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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子讲德论 西汉 · 王褒
出处:全汉文 卷四十二、文选卷五十一
褒既为益州刺史王襄作中和乐职宣布之诗,又作传,名曰四子讲德,以明其意焉。微斯文学问于虚仪夫子曰:「盖闻国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今夫子闭门距跃,专精趋学有日矣。幸遭圣主平世,而久怀宝,是伯牙去钟期,而舜、禹遁帝尧也。于是欲显名号,建功业,不亦难乎」?夫子曰:「然,有是言也。夫蚊虻终日经营,不能越阶序,附骥尾则涉千里,攀鸿翮则翔四海。仆虽嚚顽,愿从足下。虽然,何由而自达哉」?文学曰:「陈恳诚于本朝之上,行话谈于公卿之门」。夫子曰:「无介绍之道,安从行乎公卿」?文学曰:「何为其然也?昔宁戚商歌以干齐桓,越石负刍而寤晏婴,非有积素累旧之欢,皆涂觏卒遇,而以为亲者也。故毛嫱西施,善毁者不能蔽其好;嫫姆倭傀,善誉者不能掩其丑。苟有至道,何必介绍」?夫子曰:「咨,夫特达而相知者,千载之一遇也。招贤而处友者,众士之常路也。是以空柯无刃,公输不能以斲;但悬曼矰,蒲苴不能以射。故膺腾撇波而济水,不如乘舟之逸也;冲蒙涉田而能致远,未若遵涂之疾也。才蔽于无人,行衰于寡党,此古今之患,唯文学虑之」。文学曰:「唯唯,敬闻命矣」。于是相与结侣,携手俱游,求贤索友,历于西州。有二人焉,乘辂而歌。倚輗而听之:咏叹中雅,转运中律,啴缓舒绎,曲折不失节。问歌者为谁?则所谓浮游先生陈丘子者也。于是以士相见之礼友焉。礼文既集,文学、夫子降席而称曰:「俚人不识,寡见鲜闻,曩从末路,望听玉音,窃动心焉。敢问所歌何诗?请闻其说」。浮游先生陈丘子曰:「所谓中和乐职宣布之诗,益州刺史之所作也。刺史见太上圣明,股肱竭力,德泽洪茂,黎庶和睦,天人并应,屡降瑞福,故作三篇之诗以歌咏之也」。文学曰:「君子动作有应,从容得度,南容三复白圭,孔子睹其慎戒;太子击诵晨风,文侯谕其指意。今吾子何乐此诗而咏之也」?先生曰:「夫乐者感人密深,而风移俗易。吾所以咏歌之者,美其君术明而臣道得也。君者中心,臣者外体。外体作,然后知心之好恶;臣下动,然后知君之节趋。好恶不形,则是非不分;节趋不立,则功名不宣。故美玉蕴于珷玞,凡人视之怢焉,良工砥之,然后知其和宝也。精练藏于矿朴,庸人视之忽焉,巧冶铸之,然后知其干也。况乎圣德巍巍荡荡,民氓所不能命哉!是以刺史推而咏之,扬君德美,深乎洋洋,罔不覆载,纷纭天地,寂寥宇宙。明君之惠显,忠臣之节究。皇唐之世,何以加兹!是以每歌之,不知老之将至也」。文学曰:「书云:迪一人使四方若卜筮。夫忠贤之臣,导主志,承君惠,摅盛德而化洪,天下安澜,比屋可封,何必歌咏诗赋可以扬君哉!愚窃惑焉」。浮游先生色勃眦溢,曰:「是何言与!昔周公咏文王之德而作清庙,建为颂首;吉甫叹宣王穆如清风,列于大雅。夫世衰道微,伪臣虚称者,殆也。世平道明,臣子不宣者,鄙也。鄙殆之累,伤乎王道。故自刺史之来也,宣布诏书,劳来不怠,令百姓遍晓圣德,莫不沾濡。厖眉耆耇之老,咸爱惜朝夕,愿济须臾,且观大化之淳流。于是皇泽丰沛,主恩满溢,百姓欢欣,中和感发,是以作歌而咏之也。传曰:『诗人感而后思,思而后积,积而后满,满而后作,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臣子于君父之常义,古今一也。今子执分寸而罔亿度,处把握而却寥廓,乃欲图大人之枢机。道方伯之失得,不亦远乎」?陈丘子见先生言切,恐二客惭,膝步而前曰:「先生详之:行潦暴集,江海不以为多;䲡鳝并逃,九罭不以为虚。是以许由匿尧而深隐,唐氏不以衰;夷齐耻周而远饿,文武不以卑。夫青蝇不能秽垂棘,邪论不能惑孔墨。今刺史质敏以流惠,舒化以扬名,采诗以显至德,歌咏以董其文,受命如丝,明之如缗,甘棠之风,可倚而俟也。二客虽窒计沮议,何伤」?顾谓文学夫子曰:「先生微矜于谈道,又不让乎当仁,亦未巨过也。愿二子措意焉」。夫子曰:「否。夫雷霆必发,而潜底震动,枹鼓铿锵,而介士奋竦。故物不震不发,士不激不勇。今文学之言,欲以议愚感敌,舒先生之愤,愿二生亦勿疑」。于是文绎复集,乃始讲德。文学夫子曰:「昔成康之世,君子德与?臣之力也」?先生曰:「非有圣智之君,恶有甘棠之臣?故虎啸而风寥戾,龙起而致云气,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鸣声相应,仇偶相从。人由意合,物以类同。是以圣主不遍窥望而视以明,不殚倾耳而听以聪。何则?淑人君子,人就者众也。故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大厦之材,非一丘之木;太平之功,非一人之略也。盖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有君而无臣,春秋刺焉。三代以上,皆有师傅;五伯以下,各自取友。齐桓有管鲍隰宁,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晋文公有咎犯赵衰,取威定霸,以尊天子。秦穆有王由五羖,攘却西戎,始开帝绪。楚庄有叔孙子反,兼定江淮,威震诸夏。勾践有种蠡渫庸,剋灭疆吴,雪会稽之耻。魏文有段干田翟,秦人寝兵,折冲万里。燕昭有郭隗乐毅,夷破彊齐,困闵于莒。夫以诸侯之细,功名犹尚若此,而况帝王选于四海,羽翼百姓哉!故有贤圣之君,必有明智之臣。欲以积德,则天下不足平也。欲以立威,则百蛮不足攘也。今圣主冠道德,履纯仁,被六艺,佩礼文,屡下明诏,举贤良,求术士,招异伦,拔俊茂。是以海内欢慕,莫不风驰雨集,袭杂并至,填庭溢阙。含淳咏德之声盈耳,登降揖让之礼极目,进者乐其条畅,怠者欲罢不能。偃息匍匐乎诗书之门,游观乎道德之域,咸絜身修思,吐情素而披心腹,各悉精锐以贡忠诚,允愿推主上,弘风俗而骋太平,济济乎多士,文王所以宁也。若乃美政所施,洪恩所润,不可究陈。举孝以笃行,崇能以招贤,去烦蠲苛以绥百姓,禄勤增奉以厉贞廉。减膳食,卑宫观,省田官,损诸苑,疏繇役,振乏困,恤民灾害,不遑游宴。闵耄老之逢辜,怜缞绖之服事,恻隐身死之腐人,悽怆子弟之缧匿。恩及飞鸟,惠加走兽,胎卵得以成育,草木遂其零茂。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岂不然哉?先生独不闻秦之时耶?违三王,背五帝,灭诗书,坏礼义;信任群小,憎恶仁智,诈伪者进达,佞谄者容入。宰相刻峭,大理峻法。处位而任政者,皆短于仁义,长于酷虐,狼挚虎攫,怀残秉贼。其所临莅,莫不肌栗慑伏,吹毛求疵,并施螫毒。百姓征彸,无所措其手足。嗷嗷愁怨,遂亡秦族。是以养鸡者不畜狸,牧兽者不育豺,树木者忧其蠹,保民者除其贼。故大汉之为政也,崇简易,尚宽柔,进淳仁,举贤才,上下无怨,民用和睦。今海内乐业,朝廷淑清。天符既章,人瑞又明。品物咸亨,山川降灵。神光耀晖,洪洞朗天。凤皇来仪,翼翼邕邕。群鸟并从,舞德垂容。神雀仍集,麒麟自至。甘露滋液,嘉禾栉比。大化隆洽,男女条畅。家给年丰,咸则三壤。岂不盛哉!昔文王应九尾狐而东夷归周,武王获白鱼而诸侯同辞,周公受秬鬯而鬼方臣,宣王得白狼而夷狄宾。夫名自正而事自定也。今南郡获白虎,亦偃武兴文之应也。获之者张武,武张而猛服也。是以北狄宾洽,边不恤寇,甲士寝而旌旗仆也」。文学夫子曰:「天符既闻命矣,敢问人瑞」。先生曰:「夫匈奴者,百蛮之最彊者也。天性憍蹇,习俗杰暴,贱老贵壮,气力相高。业在攻伐,事在猎射,儿能骑羊,走箭飞镞,逐水随畜,都无常处。鸟集兽散,往来驰骛,周流旷野,以济嗜欲。其耒耜则弓矢鞍马,播种则捍弦掌拊,收秋则奔狐驰兔,穫刈则颠倒殪仆。追之则奔遁,释之则为寇。是以三王不能怀,五伯不能绥,惊边扤士,屡犯刍荛,诗人所歌,自古患之。今圣德隆盛,威灵外覆,日逐举国而归德,单于称臣而朝贺。乾坤之所开,阴阳之所接,编结沮颜,燋齿枭瞷,剪发黥首,文身裸袒之国,靡不奔走贡献,欢忻来附,婆娑呕吟,鼓掖而笑。夫鸿均之世,何物不乐?飞鸟翕翼,泉鱼奋跃。是以刺史感懑舒音而咏至德。鄙人黭浅,不能究识,敬遵所闻,未剋殚焉」。于是二客醉于仁义,饱于盛德,终日仰叹,怡怿而悦服。
