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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河北守御十三策(庆历四年六月) 北宋 · 富弼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伏以北狄自古为中国患,黄帝时谓之獯鬻,周时谓之猃狁,秦时谓之胡,汉时谓之匈奴,唐时谓之契丹,其名虽异,其实则一也。有民人而不知教化,有土地而不出货财,寒无温丽之服,饥无甘珍之食。凡百所欲,率皆不足,只知有射猎之事,禽虫之获,食其肉,衣其皮而已矣。于是见中国之盛,万物之富,爱而不可得,学而不可及,贪惏之性,复有趫武,则不得不为边鄙侵掠之患也。然为患深浅,系其强弱,亦系中国盛衰焉。或暂而入寇,或连岁扰边,或散处中原,或逐出漠北,或费兵力而臣畜之,或从权宜而亢礼之,伏叛相倚,胜败不常。历代帝王,知其若此,不欲困百性而外事四夷。故有曰比之蚊虻,驱之而已;复有曰接以礼让,羁縻不绝而已。又有或质其子,或盟于天。或啖之金帛,以厌其欲;或结之姻好,以昵其心。自古谋谟之臣,运筹画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者,亦惟此数科而已。国家初得天下,震耀武威。太祖待北狄仅若一族,每与之战,未尝不克。太宗因亲征之衄,敌志遂骄,频年寇边,胜败相半。真宗嗣位之始,专用文德,于时旧兵宿将,往往沦没,敌骑深入,直抵澶渊,河朔大骚,乘舆北幸,于是讲金帛啖之之术,以结欢好。自此河湟百姓,几四十年不识干戈。岁遗差优,然不足以当用兵之费百一二焉。则知澶渊之盟,未为失策。而所可痛者,当国大臣,议和之后,武备皆废。以边臣用心者谓之引惹生事,以搢绅虑患者谓之迂阔背时,大率忌人谈兵。幸时无事,谓彼不敢背约,谓边不必预防,谓世常安,谓兵永息,恬然自处,都不为忧。西北之寇,稔知朝廷作事如此之失也,于是阴相交结,乘虚有谋。边臣有奏敌中事宜,则犹曰探候之人妄报,所以希赏,固未尝听也。蕃使每到朝廷悖慢,则尚曰夷狄之人无礼,是非异事,固不之恤也。但只自谩赫,佯为包容,其实偷安,不肯为国家忘私任责,画久长之远经,所以纵其奸谋,养成深患。是致宝元元年,元昊窃发,数载用兵,西人穷困,未有胜算。又至庆历二年,契丹观衅而动,嫚书上闻,中外仓黄,不知为计,不免益以金帛,且茍一时之安。此二边所以敢然者,盖国家向来轻敌忘战,不为预备之所致也。臣深见二虏为患,卒未宁息,西伐则北助,北静则西动,必欲举事,不难求衅。通和则安享重币,交战则必败官军,叛而复和,孰敢不许?擒纵自在,去住无梗,两下牵制,困我中国,有何大害而不为边患?有何后悔而长守欢盟?渝盟扰边,我则遂困。不幸凶荒相继,盗贼中起,则彼二寇所图,又甚大矣。臣故曰二寇为患,卒未宁息。臣上之所陈西北形势,乃唐室以前夷狄之事也。其后契丹自得燕、蓟以北,拓跋自得灵、夏以西,其间所生英豪皆为其用。得中国土地,役中国人民,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服,行中国法令。是二寇所为,皆与中国等,而又劲兵骁将长于中国。中国所有,彼尽得之;彼之所长,中国不及。我当以中国勍敌待之,庶几可御,岂可以古之夷狄待二寇耶?前既轻敌妄战,不为预备,致二寇结祸,为朝廷深忧,今又欲以茍安之势,遂为无事。二寇各获厚利,退而养勇,不数年相应而起,则无复以金帛可啖而盟诅可约也。臣向者累奉德音,令韩琦、范仲淹专管西事,命臣专管北事。臣才识无取,滥膺擢任,退自循省,何以塞责?然敢不强勉,夙夜揣摩。今辄得守策凡六事、御策凡七事,谨具如左。
一、河北三十六州军内,缘边、次边如北京、雄、霸、祁、深、保、瀛、莫、沧、定、镇、冀十二州,广信、安肃、顺安、信安、保定、乾宁、永宁七军,总一十九城,皆要害之地,可以控制敌寇而不使得深入矣。定为右臂,沧为左臂,瀛为腹心,北京为头角。此四城者,河朔之所望也。馀十五城为指爪支节,乃四城之所使者。定、瀛、沧各置一大帅,馀十五城分属定、瀛、沧三路,悉择善将守之。十九城都用三十万:定五万,沧、瀛、镇各三万,冀二万(冀在要会之地,诸路皆通,故比馀郡蓄兵稍多。),保、祁、深、广信、安肃各一万(保州、广信、安肃当入寇之冲,故三城鼎足相峙,欲以交相会合,以御初入之锋也。祁在镇定之东,旧颇慢,后来敌骑入边,以镇定有重兵,不肯趍镇定路,才过保州,便从东南道出祁、深,往取冀路,寇澶、魏,故祁、深亦须屯兵稍多。),雄、霸、漠、顺安、信安、保定、乾宁、永宁各五千,北京五万,为诸路救援之兵。今河朔平时有驻泊、屯驻、就粮兵十八万,本城五万,至用兵时,增十万人,则战兵足矣。此三十万兵,非如景德年中闭门自守,皆使出而接战者也。当时城守不敢出,所以寇兵堂堂直抵澶渊,几至渡河为京师患。今若使良将帅守十九城,分领三十万众,左右出入,纵横救应,闪误逗诱,冲陷掩袭,臣虽至愚,未信敌敢长驱而南也。顷年大兵悉屯定州,然闭门不使出战者,盖恐一败涂地,则无以救援,且防中渡之变也。今虽用兵三十万,然而分置十九城,右败则左救,纵失则横援,岂更有昔时之虞邪?其外十七城不复蓄兵,只以本郡乡兵坚守,不使出战。
一、河朔州军长吏最宜得人,以备匈奴之变。自来都不选择,赃污不才、年老昏昧者,尽使为之。又移替不定,久者不过一二年,其间茍且之人,只是干寻常之务,其经久利害,自知不及其身,率皆不为。前后相承,积弊已甚。若不选人久任,以矫前失,则异日虏有变故,边城不守,浸淫深入,为患不细。其上件十九州军,在河朔尤为要害,内定、保、雄、霸、沧五州,广信、安肃、顺安、信安四军,近已得旨选人差定,见施行次。北京已有大臣,自馀镇、冀、瀛、莫、祁、深六州,保定、乾宁、永宁三军,北平一寨,亦乞选差长吏,并使久于其任。内绩效著闻者,优与就迁秩禄及厚加赐予,使乐于边寄,亡所怨苦,则悉心营职,自甘久处。或廉勤可尚、才有不足者,罢之,与内地合入差遣。若故为乖缪,欲违边任,及有罪不可留而法不至死者,废之终身。如此,则人知祸福必及,孰敢不勉?别有事件,已具进呈。
一、除上件十九州军长吏已下,并乞诏本路转运、提刑、安抚、部署、钤辖分擘举充,仍委枢密院、三班、审官、铨司选择,不许循入,并须三年一替。所贵上下得人,众职皆举,用兵之际,有可供使,与夫临时外求,得失相万也。
一、屯兵备边,古今常制,所患者民赋有限,兵食多缺,必须广为经度。其间岁有凶歉,谋之不获,或寇至益兵,食常不足,则暴歛横取,何所不至?民由是困,盗由是起,此历代之所患也。河北自石晋失燕、蓟之险,无所固守,是以蓄兵愈多,积粟愈厚。国朝踵之颇久,至景德讲和之后,兵备渐弛,粟亦随减。前年敌忽生变,虽强与复和,而终非悠久之计。自此边衅已兆,向去未有宁岁,尤宜谨备御之策,使久而不匮。臣辄得养兵二条,其一,据守边兵马合留外,屯驻、驻泊、就粮诸军,悉分屯于河南郓、齐、济、濮等州,以教以养。况其地富实,不营而足。率三年一代,遇有警急,发符召之,不旬日可到,岂有后期不及者邪?所以略省河朔诛歛,以宽疲民,使之安逸苏息,坐待寇至而用,庶几沛然,师有馀力,可以御敌。其二,缘大河州军起敖仓,支移河南民税及漕江淮粟以实之。分屯近边兵马,每二岁一代,亦足以宽河湟之困民。二者可择一焉,或兼用亦善。不然,臣恐无事时,河北已见殚竭,一旦用武,又重加歛,民必怨叛,则肘腋之下,皆为仇雠,岂暇御外寇哉?
一、河北最号劲兵之处,若尽得精锐,则无敌于天下,况夷狄乎!顷年朝廷未与匈奴讲和,敌每入寇,惟惧北兵,视南兵轻蔑之也。我分南北兵各为一军,凡敌阵,必先犯南兵,南兵溃,则并北军累之而必败。惩此,因有以南北兵混而战者,败走益甚。是不若纯用北兵之为胜也。今河北屯南兵尚多,徒能张为虚声,而实不足用。臣愿自今河北增募土人为禁军,料钱不过五百文,每成一指挥,即代南兵一指挥归营。不数年,三十万尽得北兵,又教之精勇,则匈奴自当畏服,岂敢轻动哉?恐议者谓财匮不宜益兵,则请于别路罢招,以此易彼,亡所增矣。既得土兵,勿戍他郡。粮不足,则愿用臣前养兵二条。
一、北寇风俗贵亲,率以近亲为名王将相,以治国事,以掌兵柄,而信任焉,所以视中原用人,亦如己国。向者燕王威望著于北寇,知是皇叔,又为王爵,举天下之尊无与二,谓朝廷庶事皆决于王。又疑王善用兵,天下兵皆王主之,严刑好杀,无敢当者。北寇疑此,益所畏惧。故燕、蓟小儿夜啼,辄曰「八大王来也」,于是小儿辍啼。每牵牛马渡河,或旅拒未进,又曰「必是八大王在河里」,其畏服如此。敌人每见南使,未尝不问王安否及所在。朝廷以王之故,亦见重于敌,谓朝廷有如是亲贤,每欲妄动,未必不畏王而止。今春王薨,识者亦忧之,谓王之生则北寇以朝廷为重,王之薨则北寇以朝廷为轻矣。臣亦尝念国家将帅,既未闻于夷狄,而亲王素有威望为匈奴所畏者,又已沦谢,且不复更闻有皇亲可以为朝廷屏翰者。敌必谓王室孤弱,无所扶助,本根不固,易以动摇,此诚宜为夷狄之所窥测也。臣愿陛下亲择宗室中年长知书、识理道、晓人事者十数人,为王畿千里知州(虑宗室不达民政,或有任性为事,通判位下难规正,宜择方严公干、近上朝廷一人为同知州。所贵势均力敌,可以共事,而无所乖失。俟历一两郡,决知可以独任,则罢同知州,只置通判。),又择其次者数十人,为千里内州郡钤辖(恐亦未练军政,职事不举,其都监、监押未可减省,宜择廉干历事之人,令共职,仍选良守臣伺察而裁处之。),其年少官卑,度其稍堪差使者为畿县都监、监押(虽年少亦须二十岁以上者,亦择良令长以谏正之。),并限二年一替,亦用文武臣寮赏罚之法以劝沮之。内有勤俭好学、接寮属有礼、晓习文法、能治民事者,量高下等第,或降诏奖谕,或赐金帛,或迁官秩。有诸过者,亦量大小等第,或罚俸,或赎金,或降官,甚者召还,黜于宫宅,俾之省过一二年,复遣补外。凡三省过而遂不改者,终身使奉朝请。如此教育之,选试之,善者必赏,不善必罚,臣知不数年,当有贤宗室如前汉河间、后汉东平二王者,不为难矣。内可以藩屏王室,外可以威示四夷,此有国家者之急务,长久之策也。臣观三代已后兴王者,今日得天下,明日封建宗室,至于襁褓之子,亦皆为侯为王,分割土地,自成邦国。所以分布枝叶,庇荫根本,张大王室,壮观天下。使英豪无间辞,无异意,谓四海之内,尽是一姓,虽有凶谋变计,不敢妄动。此前代帝王制御天下长久之策也,布在简牍,验之可信。今则埋没抑压,仅同豢养。纵其非僻,殊不教训,虽有说书之官,又实虚设,是尽欲愚之而不令知善道、为善人,甚非帝王养宗室之义也。至于臣庶之家,有子孙弟侄者,无不孜孜诲诱,使之成器,盖望持门户,主祭祀,若子孙不肖,则家道沦没。又有负担之夫,微乎微者,日求升合之粟,以活妻儿,尚每日那一二钱,令厥子入市学,谓之学课,亦欲厥子读书识字,有所进益而嗣其家。国家富有天下,基业全盛,实祖宗艰难而致,所宜子子孙孙相承不绝,为万世之计,岂可宗室满宫而陛下都不教导,任为过恶,俾外夷轻笑?是陛下自去枝叶而取孤根易摇之患,臣窃忧之。臣又伏思陛下任李用和为殿前副指挥使,任曹琮为马军副都指挥使,是任亲也。用和与琮诚亲矣,然皆异姓。异姓者尚可信之,则宗室同姓与陛下是骨肉之亲,反不可信之哉?陛下不过谓宗室无人,臣谓今则诚未见其人,教之试之,当自有人矣。今惟朝会时群行旅进,青盖满道,士大夫见者,方知有宗室,但出得都城四门之外,已不知宗室之有无,况天下乎?况四夷乎?上古直至周世宗,其间所历,何啻万代,而宗室不教、不试、不用,微弱乏人,未有如本朝之甚之极者也。宜乎为识者之所忧,而北狄之所轻也。且如北狄有南大王萧孝穆、北大王萧孝惠、鲁王惕隐、楚王夷离毕,是其近亲者甚众。臣前岁奉使,尽与之接,又询其国人,未必实皆才武,而中原闻之,莫不疑其人人皆良将也,其故何哉?盖闻其名而疑其有实尔。今朝廷若能崇植宗室,使声名渐著,闻于北狄,亦谓南朝宗室有人,根本牢矣,藩屏固矣,欲谋则息,欲动则止。古者有以实效济务者,亦有虚声慑敌者,兵家尤重先声而后实,况臣之所说,必能声实相副,愿陛下行之无疑。
一、景德以前,缘边土兵无事时戍本州军,寇至则尽为逐路部署司抽起。沿边缺人,却以南兵屯守,甚无谓也。夫土兵居边。知其山川道路,熟其彼中人情,复谙敌兵次第。亦藉其营护骨肉之心,且又服习州将命令,所以御必坚,战必胜也。若迁入内地,则山川道路不知,人情不熟,敌兵不谙,骨肉不在,州将命令不习,又为南兵怯弱所累,则御必不坚,战必不胜也。北狄惟惧土兵,每闻以南兵替入内地,敌人大喜,故来则胜而回。前年河朔有警,定帅复寻景德故事,尽抽边兵守定州。河湟之民大恐,以谓官军必败。幸而敌骑中止,不见失律,不然,丧师必矣。臣愿自此若敌入寇,沿边土兵只在本处,不复令部署司抽移。若逐处土兵尚少,即以南兵益之。如其有馀,方许部署司抽起。况部署司自有近里州军,土兵可以聚而为大阵矣(臣上篇议十九城分领兵三十万出战,馀十七城系近里州军,只用乡兵守之,更不出战。其逐路部署可于十七城聚而为大阵兵矣。)。边兵勇悍,不畏坚敌,敌骑初入,使当堂堂之锋,或得便可战,必能取胜。则近里州军,人心自壮,虽南兵之怯,亦自增气。茍以南兵在边,遇寇一败,敌骑乘胜而南,则表里震恐,虽精锐尽在部署司,亦已沮丧,安能保其全胜哉?
