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卬 春秋 · 诗经
四言诗
《瞻卬》,凡伯刺幽王大坏也。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
孔填不宁,降此大厉。
邦靡有定,士民其瘵。
蟊贼蟊疾,靡有夷届。
罪罟不收,靡有夷瘳。(一章)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
人有民人,女覆夺之。
此宜无罪,女反收之。
彼宜有罪,女覆说之。(二章)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
懿厥哲妇,为枭为鸱。
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
匪教匪诲,时维妇寺。(三章)
鞫人忮忒,谮始竟背。
岂曰不极,伊胡为慝。
如贾三倍,君子是识。
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四章)
天何以刺,何神不富。
舍尔介狄,维予胥忌。
不吊不祥,威仪不类。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五章)
天之降罔,维其优矣。
人之云亡,心之忧矣。
天之降罔,维其几矣。
人之云亡,心之悲矣。(六章)
觱沸槛泉,维其深矣。
心之忧矣,宁自今矣。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藐藐昊天,无不克巩。
无忝皇祖,式救尔后。(七章)
按:瞻卬七章,三章章十句、四章章八句。
说文帝令民入粟受爵 西汉 · 晁错
出处:全汉文 卷十八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馀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勿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尝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馀者也;取于有馀,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汉书·食货志》)。
利民欲者,莫如用爵致粟矣。能以粟拜爵者,皆民之有馀者也。取有馀以给塞下之食,则富人有爵,而贫民损益于征赋矣。此以有馀补不足,而贫富之民,各得其愿也(《艺文类聚》八十五。案:此与《食货志》小异,故录附于后。)。
上言桑蚕(章帝元和中) 汉 · 阙名
出处:全后汉文 卷九十七
臣行部入长沙界,观者皆徒跣。臣问御佐曰:「人无履,亦苦之否?「御佐对曰:「十二月盛寒时,并多剖裂血出,燃火燎之,春温或浓溃,建武,太守茨充教人种桑蚕,人得其利,至今江南颇和桑蚕织履,皆充之化也(《后汉·卫飒传》注引《东观记》曰:「元和中,荆州刺史上言」。)。
答宗居士书(释《均善难》) 南朝宋 · 何承天
出处:全宋文卷二十三
何承天口前迭《均善论》,并咨求雅旨,来答周至,及以为兹理兴丧宜明,不可但处以可否之间。吾虽不能一切依附,亦不甚执偏见,但求夜光于巨海,正自未得耳,以为佛经者,善九流之别家,杂以道墨,慈悲爱施,与中国不异。大人君子,仁为己任,心无忆念,且以形像彩饰,将谐常人耳日,其为糜损尚微,其所弘益或著,是以兼而存之。至于好事者,遂以为超孔越老,唯此为贵,斯未能求立言之本,而眩惑于末说者也。知其言者,当俟忘言之人。若唯取信天堂地狱之应,因缘不灭之验,抑情菲食,尽勤礼拜,庶几荫罗帐之盖,升弥镫之座,淳于生所以大谑也。论云:众圣老庄,皆有神明,复何以断其不如佛言。
答曰:明有礼乐,幽有鬼神,圣王所以为教,初不昧其有也。若果有来生报应,周孔宁当缄默而无片言邪?若夫婴儿之临坑,凡人为之骇怛,圣者岂独不仁哉。又云,人形至粗,人神实妙,以形从神,岂得齐终。答曰:形神相资,古人譬以薪火,薪弊火微。薪尽火灭,虽有其妙,岂能独得?又云,心之所感,崩城陨露,白虹贯日,太白入昴,气禁之医,冷暖辄应,专诚妙感,以受身更生七宝之士,何为不可哉!