九思 其六 悼乱 东汉 · 王逸
嗟嗟兮悲夫,殽乱兮纷挐。
茅丝兮同综,冠屦兮共絇。
督万兮侍宴,周邵兮负刍。
白龙兮见射,灵龟兮执拘。
仲尼兮困厄,邹衍兮幽囚。
伊余兮念兹,奔遁兮隐居。
将升兮高山,上有兮猴猿。
欲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
左见兮鸣鵙,右睹兮呼枭。
惶悸兮失气,踊跃兮距跳。
便旋兮中原,仰天兮增叹。
菅蒯兮壄莽,雚苇兮仟眠。
鹿蹊兮𨇰𨇰,貒貉兮蟫蟫。
鹯鹞兮轩轩,鹑鹌兮甄甄。
哀我兮寡独,靡有兮齐伦。
意欲兮沈吟,迫日兮黄昏。
玄鹤兮高飞,曾逝兮青冥。
鸧鹒兮喈喈,山鹊兮嘤嘤。
鸿鸬兮振翅,归雁兮于征。
吾志兮觉悟,怀我兮圣京。
垂屣兮将起,跓俟兮硕明。
驳张平叔粜盐法议 中唐 · 韦处厚
出处:全唐文卷七百十五
张平叔条制不周。经虑未尽。以为利者反害。以为简者至烦。张平叔一条云。应简得公私盐。当日具都数申度支。便任府县差人勾当出粜多少。逐日申报。粜价之内所得见钱。去上都一千里者。任市当土布绢者。窃以禹贡甸服五百里。近者纳草。远者纳米。是量远近而制轻重也。今言千里外市绢。则是千里内须送见钱。兴元洋州。并是八百里内。骆谷道路。险阻非常。若送见钱。实为不可。又一条云。州县所要粜盐人。委所在长吏于当州当县仓督录事佐吏以下本所繇中拣选。不得差配百姓。如有乡村去州县路远处。即州县拣定所繇。将盐就乡村粜易者。臣曾任刺史。所繇入乡村。是为政之大弊。一吏到门。百家纳货。今陛下方以清净简易。休息苍生。宜去其冗员。除其蟊贼。今山剑州县。境土至阔。其令若行。烦扰至甚。又一条云。臣今欲献盐法。归于简易。但委州县。则无不济。伏缘所务至重。须以庙堂宰臣充关内河东山剑等道盐铁使者。臣窃以度支使四方禀奉。不殊宰相。权柄已重。不假台司。台司者。三公论道之地。杂以鹾务。实非所宜。三十年来。窦参程异皇甫镈并以钱谷居台铉。非惟国体不可。抑亦名利难兼。所以参辈不受国诛。必有天祸。又一条云。据每道每州粜盐不少。今所在户口。都不申明实数。臣请令长吏有不亲公事。信任所繇浮词。云当界无入粜盐。交恐不济。臣即请差清疆巡官往所诉州简责实户口数团保者。臣曾为外州刺史。备谙此事。自兵兴以来。垂二十载。百姓粗能支济。免至流离者。实赖所存浮户相倚两税得充。纵遇水旱虫霜。亦得相全相补。若搜索悉尽。立至流亡。宇文融当开元全盛之时。搜丁出户。犹以残人敛怨。瘁国害身。此策若行。则甚于彼。臣前月二十四日思政殿面奉德音。深恤疲人。且不配户。圣德周悉繇见事情。臣等退而抃跃。以为升平坐致。若据此节。即与配户无殊。平叔所陈。未副圣德。又一条云。诸州府县简得盐。便于当处官仓收贮。其京城两县简责得盐。于度支两常平院贮。当日各据数勒留。依所定估出粜。从敕下后。诸巡院便计料般盐。分付府县供粜。常令所贮有剩。不得令阙。如有违阙。知院官闻奏。贬远恶处。官典所繇节级重科决停解。如府县不存公心。课利减耗。及所送官盐价匹段滥弱。并送纳不时。妄有申诉。其京兆亦令司录及观察使停见任改散慢官。其专判盐案及刺史请贬与上佐。本州专判案官录事参军县令亦请远贬者。臣窃以古人云。人爱其裘。反而负刍。皮既不存。毛将安傅。皮喻百姓。毛喻国家。百姓不存。国家不立。今两税编户。是国根本。择忠信之长。命慈惠之师。推赤子之仁。布恺悌之化。犹惧不及。而有伤痍。今为盐铁不登。便须贬黜。虽龚黄召杜之政。卓鲁蒲密之能。无所施于圣代矣。又一条云。以设法之初。沮议者众。圣断先定。则成绩可期。令出之后。辇毂之下。尤要堤防。恐尔两军市人。盐商大贾。或行财货。邀截喧诉。临时必有此色奸人。伏乞圣慈委两军中尉兼京令尹切加把捉。如有此色捉获。头首所在决杀。连状聚众人各加脊杖二十者。臣窃以古人云。利不百。不变法。工不十。不易器。改更之事。自古所难。故云谋不欲多。决之欲独。臣于平叔。无亲故。无雠嫌。所陈者非挟情。所议者归利害。惟圣上独断。推于至公。然彊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臣尝为开州刺史。当时被盐监吏人横搅官政。亦欲盐归州县。总领其权。尝试研求。事有不可。盖以设法施行。须顺风俗。或东州便则西州害。或南州易则北州难。且据山南一道明之。兴元巡管。不用见钱。山谷贫人。随土交易。布帛既少。食物随时。市盐者或一斤麻。或一两丝。或蜡或漆。或鱼或鸡。琐细丛杂者。皆因所便。今逼之。使出帛。则俗且不堪其弊。官中货之以易绢。劳而无功。伏惟圣明裁择。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 中唐 · 柳宗元
出处:全唐文卷五百七十三 创作地点:陕西省西安市
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熙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诏书出为道州。仆时通籍光范门。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为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既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盖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覃布美化于黎献也。遂宽然少喜。如获慰荐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圣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于下执事。冀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于司马门外。闻之于抱关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辄用抚手喜甚。震抃不宁。不意古道复行于今。仆尝读李元礼嵇叔夜传。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睹闻。