一、景德以前,匈奴寇边,多由飞狐、易州界道东西口,过阳山子,度满城,入自广信之西,后又多出兵广信、安肃之间。大抵敌骑率由西山之下入寇,大掠州军,然后东出雄、霸之间。景德前,二州之间塘水不相接,因名东塘、西塘。二塘之交,荡然可以为敌骑归路,遂置保定军介于二州,以当贼冲。厥后开导不已,二塘相连,虽不甚浩渺,而贼路亦少梗矣。然或穷冬冰坚,或旱岁水竭,亦可以济,未为必安之地。虽然,但少以兵控扼之,则虏骑无以过矣。自馀东从泥茹海口,西至保州一带数百里,皆塘水㳽漫,若用以为险,可以作限。只自保州以西至山下数十里,亡塘水之阻,敌骑可以平入。敌若守盟不动,则我无先发,但用臣上篇屯兵之法,足以固守。万一渝盟入寇,用臣之策,可以转祸为福,逞志泄愤矣。何以陈之?今敌若寇边,必由广信西来,敌骑初入境,沿边州军坚壁示弱亦不得出兵,敌必不顾而进。将入镇、定,亦坚壁,敌必易我而懈。于是令广信、安肃、保州三城开壁会兵,张虚声而不与战,彼必分兵来御。已而令镇、定互开壁,复不与战。彼既前后受敌,必未敢长驱而南。于是我急从沧州取海上路,以数十艘出轻兵三千,趍平州入寇家口,咫尺燕、蓟矣(沧州至北界,平地水路约五百里,不数日登岸,地肥水草美,不必重赍。)。计其日,然后自雄、霸之间(即景德年敌骑东归之路也。),又出精兵,直抵燕京,会沧州兵,捣其腹心,破其聚积。彼见两下兵入,则莫之为计矣。燕地既乱,入寇者必有归心,又为王师所牵而不能遂去,于是乘其向背之际,使沿边三城及镇、定兵合击,必大破之。追奔及燕,尽逐敌兵过山后(敌兵入界则整,若败而出塞则纷然散走,无复行阵,易为驱除矣。),以兵守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符家寨,则敌骑无复南者。因其妄动,可以一举而复全燕之地。拔数郡陷兵之族,平累朝切骨之恨,臣自谓必无遗策矣。既以兵守四关口外,惟西山后有新开父牛、铁脚、猪窠三口,敌人以通山后八州之路。然皆峻狭,不容车马(敌人凿山为径,只通人行,险峻,非兵行之道。),虽不加防守,亦无所害。或于口侧少伏兵马,纵敌入寇,发伏可以尽杀之。假如陛下谨重,未欲尽举复燕之策,即请寇入之后,顿重兵于西山下。敌纵有所掠而东出亡路,进退不遂,我于是以十九城之兵分布掩击,必使退败,保无深入之患。敌势既屈,与战则削,与和则久,亦制匈奴之一策也。
一、燕地割属契丹,虽逾百年,而俗皆华人,不惯为匈奴所制,终有向化之心,常恨中国不能与我为主,往往感愤,形于恸哭。臣前年奉使北廷,边上往复数次,边人皆劝臣曰:「无重契丹以困民,万一入寇,我沿边土人,甚有豪杰,每一豪杰可自率子弟数百人为官军前驱。愿朝廷复取燕、蓟,吾等却为华人,死亦幸矣」。臣窃壮之,慰谢而遣。臣退念朝廷之力未及外御,遂虚边豪之请。虽然,臣未尝忘怀,思为异日之外用。自后不辍寻访,所得边豪颇多,将来敌若寇境,臣必能以所得边豪,令自率乡户,各成一队,或为向导,或为内应,或破阵,或攻城,大可以为王师之助矣。其始去则质其家,其成功则厚其赏,臣不患其谲而反为害也。
一、古者有外虞,则以夷狄攻夷狄,中国之利也。朝廷西有羌人之患,力足备御,不假求外援以自助。惟是北寇强盛,十倍羌人,异日渝盟,悉众南下,王师力若不给,则祸未可涯。宜求所以牵制之术,使有后顾而不敢动,动则有所惮而不能尽锐以来,我力足以御之,此不可不虑也。今契丹尽服诸番,如元昊、回鹘、高丽、女真、渤海、乌弋、铁勒、默尔赫、室韦、达靼、布希等,弱者尽有其地,强者止纳其贡赋。独有高丽不伏,自谓夷、齐之后,三韩旧邦,诗书礼义之风不减于中国。契丹用力制之,高丽亦力战,后不得已而臣之。契丹知其非本意,颇常劳于制御。高丽亦终有归顺朝廷之心。臣伏见淳化年中,其国王王治遭契丹兵入境,遣使元郁来朝纳欸,太宗不从,但婉顺回答。又于咸平年中,其国王王诵遣户部郎中李定古来使,真宗不纳,但降优诏而已。又于祥符七年,其国王王询遣工部侍郎尹古贡表来使,表称今断绝契丹,乞归附大国,仍乞降正朔并皇帝尊号,真宗又不许。陛下即位后,天圣二年,复曾遣使来朝,朝廷差柳植馆接,其事甚近,可以按證。前后高丽四次遣使修贡,每来必言不愿附契丹而愿归朝廷,终不允纳。虽然,高丽欸附之切,如渴者望饮,饥者望食,无一日而忘也。但略遣人翘发,则其来必矣。来则善遇之,许其岁朝京师,赐与差厚于前,以回其心;优为诏命之辞,以悦其意。他时契丹复欲犯顺以逞志,我遣人使高丽激之,且约曰:「契丹往年无故侵高丽三韩之地,今又累兴师深入,诛求无厌,高丽甚苦之。我先帝重惜民命,不欲数与之斗,故岁遣厚币,于兹四十年矣。今契丹又欲背施肆毒,犯我边境,我军民并怒,皆愿死战,我不敢违众,师行有日。高丽又举兵相应,表里夹攻。契丹败,则三韩之地及所得人民府库,尽归高丽,我秋毫不敢有,但止复所割故地尔」。高丽素怨契丹侵其地,又怨每岁歛取过重,向者恨无大国之助以绝之,闻今之说,必然从命,然则契丹不足破也。或者疑其纳高丽,则契丹可以为衅端,不便。臣答曰:「前岁之隙,岂为纳高丽兴辞邪?夷狄之性,变诈多端,茍欲背盟,何说不可,岂宜动自拘碍,不敢有为,直俟祸来,坐受其弊?愚者尚不肯如此,况谋谟天下之事乎?高丽果入贡,假契丹来问,我当答以中原自古受方国之朝献,矧高丽素禀朝廷正朔,但中有阻隔,今却复旧好,使我何辞阻绝之?与契丹纳诸国之欸一也,契丹安能使我必不纳高丽之贡哉」?臣又思之,若契丹寡弱,不足为虞,或能谨守盟誓,无陵侵中国之志,则何用远纳高丽之欸而忽契丹之约?今契丹尽吞诸蕃,事力雄盛,独与中原为敌国,而渐有凭陵之心。况前岁已生衅隙,自知不直,谓朝廷伪增金帛,后图释憾,不久又将先有以制我焉。发而谋之,则不及矣。经营措置,今乃其时。臣又尝闻契丹议曰:「我与元昊、高丽约,连衡攻中原,元昊取关西,高丽取登、莱、沂、密诸州(又曰:高丽隔海,恐不能久据此数城,但纵兵大掠京东官私财物而去。),我则取河北三十六州军,以河为界」。臣闻此久矣,万一果如斯说,臣恐朝廷必无以制之。外寇如此窥图中国,中国但因循,日过一日,臣不知终久如何!夫高丽累年贡奉朝廷,朝廷终不许,遂决志事契丹,所以为契丹用也。契丹所使,无令不从。今朝廷能许高丽进贡,正遂其久志,则必反为我之用矣,契丹何能使之耶?臣熟知高丽虽事契丹,而契丹实惮之。天圣三年,契丹尝伐高丽(是年朝廷遣李维奉使。),高丽败契丹兵三十万,疋马只轮无回者,自是契丹常畏之而不敢加兵。朝廷若得高丽,不必候契丹动而求助,臣料契丹必疑高丽为后患,卒未敢尽众而南。只此已为中国之大利也,臣愿陛下行之无疑。
一、镇、定西山有谷口十馀道,尽通北界山后之路。景德已前,不甚迹熟,盖溪涧峻狭,林木壅遏,故敌罕由兹路而入,虽有来者,亦必艰阻。臣顷闻河朔人说契丹自山后斩伐林木,开凿道路,直抵西山汉界而止。今则来往通快,可以行师。臣亦细诘其由,云契丹旧亦疑朝廷有复燕之志,恐天兵渡界河,直北趋燕京。则敌人欲出我不意,由山后进兵,旁击镇、定,横行河朔,牵制王师,以解收燕之患也。臣必料往年缘边已曾探报,闻于朝廷。今或契丹自广信、安肃入寇,我必以重师御其锋,若有西山别众,出于镇、定,横行背击,官军败绩,则大事去矣,兵家切务,不可不知。当得能干而谨密者,阴往经制,如何屯戍,如何捍御,必有可以胜之之术,先事而定,以待其来,则保边之道也。
一、祁、深二城旧非要郡,宿兵至少,故城垒迫而陋,不甚修葺。切闻契丹今复入寇,知吾重兵屯镇、定,不肯南面直走,才过保州,便取东南路,由祁、深以来。祁、深二垒,当广而高之,以防攻逼(誓书言,不得创制城池,若因而广之,则无疑。)。又曰,敌既惮镇、定而忽祁、深,必谓二城兵寡,不戒而过。我若乘其不备,使二城潜出精兵,首尾应而击之,必大得志。此系于临时,非可预度,然亦当知之,俟其变则易为谋矣。
一、汉唐以前,匈奴入寇,率由上郡、雁门、代州、定襄等路。盖当时中国据全燕之地,有险可守,匈奴不敢由此路而来也。自石晋割燕、蓟入契丹,无险可守,由是敌骑直出燕,不复寻定襄等故道。今朝廷若留意河朔,边鄙有备,寇不可得而入,须求别路以来。或虽可入寇,第取定襄等路为犄角之势,则河东不得不大为之防。或创立城池,或造作险阻,何地可以设奇伏,何路可以出牵制,此须预为经度,素有堤备,则临时足以御捍,应卒不至仓皇。使与河朔表里相应,寇不能逞其欲,实边防之急务也。
右守、御二策总一十三条,是臣庚辰、壬午二岁奉使契丹日,于河朔往回十馀次,询诸缘边土兵并内地故老,博采参较,得之甚详。及到边廷议事,又颇见其情状,以至稽于载籍,质于时务,用是裒聚撰述,以副陛下委责之意,即非臣任胸臆,罔圣听。惟陛下令两府会议,可者速行之,其未可者,交相致诘而是正之。臣必不敢持己徇私,旁拒众證,两府亦不得畏事养病而无所发明。如此,则庶几谋行而患可弭矣。臣闻古者人君遭患难,则退修道德,可以无咎。是故文王出羑里,纯任教化,而终灭独夫;勾践脱会稽,厉精武事,而卒破夫差。又闻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是故陈主答书悖慢,而杨素下殿请死;蔡贼跋扈难制,而裴度誓不两全。终之隋灭江南,裴度平淮西,有以见古之君臣所为各得其道,无不建功立业,声流后世者也。昨契丹背约,呼索无厌。朝廷以中国之尊,凶丑敢尔,陛下固未闻有文王、勾践复雠雪耻之心,臣下亦未见有杨素、裴度死难平贼之志。如此而望排患解纷、建功立业,如古之君臣,何可得也?臣计北狄势方强盛,可以为寇而辄肯议和者,有谋也。谋而后举,以为万全之策也。又计中国之势,如人坐积薪之上而火已然,虽焰未及其身,可谓危矣。北狄之强既如彼,中国之危又如此,而尚不急求所救之术,是欲秦之鱼烂、梁之自亡耶?臣备位枢府,夙夜忧畏,恨未得死所,少纾国难。愿解臣密职,与河朔一要郡,得以效拙,经营边事。虽未敢必谓无虞,然料或可稍宽陛下北顾之忧矣。伏惟早赐裁幸(《宋名臣奏议》卷一三五。又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五○,《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五九,《太平治迹统类》卷八,《九朝编年备要》卷一二,《群书考索》后集卷四一、四六,《历代名臣奏议》卷三二七、七六,《右编》卷三三,《续资治通鉴》卷四六。)。
之寇:右引作「二敌」。
「益甚」至「今河北屯」十七字,原无,据右引补。
开:右引作「闭」,疑是。
与元昊:原倒作「元昊与」,据右引改。
杂说 其九 北宋 · 黄裳
出处:全宋文卷二二五九、《演山集》卷五五
饮食所以养人,而养之过卒以害人而已。是故君子养德则慎言语,养体则节饮食。观《易》之《颐》而放《周官》之食医,非敢肆也。凡齐则放食医之所视,凡和则放食医之所多,凡会膳食则放食医之所宜。盖谓五行之用不能相无,五行之气不能无过不及。天有四时,人有五脏六腑。温凉之气,阴阳之中;寒热之气,阴阳之盛。万物得温而生育,得暑而长大,得凉而收敛,得寒而坚实。一气不备,则物受其病焉,五脏亦然。四齐相废,则或养其一脏而遗其四,养其一腑而遗其五。热胜而病阴,寒胜而病阳。夫饮养阳气则宜以温,食养阴气则宜以寒,固其理也。彼务惬适,苟从其私,不知其实害之,不亦贱乎!春能发散而收不及焉,夏能解缓而坚不及焉,秋之气收敛而不及散,冬之气坚栗而不及耎。在人内有腑脏,外有骨肉筋脉,感其时气,无不然者。一时之气有所不及,先王则过于一味以救之。是故春多酸,收发散也;夏多苦,坚解缓也;秋多辛,散收敛也;冬多咸,耎坚栗也。四味一多,虑其不通焉,滑所以调之;虑其不和焉,甘所以调之。甘之在内则养脾,在外则养肉。盖于食医则养脾,于疡医则养肉。五行无土不可,四味无甘不可,此甘之所以调欤!窍者气之所由以通者也,窍不利则气穷焉,此滑之所以调欤!或言四时之气各欲其强,春欲木强,夏欲火强,秋欲金强,冬欲水强。其势少弱则他气乘之矣,木为火所乘,则夏令以行;为金所乘,则秋令以行;为水所乘,则冬令以行。春之正气不获以为生焉,五行之病也。先王以为五行之于四时如此,则万物之所患;五行之于五脏如此,则一身之所患。然则五脏之于四时,可不以时致其强哉?是故食医之和,春多酸,则助木而强之,庖人致其所制者为之使焉,故膳膏香,益木之强耳。夏多苦,所以助火而强之,庖人致其所制者为之使焉,故膳膏臊,益火之强耳。秋多辛,其膳膏腥;冬多咸,其膳膏膻。运四味之所养,分于四脏者,脾之为物也;载四行之所用,均于四时者,土之为物也。是故脾,土属也;甘,土味也。寓于四味而调之,所以强土养脾,而后脾能运是四味以行焉。然则五味之用不亦大乎?四齐所视,不失其时矣;四和所多,不失其节矣。牛羊豕犬雁鱼,天产也,以为膳者也,养人之精。稌黍稷粱麦菰,地产也,以为食者也,养人之形。精不足于养则气衰,形不足于养则气殆。然则膳食之养不可相废,膳食之宜不可相失。食医则又会其所宜,致其所养。所宜或失焉,则其所养适足以害之耳。是故会牛以稌,会羊以黍,会豕以稷,会犬以粱,会雁以麦,会鱼以菰。天产阳也,有以宜阴;地产阴也,有以宜阳。是故天产足以养精,为气之母;地产足以养形,为气之宅。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酱用百有二十瓮,养王之欲,可谓备矣。无礼以节之,溺志于嗜欲,作阴德以为淫邪,作阳德以为倦怠,以物累其形,以形累其心,以心累其德,则天下致养于王者,适足以累之,王何以治野人邪?凡齐所视,凡和所多,凡会所宜,节王之欲,可谓备矣。是故王心常清,不为物所淫;王体常宁,不为物所伤,然后能以礼义养人之欲焉。所谓君子者,其智足以君国,其仁足以子民,劳心治人,以报野人之所养者也。观王之所养,则乌可不为已者以制其欲哉?