答曰:崩城陨灵,贯日入昴,不明来生之譬,非今论所宜引也。又见水火之禁,冀其能生七宝之乡,犹观大冶销金,冀其能自陶铸,终不能亦可知也。又曰:有谛无谛,此唱居然甚安,自古千变万化有俄然皆已空矣。当其盛有之时,岂不常有必空之实。愚者不知其理,唯见其有。
答曰:如论云,当其盛有之时,已有必空之实,然则即物常空,空物为一矣。今空有未殊,而贤愚异称,何哉?昔之所谓道者,于形为无形,于事为无事,恬漠冲粹,养志怡神,岂独爱欲未除,宿缘是畏,唯见其有,岂复是过?以此嗤齐侯,犹五十步笑百步耳。
又云,舟壑潜谢,佛经所谓见在不住,诚能明之,则物我常虚。答曰:潜谢不住,岂非自生入死,自有入无之谓乎?故其言曰,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愤死。贾生亦云,化为异物,又何足患?此达乎死生之变者也,而区区去就,在生虑死,心系无量,志生天堂,吾党之常虚,异于是焉。
又云,神光灵变,及无量之寿,皆由诚信幽奇,故映其明。今没于邪见,理固天隔。答曰,今亦不从慢化者求其光明,但求之于诚信者耳。寻释迦之教,以善权救物,若果应验若斯,何为不见其灵变,以晓邪见之徒,岂独不爱数十百万之说,而吝俄顷神光,徒为化声之辩,竟无明于真智,终年疲役,而不知所归,岂不哀哉。
又云,内怀虔仰,故礼拜悔罪,达夫无常,故情无所吝,委妻子而为施,岂不邀于百倍。答曰:繁巧以兴事,未若除贪欲而息竞,遵戒以洗悔,未若剪荣冀以全朴,况乃诱所尚以祈利,忘天属以要誉,谓之无邀,吾不信也。
又云,泥洹以无乐为乐,法身以无身为身。若诚能餐仰,则耽逸稍除,获利于无利矣。答曰:泥洹以离苦为乐,法身以接苦为身,所以使餐仰之徒,不能自绝耳。果归于无利,勤者何获?而云获于无利邪?此乃形神俱尽之证,恐非雅论所应明言也。
又云,欲此道者,可谓有欲于无欲矣,至若启导粗近者,有影响之实,亦犹于公以仁活致封,严氏以好杀致诛,厉妙行以希天堂,谨五戒以远地狱,虽有欲于可欲,实践日损之途,此亦西行而求郢,何患其不至。答曰:谓粗近为启导,比报应于影响,不亦善乎?但影响所因,必称形声,寻常之形,安得八万由旬之影乎?所滞若有欲于无欲,犹是常滞于所欲。夫耳目殊司,工艺异业,末技所存,虑信不并,是以金石克谐,泰山不能呈其高,鸿鹄方集,冥秋不能传其旨。而欲以有欲成无欲,希望就日损,虽云西行,去郢兹远,如之何?
又云,若身死神灭,是物之真性,但当与周孔并力致教,何为诳以不灭,欺以佛理,使烧祝发肤,绝其《片半》合,以伤尽性之美。答曰:华戎自有不同,何者?中国之人禀气清和,含仁抱义,故周孔明性习之教。外国之徒,受性刚强,贪欲忿戾,故释氏严五戒之科,来论所谓圣无常心,就物之性者也。惩暴之戒,莫若乎地狱,诱善之劝,莫美乎天堂,将尽残害之根,非中庸之谓。周孔则不然,顺其天性,去其甚泰,淫盗著于五刑,酒辜明于《周诰》,春田不围泽,见生不忍死,五犯三驱,钓而不网。是以仁爱普洽,泽及豚鱼,嘉礼有常俎,老者得食肉。春耕秋收,蚕织以时,三灵格思,百神咸秩。方彼之所为者,岂不弘哉!又甄供灌之赏,严疑法之罚,述蒱宰之问,为劝化之本,演焄蒿之答,明来生之验。示玄服盱衡而矜斯说者,其处心亦悍矣。论又称耆陀尸梨之属,神理风操,不在琳比丘后。足下既明常人不能料度近事,今何以了其胜否于百年之前,数千里之外邪?若琳比丘者,僧貌而天虚,似夫深识真伪,殊不肯忌经护师,崇饰巧说吾以是敬之。孙兴公论云,竺法护之渊达,于法兰之纯博,足下欲比中土何士也?及楚英之脩仁寺,笮融之赒行馑,宁复有清真风操乎。昔在东邑,有道含沙门,自吴中来,深见劝譬,甚有恳诚,因留三宿,相为说练形澄神之缘,罪福起灭之验,皆有条贯。吾拱听谠言,申旦忘寝,退以为士所以立身扬名,著信行道者,实赖周孔之教,子路称闻之而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吾所行者多矣,何据舍此而务彼。又寻称情立文之制,知来生之为奢,究终身不已之哀,悟受形之难再,称圣人我师,周公岂欺我哉?缘足下情笃,故具陈始末,想耆旧大智,诲人不倦,于此未默耳。前已遣取《明佛论》,迟寻至,冀或朗然于心,何承天白(《弘明集》三。)。
上妇人文章录表 北魏 · 崔光
出处:全后魏文卷二十四