乃今日闻而睹之。诚诸生见赐。甚盛。于戏。始仆少时。尝有意游太学。受师说。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说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斗讼者。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于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恟骇怛悸。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也。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跼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刺欤。岂说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明效所致乎。夫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于戏。阳公有博厚恢宏之德。能并容善伪。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赖。而论者以为言。谓阳公过于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狷。南郭献讥。曾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门。不拒病夫。绳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阳公之在于朝。四方闻风。仰而尊之。贪冒苟进邪薄之夫。庶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恶。虽微师尹之位。而人实具瞻焉。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远近。又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己也。于国体实甚宜。愿诸生勿得私之。想复再上。故少佐笔端耳。勖此良志。俾为史者有以纪述也。努力多贺。柳宗元白。
千金裘赋 中唐 · 雍陶
出处:全唐文卷七百五十七
良冶之子兮不坠旧规。制珍裘兮巧意无遗。非一狐之成此。直千金而在兹。盖以表盛服之丽者。举高价而美之。倘以负刍。如当市骨之日。如将贳酒。偏宜买笑之时。如(疑)其选择。亦求粹白。资众毛。取偫腋。极狸制之状。殊豹饰之迹。俾裼袭之有加。欲曳娄而无斁。纫针既就。振领提裳(一作生光)。乍掩孔雀。全欺鹔鹴。有斯而死不于市。衣此而坐不垂堂。何必献武帝之时。人来西域。受平公之处。鸟下东方。宜乎在笥见珍。满籯非贵。将示美以爰御。岂救寒而乃衣。时彰节用。乃三十年而尚存。俗竟(疑)奢妍。乃十万军之所费。观其皓练渐洁。轻埃莫沾。巾币之酬犹少。外饰之态俄添。日影遥临。岂见犬羊之易。雪花傍射。自宜狐貉之兼。尔乃取其讽。论其众。亦犹多士补于兖职。偫材构于时栋。岂比夫告敝于黑貂。誇焕于青凤。然则乖恶衣之义。生侈服之心。既伤三德之数。徒称千镒之金。所以披鹤鄨于王公。独标耿洁。焚雉头于晋帝。用戒奢淫。况乎衣褐可以备卒岁。挟纩足以御寒夜。何劳宝剑侔赀。岂要骊珠同价。委此蒙茸之资。被乎勤俭之化。使狗盗之人。尽息其偷诈。
奉和袭美怀华阳润卿博士三首 其一 唐 · 陆龟蒙
七言律诗 押虞韵 创作地点:江苏省苏州市
几降真官授隐书,洛公曾到梦中无。
眉间入静三辰影,肘后通灵五岳图。
北洞树形如曲盖,东凹山色入薰炉。
金墟福地能容否,愿作冈前蒋负刍。
小名录序 唐 · 陆龟蒙
出处:全唐文卷八百 创作地点:江苏省苏州市
天地万物。杂然而生。圣人居其中。强为之命称。或以义。或以形。或因其自然。天地取其义者也。日月取其形者也。鸟兽因其自然者也。人既列氏赐族矣。得不务佳名而纪之。盖取婴儿三月目能眴。与人喜笑相答。因以名分之。以入生人之籍。贵贱一也。故传曰。子生三月之末。择吉日。剪发为鬌。妻以子见于父。执子之手。咳而名之。夫告宰曰。某年某日生。宰告闾史。书为二。其一藏于闾府。其一献于州伯。州伯命藏诸州府。诸侯世子则名而告之庙。为宗主也。天子则告于郊。见于天。明当继父承天也。二十而冠。冠而字之。表其成人也。所谓名以立身。字以表德也。申繻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若鲁公子有)。以德命为义(若文昌武发)。以类命为象(若孔子首象尼某)。取于物为假(若伯鱼名鲤)。取于父为类(若子同与父同生日)。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也。三代之时。至殷尚质。直以生日名之。太甲太乙武丁是也。周以伯仲次之。太伯仲雍叔达季历是也。自周以降。随事而名之。至有黑臀黑肱之鄙。羊肩狐毛之异。负刍之贱。御寇之强。杵臼籧篨瞢顽狂狡无知无忌不寿不臣。皆名不正而言不顺也。鲁叔孙庄叔之败狄也。以虺豹名其子。晋穆姜以条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其弟生又以千亩之战。命之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始兆乱矣。汉灵帝名二子曰史侯董侯。既立为帝矣。后皆退之为诸侯之应也。如此吉凶悔吝。于是乎皆在。古人生而名之。长而行之。尚存其朴也。末世浮伪日生。幼虽行于闺门。长不达于州里。故又有官名小名之别。苟不因事而载之。则幼之名。没然不闻于后矣。彼吉凶悔吝。何从而知之。今自秦汉以来。编而纪之。至于神仙玉女之名。妇人臧获之字。亦无弃焉。及名涉怪奇。近于图谶者。亦附于内。谓之小名录。夫近者详。远者略。势使然也。其间遗落。请俟博闻。
宋故昭义军节度推官试大理评事柳君墓志铭 北宋 · 柳开
出处:全宋文卷一二八、《河东先生集》卷一四
邺中大族,我家也。我世长者,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也。字肩回。父讳承赞,早卒。我烈考养。君年十七,授《书》、《易》胶东胡生,通诵之。应学究举,连上试登第。洎进名,而名不在榜中,谓之御笔勾落。频岁此者三。我烈考苦君不第,命日者以数穷之,云君年二十有八有禄。太平兴国二年,果始策名。授沂水簿,佐邑有称。平晋,率民吏负刍粟给兵。天子在真定,君居中,得今官。九年八月,病卒。君二娶室,皆李氏,亡矣。先有女,适前进士卫旭而死。后出男儿曰沐、曰溶;孟、仲之女,为董冠、张景之妻。冠、景进士。景学古文,开以仲妻焉。季,永济簿闰取养之。君卒后十三年,葬君父墓东甲地。或问某曰:「子家唐时为昌宗,志诸父兄墓不录其世系,何也」?某对曰:「唐季盗覆两京,衣冠谱谍烬灭,迄今不复旧物。以姓冒古名家己称后者,殽混无别,吾宁敩乎?苟其材,负贩厮役,得时用为王公卿士,是须古名家子耶?其不材,纵名家子,今何谓」?又问开曰:「为父母葬,幸子孙贵,且举世一也。子独异之,但以子陪父兆,亲亲相近,从叔旧茔为诸父殡宫,何也」?开对曰:「人身孕及生,以长暨立,煦之,育之,教之,成之,言语衣食,皆父母也。父母至老,给给不暇息心,欲穷区宇间美好为子孙计,尚谓所不足,是父母于子亦多矣。而父母死犹为少于己,曰:『我父母葬须善地,要子孙贵富也』。已贵富者,即曰:『我世世其不阙,葬父母是地穴当得也』。噫!是父母生死间,要皆利子孙也。是孝为父母葬乎?是葬父母要己利乎也!言及是,子何焉择地必可贵且富?人不见葬师家子上于人也。惟其良田塽塽,不堙不崩,以直道行己身,以善事传诸后,是于父母葬善也。吾忍将父母学人妄求己所不足者乎」?铭曰:
今上初年,以儒尽贤。择擢贡民,半登科焉。我兄预之,平地青天。如焰益炽,菅茅增烟。持圭曳佩,奔骤联翩。谏垣奕奕,省署连连。直庐阁阁,相府骞骞。枢衡岌岌,邦计乾乾。出入在己,他徒罕前。将此积岁,英林累千。周瀛匝极,穰穰阗阗。下视伊、召,宜为执鞭。嵩山崇高,祗不及拳。沧海翻波,一勺之泉。我兄再命,佐侯潞川。寿非获永,名不克传。位不得显,志匪果宣。罔及彼众,矧为物先。念此已矣,宁忘怆然。歌时颂事,悲填思缠。有笔有石,乃书乃镌。
睦州新作浮桥记 北宋 · 钱协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九二、《严陵集》卷八、《舆地纪胜》卷八、光绪《建德县志》卷二
睦古鄣会稽之地。据浙江上游,当闽、粤、瓯、骆、黟、歙、鄱阳数道之冲,又南出交、广五岭,属之徼外。虽别道循江绝湖,率多钜风骇浪、漂溺濡滞之患,淹久岁日,使程贾赀度不至。时轻裘版舆,木榻揭箧,由此涂出者,常居水道之半。郡治建德,东阳江与歙溪二水合于东南,湍悍奔激,夏辄暴溺,虽穷冬冱涸,深不可涉。故四方之宾客至者,解鞍弛担,倚立露坐,而与夫郊野之人,抱布囊粟,负刍荷薪以输县,以趋市门者,贾组易鏄,左提右絜,以返田里,以行庆予者,累累然杂进两涘,引吭顿足,以须舟子。溯沿上下,移晷乃复。探怀出金,而后得济。烈风骄阳,其偎僵暍。今上治平之初元,工部郎中吴兴刘公,罢按察荆南北道,来临是邦。不鄙其民,以自暇逸,又不为赫赫声名,以发取腾踔,奖善禁恶,一出于恺悌,郡遂以大治,若无可经意。故所思者益静以明,而所及者益钜以博。明年,始命行歙溪之陕中,直郡城之南隅,维舟以为桥,利济斯民焉。其积功佣千有七百,自十二月庚子至乙丑乃成。既成,公率其属落之,且曰:「是急民也,夫岂敢求名!以无所论者,惟后人之知鸠工庀材,其为用不侈也,无惮其继焉,则兹久而可不废,当为之记」。因属之于协。愚以为治古学、务实政,以左右斯民者,无进退夷险、内外轻重之异焉。凡可以行吾志者,当幸遇而勇为之。惟公尽心为民谋盖若此,此其可以刊之金石而无惭矣。后之来者,亦有以求其意也。治平三年,岁在癸丑,正月丁亥,会稽钱协记。
唐节字说 北宋 · 黄庭坚
出处:全宋文卷二三二○、《山谷全书·正集》卷二四
唐节字守之。曹公子臧曰:「圣达节,其次守节,其下不失节。虽不能圣,敢失守乎」?当公子负刍之时,诸侯欲去负刍而立子臧。子臧曰:「为君非吾节也」。去而奔宋。既定曹君也,自宋复归于曹,尽致其邑而野处。作人若子臧,可以无憾矣。
赵令畤德麟作襄阳从事丁丑季冬出行南山三邑某同谢公定曾仲成潘仲宝携酒自大悲寺登舟过岘山宿鹿门明日复自岘首目送缘绝壁而往上船山下相与酌酒而去德麟赋诗次韵和之 北宋 · 李廌
押词韵第四部
邹湛葛疆往过此,幕中佐曹畏简书。
习池岘首自今古,故时悲喜成空虚。
越王之孙府从事,恶人亦作俗吏呼。
日从云间二三子,醉吟啸傲相携扶。
王孙才高倦羁束,湿纸讵可包于菟。
兴来鼓棹碧江去,把酒赋诗聊与娱。
野人相逢荷倾盖,坐上作客惭食鱼。
红尘化衣对玉树,白发茁须如霜芜。
饱闻襄阳好风土,喜见山水相盘纡。
久怜消髀厌羁旅,便欲卜隐如林逋。
著书虽可自覆酱,志怪犹为鬼董狐。
兹游起我丘壑兴,岂复自为形迹拘。
山中一廛可托足,裘葛略具便有馀。
结茆耒耜老岩谷,岂学少室随驾卢。
老妻汲涧芼葵蕨,丁男负刍仍扫除。
诸公富贵或肯顾,结驷野服来吾居。
策问 其三十四 北宋 · 邹浩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三九、《道乡集》卷三○
问:帝王既远,道德之风不举,而公卿大夫忘己徇物,以浮游于声利之中,其日久矣。故虽师法如张禹而曲意于王根,中庸如胡广而夺常于梁冀,后世表微之君子,至有废卷而流涕者。彼其所感,岂徒然哉。恭惟祖宗规模万世,开明道德,造化人才,主上承之,重以慈训,赫赫乎二帝三王之盛矣。还复今日,宜其陇亩之负刍,市井之候时间有奇节,以动寰宇之视听,况朝廷之公卿大夫,其肯不初终一操,以辜天地之赐乎。然而世之语治者犹窃以谓万一不幸有非其人者出焉,大用之以辅世长民,小用之以莅官行法,彼将首鼠顾望,城狐凭凌,肆其狼贪,济以狙诈,近惟身谋,远实子孙计。呜呼!其祸动植而累清平,讵可以擢发数邪。然则必欲公卿大夫一皆雍容义命,以茂对兴隆之运,果何道而可?孟子曰:「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能」。诸君服膺名教以待诏音亦既有年,盍以了了于常心者策之以告。
十六日进故事 宋 · 廖刚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九八、《高峰文集》卷六
魏文侯出游,见路人反裘而负刍,文侯曰:「胡为反裘而负刍」?对曰:「臣爱其毛」。文侯曰:「若不知其里尽而毛无所恃耶」?明年,东阳上计钱布十倍,大夫毕贺,文侯曰:「此非所以贺我也。譬无异夫路人反裘而负刍也,将爱其毛,不知其里尽毛无所恃也。今吾田地不加广,士民不加众,而钱布十倍,必取之士大夫也。吾闻之,下不安者,上不可居也。此非所以贺我也」。
臣尝考唐德宗建中之际,方事征伐,苦军实不足,乃暴赋横敛以继之,如税间架、除陌钱之类,无所不至,故愁怨之声闻于道路。时陆贽奏疏,其略曰:「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又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财者人之心。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呜呼!理之所在,不谋而同。若文侯之诏其臣,贽之告其君者,可不谓万世之龟鉴耶?且夫缘军费而取于民,固有不得已者,如今日国家之事是也。然而要当去冗滥,察伪冒,抑侥倖,不以涓涓之积泄之于浩浩,庶乎其可也。盖取之多得,而不究其所从,则若文侯所谓「吾田地不加广,士民不加众,而泉布十倍」,不可不监也;取之多伤,而不虑其所终,则若陆贽所谓「心伤则本伤,本伤则枝叶颠瘁」,不可不戒也。何则?君民一体尔。手足病者,心志必不能宁。民且贫困愁苦而不聊其生矣,君独得安乎哉?故《易·剥》之六四曰:「剥床以肤,凶」。以床者肤之所依也,剥床不已,必侵于肤。君者,民之所载也。剥民不已,必害于君。故象曰:「切近灾也」。是以圣王之用民财也,皆如民之膏血视之,虽欲不敢妄取,虽用不敢妄费,虽喜不敢妄予,故节以制度,凡皆不得已而后用,则民亦乐为之供亿矣。《书》曰:「万民惟正之供」。谓是也。为天下者,可不法诸?