大者未离乎形者也。大而化之,因形移易,能大能小,能常能变,天地日月,四时鬼神,欲与之合而不可得也。是故万物睹,则言圣人者以其能天能地,能阴能阳而言之;知进退存亡,则言圣人者以其能伸能缩,能隐能显而言之。
尧、舜、禹,君臣也,而并;文、武、周公,父子也,而处。九二利见九五之大人,九五利见九二之大人,君臣而并,父子而处者也。
道无为也,故能鼓万物;道无名也,故能命万物。能鼓万物,故有富有之业,日盛之德,成象之乾,效法之坤,知来之占,通变之事,不测之神;能命万物,故大业自其富有而谓之,盛德自其日新而谓之,《易》自其生生而谓之,乾自其成象而谓之,坤自其效法而谓之,占自其极数而谓之,事自其通变而谓之,神自其不测而谓之。富有之谓大业,通变之谓事,则皆显诸仁之类,神也妙此而已。道无不为也,故能鼓万物;道无为也,故能不与圣人同忧。天法道,故有所成;地法天,故有所形;人法地,故有所制。乾以造始而成象,坤以代终而效法。
先行君子之言,而后从之,诚服君子者也。子贡有言矣,未必有德,则有愧乎君子矣。圣人欲其从君子也,且见君子之言皆有实用,非苟言也,所以救子贡之弊。其言也无德,其从君子也无至诚之心,是则子贡之弊欤!
四时之运,万物之化,无则则失节,无仪则失文。四时万物,未有无仪则者。使之不乱且亡,则在乎圣人成能而已。先王之时,《由庚》,万物得由其道,《崇丘》,万物得极其高大;《由仪》,万物之生,各得其宜,岂一日而致哉!《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有礼以致中,有乐以致和。中以裁成,和以辅相,然后三者之诗作矣。仪则道理以为文者也,庚则道理以为则者也。一阳之气妊于壬,始于亥,彻于癸,生于子,长于甲,达于乙,盛于丙,阳之用事至此极矣。长极则成,盛极则衰,盈极则消,生极则敛。无衰无杀,无消无敛,则夫化生之道,几乎熄矣。是故一阴之生,至丁而复阳成,则四时用事,左阳也,所以助杀。阴作成物,至己而成焉,则阳既事矣,故至庚而更之。更则不拘,续则不穷,万物由是芸芸而作,寂寂而复。故者将新,因者斯革,是故以辛承庚,则有更新之意;以壬承辛,则有复始之意。往来出入,不可穷尽。夫是之谓万物得由其道。扬子曰:「庚断甲,义断仁。夫春无秋不能成物,仁无义不能立道,木无金不能制器」。《素问》曰:「水火者阴阳之證兆,金木者生成之终始」。盖有金为之终,则有木为之始。终始之相因,犹东西之不可相无也。然则庚之为天则也至矣。物之去来,或者穷之,则其势不能为高,其体不能为大。《崇丘》言地之聚而高者也,又有中焉。由庚之后,万物藏于冥,舍于罔,然后长于甲,盛于丙,以至戊己而成就焉,斯有聚而高之意。高大之物,高者由庚而能下,大者由庚而能小。作者无妄,行者无过,斯有高而中之意。然而高大之极,岂可乱哉?由庚则通,由仪则和,形色有类,名分有等,高下异势,小大定位,禽兽有群,草木有立,相应有声,相求有气,飞者翔,潜者跃,夫是之谓万物之生,各得其宜。《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乾道之于四时,自甲而化生,由庚而变入。天地之自然,万物循理而来,循理而往。性无不善,万物无暴;命无不幸,万物无怨。是故太和将殆,乾道保之;太和将乖,乾道合之。然后性之用足以致利,情之体足以致贞。《庄子》曰:「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岂非由庚而有则,由仪而有文欤!是故《崇丘》之比以其高大而中,《由仪》之赋以其顺利而文。先王之世事与理协,声与政通,《崇丘》之比,《由仪》之赋,未尝废也。尝谓阴阳者五行之道理,五行者阴阳之数器。其支为辰,其干为日,在天为五气而有寒暑燥湿风,在地为五行而有金木水火土,在人为五性,在物为五类,以至五脏之动,五志之盛衰,五声五色之兆数之所授,不可逃也。然而五行之逆顺,四时之邪正,万物之得失,报乎人道而已。文、武之治群臣,宴嘉宾、朋友、兄弟、故旧,师役兼劳之中,恩之有仁,利之有义,待之有礼,结之有信,仁不偏爱,义不偏物,乐在得贤而与之。《南陔》之孝,《白华》之廉,视仪而动,遍为尔德,故虽《鱼丽》之盛,《华黍》之丰,特富于物已,未足以报先王也。乃言阴阳万物得其道理,然后其报至焉。天下之众,五志不相伤,五内不相弊,五声以和,五色以正,五类五宜,不耗而育,协应先王之五性,顾不美哉!厉王之乱,不明先王内外之政,天患在性,万物鄙滞,而《由仪》之诗废;春令在秋,天地不革,而《由庚》之诗废。天时人事,静不在道,动不在理,诸夏衰,礼义熄,然后四夷之无礼义得以胜之。犹幸宣王之知务,任贤使能,山甫得以仪则推而行之,天下受其赐矣。故其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又曰:「柔嘉维则,令仪令色」。上以相天,下以成物,此中兴之道也。方先王之盛时,《由庚》之诗在《南山有台》之后,以示得贤,然后万物得由其道焉。及其乱也,《南有嘉鱼》则后乎《由庚》,《南山有台》则后乎《崇丘》。然则厉王之世,阴阳不正,万物失其道理,岂非后贤至于此哉!
乐于独而不乐于与人,乐于少而不乐于与众,非好乐之甚者。乐之实根于人心,本于人性,其来久矣。古人之心与性无以异于今人,何独至于今乐而疑之哉?古之民仰足以事父母,而无不相见之忧,则仁之性遂矣;旁足以友于兄弟,俯足以养妻子,而无离散之厄,则义之性遂矣。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先王之乐,岂固有他哉?文采节奏,教民乐斯二者而已矣。孟子曰:「乐民之乐,民亦乐其乐」。与少乐乐王,固知其非与人乐。乐王固知其是,而王乐于少而不乐与人者,特其私徇安佚为之蔽耳。孟子所以为王陈民之忧喜,而告之鼓乐田猎,与民同乐,则王乐于独少则亡。《书》曰:「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以其禽荒嗜音,不与民同乐而已。王者之道,固非迂远而难为也,使民闻其声音,见其田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何以能田猎也」?则王之道存焉。使民仰足以事父母,而无不相见之忧,旁足以友于兄弟,俯足以养妻子,而无离散之厄。遂其仁义之实,则古乐之道存焉。
仁者求己之尽,故能以大事小;智者度己之尽,故能以小事大。仁者有道,故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智者有命,故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不以物累我,不以我累道,所谓有道也,非仁莫能得之。不以物累我,而物忘,故无求;不以我累道,而我忘,故无对。两忘之中,兼爱无心,是故天下虽欲忘我而不可得也。其无求也,民自归之,《书》曰:「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其无对也,民自服之,《诗》曰:「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是所以保天下。分有贵贱,时有穷达,不以卑犯尊,不以弱胜强,所谓有命也,非智莫能及之。在上则畏天之威,在我则强于为善,是所以保其国。以卑陵尊则犯天之威,以弱胜强则犯人之威,未有能保其国者也。
王好勇也,孟子不辟之以仁,则曰「王请大之」而已。王好货也,孟子不辟之以义;王好色也,孟子不辟之以德;王好今乐也,孟子不辟之以古乐,则曰「与百姓同之」而已。勇也,利也,色也,声也,四者人情之所同好。为政之道,本其情而为之,斯善为政者也。而人情之所同者,今王之所独。孟子解其所独之蔽,而同之于天下。上不逆王之情,则可以售吾之言;下不违民之情,则可以善王之政,两得之矣。于勇也,大之则仁在其中焉;于色也,与百姓同之,则德在其中焉;于货也,与百姓同之,则义在其中焉;于今乐也,与百姓同之,则古乐之用在其中焉,旨深哉!