孔子云:「士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艺谓礼、乐、书、数、射御。明前四业,丈夫妇人所同修者。若射、御,唯主男子,事不及女。古之贤妃烈媛,母仪家国,垂训四海,宣教九宗,可秉道怀德,率遵仁礼。是以汉后马邓,术迈祖考,羊嫔蔡氏,具体伯喈。伏惟皇太后含圣履仁,临朝阐化,肃雍恺悌,靖徽齐穆,孝祀通于神明,和风溢于区宇。因时暇豫,清暑林园,远藐姑射,眷言矍相,弦矢所发,必中正鹄,威灵遐畅,义震上下。文武慑心,左右悦目,吾王不游,吾何以休,不窥重仞,安见富美。天情冲谦,动容祗愧,以为举非蚕织,事存无功,岂谓应乾顺民,裁成辅相者哉!臣不胜庆幸,谨上妇人文章录一帙,其集具在内,伏愿以时披览,仰裨未闻。息弯挟之劳,纳闲拱之泰,颐精养寿,栖神翰林(《魏书·崔光传》。时灵太后临朝,每于后园,亲执弓矢,光乃表上中古妇人文章,因以致谏。)。
《齐民要术》序 北魏 · 贾思勰
出处:全后魏文卷三十九
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食为政首。禹制土田,万国作乂。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管子曰: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传曰:人生在勤,勤则不匮。语曰:力能胜贫,谨能胜祸。盖言勤力可以不贫,谨身可以避祸。故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利之教,国以富强;秦孝公用商君急耕战之赏,倾夺邻国而雄诸侯。《淮南子》曰:圣人不耻身之贱也,愧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长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为治水,以身解于阳旰之河。汤由苦旱,以身祷于桑林之祭。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黎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亦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勤,思虑不用,而事治求赡者,未之闻也。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将相不强,功烈不成。仲长子曰:天为之时,而我不农,谷亦不可得而取之。青春至焉,时雨降焉,始之耕田,终之簠簋。惰者釜之,勤者钟之,矧夫不为而尚乎食也哉?谯子曰:朝发而夕异宿,勤则莱盈倾筐。且苟有羽毛,不织不衣,不能茹草饮水,不耕不食,安可以不自力哉?晁错曰:圣王在上,而或不冻不饥者,非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为开其资财之道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飧,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体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得以有民?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粟米,布帛,一日不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刘陶曰: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陈思王曰:寒者不贪尺玉而思裋褐,饥者不愿千金而美一食。千金尺玉至贵,而不若一食裋褐之恶者,物时有所急也。诚哉言乎!神农、仓颉,圣人者也,其于事也,有所不能矣。故赵过始为牛耕,实胜耒耜之利;蔡伦立意造纸,岂方缣牍之烦;且耿寿昌之常平仓,桑弘羊之均输法,益国利民,不朽之术也。谚曰:智如禹汤,不如常耕。是以樊迟,请学稼。孔子答曰:吾不如老农。然则圣贤之智,犹有所未达,而况于凡庸者乎?猗顿鲁穷士,闻陶朱公富,问术焉,告之曰:欲速富,畜五㹀。乃畜牛羊,子息万计。九真庐江,不知牛耕,每致困乏;任延王景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岁岁开广,百姓充给。敦煌不晓作耧犁,及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皇甫隆乃教作耧犁,所省佣力过半,得谷加五。又敦煌俗妇女作裙,挛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赀。