与程伯起舍人杂说 宋 · 廖刚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九九、《高峰文集》卷一三
《书》云:「位不期骄,禄不期侈」。言贵则不期于骄而骄,富则不期于侈而侈。惟是平居常存恭钦之心,自然虽贵极而不骄;常持谨戒之心,自然虽富极而不侈。故王通常称周公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孟轲亦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盖骄则心无所忌惮,故多侮人;侈则奉己常不足,故多夺人。为德之累,将孰大焉。昔帝舜谓禹曰:「克勤于邦,克勤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太子恭俭之德固出于天性,要之,如前古圣贤相告戒之语,常当不忘,所以养德。
荀卿曰:「学者以圣王为师」。扬雄曰:「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自古帝王,其初未尝不务学,而其臣亦未尝不劝之学,然多诵习古人之糟粕而已,未必直以圣王为师。盖其心以谓圣人之事,须是生知,非学可到,此最不可。善学必以圣人为之则,犹之射焉,必立之的也。虽其力之有至有不至,要之,无的则无以为准。圣人固未易到,然舍圣将何所学乎?学而不以作圣为期,非大学之道也。孟轲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荀况曰:「涂之人可以为禹」。又况天纵之资,本与人异,自圣人以下事,不须学也。
《书》称文王、武王「出入起居,罔有不钦」,盖君子之养其德,常使暴慢邪僻之气不摄于身体。况为人上者,语默动静系天下之观感,可少忽乎?唐褚遂良修起居注,太宗问曰:「朕有不善,卿亦当记之乎」?遂良曰:「使臣不书,天下之人亦有以记之」。盖欲以善恶之名动太宗也。此对固善,然徒使人主惟名之恤耳,未广也。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故君子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史官不记,天下之人复不记,而其应违如此,言行之枢机,可以不谨乎哉?
凡观圣人之书,当极其旨意之所到,乃方有益。若但据其句语所及而不加思焉,则非善学。且如《颐》卦言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其义亦大矣。而其象止曰:「君子以谨言语,节饮食」。夫谨言语所以养德,节饮食所以养体,亦莫非养也,然不可认以为养止于此。何则?事之至近而所系至大者,亦莫过言语饮食。在身为言语,于天下则凡命令政教出于己者皆是也,谨之则当理而无失;在身为饮食,于天下则凡货资财用仰于己者皆是也,节之则适宜而无伤。推养之道,莫不然也,可以不深思乎?
昔人有城北徐公者,齐国之美者也。有邹忌者亦美,一日衣冠谓其妻曰:「我孰与徐公美」?其妻若妾皆曰:「君美甚」。旦日以问客,客亦曰:「徐公弗如也」。及见徐公,熟视之,自以为弗如。取鉴而窥之,弗如远甚。明日入朝,告于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宾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是观之,王之蔽甚矣」!于是威王善其言,设三赏以求谏。夫为人上者,不患乎人之不己从,独患乎善之莫我告耳。《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又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盖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以为善。大舜之所为也,可不法诸?
《易》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言修身之道,亦须多识古人言行之实,察言以求其心,考迹以观其用,默而识之,乃所以畜成己之德也。然前言往行固多不同,惟当求识其大者而已。故以畜其德,是谓大德。何则?德有小有大,若矜小廉,行小道,运小才,效小智,则其见于事业亦不能大。故孟子曰:「养其大体为大人,养其小体为小人」。又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盖有所谓君子之大道,畜之于己,则为大德,以智则为大智,以勇则为大勇,以仁则为大仁,以义则为大义,藏之于身则为大器,措之于事则为大业,夫何小者之足道哉!今太子养德,亦在养其大者耳。德成其大,则天下之能事毕矣。
尝考《易》卦,损上益下谓之《益》,损下益上谓之《损》。盖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故孔子尝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则是上可损而下不可以不益也。故世徒知益己之为益,而不知损己者乃所以自益,故益未可得也,而损莫甚焉,亦未尝思圣人设卦之意故也。
《易》六十四卦,惟《谦》一卦为最吉。其卦曰:「谦,亨,君子有终,吉」。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故他卦亦有不言凶者,然未尝全无悔吝。至于《谦》则言吉,言有终,言无不利而已。以此知谦之为德,如是其美且大也。
昔或人问文武于扬雄,雄对以训与克,曰:「事得其序之谓训,胜己之私之谓克」。夫日月星辰,天之文也,三纲五常,人之文也。人之文亦犹天之文,各循其自然之理而不逆乱。所谓训也,岂非文之至乎!若焕乎其有文章之类,事得其序者也。若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之类,事失其序者也,此甚易晓。乃若论武必曰胜己之私,何故?盖用武而怀己之私,是争利而已,非圣人之所谓武也。唯圣人平居之心,出怒不怒之表,而其或怒也,盖出于不怒,故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有如武王,后世言武者必稽焉,以其无所私于己也,顺乎天而应乎人而已,故为武之至。乃若后世,如汉议伐匈奴,行人王恢以为可击者再三,御史大夫韩安国以为不可击者亦再三,而孝武卒用恢言,劳民动众,以至于悔。夫安国之言岂不甚明,而孝武不能用者无他,贪利之心不能自胜故也。然则若汉武之所谓武与武王之所谓武,可同日论哉?扬雄之言,君子以为尽文武之道也。
尝谓有治君无治臣,昔晋文侯问于叔向曰:「桓公九合诸侯,一正天下,其君之力乎,抑臣之力乎」?叔向譬以剜割削缝绝缘之事,实管仲、隰朋、宾胥无为之,桓公知衣而已。师旷以为不然,请譬之以五味,断割煎熬齐和之事,管仲之徒实能之。羹以熟矣,奉而进之,而君不食,谁能强之?盖师旷之言则是也。唐太宗亦尝谓侍臣曰:「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孰愈」?魏郑公对曰:「君治则善恶赏罚当,臣安得而乱之?苟为不治,纵暴愎谏,虽有良臣,将安所施」?盖郑公之言则是也。由是观之,昔晁错有三王臣主俱贤之说,此固君臣相资之道,不可偏废,然天下未尝无贤,而圣明之主不世出,故有三王之君而后有三王之臣,亦安得而齐功并论哉?故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而继之以一言之得失,或几乎可以兴丧其邦」。则独主君而言之,抑亦见为君之犹难,而千载或一遇也。