变论 北宋 · 华镇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五○、《云溪居士集》卷一五
汉兴以来,千有馀岁,有为之君,得志之士,莫不以唐虞成周之治为己任。然而未云获者,有稽古之心,而无稽古之道也。何则?建功业者,有名有实,有迹有心。名以物成,迹以事立。世殊则事异,时变则物迁。古之人因时制物,所以成实也,物有名而实不在焉;随世立事,所以达心也,事有迹而心不在焉。稽古者得其名,不获其实,循其迹,不见其心,实以名丧,而心以迹遗。此唐虞成周之治所以未云获也。夫农人春以耒耕,夏以镈芸,秋以铚刈,冬以廪藏,事物不同,名迹殊异;然生之长之,敛之藏之,皆所以为稼而足食,要其心等,其实一而已矣。世变之异,犹四时也;因时之物,犹耒、镈也;随世之事,犹刈、藏也;经世之心,图治之实,犹为稼而足食也。知此,则知稽古之道矣。夫代结绳以书契,易穴居以栋宇者,三皇之事也。更云鸟之名,纪民事之目,舍三坟之大,用常行之道者,五帝之事也。去与贤而尚世及,变揖逊而用征诛者,三王之事也。夏商官倍唐虞,成周属建三百,易贡为助,增助为彻,至于文质循环,繁简迭用,无所不有。古之稽古者若彼,后之稽古者奈何?欲尽复唐虞成周之法乎?拘儒曲士,虑不及此,谓井牧九州,封建万国,三雍四学,肉辟五刑,然后可复古治之隆。不知二三大法未易修复,徒使世主惑于难用之名迹,虽慨然有复古意,徘徊退避,而不肯为,并与其心实俱丧之矣。此王道所以不兴也。若汉宣帝持杂霸之说,非宣帝之过,激于拘儒不通之论然也。使得通儒之论成周之政,则宣帝知霸术不足任,而王道兴矣。昔齐宣王好世俗之乐,孟子谓之「今犹古也」。夫郑卫之音与雅颂之音远矣,孟子引而同之,岂为佞乎?急其本而缓其末也。夫与民同乐者,乐之本;声容节奏者,乐之末。使孟子进雅颂而退俗乐,则雅颂未必见售,而与民同乐之乐不得明;引而同之,则宣王遂好之矣。遂好之而道之与百姓同乐,其本举,虽不得古人之名迹,而乐民之心与乐民之实,已无愧于古之人,以善稽古者也。汉高帝之初,朝廷鄙野无纲纪,武夫健将至于斫柱争功,安危之机,朝不及夕,安得百年之馀暇而积德哉!高帝患之,使叔孙制礼仪,取诸生于鲁,鲁之二生尚持以为不可。嗟乎!学古所以传道,拘文曲说,使其言可弃而道不兴,古之圣人何所望于后世之士?是故君子贵通变。通变者,黄帝尧舜之所以使民不倦者也。士之制行不诡于黄帝尧舜,亦足矣。
答人论月食书 北宋 · 李复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二七、《潏水集》卷五
承书,论月食甚详。此不须求异说,日月之行各有度数,所行之道其由自可推。然月者阳体内藏、众阴外附者也,其象是坎卦。坎卦阳在中而阴在外,是为水也,水乃受光非发光者。水之有光,待日与火照之方出,月之有光,待日照之方出,《礼》所谓溯于日者是也。半照为弦,全照为望,望为日光所照反夺日光者。当日之冲,有大如日者,历家谓之闇虚,闇虚当月则月光必灭。故为月食。张衡亦曰:当日之冲,光常不合,是谓闇虚。在星则星微,遇月则月食。若日夺月光,遇望必须食,然亦有不食者,由其所行之道异也。所行之道若交则犯,故日月互相食也。交在朔前则日食,在望则月食,大率一百七十三日有馀而道始一交,非交不相侵犯,故朔望不常食也。道不正交,故有斜食、半食、上食、下食。虽然,此乃大略也,其馀不能逃其数矣,孟子谓苟求其故是也。
答胡康侯书 其六 宋 · 杨时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八一、《杨龟山先生集》卷二○ 创作地点:湖北省荆州市
刘质夫受经于明道、伊川之门积有年矣,其论元年之义详甚,某故未敢轻议其说。蒙录示第一段,义非高明不见鄙外,何以得此,幸甚幸甚。公之用意精深,非浅陋所能窥其阃奥。然意有所疑,义不敢默,姑试言之。所谓元者,仁也;仁者,心也。《春秋》深明其义,当自贵者始,故治国先正其心,其说似太支离矣,恐改元初无此意。三代正朔如忠、质、文之尚,循环无端,不可增损也。秦以亥为正,失其旨矣。斗纲之端连贯营室,织女之纪指牵牛之初,以纪日月,故曰星纪。五星起其初,日月起其中,其时为冬至,其辰为丑,三代各据一统,明三统常合而迭为首,周环五行之道也。周据天统,以时言也;商据地统,以辰言也;夏据人统,以人事言也。故三代之时,惟夏为正,谓春秋以周正纪事是也。正朔必自天子出,改正朔恐圣人不为也。若谓以夏时冠月,如定公元年冬十月陨霜杀菽,若以夏时言之,则十月陨霜,乃其时也,不足为灾异。周十月乃夏之八月,若以夏时冠月,当曰秋十月也。正朔如建子丑是也,虽用夏时月,不可谓改正朔。鄙意如此,公试思之如何。如未中理,更希疏示,以开未悟。
乞罢苏轼以田募役之议奏 宋 · 王觌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四五、《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九七
伏见苏轼建议免役宽剩钱斛三千馀万贯石,向缘军兴,借支几半,乞出内帑金帛,复全三千万贯石,于河北、河东、陕西三路买田募役。详定役法所已下三路相度。臣窃以为非计也。夫尺地莫非王土也,一民莫非王民也,自天地既分,君臣既立,民为君役亦已久矣。短长之命君所制也,天地之宜君所相也,故食其租、役其力而不为虐也。虽使陷水火而不敢辞,冒白刃而不敢怨者,分定故也。今买田募役之议,远不法二帝三王常行之道,近不用一祖五宗已成之法,而必欲如富家大姓幸其邻里之破产卖田,则啖以厚利而兼并之,然后可以食其租而役其人,亦已陋矣。夫田连阡陌,役属佃户,匹夫用此以雄于一乡可也。以谓此真可以为有天下者力役之良法,则岂不惑哉?今陕西缘边与羌戎之地犬牙相错也,故朝廷出捐其地,以募弓箭手而免其租税。所谓弓箭手者,身先常役也。彼得其地,以力耕而无租税之忧,我得其人,以捍寇而省养兵之费,世以为便,不亦宜乎?以至镇戎、德顺皆在极塞,所募役人,虽有常职,而人肯应募者,亦以田无租税而已。自馀惟洮河数州未得租税之民,与德顺、镇戎事体均等,既无五等税户可以差役,则势不得已,恐须给田召募。盖常赋既不及之,则役人固其愿也,然亦岂须效富家大姓出金币以买田而后可为耶?今若创买民田,行其法于内地而免其常赋,则是县官先有买田之费,又岁岁以其租税而雇役也,与给钱雇人,果何异哉?所谓异者,前日雇人钱出于民,今日雇人税出于官而已,税既太亏,岂不为经费之害?若不免其常赋,则一二顷之田,岁得几何,而既夺其力,又责其税,使终身不得休息而更为子孙之累,岂不酷哉?夫无知之民,初虽以得田为悦,及其劳于役使,困于饥馑,则以逃亡自免而已,岂常久之计耶?今差役之法,万户之邑岁役不过数百人也,择数百人于万户中,非物力优厚者不预也。又有时而更休焉,然论者犹恐其不能胜役,故生以田募役之议也。彼应役之民得田于官,虽为一时之幸,若论其实,则受田于官与受田于父祖者,有以异乎?地利之所生,均有限也,岂不受田于父祖者,则田虽甚多,又有更休,而犹虑其不能胜役;受田于官者,则田虽至少,又无更休,而反可以应役无穷耶?此不待深思而可知者也。轼之议曰:「熙宁中书行给田募役法,闻之道路,出自先帝圣意,而左右大臣意在遽成,且利宽剩钱以为他用,故更相駮难,遂不果行。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武王周公所以见称于万世也」。臣亦以为不然,谓其法出于先帝之圣意,非臣之所能知也;谓其法废于大臣之私意,亦非臣之所能知也。然有可以知者,初行之,则先帝必以其法为是,而终罢之,则先帝必以其法为非矣。今但欲奉承先帝行其法之意,而不能奉承先帝罢其法之意,又岂非惑耶?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固武王、周公之所务,然圣人之志,惟圣人为能知之,其知之无难者,事而已。所谓事者,亦随时而损益焉,乃所谓善述也。是故文王作丰邑,非不为长久之计也,至武王则不居而作镐京。文王治岐,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非不为长久之法也,至周公相成王而治周,则关市有征而泽梁有禁。此周公、武王之事,岂尽同于文王哉?然后世以武王周公为达孝者,以其事在于适时之宜而损益更张,不害其为善继、善述也。使买田、募役之法先帝终行之,而不宜于今,犹当更改,况先帝察其为非而罢之者耶?且民不可以屡动,前日朝廷以免役之法不能无弊,暨变而为差役。夫差役者祖宗之旧法,有成书也,行之宜甚易矣,然犹众议纷纭,民情疑惑者经年而后定也。今又欲无故改作,以骇郡县,以惑三路之民,非安靖之道也。臣欲乞圣慈详酌,指挥下有司,罢以田募役之议,以安民情。
大宋国怀州河内县利仁乡担掌村重修尧圣庙记 北宋 · 李勃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七三、《八琼室金石补正》卷一○七、道光《河内县志》卷二○
窃夫圣德神于当时,仁道泽乎后世,恩沾民庶,利益邦家,名闻而四海无穷,迹存而万代莫废,不惟道而皇、德而帝,仁智圣义贤皆可以建庙兴祠,民祈省赛而已。凡我帝尧,遗兹迹者,德而帝之然也。按覃怀《图经》云:郡城乾隅三十馀里,古有尧圣庙境,乃国家省赛之祠,及庶民乡祈之庙也。且夫昔在帝尧,稽古钦明,亲睦九族,翊善俊德,协雍万邦,仁如天而望如云,智如神而就如日。故仲尼删《书》定《礼》,首唐序虞,为百王立法之师,作万世常行之道。昔庙于斯,虽群经不载,诸子无文,况询诸耆艾,传乎古老?昔帝因巡狩帅师至此,《隋志》云「三皇述职,五帝巡狩」者是也。困息思浆,求无获济,忽睹斯境,犹掌润泽,帝乃圣意阴符,龙指按担,寻感醴泉,应手源涌无涯,滔滔而莫测浅深,混混而不舍昼夜。夏则冷而太清,冬则温而益暖。鱼游而跃同灵沼,钓乐而坐状磻溪。止渴疗饥,聚朝散暮。迄今竹木森耸,蒲稻蕃滋,水渌萍薸,池香菡萏。解亢希灌溉之济,后稷田丰;去垢赖浣濯之能,蔡伦𫷏富。浩流十五馀里,济民百万馀家。故因而村名担掌,乡号利仁,莫不圣德之殊,仁道之大哉!寻有贤明好事者,选方择地,建庙兴祠,放勋而御驾飞龙,帝尧当殿,重华而台阶辅相,虞舜奉承。所以古往今来,民祈而匪阙。前朝后代,省赛以罔亏。乡忧水旱,信祈者济物无涯。人病灾危,诚祷者救民可验。领财纳马,显灵祐于碧潭;飨酒歆香,受恩福于紫殿。而后岁时代谢,寒暑往来,直得神像倾隳,殿基墤坏。今有清河公张允济者,祖世山阳,家住庙侧,识兆几先,行修人表。忽因暇日,游息是祠,喟然叹曰:「噫哉!尧圣生而富有四海,没而灵庇一方。仁厚民财,则前储水利;义供民用,则后育山林」。又西厢下睹琬琰之书,盖古殿并暖帐,寔祖父张重宁之修。念乃祖乃父之虔,切恳堂恳构之志,然而自谓曰:「不继祖宗,是不仁也,不修故旧,是不智也」。是以深启洪愿,创造头题,□发善言,众皆响应。家家有罄财之恳,人人有尽力之诚。寻乃命匠邀工,选材埏埴,经营作矣,不日成之。庙殿既毕,廊屋皆完,耸叠阶墀,巍安兽吻。徘徊殿宇,乃雁翼以宏空;塑绘圣仪,真仙姿而降世。颙若垂裳而治,俨然传圣之尊。然则竭众之力,人不以为劳;乏众之财,人不以为困。盖泽宽恩久,润民济物之感也。今者功毕告成,宜形文记,故以远命良工,精选奇石,颇曾崇祖之德,非敢诉己之劳,因而告谕里人及我子孙百嗣,必有贤明好事者,绍我祖宗,绪我功力,经久勿令隳废者,必获圣祐。所以砺石刊文,依功序事,欲赞无为之德,须形不朽之铭。况勃等虽未识管见,寡学陋闻,勉伸应命之辞,聊成斐然之序。庶几髦彦规琢,幸焉。赞曰:
昔在帝尧,文思昭昭。神化治国,仁德临朝。身继天命,位禅舜韶。巡狩掌息,担地泉潮。济民泽普,利国功饶。温冬清夏,散暮聚朝。𫷏赠伦濯,田助稷浇。林林竹木,森耸枝条。年年蒲稻,蕃庶根苗。池香菡萏,沼绿萍薸。建庙岂忝,立记宁憿。门临紫陌,殿插青霄。像塑真绘,棁藻墙彫。圣位尧帝,台陛舜僚。祷而请福,误而降祅。乡依肃肃,州镇夭夭。清河公子,特作英□。重修古迹,再绍宗繇。建兹碣志,告谕相招。里人我嗣,必有贤超。续世完葺,勿令隳凋。记久明远,万古谣谣。
时绍圣二年岁次乙亥十二月癸亥朔初二日甲子辰建。都维那张允济、副维那王秘。镌字高昌。
宋䪫钟说 北宋 · 黄伯思
出处:全宋文卷三三六二、《东观馀论》卷上
右宋䪫钟六,其铭款曰「宋公成之䪫钟」。崇宁三年甲申岁,得于南都之崇福院,寻贡之内府。考其文则宋钟,原其出则宋地。圣诏有曰「得英䪫之器于受命之邦」,即此钟也。是时帝作《大晟》,即取以为钟法。谨案《乐纬叶图證》曰「帝颛乐曰六茎」,宋均注曰:「能为五行之道立根茎也」。䪫即古文茎,繇帝颛而后历帝喾、唐、虞、夏、商,以及于周,六茎之制,其传可谓远矣。然周备六代之乐,云门、咸池、韶、夏、濩、武皆存,特五英、六䪫无之,惟宋,商之后,故宋公犹得其传。成者,平公名也。宋自微子启二十六世而至平公,其名始见于鲁昭公之十年,《春秋》书曰「宋公成」,与此钟铭合。而其立也以周简王之十年乙酉岁,距皇朝崇宁三年甲申,凡一千六百八十年,而䪫之器出于受命之邦,适丁圣上骏惠先烈、登崇耆英、制作之盛际也。《大晟》既成,神人以和,治音洋洋,际天蟠地,岂特为五行之道立根茎哉?且茎钟虽铸自宋公,而实帝颛之乐。今也地不爱其宝,为时而出,盖以昭圣上盛德茂功,比隆五帝,夏商以还,弗足俪也。又古钟之得于今者惟周为众,其制类多上设衡甬,旁傅旋虫,或内实而侧垂之,或仰通而中贯之,率皆振掉弗安。惟䪫钟也双螭蹲踞,以为平钮,《大晟》之钟,实取则焉。故其垂之也正,其鼓之也和,而无振掉弗安之患。此其制作所以过于三代也,非五帝之乐,何以及此?