茨充为桂阳令,俗不种桑,无蚕织丝麻之利,类皆以麻枲头贮衣。民惰窳少粗履,足多剖裂血出,盛冬皆然火燎炙。充教民益种桑柘,养蚕织履。复令种苎麻。数年之间,大赖其利,衣履温暖。今江南知桑蚕织履,皆充之教也。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绩织。民冬月无衣,积细草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崔实为作纺绩织衽之具以教,民得免寒苦,安在不教乎?黄霸为颍川,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豚子,可以为祭,吏往皆如言。龚遂为渤海,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株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母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如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趣田亩,秋冬课收敛,益畜果实菱芡,吏民皆富实。召信臣为南阳,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勤耕农,出入阡陌,止舍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关凡数十处,以广溉灌,民得其利,畜积有馀。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郡中莫不耕稼力田,吏民亲爱信臣,号曰召父。童恢为不其令,率民养一猪,雌鸡四头,以供祭祀,买棺木。颜裴为京兆,乃令整阡陌,树桑果。又课以闲月取材,使得转相告戒,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猪,投贵时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丁车大牛,整顿丰足。王丹家累千金,好施与周人之急。每岁时后,察其强力收多者,辄历载酒肴,从而劳之,便于田头树下饮食劝勉之,因留其馀肴而去。其惰者独不见劳,各自耻不能致丹,其后无不力田者,聚落以致殷富。杜畿为河东,课劝耕桑,民畜㹀牛草马,下逮鸡豚,皆有章程,家家丰实。此等岂好为顿扰而轻费损哉?盖以庸人之性,率之则自力,纵之则惰窳耳。故仲长子曰:丛林之下,为仓庾之坻,鱼鳖之堀,为耕稼之场者,此君长所用心也。是以太公封而斥卤播嘉谷,郑白成而关中无饥年。盖食鱼鳖而薮泽之形可见,观草木而肥𫭪之势可知。又曰:稼穑不修,桑果不茂,畜产不肥,鞭之可也。柂落不完,垣墙不牢,埽除不净,笞之可也。此督课之方也。且天子亲耕,皇后亲蚕,况夫田父而怀窳惰乎?李衡于武陵龙阳泛洲上作宅,种甘橘千树。临卒敕儿曰: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吴末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恒称太史公所谓江陵千树橘与千户侯等者也。樊重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此种植之不可已也。谚曰:一年之计,莫如种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此之谓也。《书》曰:「稼穑之艰难」。《孝经》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汉文帝曰:「朕为天下守财矣,安敢妄用哉」!孔子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然则家犹国,国犹家,是以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其义一也。夫财货之生,既艰难矣,用之又无节,凡人之性,好懒惰矣。率之又不笃,加以政令失所,水旱为灾,一谷不登,胔腐相继,古今同患,所不能止也。嗟乎!且饥者有过甚之愿,渴者有兼量之情。既饱而后轻食,既暖而后轻衣。或由年谷丰穰而忽于蓄积,或由布帛优赡而轻于施与,穷窘之来,所由有渐。