脩身之道,不可不知所本。正心诚意,修身之本也。意诚心正矣,天下国家即此可为也。是故古人言,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则继之以行之者一。一者何?诚而已矣,正心诚意之谓也。意诚心正,则天下之能事毕矣。昔孟轲言禹、稷、颜回同道。夫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国家,本之正心诚意。颜子之正心诚意,推之可以为天下国家,其实一道也。欲明此理,当熟读《中庸》,深究其义。
昔孟轲善论王道,每曰「保民而王」,故常欲时君世主省徭役,薄赋歛,以休息安养之。夫岂区区以是为可以结民心、沽民誉而为之哉?盖谓君以民为体,邦以民为本,得失安危之理实在是也。魏文侯尝出游,见路人反裘而负刍。其明年,东阳上计钱布十倍,大夫毕贺,文侯曰:「此非所以贺我也,譬无异夫路人反裘而负刍也。将爱其毛,不知里尽毛无所恃也。今吾田不加广,士民不加众,而钱十倍,必取之士民也。吾闻之,下不安者,上不可居,此非所以贺我也」。若文侯者,庶几悟先王薄歛之意。唐太宗尝诏群臣论事,魏郑公以为:陛下比贞观之初,渐不克终者凡十条。其间一条以为,顷年以来,轻用民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败、劳而安者也。此恐非兴邦之至言。太宗深加奖叹,已而列诸屏障,朝夕瞻仰。若太宗者,庶几悟先王轻徭之意。呜呼!苛政猛于虎,重歛毒于蛇,古人之所深戒,安有蛇虎其政而民有不叛者乎?
正心诚意有道,亦在于择善而固执之耳。何谓善?中是已。何谓中?吾心以为然者是已。夫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以中者性所有也。人惟迁于物以汩其天性,故中者亡焉。非亡也,反而求之,亡者斯存。故正者中也,偏则失之;公者中也,私则失之;无心者中也,有心则失之。惟心无适莫,惟善之从,则不期中而终矣。是天下之大本也,自古帝王为天下国家之大要也。故尧授舜,舜授禹,皆以「允执厥中」为言,考之《书》及《论语》可见也。
《书》曰:「惟天生聪明时乂」。又曰:「惟天聪明,惟圣时宪」。又曰:「视远惟明,听德惟聪」。又曰:「无作聪明乱旧章」。夫人君居亿兆之上,岂可无人之聪明?其曰「天生」,则言其自然之德也。故所谓聪明,宪天而已。宪天之聪明,则任理而不任情。如任情以为聪明,则一人之耳目岂足以胜天下之众多乎?何谓任理?视远、听德是也。视远而不任察,听德而不任事,则聪明无所作,而亦莫之能蔽矣,非聪明之至乎?且如人之听讼,必欲揣知其情状是非以为聪,臆度亦或时中,要非任理。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人君如不听德无事,即揣知其情状是非,虽屡中亦小矣,非人君之道也。
《书》曰:「永底烝民之生」。夫民固自有生养之道,惟上之人无乱政以扰之,使之各安其生,各遂其养,则所以底民之生至矣。如帝者之民,耕田食,凿井饮,谓帝力何有于我,是也。若重歛数役以困苦之,又为姑息之政以慰悦之,天下始不安其生矣。昔齐桓公出见父老,赐之食,曰:「愿遗天下食」。赐之衣,曰:「愿遗天下衣」。公曰:「吾府库有限,焉得而给诸」?父老曰:「不夺民耕则有食,不夺民蚕则有衣」。唐太宗尝曰:「朕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贵。若教以礼义,使之少钦长,妇钦夫,则皆贵矣。轻徭薄赋,使之各治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管弦,乐在其中」。如太宗之言,庶几知君人之道矣。
为善之道,必以诚为主。古人云「为善无近名」,恶其或不出于诚也。昔尧土阶茅茨,大禹卑宫菲食,史以垂训万世。若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可谓似矣,而世不以为然者,诚不素著故也。故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钦于民,而民钦之。商人作謺,而民始畔。周人作会,而民始疑。苟无礼义忠信诚懿之心以涖之,虽固结之,民其不解乎?故为善要足以动化天下,亦在乎诚而已矣。《诗》言文王之圣,方施政焉,而在位者皆化,则亦非政之力,诚之至则然也。若言政而不及于诚化,非圣人之所谓政也。
《书》曰:「惟汝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夫圣人以天下为度,务在与人为善,而未尝自有其善,是故谦冲退托以尽下之情,将以来天下之善而合并以为公者也。后世不明此道,如唐太宗尝临朝,谓侍臣曰:「朕为人主,常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退而上书,以为:「陛下拨乱反正,群臣诚不足以望清光,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乘之尊,而与群臣校功争能,窃为陛下不取」。盖太宗初未之思大舜之取人以为大也。大抵人主不当与臣下争善能。如晋宋间,人主不知务学,为人君之所为,至与臣下争作诗写字,故鲍照多累句,王僧虔用拙笔书以避祸。悲夫!一至于此。汉文帝言:「文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乃不及」。此非独无损于文帝,乃所以为帝之盛德也。而魏明乃不能堪,遂作《文帝胜贾生论》,此非独求胜其臣,乃与异代之臣争善,其无君人之度甚矣!
为人上之道,最在于所好尚。孟子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盖上之所好尚,初若甚微,而天下化之,其末流有至于不可禁遏者。故古人尝谓:「失于此者毫釐,而加于彼者寻丈」。言上下之势,其顺如此。谚有之曰:「长安好高髻,四方高一尺。长安好广眉,四方且半额。长安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故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此特好尚之末,犹不足道。若清虚盛而晋乱,斋戒修而梁亡,可不戒哉,可不谨哉!
《记》曰:「良弓之子必学为箕,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言事不素习则不可以径为。工技且尚如此,而况君子之精于道乎!道之所在,不思则不得,不行则不至。故《记》曰:「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然则如之何?亦在精思之,力行之,若《书》所谓「允怀于兹」,则道积于厥躬矣。终始典于学,则厥德修罔觉矣。故《记》亦曰:「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昔者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夫一言之得失,或可以兴丧其邦,乃独在于知为君之难与夫乐于莫违。是故古之人兢兢业业,上谨难谌之天命,下畏难保之小民,每舍己以从人,而不敢阻威以自肆,诚以言及于此,犹或可以兴丧其邦。审遂行之,则足以兴丧其邦必矣。故唐太宗尝论为君之难也,以为:「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口辨,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观唐太宗此言,贞观之治,岂无自然哉?昔宋昭公出亡,至于鄙,喟然叹曰:「吾知所以亡矣!吾朝臣千人,发政举吏,无不曰吾圣者;侍御数百,被服以立,无不曰吾君丽者。内外不闻吾过,是以至此」。此又莫之违则足以丧其邦之验也,可不戒哉!