试馆职策一道 北宋 · 李昭玘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六、《乐静集》卷二七
问:传曰:秦失之彊,周失之弱。昔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至其后世有寖微之忧;太公治齐,举贤而上功,而其末流亦有争夺之祸。夫亲亲而尊尊,举贤而上功,三代之所共也,而齐鲁行之,皆不免于衰乱,其故何与?国家承平百年,六圣相授,为治不同,同归于仁。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偷;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夫使忠厚而不媮,励精而不刻,亦必有道矣。昔汉文宽仁长者,至于朝廷之间,耻言人过,而不闻其有怠废不举之病;宣帝总核名实,至于文理之士,咸精其能,而不闻其有督责过甚之失。何修何营,可以及此?愿深明所以然之故,而条具所当行之事,悉著于篇,以备采择。
对:百王有可变之道,而天下无不弊之法;古今无一定之时,而圣人有应变之术。由道而言之,尧舜相授一道也。由事而言之,夏之政忠,其失也小人以鬼;商之政质,其失也小人以野;周之政文,其失也小人以僿。圣人不恃其事之不能弊,而必欲强天下之所厌,而病人之所不能从,所恃者吾善救之而已。今夫水之为物也湿,其胜则息火;火之为物也燥,其胜则息水。二者其势不相逮也,有智者焉,火在上,水在下,鼎鬲在其间,而五味以和,此无他,善调一故也。为天下者能知其善调一之术,时有损益而斟酌之,至于无偏弊不举之明,则古今一理也,万世之道也,又何窃窃然忧天下之不治哉!秦人据崤函之险,拥甲兵之富,磨牙摇毒,并吞六国。及其弊也,闾巷匹夫皆攘臂相与,起而亡秦,德不足故也。周人为千八百之国,分民割地,使世为藩屏,一之以礼乐法度,时之以朝觐会同,上下之势如臂使指,如手足之捍头目。及其弊也,征伐号令不出于天子,齐桓、晋文扶尊周之名,终无以兴王室,威不足故也。要之,德非乱天下之术,威非亡国之具,特用之有善与不善耳。亲亲尊尊仁也,仁之效缓而不切,故周公期年报政,而其势不能使人无怠惰寖微之忧。举贤尚功义也,义之效太明而速,故太公五月报政,而其势不能使人无急迫必争之祸。故仁而不义,则失之纵;义而不仁,则失之忍。此齐鲁亲亲尊尊、举贤尚功与三代同,而受患与圣人异,无以救之故也。艺祖以武定天下,太宗、真宗以文致太平。仁庙慈爱天下,躬履纯俭,思与天下之民安宁涵养于仁寿之域,政令简易,刑轻赋薄。四夷之未服,赦而不诛;大臣之有过,贷而不治。恩被四海,泽及草木,而匹夫无失职之怨,常使舒迟乐易于法度之外,而不相促迫。百官有司不能体上之美意,至于弊玩苟简,相与窃其温厚长者之名,而从容于自养之地。此上非不勤笃,而从事者已甚也。神宗以英睿之质,奋乾刚之断,一新天下因循不改之弊,理财治兵,训官造士,赏功不疑,罚罪无赦,谨簿书,督期会。奉法之吏昼则计功,夜则思过,奔走竭蹶,各尽其力,而不敢告劳于上。监司守令幸于见知,诃及细微,责任不量力,以苛为明。锲薄之风,靡靡驰竞,而终无以成忠厚之俗。此上非不和易,而行法者过也。昔演门以亲死者,以善毁爵为上卿,其后党人以毁死过半,察其矜名趋利之心,则去本益远矣。夫明王操厉世磨钝之具,以作成天下之材,与之同心均力,兴起万事,昭功业于后世,其志之所向亦已勤矣;奈何官人百吏,不推明德意以应上之所期,悻悻然幸于为己,以败上之法度,亦是有罪焉耳。夫行百步不至则止,行五十步中道而止,卒至于箕踞偃卧而不进,志怠故也。一棋既胜,而复棋者愈善,卒至于智虑抢攘而后已,其数迫故也。堕者犹可以牵一臂而起之,迫者斥于无事而已矣。如此,则小才浅智常汲汲于日月之不足,聪明之士不敢削于绳墨之馀,两得之矣。文帝之初,天下既定,出于兵革诛歛之用,与民休戚。感一妇人之言去肉刑,爱十家之产罢露台,此仁人也。吴王不朝,锡之几杖,疑失之宽。宣帝先法律而后《诗》、《书》,重赏罚而轻德教,此霸道也。盖宽饶、杨恽一有过失,诛之无赦,疑失之猛。若夫驰射之上林,欲亲罚匈奴,虽宽大长者,而有不怒之威;思与良二千石共理,使民无嗟息,虽总核名实,而有不言之忧。虽然,道将行也,非人主所独能为,其臣亦有以与之也。故贾谊太息流涕,欲以法制诏诸侯、明礼义、齐风俗,所以略施其说;黄霸行循良之政,而人服恺悌。此文、宣之世所以不至于怠惰督察之过者,公卿大夫相与明其美意而笃行之故也。愚尝观天之道,阳主仁,阴主义,仁善生养,义善制割,阳常主进,阴常主退,处于无用之地。观人之道,父主义,母主慈,义则敬而尊之,慈则爱而亲之。由是推之,治天下之道,不幸过而失之猛,宁失之宽。故秦人之攻战,不足于周人之德泽;齐人之强富,不足于鲁人之礼义;汉宣之厉精,不及于文景之恭俭。盖可恃者德本也,可存者厚道也。楚人有疑狱,三年不决,问诸大夫,半以为是,半以为非。或曰:陶朱公布衣而富,必有奇智,使人问焉。朱公曰:臣不知治狱。家有二璧焉,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其径相若也,泽相若也,色相若也。侧而视之。其倍二寸,此所以为千金也。主上仁孝,母后慈爱,内之公卿大夫,外之守令监司,寝掊剋之风,布宽大之泽,百姓安生业,四夷不内扰,年谷顺成,财用不匮,大数已得之矣。然法之所未善者,行之以仁祖之意则不刻;意之所已降者,约之以神考之法则不偷。此三代救弊之道也。其或天下之事与天下之政令,出于议论之不同,利害之不一,其意犹未敢出法之外者,假之可也。子贱为单父宰,请善书二人,鲁君与之。至单父,则使书,子贱从旁而引其肘,书丑则怒,书好则复引之。二人辞,以告鲁君,鲁君即以单父付子贱,而单父大治。由此观之,法终不可以纯任,必有美意以作之,又何拘焉。若夫当行之道,庙堂讲之已熟,姑发其大略云。
论治道人材疏 宋 · 郑刚中
出处:全宋文卷三八九一、《北山文集》卷一、《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八、《金华文徵》卷一四
臣闻人主未尝不欲求言,尝患言之难听;论事者未尝不欲言之行,尝患言之难入。汉文帝谓张释之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后世学者多指以过文帝,谓其不能抗志远大,而限言者以卑少也。呜呼!甚高之论,讵可听哉?大不观时,小不揆事,辩博之说纵之于三皇五帝之上,而济用之实常若玉卮之无当,是果何益?文帝戒释之,未为过也。虽然,文帝何不要释之以至当之论,而雅意欲其卑乎?此诚为过。夫高之与卑,不相侔矣。高虽不可纵,卑固不可溺。天下之理,一溺于卑,则事功衰靡,流弊不胜言,其失视甚高论者犹不啻也。人主之听言,人臣之论事,使其上不纵为甚高,下不溺于太卑,常守至当之论,以一天下之趋向,则亦何患乎言之难听难入哉?故臣常谓,论治道必归于平,论人材必归于恕。论治道归于平者,非谓见小利、忘远害也。见小利、忘远害,则陋而已矣。今恐务虚名者不得成,贪奇功者多后患,与其相夸以所难,相靡而无实,曷若因时顺势,相与守吾可行之道?敦本节用,修礼正名,未起者加工,未备者加饬,常使上正而下自服,内治而外自宾,如是则所以求治道者,不其平乎?至若废纪纲而不修,荡名节而不励,谓为远而不肯行,谓为重而不复举,兹又人君之所宜勉也。论人材归于恕者,非谓以小人间君子也。以小人间君子,则杂而已矣。今恐皋、夔不可以世有,稷、契不可以辈得,与其舍近慕远,异世而须才,曷若磨砻砥砺,观其心术之邪正?苟不至畔道而害治,则自可量才而使,因能而任。常使效知无不及之事,陈力无不胜之诛,如是则所以待人材者,不其恕乎?至若倚忠为奸,盗名欺世,无能为而可以害吾之有为,托能言而有以摇吾之国是者,兹又人君之所当去也。论治道归于平,论人材归于恕,此所谓至当之论,可以一天下之趋向者。惜乎,文帝独不以是而要释之耶!恭惟陛下体乾坤覆载之德,廓山薮包含之量,谓祖宗率皆疏通耳目,容纳台谏,故即位以来,加惠言事之官。虽众智毕陈,未必有裨于万一;而开怀屈意,舜、禹不能过。持此以济中兴之业,固有馀裕。臣以愚贱之资,误蒙器使,未知所以报厚恩者。然考之历古,其能随事启沃、开陈主意者,固自有数。馀非高而诞谩,适足以起世主之疑,则卑而浅陋,不足以广上之心志,故其说常龃龉而不合。区区浅陋之愚,尚庶几于犬马之自竭,乞怜而赦之。
四谏议和疏 宋 · 郑刚中
出处:全宋文卷三八九二、《北山文集》卷一、《历代名臣奏议》卷八九
臣累具奏禀讲和事,惟在审处中道,务令可行。陛下亦颇采纳其说,谓北使今已在馆,足可商议,臣不胜幸甚。今者如闻虏书缄藏,未肯分付,意欲陛下实行臣事之礼,拜而奉之,臣实骇惧。且今日之事,或从或违,各有大害。惟于从违之间,求得中道,乃可施行,然而不可急也。臣冒死毕其说,惟陛下留神省察。臣闻齐、楚交善之国也,秦欲伐楚,先使张仪绐楚,约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之绝齐。楚王大悦,群臣毕贺,独陈轸不贺。楚王曰:「不烦一兵,不伤一人,得地六百里,子独不贺,何也」?轸对曰:「臣见商于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矣。且先出地,后绝齐,秦计必勿为也;先绝齐,后责地,必受欺于张仪矣」。楚王不听,使勇士詈齐王,绝之;使将军受地于秦。张仪指谓楚使曰:「从某至某,可六里」。楚之君臣始大悔。今日讲和之事,臣窃谓类此而又甚焉者。夫不因谋虑,不劳师旅,而虏欲复故地,还梓宫,归母兄,反宗族,是其所以许我者,何止商于六百里耶?秦欲使楚绝齐,虏欲使我受诏。使楚绝齐,不过孤其旁援而已;使我受诏,是欲伐吾之本根也。堕其计而孤旁援,为祸犹浅;堕其计而伐本根,祸无乃深乎!此不可不察也。虽然,用陈轸之计,则必使秦先出地,后绝齐,然而秦不肯也;今使虏复故地、还梓宫、归母兄、反宗族而后奉诏,则虏亦不肯矣。轸恐后责地,受张仪之欺,则我岂不忧后求五事,为虏所绐乎?道理分明如此,则讲和之事,自当绝之。然而上之百执,下之国人,皆纡回曲折,共为陛下图善后之策,而不欲绝之者,古语有云:「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今日之事,正可以为疑也。陛下孝友之性动天地而感金石,酿酒奉觞,日欲上长乐之寿。故臣子亦不敢专言其害,止欲陛下以为疑而少尝之尔。何则?虏见吾今日朝廷气力稍强,号令渐一;以地势言之,则又据长江而壅襄汉,彼与其涉远劳师而容有后害,曷若设谋用计而制其十全?此其智虑不浅。然万有一焉者,彼或戎狄相攻,族类内溃,欲有中原而患力之不足,欲平故怨而念恩之无从,则革意回心,事有不可知者,此正疑则少尝之之时也。少尝之之道当如何?亦曰推我诚心,领其善意。汝封一函纸来,吾谨待尔使,钦听尔言,可从则致礼以答之,不则修辞以谢之。执纪纲,存大体,如是乃可。今虏使就馆踰数日,必欲屈陛下为自古帝王所不行之礼,此岂谓之讲和哉?是其心非但欲使楚骂齐而自绝也。然亦犹痴贾操奇货于市,知人欲之,则予价愈多而愈不肯售。愿陛下少回天意,更赐从容,命大臣于从违两者之间,求一可行之道,与北使再三商量,庶几协济讲和之议。陛下不可专见可从之利而忘其害。事苟失策,非但楚受六百里之欺,为天下后世笑而已,几微之祸,有不可测者。仰惟哀怜臣子之心而俯听之,臣不胜恳祈之切。
训闻人氏诸子字序 宋 · 李正民
出处:全宋文卷三五四一、《大隐集》卷六
嘉禾闻人茂德于余为外兄弟,比过其家,命子侄出拜,凡七人。有巾而屋者,有髧而髦者,有祝而童者,拜揖甚恭。余以是窃喜闻人氏之多良子侄也。既而持正谓予曰:「曩者盗发青溪之岁,予子与兄之子实生,奉先君之训曰:寇难遽作如此,吾孙他日别为二名」。请予字之。余取其义训相近者,书之下方,又为说以告之曰:尧舜三代之民,大抵皆忠厚,故比屋有可封之俗,以其教化明而习俗美也。《传》曰:「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诗》曰:「周家忠厚,仁及草木」。盖忠恕也,忠厚也,其本皆出于仁,未有仁而不忠厚,忠厚而不仁者也。孔子曰:「臣事君以忠」。盖能厚于其君也。又曰:「与人忠」。盖能厚于其友也。是忠者必厚,厚者必忠也。故尧民之字曰「子仁」,舜民之字曰「子厚」,其义一尔。《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书》曰:「于棐民彝」。是天下常行之道,处君臣父子之间者也。故彝民字曰「子常」。《诗》曰:「言笑晏晏」。谓和柔也。《书》之古文曰:「钦明文思」。晏晏,谓宽裕也。扬雄称斯民之盛曰晏也粲也,则二义亦兼之矣。故晏民之字曰「子和」。余谓诸童子耳目恂达,志气方锐,傥能思其义而力行之,则忠厚者盖为仁人长者,斯不流于浮薄矣;秉彝者盖为躬行君子,斯不失其常心矣;治人者必跻世于仁寿,则斯民不失其望矣。是皆古之人立身行己之大者,亦在夫勉之而已。然公家于嘉禾为盛族,百馀年间,簪绅相继,而未大显于时,宜其诜诜之庆,方兴而未艾也。继此而有命名者,愿以见告,方泚笔以俟焉。
汉广 其一 宋 · 王之望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六九、《永乐大典》卷一一九○三
李曰:「休息,古本或作休思」。今当且作休息。夫木固有可息之道,今不可息者,以其乔故也;女固有可求之道,今不可求者,以其正故也。其言不可求思,程氏谓「不可以思求」,此泥于序,所谓无思犯礼也。夫思者,语辞,如所谓「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斁思」,皆是语辞也。泳者,潜行为泳。郑氏曰:「水底行也」。方,《论语》曰「乘桴浮于海」,即此是也。孙炎曰:「方,水中为桴筏也」。桴编竹木,大曰筏,小曰桴。汉水有可潜行之道,而不可泳者,以其广故也。江有可乘桴之道,而不可方者,以其永故也。此亦是「南有乔木,不可休息」之意。夫「汉上游女」至「易动也」,又况游行之地,非在闺门之内,傅姆之侧也。今也能守贞洁之行,而不可求,则当时之女可知。孔氏曰:「《内则》曰『女子居内』。深居固门,阍寺守之,则贵族之女也。庶人之女,则执筐行馌,不得在室,故有出游之事,此汉上之女也」。其言甚善。惟以女子不可求,以喻汉广之不可泳,江永之不可方。茍惟犯于非礼,则如《匏有苦叶》之诗,「深则厉,浅则揭」。深厉浅揭,惟吾所欲,曾不顾礼义之如何耳。「翘翘」,薪貌错也。楚在杂薪之中,吾欲取其翘翘者而刈之,楚即薪也。蒌,《尔雅》云:「购,商蒌」。郭璞云:「商蒌,蒌蒿也」。于杂薪之中,而取其翘翘者,以比众女之中,欲取其贞洁者也。惟其欲取其贞洁者,故我欲得之为室家,我则秣马以聘之矣。又思之而不可得也,故又继之曰:「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观此则知周南之妇人,其贞洁如此。虽当时男子有「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之意,以其贞洁不可求而止。遥想其贞洁之行,使人望而畏之。而暴慢之心,不可复作。观此诗曰:「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所以想见当时之事也。昔尹翁归为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定国家在东海,欲属托邑子两人。令坐后堂待见,定国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其邑子。既去,定国乃谓其邑子曰:「此贤将,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严君平治蜀,李强欲辟为从事,终日言而不敢语。是二人者,瞻其容,望其貌,使人无有易慢之心,亦士夫所难能也。今周南之妇人亦能如此,则当时士大夫亦皆有尹翁归、严君平之风矣。三代之风,所以直道而行,非后世所可得而髣髴也。
论语指南(證黄祖舜继道、沈大廉元简之说。) 宋 · 胡宏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八九、《五峰集》卷五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黄氏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观人子之志可也。父没之后,其志可以施为,则观其所行如何耳。君子不忍其亲,三年之间,孝子唯恐不及于父所行之道,或当或否,将有所不暇议,忍改之乎!