故管子曰:桀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里,而用有馀。天非独为汤雨菽粟也,盖言用之以节。仲长子曰:鲍鱼之肆,不自以气为臭;四夷之人,不自以食为异;生习然也。居积习之中,见生然之事,孰自知也,斯何异蓼中之虫而不知蓝之甘乎?今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起自耕农,终于醯醢。资生之业,靡不毕书,号曰《齐民要术》,凡九十二篇,分为十卷,卷首皆有目录。于文虽烦,寻览差易。其有五谷果蓏,非中国所植者,存其名目而已。种植之法,盖无闻焉。舍本逐末,贤哲所非,日富岁贫,饥寒之渐。故商贾之事,阙而不录。花草之流,可以悦目,徒有春华,而无秋实,匹诸浮伪,盖不足存。鄙意晓示家童,未敢闻之有识,故丁宁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辞,览者无或嗤焉。贾思勰序。
金镜 隋末唐初 · 太宗皇帝
出处:全唐文卷十
朕以万机暇日。游心前史。仰六代之高风。观百王之遗迹。兴亡之运。可得言焉。每至轩昊之无为。唐虞之至治。未尝不留连赞咏。不能已已。及于夏殷末世。秦汉暴君。使人懔懔然兢惧。如履朽薄。然人君在上。皆欲永享其万乘之尊。以垂百王之后。而得失异趣。兴灭不常者何也。盖短于自见。不闻逆耳之言。故至于灭亡。终身不悟。岂不惧哉。睹治乱之本源。足为明镜之鉴戒。乱未尝不任不肖。治未尝不任忠贤。任忠贤则享天下之福。用不肖则受天下之祸。临危之主。各师其臣。若使觉悟社稷。安有危亡之覆。特由不留心于任使。翻属意于遨游。岂不哀哉。若以遨游将为任使。以任使将为遨游。岂不善哉。古人言舜禹不爱于声。不贪于色。予谓不然。将为爱也。人云桀纣耽于声色。予将为不好也。何以知之。桀纣命不终于天年。乐不终于一世。以此为不好也。舜禹寿命于终。乐毕于世。予谓之爱也。夫人有强躁宽弱之志。愁乐贪欲之心。思情聪哲之才。此乃天命其性。有善有不善者也。由是观之。尧舜禹汤。躬行仁义。治致隆平。此禀其性善也。幽厉桀纣。乃为炮烙之刑。刳孕妇。剖人心。斮朝涉。脯鬼侯。造酒池糟邱。为长夜之饮。此其受于天不善之性也。夫立身之道。在乎折衷。不在乎偏射。吴起曰。昔有桑氏之君。修德废武。以灭其国。有扈氏之君。恃众好勇。以丧社稷。仲尼曰。宽以济猛。猛以济宽。仁义之道。犹不得偏。何况于左道乎。何况于不仁乎。为君之道。处至极之尊。以亿兆为心。以万邦为意。理人必以文德。防边必以武威。孔子曰。夫文之所加者深。则武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不可以威武安民。不可以文德备塞。大鲸出水。必废游波之功。鸿鹄沈泥。定无淩空之效。若使各令遂志。不失其能。古人云。欲搆大厦者。先择匠然后拣材。为国家者。先择佐然后定民。大匠搆屋。必以大材为栋梁。以小材为榱橑。所有中尺寸之木无弃。此善治木者也。非独屋有栋梁。国家亦然。大德为宰相。亦国家之栋梁也。予思三代以来。君好仁。人必从之。在上留心台榭。奇巧之人必至。致精游猎。驰骋之人远臻。存意管弦。郑卫多进。降怀粉黛。燕赵斯来。塞切直之路。为忠者必少。开谄谀之道。为佞者必多。古人云。君犹器也。民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以是而言。足为永诫。夫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仲尼师于郯子。文王学于虢叔。圣人且犹如此。何况于凡人者乎。治主思贤。若农夫之望岁。哲后求才。若旱苗之思雨。乱君疾胜己如雠。视不肖如子。怀之中心。何日暂忘。王莽伪行仁义之道。有始无终。孙皓权施恩惠之风。有初无末。二子犹胶船之泛巨浪。毁在不遥。若驽马之奔千里。困其将至。古人云。升不盛石。小智不可谋大。巧诈不如拙诚。信非谬矣。有明主。有闇主。高祖摄衣于郦生。比干剖心于辛纣。殷汤则留情于伊尹。龙逢则被诛于夏桀。楚庄暇隙而怀忧。武侯罢朝而含喜。闇主护短而永愚。明主思短而长善。观高祖殷汤。仰其德行。譬若阴阳调。四时会。法令均。万民乐。则麒麟呈其祥。汉祖殷汤。岂非麒麟之类乎。观夏桀商辛。嗟其悖恶之甚。犹时令不行。寒暄失序。则猛兽肆毒。蟊螟为害。夏桀商辛。岂非猛兽之俦乎。予以此观之。岂非天道之数也。虽曰天时。抑亦人事。成汤之世。有七年之旱。剪爪为牺。千里降雨。太戊之时。桑谷生朝。惧而修德。遂使十有六国重译而来。此岂非人事者也。或云为君难。或云为君易。人君处尊高之位。执赏罚之权。用人之才。用人之力。何为不成。何求不得。此言之实易。论之实难。何者。轻陵天地。