古人有言,君子处其厚,不处其薄。盖墙薄则亟坏,缯薄则亟裂,器薄则亟毁,酒薄则亟酸,事物之理,莫不贱薄而贵厚。故陶朱公之璧,色相如也,径相如也,而其一千金,其一五百金者,侧而视之,千金者其厚倍耳。德之在人,独不以厚为贵乎?是以君子之秉其德,临下则以简,御众则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是君子之用心已。
答王从一教授书 宋 · 叶梦得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八一、《石林居士建康集》卷八
某启:咫尺,久不闻问,近张漕归,云数相见,动静颇详,差以自慰。专介忽枉手字,并三文编,仰佩厚意,感激无喻。秋高,喜承迩日尊履佳健。盛文典雅,固所钦味。校正《太白集》,尤见诵阅精审每如此。《春秋义》,多事,读尚未能终篇。所论桓公无王一事,自三家失其传,其说皆谬悠无当。后之学者欲求于绝学之后,而自信其臆决,固未易轻措辞也。惟深于经旨者以类考之,或庶几焉。早岁闻先达道刘仲原父之言,似差近而不尽,不知曾见之否?其云:诸侯即位,三年丧毕,然后朝王而受命。桓之元年、二年犹在丧,未知其果不朝也,则以常法书王以俟之;至三年丧毕而不朝,则不朝矣,然后没王而绝焉。此考于礼为是也。乃十年有王为三不朝之节,以存公或可矣;而十八年不当其节,遂不为之说,则不可通。意者无王犹没公也,鲁没公不书,或讳或贬。此论弑君之贼,其罪不专在朝与不朝,《春秋》立法亦不专在桓,弑君不讨,虽周王亦与有责焉。何以知其然?庄书王来锡公命,与僖以妾为母,书王来归含赗,及会葬王,皆去「天」,是不独以责桓与僖可见矣。弑君而不讨,其过有大于不朝。而锡命成人之妾以为母者,则去「天」不足言也,其为王者废矣,是以并王而没之欤。此为周王与桓言也。然王者,天下之主也;十者,数之一周也。天下之王,若因桓而遂使数一周不得见,则过是,天下皆无王矣,可乎?《坤》之上六曰:「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则于数之周一见王,亦嫌于无王者也。至十八年而有王,所以正王也。前之没王,所以治王与桓也;若末遂没之,则后世凡弑君者皆可以王分恶而终不见诛于《春秋》矣,亦可乎?故复挈王而示之曰:王虽不王,弑君者不可以不治,所以示天下而垂来世,此不为周王与桓言也。何休亦微知之,而不能竟。或曰:桓既弑君矣,自不得其有位,何用以在丧常法待之乎?此其言是也,而不通于《春秋》之义。凡《春秋》虽立一王大法,而其文必因于史。盖当时凡弑君,而能朝王,或诸侯与会者,皆免讨。卫州吁弑君,石厚问定君于石碏,碏曰:「王觐为可」。此朝而得免者也。曹负刍弑,诸侯来讨,公子喜时为之请曰:「若有罪,则列诸会矣」。此会而获免者也。凡此皆周之末造,而史之文,《春秋》不得而易焉。故《春秋》凡弑君之贼,惟陈佗、卫州吁、齐无知因国人与诸侯之讨而得正其贼之名,其馀凡不讨而成其君,如齐商人、曹负刍、蔡般者,《春秋》皆不易也。以为彼既君之矣,其恶不待贬绝而自见,吾何加焉?姑从其文于末造之中,而正以义,则何伤于一王之大法乎?窃以是为经之旨。老懒多废志,又适书沓至,酬酢不暇,以长者好学之笃,不觉发此云云,亦哀斯道之将坠也。不识以为何如?有所商榷,却冀一谕。渐凉,万万珍爱。不宣。
迩英春秋进讲 其一 夏曹伯来朝 宋 · 张九成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九
臣九成曰:《书》曰:「六年五服一朝」。《记》曰:「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是诸侯朝王,礼也。今周王在上,曹文公不朝天王而来朝鲁,圣人书之,所以诛绝之也。考之《周官》,行人之职有曰:「凡诸侯之邦交,岁相问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十一年,曹文公即位,其秋书曹伯来朝。壤地相接,讲信修睦,不忘先君之好,尚有合乎相朝之说。今十五年又来朝,其意何耶?臣试论之:周室不纲,诸侯不知尊王,而畏大国,凡书来朝者,不复问礼义所在,独畏其威耳。且以鲁考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书如楚者二,如齐者十三,如晋者二十有二,何其多也!盖齐、晋、楚,皆大国也,鲁之所畏也,故鲁不惮山川道路之远而朝之。书公如京师者一,书公朝于王所者二,又何其少也!以王室微弱,鲁之所忽也。夫伐秦之役,假道京师,成公因以朝周;践土之役,河阳之会,僖公因以朝周,皆非本心也。且鲁越境以朝诸侯,乃因会而朝天子,不臣之心,莫此为甚。圣人于鲁有君臣之义,故迁就而为之讳,其曰「如京师」而不言朝,曰「朝于王所」而不言京师,微见其意,使天下后世知圣人不与之也。呜呼!朝天王者,礼义之心;朝大国者,势利之心。徇势利而忘礼义,则天理沦胥,人伦颠倒,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惜乎春秋之君不知之也!臣窃悲之。夫不朝天子而朝大国,则君臣之义绝矣,势利之心开矣。诸侯怀势利而忘天子,则大夫亦怀势利而篡弑诸侯。篡弑之祸,相踵而起,此不朝天子之所致也,奈何当时之君曾不少警乎?臣所以深悲之也。臣又考来朝之意,有书名者,有书爵者。如曹伯来朝,滕侯、薛侯来朝之类,皆书爵尔;至谷伯绥来朝,邓侯离吾来朝,特书名者,岂无意乎?盖以桓公乃弑君之贼,宜天下之所共讨,今邓谷之君,不率天下诛之,反背天子而更来朝,故特书名以罪之,使入失地灭同姓之例,此圣人深意也。虽然,何以使之来朝哉?盖有以力而使之来朝者,有以德而致其朝者,不可不知也。如鲁之如齐、如楚、如晋,邾、鄫、纪、薛、郜、杞、曹、滕之朝鲁,皆以其力足以制我而朝之,岂诚心也哉?齐、晋、楚之君,未尝一朝于鲁,鲁十二公,未尝一朝于邾、鄫等国,岂非以力而自恃乎?若禹会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周公辅成王,朝诸侯于明堂,至戎蛮夷狄皆朝于四门之外;宣王复古,而大会诸侯于东都。此皆以德而自然来朝,非以威劫之也。呜呼!以力加人者,力尽则祸至;以德怀人者,亘千古而常在也。何以言之?夫齐、楚、晋不务德,而以力劫制小国,及其子孙,有死于松柏之间者,有以六千里而为雠人役者,有分为三国而并于秦者。秦亦不悟,以力兼并,一夫作难而七庙隳,是以力劫人之祸也。若夫大禹以至宣王,名高万代,德冠百王,后世言治者莫不以为称首,况当时诸侯,安得不心悦而诚服乎!臣愿陛下克勤克俭如大禹,访落小毖如成王,侧身修行、任贤使能如宣王,中国衣冠虽陷于蛮貊,将见身在异域之间,而心朝魏阙之下,无念不在吾君之侧矣。傥陛下无失天下之心,则虽土地未及大禹、成王、宣王之盛,而恢复之象,已见于嚬笑间矣。惟陛下留神。