沈氏曰:昔居先君之丧,于哀苦中而得此说,甚以为合于人情也。
评曰:观其言,可见其为子矣。如此说,极是也。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黄氏曰:事无大小,一于敬而无和,其失也过严;知和而无礼以节之,其失也无辨。二者偏胜,概之以先王之道,其不可行均也。
沈氏曰:礼固贵和,「小大由之」,则过于和矣。「不以礼节之」,则不可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者,申上言也。
评曰:「小大由之」,谓事无钜细,皆以和为贵也。而「有所不行」者,「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也。礼用和为贵,不以礼节之,则不和,故「亦不可行也」。沈氏谓「申上言」是也。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黄氏曰:孔子之时,礼乐废坏,不仁之人用之,是言盖有为而言也。如季氏旅泰山,舞八佾。知礼乐者,如是乎?
沈氏曰:不仁者,私意横生,何有于礼乐?
评曰:不仁者,所行七颠八倒,虽用礼乐,舞八佾,雍彻,而非礼乐也,故曰如礼、乐何?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黄氏曰:鲁跻僖公,乱昭穆也。既灌之后,所以降神,故「不欲观之」。或者不喻而穷其说。孔子为鲁讳,故托以不知而指其掌,其意若曰:明乎上下之分,治天下无难矣。夫祭以诚为主,今从逆祀而失昭穆之义,于诚何有?是祭与不祭等矣。此孔子之所以不与,若「吾与点也」之「与」同。
沈氏曰:「逆祀」之说极好。「指其掌」,上词已断矣,下所言,以类记之者也,不必比而同之。「与」字一说,恐未安也。
评曰:「逆祀」之说固好,但恐孔子之意不止谓此也。鲁之郊禘,逆祀之大者。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此情状见于礼乐,不可乱也。禘祫之礼乐不同,其鬼神亦异,岂可乱乎?「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连上文说,亦通。「吾不与祭,如不祭」,恐却是以类记,故有「子曰」二字题之。「与」字一说,诚未安也。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黄氏曰:古者,射有五善,不特主皮,兼取礼乐容节也。古者,力役之事分而为二,欲其可法也。后世徒以中皮为善,强弱无别,同为一科,故夫子言古之道,以明今之不然。
沈氏曰:尝见赵岐有是说而然之,当无以易也。
评曰:二氏之说极是。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黄氏曰:仁,人心也。私意不萌于心,故能公天下之好恶。「苟志于仁」,有心于仁也,虽未能见于所行,而一念之间已向于善矣。
沈氏曰:弟子之善记事如此。上言仁者好恶矣,然言能恶人,则或者疑焉,于是复明仁者之心,曰本无所恶也。
评曰:仁者之心如鉴,妍者来则妍,丑者来则丑。方其妍也,乌得不谓之妍?方其丑也,乌得不谓之丑?好恶如此,吾心初未尝动也。若恐或者以恶人为疑,复明仁者之心,曰:本无所恶。则是当好恶之时,胸中原未了了也,乌得为仁?「茍志于仁矣,无恶也」,「恶」字或读作入声。「有心于仁」,如此立言,恐不识心,不识仁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黄氏曰: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盖功者人所乐赴,过则人祈于茍免,而后知君子存心甚厚,虽过也,不害其为仁。若周公之厚于其兄,孔子之厚于其君,皆不以有过为嫌者,其仁可知也。
沈氏曰:伊尹、周公,皆是过乃所以为仁。
评曰:闻诸先君子曰:「党,偏胜也」。有所偏胜,则过而不得其中。或敏慧而过于太察,或刚勇而过于太暴,或畏慎而过于退缩,或慈爱而过于宽弛。人能内观其过,深自省焉,则有所觉矣。窃谓伊尹、周公不可以言过。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黄氏曰:夫子垂世立教,学者宗之,或得其一体,或闻其一言,有称其博学者,有誉其多能者,皆不能遍观而熟察之。乃若圣人之道,则闻而知之,传以心也;默而识之,悟以心也。况其泛应于域中,虽千变万化,未始有穷,而会归于一心,则天地之纯全,万人之大体,皆其分内耳。所谓「一以贯之」也。曾子早游圣门,省身于内,守之以约,故夫子告之不待发问,而曾子受之不复致疑,可谓相契以心,得于言意之外矣。及其答门人之问,语之以「忠恕」者,亦以其违道不远者告之,使之求诸心而切于践履者也。盖忠之为心,无纤介之私,其毋自欺,亦不欺人也。恕之为心,无物我之间,其处人亦如其在己也。忠恕生于吾心,则彼己不立,孰为町畦,将尽己之性以尽物之性,而至于参天地,其于一贯之妙,举积此矣。曾子至是,盖不容言,而门人之问,不得已而应之,于是形容夫子之道,非「忠恕」两言无以明之。使门人而悟曾子之言,则一之名亦不立矣。是道也,曾子之传于圣人,门人之受于曾子,又未可以浅深论。
沈氏曰:此论亦鄙见所同,曾子所以告门人者,别是一转语也。
评曰:唯仁者为能一以贯天下之道,是故欲知一贯之道者,必先求仁;欲求仁者,必先识心。「忠恕」者,天地之心也。人而主忠行恕,求仁之方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即主忠行恕之实也。黄氏之言,非不高妙,然言意支离,恐使学者惑也。夫圣人,垂世立教者是也,而黄氏以垂世立教与道为二途。其支离者一也。圣人所传者心也,所悟者心也,相契者心也。今曰传以言,悟以心,相契以心,是人与心为二,心与道为二矣。其支离者二也。夫忠恕即道也,而子思谓之「违道不远」者。闻诸侯师圣先生曰:「以学者施诸己而不愿,然后不施诸人,故谓之『违道不远』,非以忠恕为违道不远也」。今黄氏似以忠恕为违道不远,其支离者三也。夫人心忠,则为忠;恕,则为恕。今曰「忠之为心」、「恕之为心」,似以忠恕又自有心。又曰「忠恕生于吾心,则彼己不立」,夫人能忠恕,推己及彼,轻重先后,不失其宜,仁之至,义之尽也。若「彼己不立」,是无本矣。墨子二本,孟子辟之,况无本乎?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黄氏曰:《记》曰:「昼居于内,问其疾可也」。君子非有疾不居内。今宰予好内而怀安,无其质矣,教何所施?故孔子深责之。
沈氏曰:「好内」之说,窃以为不然。宰予固不至是,圣人亦不察人之微至是也。但昼而多寝,昏惰无精进,故夫子深责之。
评曰:宰予只是「昏惰无精进」之意,故夫子深责之。尝见表兄范伯达亦如此说。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黄氏曰:晏子相齐景公,执国政,孔子久于齐而不能用,徒以交际为恭,非王公之尊贤也。于此犹善其能全交者,所见夫子之忠恕。
沈氏曰:此恐只是不没其实,非有为而言也。
评曰:沈氏之说极是。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黄氏曰:凡事之是非,利害两端而已。过是而思,则惑也。观其使晋之时,其虑当矣,至于求遭丧之礼以行,不亦过乎!
沈氏曰:乡人林德惠尝云:「时人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以为不然,曰:『如能再思,可矣』。何望其三乎?如三家之强,文子殆未之思也」。
评曰:德惠之言甚好。黄氏之言上半截亦好。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黄氏曰:此论仲弓之德不用于天子,必用于诸侯,如牛之骍且角,虽不用于郊山川,亦不舍之矣。鲧殛而禹兴,不以其类废之也。
沈氏曰:先儒谓指仲弓之父言,非也。斥父称子,岂圣人之意?人之才德,不系于世类。才者,虽不大用,必小用,故以郊与山川言之,亦非谓天子、诸侯也。
评曰:沈氏之说为长。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黄氏曰:学道未至于无心,非善学也。自「问不能」至「实若虚」,无矜伐之心也;「犯而不校」,无物我之心也。此颜子克己之学。
沈氏曰:矜伐之心,由物我之心生也。自「能问」、「若虚」以至「不校」,皆是无物我之事,不必分也。
评曰:黄氏以此五者为颜子克己之学,甚好。而曰「学道未至于无心,非善学也」,异乎愚所闻矣。学道者,以传心为主,不知如何却要「无心」?心可无乎?又二氏皆有「无物我」之说,愚窃惑焉。盖天地之间无独必有对,有此必有彼,有内则有外,有我则有物,是故「一阴一阳之谓道」,未有独者也。而圣人曰「毋我」者,恐人只见我而不见人,故云尔也。若物我皆无,不知酬酢万变,安所本乎?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黄氏曰:文王之有周,天命之人归之,有天下之二,可以王矣;而犹事殷,所以为德之至,不可少訾者也。不曰「文王之德」,而曰「周之德」者,《诗》于《皇矣》云:「天监代殷,莫若周;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则文王所以致此者,固非一世之积,其所由来远矣,至文王而后成耳。于是推本而言之。
评曰:此意甚好。然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方见其德之至。不曰文王而曰周者,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非特文王也,武王亦然。考之《诗》、《书》可见。至于代殷,又别是一义。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黄氏曰:哀敬之道常存于心,故见之者诚有触于中,其作也,其趋也,有不期而然矣。盖夫子平日践履之道,所谓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也。众人懵不知觉,颜子于此独有省焉,所以喟然发叹也。盖尝论圣人之道,大包六合而小不外乎吾身,远贯万古而近不离乎日用,若穷高极妙而求之于渺茫恍惚,其去道益远矣。颜子既发叹而悟昔者之非,于是吐其胸中所见言之。若曰:「人之所以不见道者,以才为之累也。向也从事于高、坚、前、后之际,矜吾聪明,任吾智力,卒之罔然无得,若有遐志矣」。而夫子诱而教之于博约之间,则又欲罢而不能,至是,才无所施,聪明智力尽矣。恍然若有见,其卓然独存者,不可以他求也。虽欲从之,又乌得而从之?反之吾身而已,然后知吾之心,即圣人之心也。圣人所谓哀敬之道,亦吾所体之道也。平居日用之间,吾与圣人岂有二哉?所以四科之列,回为之冠,圣人之门,独以好学许之也。
沈氏曰:此论深见颜子学问之道。尝见一乡人髣髴此说,谓钻仰前后之初,未有所见,及夫子诱之于博约之后,不能自已,竭力而进,乃有所见。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终不可及,不若此论去聪明智力而有所得之为妙也。但上文「见齐衰者」,恐意不相蒙也。
评曰:此颜子之学,学者所宜尽心,不可姑从人言而已也。仰之而知其弥高,钻之而知其弥坚,瞻之而知其在前,而又知其忽焉在后,此颜子习而察见圣人分明,所以为善学也。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其先后次第不可得而详闻矣。「博我以文」,所以使我见识极高明、穷广大也;「约我以礼」,所以使我践履不失中庸也,此夫子所以善教也。「欲罢不能」,理义悦我心,自不能已也。「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颜子庶几圣人在欲化未化之间,故发言如此也。夫欲化未化之时,似犹用聪明智力,又似用聪明智力不得真当,得之于意表,不可言语形容也。若圣人从心不踰矩,则聪明智力具存而无所用之,故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与天地参矣。沈氏谓「去聪明智力而有所得」之论为妙,窃谓聪明智力在学者不当去,在圣人不去。去之,则必入于空,沦于静,又乌能有得而可以开物成务乎哉?颜子喟然而叹,直与上文不相蒙。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黄氏曰:子路之勇,以气为主,能捍贫贱而轻富贵者也。不以贫贱为不若人,故衣敝缊袍,无忿疾之心,所谓「不忮」也。不以富贵为愈乎己,故与衣狐貉者无歆羡之心,所谓「不求」也。「不忮不求」,亦人之所难,而子路既躬行之矣,犹终身诵之,故曰「何足以臧」,所以进之也。
评曰:不知夫子进之,欲其何所进?向上义理如何?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评曰:黄氏尝读「厌」作平声,可见圣人之中节,一切世务不能移也。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黄氏曰:《礼》:「乡人禓,子朝服而立于阼阶,存室神也」。傩,即道也。
沈氏曰:龟山谓「诚意于除厉」,此论自佳。先儒谓「存室神」,恐非也。
评曰:傩起于乡,非先王之制礼也。其说以驱逐厉鬼为事。龟山之说虽好,而先儒之说亦自有理也。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黄氏曰:颜回问为邦,夫子尝以四代之礼乐告之。而此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盖其德行纯备,心不违仁,可以为人上矣,故以是道明之也。《记》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则天下归仁系乎一人之克己复礼,不可不慎其机也。夫仁,人心也。心之不仁,私欲害之也。私欲茍萌,则视听言动举越于礼,而施为之间,流风浸远,天下必受其弊,况能使之归仁乎?惟自反而充于礼,不役耳目,乱之不作,好恶扰之,正心诚意于上,而天下安于无事,风俗自是归于淳厚矣。所谓「天下归仁」也。必曰「一日」者,以见克己诚非自外至,其用力甚寡,其成效甚远,而功利之及于天下者甚博也。
评曰:黄氏所言仁之功也,须要见颜子居陋巷,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处,方是真有所见。「仁,人之心也;心之不仁,私欲害之也」,窃谓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要约处不可毫釐差。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黄氏曰:蒯聩得罪于南子,故出奔。宋灵公之死也,卫人欲立公子郢,郢辞焉,乃立辄,以灵公之命也。苏内翰谓:「灵公黜其子而子其孙,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人道绝矣」。夫以父子之间,至于争国,逆天理,乱人伦,名之不正,孰大于此?以《春秋》考之,蒯聩出奔与赵鞅纳之,皆称卫世子,以示其得世于卫也。使夫子果为政于卫,其将周旋父子之间,使辄辞位而纳蒯聩,则辄无拒父之名,蒯聩复世子之位,灵公亦无黜子之过。此正名之大者,为政所先务也。
评曰:蒯聩无父,出奔,失世子者,罪其轻佻谋非常,至于出奔,失世子之道也。赵鞅纳之而称世子者,罪大臣辅辄而拒父也。蒯聩无父,辄亦无父,天下岂有无父之人尚可以事宗庙社稷为人上者哉?故孔子为政于卫,则必具灵公父子祖孙本末,上告于天王,下告于方伯,乞立公子郢,然后人伦明,天理顺,无父之人不得立,名正而国家定矣。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黄氏曰:为宰之政,则所治者小也。夫子告以久远之图者,以子夏之学失之不及,特将扩而大之也。
评曰:政者,正也。正无大小,圣人之言可以为天下万世之法,非特救子夏一人之失也。两汉以来,为政者恐多未免欲速见小之病也。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黄氏曰:不知义之所在,小廉曲谨之士耳。其见者小,故谓之小人。
评曰:向宣卿常说有读「小」为「之」者,似亦意味好。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黄氏曰:同乎流俗,乡人或好之;有拔俗之行,乡人或恶之,好恶未必当。唯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则为君子也审矣。
沈氏曰:好恶而唯乡人是从,未必当也。要当公吾心而察焉,其善恶者自有见焉,可也。孟子言:「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得此也。
评曰:察人之贤否,以乡人好恶为主;察乡人之好恶,以善为主,则人之贤否得其实矣。黄氏之说,自已明白,不必引孟子之说也。有人非不公其心,而见善不明,或入于邪曲,故察乡人之好恶,必以善为主,弗可改也已,而善未易明也。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评曰:原宪说克、伐、怨、欲不行,便以为仁,是未识仁也。故孔子提醒之曰:要克、伐、怨、欲不行,可以为难矣。使原宪自此能克去克、伐、怨、欲,如人饮水,冷煖当自知之,孔子不得而与之也,故曰「仁则吾不知也」。此圣人著力为原宪处,可得之于意表,不可以言语求也。若黄氏之言制克、伐、怨、欲不行,未若泊然无心,克、伐、怨、欲不萌于中,亦无有制之者,然后为仁。此说大体既非,所以言仁且泊然无心之语,大有病也。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黄氏曰:刚义得于天资,有其质矣,所乏者,威仪、文辞也。行之以礼,则行正而不过,威仪可观矣。出之以孙,则言顺而不暴,文辞均也。三者备而后信有诸己,所以成始而成终也。是为令德之君子。
沈氏曰:此非为学者言,为立政事言也。以义度宜,事之始也,行之则有节文焉,又出之以孙,民听不骇戾,守之以信,又久有所成也。若夫为学者,则敬以直内,乃其本也。
评曰:圣人之言无所不通,使在上之人行己如是,则政立矣;使在下之人行己如是,则身修矣。敬以直内,固学者之本;为政者敬以直内,可顷刻忘哉!若谓欲不失此四事,非敬以直内不能,则可。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黄氏曰:人之于师,所当让也。至于仁,则为之唯恐不及,若出人于患难,拯人于饥溺,皆所急务者,何暇让乎?