众精显其妖。忽慢神灵。风雨应其暴。是以帝乙有震雷之祸。殷纣致飞沙之灾。多营池观。远求异宝。民不得耕耘。女不得蚕织。田荒业废。兆庶凋残。见其饥寒。不为之哀。睹其劳苦。不为之感。苦民之君也。非治民之主也。薄赋轻徭。百姓家给。上无暴令之徵。下有讴歌之咏。屈一身之欲。乐四海之民。忧国之主也。乐民之君也。此其所以为难也。且用人之道。尤为未易。己之所谓贤。未必尽善。众之所谓毁。未必全恶。知能不举。则为失材。知恶不黜。则为祸始。又人才有长短。不必兼通。是以公绰优于大国之老。子产善为小邦之相。绛侯木讷。卒安刘氏之宗。啬夫利口。不任上林之令。舍短取长。然后为美。夫人刚柔之情各异。曲直之性不同。古今奔驰。贵贱不等。为上之孝。与下岂均。上则匡国宁家。志存崇礼。下则承颜悦色。止存敬养。虞舜孝也。不为慈亲所安。曾参仁也。不为宣尼所善。孔子曰。子从令者。不得为孝。臣苟顺者。不得为忠。如斯之类。不可不察也。逆主耳而履道。戮孔怀以安国。周公是也。顺上心而安身。随君情以杀子。易牙是也。弃己之命。安君之身。纪信是也。挟国谋事。以报私雠。袁盎是也。孑身而执节。孤直而自毁。屈原是也。外显和睦之端。内怀汤火之意。宰嚭是也。忠谄之道。以此观之。足为永鉴。白起为秦平赵。乃被昭王所杀。亚夫定七国之乱。卒为景帝所诛。文种设策灭吴。翻遭越王所戮。伍胥竭力为国。终罹赐剑之祸。乃是君之过也。非臣之罪也。至若赵高韩信黥布陈豨之俦。此则自贻厥衅。非君之滥刑也。高祖失于存功之能。光武获于置将之妙。臣安君社稷之固。君处臣危亡之地。岂是相酬之道也。为天下之君。处万民之上。安可易乎。背道违礼。非惟损己。乃为贤人之所笑。卑身励行。实为君子。又为庸夫之所讥。越品进官。其类必为深怨。偏与人语。众望以为曲私。任使贤良。则谓偶得。委仗庸夫。则言愚闇。言数则谓太繁。辞寡则讲道薄。恣情忿怒。则朝野战慄。留心宽恕。则法令不行。民乐则官苦。官乐则民劳。四海之内。莫非王土。要荒为枝叶。畿内乃根本。古人云。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当使本固根深。委之内相。而伊尹傅说。人所希逢。至如镇积冰之塞。守飞雪之边。而魏尚李牧。当今罕遇。遣人远抚。则眷恋而不忍。悯而不遣。则枝叶落而不存。二宜之閒。致心何所。是用晨兴夕惕。无忘斯事。为上犹然。何况臣下。易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今略陈梗概。以示心之所存耳。古语云。劳者必歌其事。朕非故烦翰墨。以见文藻。但学以为己。聊书所怀。想远见群贤。不以为嗤也。
谏高宗将伐高丽疏 唐 · 李君球
出处:全唐文卷一百五十九
臣闻心之痛者。不能缓声。事之急者。不能安言。性之忠者。不能隐情。且食君之禄者。死君之事。今臣食陛下之禄矣。其敢爱身乎。臣闻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兵者凶器。战者危事。故圣主明王重行之也。忧人力之尽。恐府库之殚。惧社稷之危。生中国之患。故古人云。务广德者昌。务广地者亡。昔秦始皇好战不已。至于失国。是不爱其内而务其外故也。汉武远讨朔方。殆乎万里。广拓南海。分为八郡。终于户口减半。国用空虚。至于末年。方垂哀痛之诏。自悔其失。彼高丽者。遐荒小丑。潜藏山海之间。得其人不足以彰圣化。弃其地不足以损天威。何至乎疲中国之人。倾府库之实。使男子不得耕耘。女子不得蚕织。陛下为人父母。不垂恻隐之心。倾府库有限之赀。贪其无用之地。设令高丽既灭。即不得不发兵镇守。少发则兵威不足。多发则人心不安。是乃疲于转戍。万姓无聊生也。万姓怨则天下败矣。天下既败。陛下何以自安。故臣以为征之不如不征。灭之不如不灭。
谏税关市疏 初唐 · 崔融
出处:全唐文卷二百十九 创作地点:河南省洛阳市
伏见有司请税关市事条。不限工商。但是行人尽税者。臣谨按周礼九赋。其七曰关市之赋。窃惟市纵繁巧。关通末游。欲令此徒止抑。所以咸增赋税。臣谨商度今古。料量家国。窃将为不可税。谨件事迹如左。伏惟圣旨择焉。往古之时。淳朴未散。公田藉而不税。关防讥而不征。中代已来。浇风骤进。桑麻疲弊。稼穑辛勤。于是各徇通财。争趋作巧。求径捷之欲速。忘岁计之无馀。遂使田莱日荒。仓廪不积。蚕织休废。弊缊阙如。饥寒猥臻。乱离斯瘼。先王惩其若此。所以变古随时。依本者恒科。占末者增税。夫关市之税者。谓市及国门关门者也。惟敛出入之商贾。不税来往之行人。今若不论商人。通取诸色。事不师古。法乃任情。悠悠末代。于何瞻仰。济济盛朝。自取嗤笑。虽欲宪章姬典。乃是违背周官。臣知其不可者一也。臣谨按易系称。庖牺氏没。神农氏作。