碧虚铭 南宋 · 范成大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八五、《粤西金石略》卷九、《粤西文载》卷六○、《桂胜》卷二、《桂林石刻》第一八八页、《范成大佚著辑存》第一三○页 创作地点:广西桂林市
唐郑冠卿遇日华、月华君于栖霞之洞,与之笛,不能成声。倾壶酒饮之,廑得滴沥,独记其赠诗二篇。出门,见二樵者,问曰:「洞中乐乎」?跬步亦失所在。吴人范成大,小筑其处,以识幽讨。按诗卒章云:「不缘过去行方便,那得今朝会碧虚」。即以扁榜,且铭之岩壁:
空洞维石,中函碧虚。谁欤知津?有翘负刍。我来扣门,两翁在否?虽不能笛,能醉君酒。为君作亭,表岩之扃。名翁所命,而我铭之。有宋淳熙改元嘉平日刻。
六朝事迹类编序(绍兴三十年八月) 宋 · 张敦颐
出处:全宋文卷四一二○、《爱日精庐藏书志》卷一七、《皕宋楼藏书志》卷三四
建康,《禹贡》扬州之域,斗牛分野。在周为吴,在春秋末为越(鲁哀公二十二年,越王句践灭吴。)。自越之后一百四十年为楚(周显王三十六年,楚灭越。),自楚之后一百一十年为秦(楚负刍五年为秦所灭,乃周赧王时也。)。初,楚威王因山立号,置金陵邑(或云以此有王气,因埋金以镇之;或云地接金坛之陵,故谓之金陵。今石头城是也。)。及秦兼诸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以金陵属鄣郡(故鄣,属今吴兴郡也。)。时望气者云: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始皇东巡,乃凿钟阜,断金陵长陇以通流,改其邑为秣陵县(秦秣陵县,在今府城直南六十里秣陵桥。)。汉武帝元封初,废鄣郡,置丹阳为秣陵县。初,汉置扬州,治无定所。《舆地志》云:先理历阳,后理寿春,其后又徙曲阿。汉建安十六年,孙权自京口徙治秣陵。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邺。晋太康初,废建邺,复为秣陵。悯帝讳业,即改为建康。元帝即位,以建康太守为丹阳尹。宋、齐而下,咸都于此焉。隋平陈,废丹阳郡,乃于石城置蒋州,为秣陵、建康、同夏三县入江宁县。唐武德二年,为扬州东南道行台,置尚书省。辅公祏据江东,七年平,又改为蒋州。八年,罢行台,称扬州大都督府,领上元、金陵、句容、丹阳、溧水等县。九年,移扬州治江都,改金陵为白下县,属润州。贞观七年,复为扬州。乾元元年,改为升州。上元二年废,光启三年复,仍以上元、句容、溧水、溧阳四县隶之,置节度使。天祐四年,杨行密据其地为金陵府,号曰齐国,封李昪为齐王,以建康为西都,以广陵为东都(昪)。僭位,国号唐(二主在位共二十三年。)。皇朝开宝八年平之,复为升州。天禧二年改江宁府,建炎三年改建康府。此金陵郡邑升降废置之不常也。余因览图经、实录,疑所载六朝事尚有脱误,乃取《吴志》、《晋书》及宋、齐而下史传,与夫当时之碑记,参订而考之,分门编类,缀为篇目,凡十有四门。虽猥陋无益于治道,然展卷则三百馀年兴衰之迹,若身履乎其间,非徒得之于传闻而已。同志之士,盍补其所未备者而传之?绍兴岁次庚辰八月,左奉议郎、充江南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事新安张敦颐序。
按:《六朝事迹类编》卷首,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论民力书 南宋 · 薛季宣
出处:全宋文卷五七八三、《浪语集》卷二○ 创作地点: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
某鲰生晚进,安知国体!然尝侍诸父官守,得接士夫馀论。窃闻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国劳民,未有能固其国者。今兹假令东鄂,获亲民事。到任之始,适当多事之秋,窃禄旷官,仅能书考可以。羸民千有馀户,当兵荒水旱之馀,大治战船,治屯营于荆渚,林木尽伐,役且馀年,上溯江流,将二千里。方幸少休数月,民获治其私家,俄被军书,夏口有屯营之役。基巩未立,旋令迎候大军,奔命疲劳,不胜其弊。不知继此之后,果然奈何?湖右之民,况又非浙江比。一钱粒粟,即名税户,尚不供仰食俯育之费,何有于官?比年以来,虚乏甚矣。谓朝廷待敌之计,莫若爱抚边民,使其民愿为我氓,安有不济。今日之事,反为先困边民,困而流离,何所不至。昔南唐以屯田之役侵扰淮南,周师南征,民或负刍迎奉。今之科扰,有甚屯田。愚瞽之心,未知其可。惟某官至诚体国,循问重湖,荆襄之民,引领以承德意。嘉谟启沃,莫急告劳,冒献瞽言,惟所裁择。
奏尹京事并乞速归田里 南宋 · 吴潜
出处:全宋文卷七七七○、《许国公奏议》卷三 创作地点:浙江省杭州市
臣窃见京都前日之虑有三,其最见钱之涩。臣虽防之使不泄,诱之使不藏,然实仰托陛下威灵,善良听命,奸豪屏迹,钱陌顿还于旧观,市井不至于萧条,此臣之可藉以逃责者一也。其次潮汛之冲,臣虽增岸阔高,补堤圮坏,添筑子埂,旁护新塘,然实仰托陛下威灵,海门之淤既快,江浒之沙浸生,舟行西兴,潮复故道,此臣之可藉以逃责者二也。其次风烛之虞,臣虽立为规模,粗可防弭,然实仰托陛下威灵,荧惑顺轨,祝融避舍,当此连月之亢旱,曾无数家之燎延,此臣之可藉以逃责者三也。乃若深怀保抱之情,不敢少负刍牧之责,弛关市讥征以通商贾之路,蠲残零苗税以惠田里之氓,沿门借本以苏经纪之细民,创库损息以便典质之下户,散之药饵以疗其疾病,给之棺槥以周其死亡,强者免攘夺于街衢,弱者少枕藉于沟壑。至于安富,所以恤贫,时宽敷粜之期,祈请补籴之数,零替者减放,困削者蠲除。荷朝廷之响从,觉阛阓之驩动。凡可极力所至,莫匪以心求之。惟有百物之时直未平,良由四方之会陌浸落,此非朝廷速行措置,无缘郡县可以转移。使内外之楮价相登,则郡邑之物价自定,此则庙堂之事,匪独微臣之责矣。惟是臣于夏五初对便殿之时,固已知神皋非臣可以立足之地,盖至今日,渐验臣言。伏望圣慈哀怜,俾令速归田里。啜菽饮水,永戴赐于尧天;全身保家,免贻忧于括母。仰祈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