臣愚尝谓,若欲辨朋党,先须除忌讳。仁祖之初,范仲淹、杜衍、富弼、韩琦之徒当时指为朋党,朝廷行遣仲淹,书其罪恶,两次榜于朝堂。景祐中敕榜则以谓仲淹「憸言罔上,立党挟私,躁率诋欺,密行离间」。宝元中敕榜则以谓仲淹「挟朋相援,奸利自营,结阴好以济仇,托强辞而市直」。当时谏官乘势挤排,和其言者如出一口。据此两次敕榜,则是仲淹以奸憸败露,永可弃绝。及仁祖翻然悔悟,所谓奸憸者忽取其正直,所谓诋欺者忽以为忠信。如上天寒暑阴晴之变,非臣下常情所可测度。后并韩琦并用,皆大合于公议,天下谓之「韩范」。神考为韩琦作神道碑,实戴其美。当景祐、宝元之间,欧阳修论朋党,引商纣、桓灵之事,触犯忌讳,无所不至。仁祖取其议论,不罪其言,故天下公议终不见掩。臣所谓若欲辩朋党,先须除忌讳者,仁祖已试之效也。神考熙宁之初,专任王安石。自安石与吕惠卿纷争之后,天下有王党、有吕党。神考于王党之可用者亦用,吕党之可用者亦用,故二党之祸不及朝廷。而于既往之事,缘此悔悟,从而改旧者多矣,未尝悔过而执吝也。夫惟不吝,然后用人惟己,此神考之所以合乎成汤者也。盖改过不吝,则忌讳自除;用人惟己,则朋党自消。臣故曰,若欲辨朋党,先须除忌讳。
以殿中侍御史唐介为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初,介为台官,弹宰相文彦博,忤旨贬岭南。未几复殿中侍御史里行、知复州,寻遣中使召为殿中侍御史。论者以谓天子优容言事之臣,近古未之有也。至是介避言责,又欲安全之,故有是命。
臣瓘曰:臣尝谓天之运也,譬如车轮之转,高者复下,下者复高,其变无常,不可执也。「执者失之」,老子之大戒。仁祖之责唐介,一年之间,即复召用。不唯于唐介如是,凡言官之斥逐者无不然也。言章及于大臣,则大臣必罢;若大臣复用,则言者亦还。正如车轮之往来流转,而无所执也。上意不偏,下亦无党。其妙昏昏,非众目之所能睹;其理闷闷,非众心之所能思。此仁祖自得于独知者也,岂外入之善乎!庄子曰:「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生;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仁祖用人之术,可谓如天运而无所积矣,天下之所以归,而海内之所以服也。臣尝考唐时,牛李之党,自牛僧孺对策之后,至李德裕死于崖州,一报一复,凡四十一年,而后朋党之祸息。仁祖在位四十二年,所用之人,其类不一,然不至立党而相攻者,以上无偏执,运转在我,故机圆术妙,足以转天下,而不为天下之所转也。臣谨按古之朋字,即凤字也,一己在上,而众鸟从之。人主用人惟己,则天下之人皆来朋我;若威福在下,则臣下各自立朋。此自然之理也。
老子曰:「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臣瓘曰:文帝纳贾谊讥切之言,养臣下以节,不辱大臣。于是堂陛愈高,而基本愈固。《易》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何以异于此哉!臣尝谓自三代以降,善治天下者无如孝文,然其术出于老子。故仁祖之于老氏也,取其简约;而神考之于汉文也,谓无间然。盖老异于孔,而其本则同;汉劣于周,而善亦可取。此二圣之所以垂训也。仁祖皇祐四年,谓辅臣曰:「朕临御以来,命参知政事多矣,其间忠纯可纪者,蔡齐、鲁宗道、薛奎而已。宰相王曾、张知白,皆履行忠谨,虽时有小失,而终无大过。李迪亦朴忠自守,第言多轻发耳」。庞籍对曰:「才难,自古然也」。上复曰:「朕记其大,不记其小」。臣三复圣训,因考王曾、知白之所以见重于仁祖者,盖能以清净之术助无为之化。所谓大而可纪者,其在兹乎!
其三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一七
昔审刑院断绝公案,仁宗喜曰:「天下至广,而断刑若此,有以知刑讼之至简,有司无稽迟也」。乃下诏奖法官,而付其事于史官。
臣窃见元丰中,开封府狱空,神考大喜,擢知开封府王安礼为尚书右丞,下至胥吏,悉获赉赏。自是而后,内外有司皆以狱空为悦。盖仁祖以讼简赏法官,而神考以狱空擢府尹,所以示仁民之意一也。老子曰:「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谓祖宗不以刑威惧民,盖有得于老子云。
其四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四
帝谓辅臣曰:「比臣僚有言星变者。且国家虽无天异,亦当常自修警,况因谪见乎?夫天之谴告人君,使惧而修德,亦犹人主知臣下之过,先以戒饬,使得自新,则不陷于咎恶,此天心之仁也」。
臣瓘曰:仁祖于臣下之过,先以戒饬,而许其自新,此天德也。故天所谴告,终亦消复。《书》曰「惟先格王正厥事」,如斯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