日中为市。致天下之人。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班志亦云。财者。帝王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理国安人之本也。士农工商。四人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圣王量能授事。四人陈力就职。然则四人各业久矣。今后安得动而摇之。萧何有云。人情一定。不可复动。班固又云。曹参相齐。齐国安集。大称贤相。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理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若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夫狱市兼受善恶。若穷极奸人。无所容窜。久且为乱。秦人极刑而天下叛。孝武峻法而刑狱繁。此其效也。老子曰。我无为而人自化。我好静而人自正。参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扰其末。臣知其不可者二也。四海之广。九州之杂。关必据险路。市必凭要津。若乃富商大贾。豪宗恶少。轻死重义。结党连群。喑呜则弯弓。睚眦则挺剑。少有失意。且犹如此。一朝变法。定是相惊。乘兹困穷。或致骚动。便恐南走越。北走胡。非惟流迸齐人。亦自扰乱殊俗。又如边徼之地。寇贼为邻。兴胡之旅。岁月相继。傥因科赋。致有猜疑。一从散亡。何以制禁。求利虽切。为害方深。而有司上言。不识大体。徒欲益帑藏。助军国。殊不知军国益扰。帑藏逾空。臣知其不可者三也。孟轲又云。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今行者皆税。本末同流。且如天下诸津。舟航所聚。旁通蜀汉。前指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宏舸巨舰。千轴万艘。交贸往还。昧旦永日。今若江津河口。置铺纳税。纳税则检覆。检覆则迟留。此津才过。彼铺复止。非惟国家税钱。更遭主司僦赂。船有大小。载有多少。量物而税。触途淹久。统论一日之中。未过十分之一。因此拥滞。必致吁嗟。一朝失利。则万商废业。万商废业。则人不聊生。其閒或有轻訬任侠之徒。斩龙刺蛟之党。鄱阳暴谑之客。富平悍壮之夫。居则藏镪。出便竦剑。加之以重税。因之以威胁。一旦兽穷则搏。鸟穷则攫。执事者复何以安之哉。臣知其不可者四也。五帝之初。不可详矣。三王之后。厥有著云。秦汉相承。典章大备。至如关市之税。史籍有文。秦政以雄图武力。舍之而不用也。汉武以霸略英才。去之而勿取也。何则。关为御暴之所。市为聚人之地。税市则人散。税关则暴兴。暴兴则起异图。人散则怀不轨。夫人情莫不背善而乐祸。易动而难安。一市不安。则天下之市必摇矣。一关不安。则天下之关必动矣。况浇风久扇。变法为难。徒欲禁末流。规小利。岂知失元默。乱大伦。魏晋眇小。齐隋龌龊。亦所不行斯道者也。臣知其不可者五也。今之所以税关市者何也。岂不以国用不足。边寇为虞。一行斯术。冀有殷赡然也。微臣敢借前箸以筹之。伏惟陛下当圣朝。御元箓。沈璧于洛。刻石于嵩。铸九(一作宝)鼎以穷奸。坐明堂而布政。神化广洽。至德潜通。东夷暂惊。应时平殄。南蛮才动。计日归降。西域五十馀国。广轮一万馀里。城堡清夷。亭堠静谧。比为患者。惟苦二蕃。今吐蕃请命。边事不起。即日虽尚屯兵。久后终成弛柝。独有默啜。假息孤恩。恶贯祸盈。覆亡不暇。征役日已省矣。繁费日已稀矣。然犹下明制。遵太朴。爱人力。惜人财。王侯旧封。主新礼。所有支科。咸令减削。此陛下以躬率先。尧舜之用心也。且关中河北。水旱数年。诸处逃亡。今始安辑。倘加重税。或虑相惊。况承平岁积。薄赋日久。俗荷深恩。人知自乐。卒有变法。必多生怨。生怨则惊扰。惊扰则不安。中既不安。外何能御。文子曰。帝王富其人。霸王富其地。理国若不足。乱国若有馀。古人有言。帝王藏于天下。诸侯藏于百姓。农夫藏于庾。商贾藏于箧。惟陛下详之。必若师兴有费。国储多窘。即请倍算商客。加敛平人。如此。则国保富强。人免忧惧。天下幸甚。臣知其不可者六也。陛下留神系表。属想政源。冒兹炎炽。早朝宴坐。一日二日。机务不遗。先天后天。虚心密应。时政得失。小子何知。率陈瞽辞。伏纸惶怖。
禁资课税户徵纳见钱敕 盛唐 · 玄宗皇帝
出处:全唐文卷三十五