沈氏曰:此言为仁之急如此,值当为之时,师亦不让,非真不让也。
评曰:人之于仁,犹饥食渴饮,不可让不饥者使食,不渴者使饮也。当饥则食,当渴则饮,非不让也,非谓「为仁之急」,亦非谓「为之唯恐不及」而不暇让也。师所以发吾仁也,言当仁虽师不让,所以明仁之义也。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黄氏曰:生知出于天资,如由仁义行是也,故为上。学而知,则思而后得,如行仁义是也,故次之。
沈氏曰:行仁义,非学也,仁义在我而已;而曰行之,是人与道二也。执柯以伐柯,疑于同矣,而犹以为远者,二物故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故知行仁义,非学也。「生而知之」,诚也;「学而知之」,诚之也。
评曰:圣人与道一体,故不用学。学者,学道者也。若体与道一,则更何用学。惟未能与道为一,故须学也。学道,便是行仁义也。至于德盛仁熟,则由仁义行,不用行仁义矣。「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指大体而言也。欲求全体,故须戒慎恐惧,莫使有亏欠也。戒慎恐惧,便是行也。至于纯熟,自不用戒慎恐惧,然后谓之由仁义行矣。诚之,便是行仁义也。若曰「行仁义,非学之至」,则可矣。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黄氏曰:朋友,先施之可也;父党,无容,笃于恩而已,无所施也。
沈氏曰:「君子不施其亲」,不私于亲也。
评曰:李丞相纲云:「君子亲亲,不施者,不加刑杀也」。汉成帝欲恐诸舅,曰:「今将一施之」。必是鲁公天性严冷寡恩,故周公戒以四事,事皆相类。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黄氏曰:仁,人心也。虽以学问求之,必以心得之。
评曰:仁,人心也。言「以心得之」,不支离否?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黄氏曰:道不离动静语默之间,所谓洒扫应对进退,无非道也。下学而上达,非于下学之外复有上达也。故君子之道初无二致,孰以为先而不传,孰以为后而或倦?譬诸草木,其始生也,及其长也,区以别之,虽若不同,而所以为曲直之性则一而已。子夏之门人所谓小子者,知克勤小物于正心诚意之时,其进于成人之德无疑矣。茍不达此而概以为末务,是厚诬也。子夏推明君子之道,以正言游之失,以为道之在人,其致无本末,其施无先后,而小子之学率由始,以成其终,其序不可越也。若以为必求其本而不循始终之序,则虽圣人,亦不能凌节而施矣。
沈氏曰:理一而已,本末先后贯焉,如草木一区之内,种子根茎华实具在其中,人未之见也。下学上达,亦在识之而已。
评曰:草木生于粟粒之萌,及其长大,根茎华实虽凌云蔽日、据山蟠地,从初具乎一萌之内,而未尝自外增益之也,故区以别矣。君子下学而上达,其道正如此。沈氏曰「亦在识之而已」,此至言也。愚以谓正当心了,不以言语到也。黄氏曰「下学而上达,非于下学之外复有上达也」,其言妙矣。而曰「克勤小物于正心诚意之时」,则愚所不解也。夫正心诚意,自先自后,彻本彻末,岂可以时节言哉?又曰「道之在人,其致无本末,其施无先后」,亦愚之所未解也。夫道有本末,有先后,人之行不失本末先后,则当于道矣。子游不识本末先后,故子夏正之。
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黄氏曰:前言「惠而不费」,其所谓吝,则惠不足以及人也。《易》以屯其膏为小贞吉,则出纳之吝特有司之事,非为上之道也。
评曰:不知如何理会「屯其膏」、「小贞吉」,疑与此义若不相似然。
郑亿年除提举醴泉观兼侍读制 南宋 · 张扩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九六、《东窗集》卷一三
敕:朕万机之暇,间御迩英,旁招鸿博之儒,以辅缉熙之学。维时俊乂,式副详延。具官某早登巍科,称重多士。元成经旨,独承乃父之渊源;崔琳家声,深识本朝之典故。屡膺推择,寖历清华。进长书林,曾冠英游之列;联华禁路,莫高秘殿之班。嘉乃践扬,弥休誉处。朕方留神载籍,群萃耆英,乐闻祖宗垂裕之言,如陈尧舜可行之道。是用逸之珍馆,俾侍前旒,庶几从容,少资启沃。尔其务展底蕴,益尊所闻,时于劝读之馀,不废告猷之益。
转对论自治劄子 南宋 · 汪应辰
出处:全宋文卷四七六七、《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四九
右,臣准御史台牒,十一月一日视朝,当臣转对者。臣愚不肖,不足以论天下之事,然窃以为天下者,先后本末之序,要须有一定之计,然后从事,所谓事豫则立也。昔班固论夷狄之患,以为汉兴,忠言嘉谟之臣,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臣亦以为国家自艰难来,所以待夷狄者不过和战两说,然而皆未得其本也。欲和者则以无事为安,讳兵而不言,偃武而不修;欲战者则不相时,不量力,而姑徼倖于一胜。此二者皆非也。二者皆非,则将何适而可?亦曰反其本而已。反其本者,自治之谓也。吾所以自治者周密坚固,无所不备,则或和或战,特应之而已。诗人之称文王曰:「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柞棫拔矣,行道兑矣,昆夷駾矣,维其喙矣」。夫夷狄而侵中国,此文王之所当愠怒而不释者也,故不殄厥愠。国与夷狄为邻,则聘问之礼有所不可已也,故不殒厥问。苟吾之政事井井乎其有条理,所植之木则拔而茂盛,所行之道则兑而成蹊。以中国之治而制夷狄之乱,则彼将遁逃而日以困穷矣。文王之政,其先后本末之序如此,万世所不可易也。恭惟陛下有勤劳恭俭之德,有刚明果断之才,又有将大有为之志而适当艰难之运。祖宗陵寝,越在夷狄,中原士民,沦于兵革,岂可以殄厥愠哉?惟是国势未强,民力未裕,圣明远览,俯就和议,慰荐抚循,交接赂遗,所以待夷狄者甚备,盖非浅见狭闻者所能窥测度量之万一。臣愿陛下无欲速,无见小利,而专以自治为本。譬如农夫,是穮是蓘。人事既尽,天时自至,然后可以收其成。若不芸其田,或揠苗而助之长,皆为不知时矣。此臣所谓无欲速也。孙权时,江边诸将多陈便宜,有所掩袭。丞相顾雍以为兵法戒于小利,此等所陈,欲邀功名而为其身,非为国也,宜禁制之。苟不足以耀威损敌,皆不宜听。此臣所谓无见小利也。富弼使北,归言于仁宗皇帝,愿常思夷狄轻慢中国之耻,坐薪尝胆,不忘戒备,内则修政令、明赏罚、辨别邪正、节省财用,外则选将帅、练士卒、安辑疲瘵、崇建威武。臣所谓专以自治为本者,此其目也。仰惟陛下以勤劳恭俭之德而持之以久,以刚明果断之才而虑之以审,以将大有为之志而养之以晦,凡自治之策,如富弼所云者,无不毕举。真积力久,其效自见。天意人事,若合符节,必将有不麾而去、不祈而获者矣。臣不胜仰望之至。
私试策 其四 六韬与诗书异 宋 · 史尧弼
出处:全宋文卷四八二九、《莲峰集》卷五
愚尝读汉史至《张子房传》,观良之为人,画阴谋则不如陈平,善征伐则不如淮阴,攻城野战则不及曹参,供饷给馈则不如酂侯。然卒能掉三寸之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而四人者不及,尝读至此,未尝不叹惜也。及推考其事,然后知汉之兴,皆子房之功焉。何则?始良起下邳,有一父老授以兵法,曰:「读是则为王者师」。良视之,乃黄石公之《三略》也。故高祖用之以西定关中,南取蜀汉,约三章,诛暴秦,破强项,而天下服其仁义;解鸿门之阨,陈灞上之师,裂韩、彭之地,散垓下之卒,而天下服其权谋。虽曰高祖之治,而实留侯之策;虽曰留侯之策,而实出于黄石公之书。因徐考《三略》,乃知上略设礼赏,别奸雄,差德行,审权变;下略陈道德,察安危。仁义权谋之道相为表里参用之,黄石著之于前,子房行之于后,皆二道之相济也。幸承师问,请因是而论太公《六韬》之法焉。呜呼,郁郁乎,洋洋乎,洸洸乎,周文王、武王之治也!纪于《书》,咏于《诗》,杂出于传,百家之言昭如也。有道德焉,有仁义焉,有礼乐焉,有教化焉,有法度焉,其休功骏烈裕如也,其深恩美泽蔼如也,其典章文物灿如也,其纪纲制度炳如也。其所以治天下之法何其仁,其所以除天下之暴何其义!虽寥寥千百载之后,可端拜而议焉。然尚有可疑者。今兵家者流有《六韬》之书,文、武、太公答问之辞也。有《文韬》,有《武韬》,有《龙韬》,有《虎韬》,有《豹韬》,有《犬韬》,自《文师》,至《战步》,其二君一相军旅答问凡六十篇,以至兵车楼橹、粮草器械、山川险要、风云天象,无不备论而详说,其间又杂以权谋之言。夫《诗》、《书》亦文、武之书也,《六韬》亦文、武之答问也。何《六韬》与《诗》、《书》相反戾之若是耶?岂文、武之功兼权谋而用乎?抑非太公所作,而后世好事之人妄传乎?试折衷之。夫仁义者常行之道,权谋者辅助之术。时可以用仁义则用之,时可以尚权谋则尚之。譬如造大厦焉,其柱石栋梁既已具矣,而榱椽楹桷亦存之,岂以其微小屈曲而遽废其用哉?仁义者,栋柱也;权谋者,榱桷也,两不可废也。然而仁义为其本,权谋为其末,是故三代之君有以行仁义之兵而亦参用焉。何者?成汤之伐桀,民有来苏之望,亦可谓仁义之兵矣。然《汤誓》之篇乃曰「升自陑」,而孔安国谓「从陑出其不意」,则权术亦用焉。商高宗伐荆楚,克鬼方,与天下除残暴之害,岂非仁义之兵乎?而《商武》之诗乃曰「罙入其阻」,而郑康成谓「冒入其险阻」,则权术亦用焉。周宣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劳徕万民,岂非仁义之兵乎?而《常武》之诗歌曰「如飞如翰」,而郑康成以谓「啴啴然疾如飞,鸷如翰」,则奇兵亦用焉。盖其以仁义为本,而以权谋辅之焉。推是三君之事,则文、武从可知矣。今取《六韬》之书而观之,无非出此也。盖王者之兵专用仁义,故必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源,赏功罚罪以修其政,利而无害,成而勿败,惟以爱民为心,此仁义之术也。不然,何以《六韬》之篇,独首之以仁义耶?及不得已而用兵,方且选将练卒,料敌应变,上得天时,中得地利,下得人和,深思而熟计之,此权谋之术也。不然,何以《阴符》之篇,独首之以权谋耶?则其兼而用之亦明矣。噫,向使文王、武王非仁义,则何以退修文德,崇虎来降,八百诸侯不期而会,云合响应哉?向使非权谋,则何以破牧野之旅,降崇墉之人哉?意其必出于太公之言也。夫兵,凶器也;战,危事也;戎,国之大事也。故古人必审谨而用之。一举而有功则禁暴除乱,安民和众,混一区宇,一怒而安天下之民。用而无功,则海内虚耗,人民流离,大兵之后,必至凶年,而民受其殃。故善人教民七年,然后即戎,盖如是审也。文、武当虐君之时,思欲有以拯天下之溺,而除天下之残。然而知兵之不可轻用也。故丁宁反覆,问于太公,详悉细究,知其必然,故方举兵以除暴。孰谓《六韬》而后人妄传乎?仁义譬之五谷,可以养生而不可以伐病;权谋譬之药石,可以伐病而不可以养生。文、武之时,海内未宁,知权谋之可以伐病也。故以仁义为本,以权谋为末,而参用之。及天下已平,四方无事,知权谋之不可以养生也,遂偃武修文,归马华山之阳,放牛桃林之野,干戈包以虎皮,将帅使为诸侯,示天下不复用武,亦《六韬》之微意也。自斯以降,宋襄公弃权谋而行仁义,故卒败于泓,秦始皇舍正道而专诡谲,故二世而亡。向使二君知太公之书,仁义权谋兼而用之,则乌得为三王之罪人乎。惟张子房之用黄石,亦可谓造其阃域矣。承学荒残,姑诵所闻,以塞明问,幸执事裁之。
答汪尚书书(七月二日)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四六八、《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四、《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三七、同治《玉山县志》卷九
国史侍读内翰尚书丈台席:去月十一日,徐倅转致台翰之赐,即已具启,尽布腹心,今当彻听闻久矣。今日得崇安递中十八日所赐教帖,伏读再三,仰认至意,感服之馀,得以窃闻比日暑中,台候起居万福,又以为慰。熹学不加进,而迂戾日甚,特以去违门墙之久,明公不深知,犹复以故意期之,移书招徕,词旨笃厚。此见高明好贤乐善之意有加于前,而熹无以堪之,徒自惧耳。区区之怀所欲陈者,所附徐倅书已索言之。但不知向托元履致丞相书及申省状等,曾一一投之否?度可否之报,必已有所定。然未知诸公所以必欲其来,何谓也哉?以为欲行其道,则熹学未自信,固无可行之道;今日所处,人得为之,又非可行之官;且诸公皆以耆德隽望服在大僚,而纪纲日紊,奸倖肆行,未有能遏之者,又非有可行之效也。以为欲荣其身,则使熹捐亲而仕,舍灵龟而观朵颐,随行逐队,则有持禄之讥;卬首信眉,则有出位之戒,是亦何荣之有哉?凡此数者,久已判然于胸中。往时犹欲以明公卜之,是以未敢决然为长往之计。今明公还朝期年,诸事又且如此,则熹亦岂待视一魏元履而为去就哉?然闻元履数有论建,最后者尤切。至若一旦真以此去,则有志之士虽欲不视之以为去就亦不可得矣。盖出处语默固不必同,然亦有不得不同者,皆适于义而已。熹累蒙敦譬,固已不敢辄徇匹夫之守。今只俟前日之报,若已得请,固为幸甚,无所复言;若犹未也,而诸公果能协成元履之论,使圣德日新,谗佞屏远,逆耳利行之言日至于前而无所忤焉,则熹失所望于前者,犹或可以收之于后,又何说之辞哉?程、张二先生固可仕而仕,然亦未尝不可止而止也。熹则何敢议此?特因来教而及之。至于前日冒进瞽言,明公不以为谴,而欲与之上下其论,且将推是而益省察焉,明公进德不倦之意可谓盛矣。然事变无穷,几会易失,酬酢之间,盖有未及省察而谬以千里者。是以君子贵明理也。理明则异端不能惑,流俗不能乱,而德可久,业可大矣。若熹前日所请,欲明公致一于孔、孟、程子之书者,乃穷理之要,不审高明果以为何如也。近见吕申公家一二议论,殊乖僻悖理,不谓原明亲炙有道,而所见乃尔。向见明公笃信之,今亦觉其非否?盖天下无二道,今两是相持于胸中,所以临事多疑,而当疑者反不察也。所欲言者无穷,薄暮,欲遣书入递,不能尽怀。伏惟益为此道千万自重,不宣。
答万正淳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四八、《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一
《通书》谨独章:「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以《太极图》配之,五常配五行,则道德配阴阳,德阴而道阳也。
亦有此理。
今士大夫家丧服有稍从礼制者,止留意于男子之服。若妇人之服,止是因仍时服。按《礼记》《檀弓》「妇人不葛带」章注云:「妇人重要而质不变所重」。然则妇人丧服衣裳相连,如深衣形制,而用麻为带约之。至期除去,只散其要也。又云:「卒哭直变绖而已。绖,首绖也」。按《丧服小记》正义云:「妇人有三髽,一是斩衰髽,二是齐衰布髽」。今云变首绖,是变麻为葛也。不知妇人之首绖是髽之外别有首绖,如男子之首绖,或髽之用麻用布者即是否?若髽之用麻用布者即是绖,则麻可变而为葛,若布变为葛,则反重矣。乞详以见教。
麻髽布髽恐是以此二物括发而为髻,其绖则自加于髽上,非一物也。当暑目昏,不暇检阅,可更详之。
古者一世自为一庙,后世同堂异室,是一室之中夫妇相配也。若祫祭之位,则太祖与妣皆东向;昭之位次,则高祖西而妣东,祖西而妣东,皆南向;穆之位次,则曾祖西而妣东,祢西而妣东,皆北向,亦是夫妇相配。今按丧有祔祭,必以昭穆。盖卒哭而祔,既行礼毕,复迎所祔神主于几筵,以终丧制。至祔庙时,却有当迁之祖,而所祔神主自为一世。但父在母亡,未可祧迁,恐须别为一处以祭其母也。又按《丧小记》云:「妇祔于祖姑。祖姑有三人,则祔于亲者」,恐亦是卒哭之祔。若亲者是妾祖姑,妇却是适妇,妾祖姑祭于孙止,妇乃传重入庙者,岂可以混于彼乎?
凡丧,父在父为主。母或先亡,父自祔之祖母之室,岁时祭之东厢。父死,乃随之以入庙耳。嫡妇祔于妾祖姑,诚似未安。然未有考,则不得已且从「祔于亲者」之文,盖舍此杜撰不得也。
《丧小记》「妾祔于妾祖姑」正义云:「妾母不世祭于孙,否则妾无庙」。《春秋》考仲子之宫,胡氏云:「孟子入惠公之庙,仲子无祭享之所」。审如是,则天子之元后、诸侯之元妃,虽曰无子,必当配食于庙,而其他或继室,或媵妾,虽曰有子而即天子诸侯之位者,皆当为坛于庙而别祭之。至大祫则祔于正嫡而祭。所谓「诸侯不再娶,于礼无二嫡」之说,可通于天子也。不审如何?
妾母不世祭,则永无妾祖姑矣。向窦文卿亦尝问此,无以答之。今恐疏义之说或未可从也。为坛之说,恐亦未安。祔嫡而祫妾并坐,尤为未便。恐于礼或容有别庙,但未有考耳。
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是同处而各有室庐否?
古人宫室之制,前有门,中有堂,后有寝,凡为屋三重,而通以墙围之,谓之宫。以理言之,父子固当同处。然所居之左右前后或是他人之居,不可展拓,不知又如何得同处?此等事古今异宜,不可得而考也。
「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卫人杀州吁于濮」,「卫人立晋」,三称卫人,是非不相掩也,直书而义自见矣。滕侯于隐公时书「卒」,书「来朝」,至桓公二年以后终春秋之世,止称「滕子」,胡氏以为因其朝威降而称「子」。果如是说,则桓公之世贬之足矣,自是称子而不侯,无乃非「恶恶止其身」之义乎?
沙随程丈此说甚精,曾见之否?
「胥命于蒲」,三传、荀卿及胡氏皆有取齐、卫二侯之说,而或者以谓二侯不由王命相推戴,命为方伯,故《春秋》变文以讥之也。愚谓若如或者之说,则于文义为顺,恐合经意。彼春秋诸侯私相要誓,诚为可罪,然其私相会聚,交政中国,虽曰不盟,亦未见其有可取也。彼所谓「相命而信谕,谨言而退」,凡交际之间有投合者,大率皆然,又何足以为异而必变文深许之乎?况齐僖、卫宣行事载于《春秋》诚举一端,如纪会桃丘等事,莫非倾险之习,则其相命之际,不知果何所命乎?不要其相命之公私而概以相命为可取,愚未敢深信。
《史记》书「齐、卫会于徐州以相王」,似或者胥命之说。
「夫人姜氏薨于夷,齐人以归」,恐当从《左氏》闵公二年之传。胡氏谓齐人归者,以其丧归于鲁也。书曰「以归」,何以决知其以丧归于鲁乎?且七月齐人以丧归鲁,而十有二月其丧方至,岂若是其迟迟乎?
凡书「以归」,皆为以之而归其国,如戎伐凡伯之类。
滕侯自桓公以后称「子」,杞侯自庄公以后称「伯」,又僖二十三年卒而书「子」,二十七年朝而书「子」,后又称「伯」,窃意当时小国朝会于大国,从其爵之大小以纳其贡之多少,故子产争承于平丘之会,以谓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吴、晋黄池之会,吴人将以公见晋侯,子服何以谓「敝邑之职贡于吴,有丰于晋,今将以寡君见晋君,敝邑将改职贡。若为子男,则将半邾,以属于吴,而如邾以事晋」。由此观之,则当时公侯之国以其职贡之不共而自贬其爵者多矣。
沙随说正如此。
侵曹伐卫,再称晋侯(先生侧边批云:「此正是晋文谲处。」),恐非贬辞。盖围宋之役,二国虽不与,而其从楚则一也。晋文不先加兵于陈、蔡、郑、许,而先侵曹伐卫,或是当时事势有未可者。岂有楚人暴横,诸侯皆南向从楚,而得一诸侯用兵以张中国之威,《春秋》遂遽贬之乎(先生侧批云:「康节论五霸功罪之意得之。」)?今以楚人救卫为善楚贬晋,而成凡书「救」者,未有不善之例,则文公九年「楚人伐郑,公子遂会晋人、宋人、卫人、许人救郑」为罪赵盾,何也?既罪赵盾,何以又书「救」乎?学《春秋》者固不可执定例以害大义也。至于下书「执曹伯畀宋人」,「卫侯出奔,复归与元咺」等事,则晋侯无所逃责矣。
有难言者。
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利其国而诱杀之也,故名。胡氏谓蔡般弑君,与诸侯通会盟十有三年矣。楚子若以大义唱天下,奉词致讨其弑父弑君之罪,谋于蔡众,置君而去,虽古之征暴乱者不越此矣。愚谓诸侯与通会盟者,楚子为之会主也。以弑君之贼会弑君之贼,同恶相求,非惟不能讨其罪,亦不敢讨其罪矣。今欲图其国而杀之,恶人之常态也,是乌可于十有一年之后责楚子以唱大义以讨般?楚子未暇治也,而又责其讨般,典刑紊矣。
甚善。
「舜、孔子,先天者也。先天而天弗违,志壹之动气也。伏羲氏,后天者也。后天而奉天时,气壹之动志也」。此数语恐未安。伏羲是阐三才之理,舜、孔子是感和气之应,其引先天、后天之说,固为失之。引孟子志气之论,尤失其旨。其后又言「圣人之心,感物而动」,辞意亦差,皆以作用观圣人之失也。
胡氏此章似无病,更宜详味。但不知文成致麟果然否耳。
极高明而道中庸,中庸虽是常行之道,然其德之至则极乎高明。高明犹言上达也,中庸犹言下学也。
极高明而道中庸,若如来喻,即是上达而下学,成何道理?此处且当虚心熟玩本文之意,参以《章句》之说,便见日用工夫的确处,不须容易立说也。
有气禀之恶,有陷溺之恶,然皆当复之以为善。明道所谓「有流而未远已渐浊,有出而甚远方始浊」,却是说陷溺之恶。陷溺之恶,比比皆是;气禀之恶,则如子越椒之类,不常有也。气禀之性犹物之有万殊,天命之性则一也。
气禀物欲之陷溺,此不必论其常有不常有,但当致其澄治之功耳。
吕氏说率性之谓道一段,如礼谓差等节文与夫丧服异等、仪章异制,大意与修道之谓教相似。
吕氏意却在无所憾、莫敢争处见得率性是道也。
侯氏引告子「生之谓性」以解率性,却只是说得气质之性。而所谓率性者,不专主乎气质也,如曰物之自有也。草木之不齐,飞走之异禀,然而动者动,植者植,天机自完,岂非性乎?马之性健而健,牛之性顺而顺,犬吠盗,鸡司晨,不待教而知之,岂非率性乎?言草木、飞走、马牛、犬鸡之性而不及人之性,仁、义、礼、智之为性,则疏略之甚,无待于此。
侯氏说固疏略,然却是宗程先生说。但得其言而不得其意,故信口言之而为此疏脱耳。
一阴一阳之谓道,言天道之流行者也。率性之谓道,言人物之所以得乎天道者也。
一阴一阳之说是。
杨氏言仁义不足以尽道,恐未安。《易》只说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仁义不足以尽道,游、杨之意大率多如此。盖为老、庄之说陷溺得深,故虽亲闻二先生之言,而不能虚心反覆,著意称停,以要其归宿之当否。所以阳离阴合,到急衮处则便只是以此为主也。此为学者深切之戒。然欲论此,更须精加考究,不可只恃「曰仁与义」之言而断以为必然也。近得龟山《列子》说一编,读了令人皇恐,不知何故直到如此背驰也?
侯氏曰:「君子终日乾乾,至无咎者,戒谨所不闻也。君子终日对越上帝,尚何戒谨恐惧之有?以圣人之诚,则无待乎此也」。恐未安。乾乾夕惕为戒谨恐惧,其说虽可旁通,然乾乾夕惕,《乾》九三之事也。九三居下之上,君德已著,圣人之心自是如此。《中庸》言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乃学者之事。比而同之,则少差矣。且其说既已如此,又曰「君子对越上帝,尚何戒谨恐惧?以圣人之诚,则无待乎此」,其说自相背驰,殆不可晓。
侯氏说固多疏阔,然以乾乾夕惕为圣人之事,戒谨恐惧为学者之事,亦恐未然。大抵戒惧惕厉之心则一,而成德、初学所至自不同耳。
张子曰:「礼亦有不须变者,如天叙天秩之类。时中者不谓此」。五典五礼,生民日用之常,君子之所力行者举不外此。常者,固此理也。凡事不出此五者,非五者之外别有个时中也。
张子之言,如三代所因及所损益之类,理虽一而事不同也,未可遽以为不然。
答曾无疑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七九、《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光绪《吉水县志》卷五四
所论为学之意甚荷不鄙,但若果有所得,出言吐气便自不同。才见如此分疏解说,欲以自见其能而唯恐人之不信,便是实无所得。自明眼人观之,固不待其词之毕而有以识之矣。孝悌忠恕,若浅言之,则方是人之常行,若不由此,即日用之间更无立脚处。故圣人之教未尝不以为先,如所谓入则孝,出则悌,忠恕违道不远是也。若极言之,则所谓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而曾子所以形容圣人一贯之妙者,亦不过如此,又非如前者言之可易而及也。故《大学》之道必以格物致知为先,而于天下之理、天下之书无不博学审问,谨思明辨,以求造其义理之极,然后因吾日用之间、常行之道,省察践履,笃志力行,而所谓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忠恕之一以贯之者,乃可言耳。盖其所谓孝悌忠恕虽只是此一事,然须见得天下义理表里通透,则此孝悌忠恕方是活物。如其不然,便只是个死底孝悌忠恕,虽能持守终身,不致失坠,亦不免但为乡曲之常人,妇女之检押而已,何足道哉?今且以所举有子、曾子之言观之,似于文义之间全未考究。虽近世先觉,如程夫子之言,所以发明其妙者,恐皆未尝过目而经心,而况于其他义理精微,千差万别,岂能一一会其旨归也哉?故熹窃以为今日与其自辨以求合,枉费言语,枉费心力,不若一切放下,便依此说,且将《大学》、《论语》反复熟读,而因程子之言与其门人数公之说以求圣贤之指意所在,句句而讲,字字而思,使无毫发不通透处,则自不须如此妄自拘束,强作主张也。无疑试更思之,恐或可信,则一两月间,天气差暖,或能乘兴一来,面罄其说,庶几彼此殚尽,免至如此担阁,虚费光阴也。晷景制作甚精,三衢有王伯照侍郎所定官历刻漏图一编,亦与此同。历象之学,自是一家,若欲穷理,亦不可以不讲。然亦须大者先立,然后及之,则亦不至难晓而无不通矣。「北宫黝似孟施舍」,《孟子》本文无此语,不知寻常如何晓会?此句未敢轻论其得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