天下百姓。正丁课轻。徭役所入。惟纳租庸。人以安之。国用尝足。比缘户口殷众。色役繁多。每岁分番。计劳入任。因纳资课。取便公私。兼租脚税户。权宜轻率。约钱定数。不得不然。如闻州县官僚。不能处置。凡如此色。邀纳见钱。或非时徵纳。贱卖布帛。既轻蚕织。争务货泉。农桑之閒。颇亦为弊。朕每思敦本。将以便人。期于省约。使致通济。自今以后。凡是资课税户租脚营窖折里等应纳官者。并不须令出见钱。抑遣徵备。任以当土所司均融支料。尝令折衷。十道使明加察。勿使乖宜。
说楚何惑王赋(中) 唐 · 元结
出处:全唐文卷三百八十 创作地点: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商余山
宠王聥然。复问君史曰。更有记乎。曰。有之。甚妖怪也。何故不说。宠王曰。当必为吾说之。对曰。臣闻天鄙有山。山有玉鼓。实有天𩵀。扣之歌舞。声媚金石。韵便宫羽。宠王曰。生休矣。吾将购之。君史证曰。不可。臣所不欲说者。惧君王好之。君诚不忘欤。臣请备说。其可好乎。昔臣何惑王用阍嬖之谋。肆极荒淫。更经年岁。凿险填深。转馈通千里。万金五译。臣妾借喻其心。然后云获。非孁女抚鼓。而天𩵀不舞。非孁女引和。而天𩵀不歌。天𩵀舞。一容化。一分眄。一祥襜。一宛袂。臣何惑王见之。舒舒曳曳。若多醇酎而不知所制。天𩵀歌。一化颜。一主顾。一更声。一换气。臣何惑王听之。娭娭懿懿。若已酎昏而不知所至。天𩵀歌舞。臣何惑王气如阳春。始霁时雨。天𩵀不歌舞。臣何惑王心若已丧。而颓坏不主。呜呼天𩵀。惑人至此。呜呼天𩵀。媚人至斯。如有𩵀顮。甡甡辅之。使臣何惑王之心无所不欲。使臣何惑王之意无所不为。独言选女。于馀可知。其选女也。岂止嫈㜲美嫭。及孁未笄。将龉将齯。将嬩将嫛。可喜美者。母姨负抱。姑姊引提。诣于王宫。字籍王闺。然后割楚国庙右。为天𩵀作宫。分楚国社阳。为𩵀顮作馆。悉楚国之好。奉之已穷。于所奉之心。其犹未满。楚国之人。已悲咨冤怨。日苦其毒。其臣何惑王尚熙恞敷娱。日思未足。野有直士。触而证曰。大王溺于天𩵀。惑于𩵀顮。不顾宗庙遂亡。人民如何。下命其令。且云舞者能变一度。歌者能变一声。应𩵀乐之节数。充寡人之性情。且能富其亲族。又能贵其父兄。至于母姨姑姊。皆能与之封邑。以为世荣。令行逾月。楚俗皆化。女忘蚕织。男忘耕稼。里开学歌之馆。乡筑教舞之榭。遂使黄钟大吕。生溺惑之声。孤竹空桑。起怨离之调。变风俗于一欢。忘正始于一笑。大王未觉。遂不节损。此所谓凿颠覆之源。造乱亡之本。今之所好则妖恶之物。所为又怪丑之事。羲轩之耳必不肯听。尧禹之心必不肯喜。臣何惑王悟之。于是使嬖臣挟玉鼓与𩵀乐。使阍尹抱天孁𩵀顮。锁以金索。系于石人。沈之深渊。飞楫而旋。
加田承嗣实封制 唐 · 常衮
出处:全唐文卷四百十四
敕。懋策勋之赏。则启封邑。赐真食之命。方入田租。故采地以处其子孙。书社以尊其侯伯。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尚书左仆射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兼魏博等州节度观察处置及管内支度营田等使上柱国雁门郡王食实封二百户田承嗣。出自河朔。挺兹才器。公忠有素。文武是经。行惟高简。言必诚信。委之腹心。实所亲重。内列端揆。外当藩翰。距河作镇。濒海抚封。贞一以奉上。明恕以临下。谋出韬钤之外。功成战伐之前。专精牧人。尽瘁事国。政刑必中。都鄙有章。训以农耕之业。课其蚕织之事。家给而礼让攸兴。气和而札瘥不作。旧章咸举。厥贡惟殷。来东人之职劳。首循吏之行理。嘉命休绩。允兹褒劝。食其井赋。用协典常。可加实封二百户。馀并如故。
均节赋税恤百姓六条 其二 请两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 中唐 · 陆贽
出处:全唐文卷四百六十五
夫国家之制赋税也。必先导以厚生之业。而后取其什一焉。其所取也。量人之力。任土之宜。非力之所出则不徵。非土之所有则不贡。谓之通法。历代常行。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而五材之用为急。五材者。金木水火土也。水火不资于作为。金木自产于山泽。唯土爰播植。非力不成。衣食之源。皆出于此。故可以勉人功定赋入者。惟布麻缯纩与百谷焉。先王惧物之贵贱失平。而人之交易难准。又立货泉之法。以节轻重之宜。敛散弛张。必由于是。盖御财之大柄。为国之利权。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则谷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为也。人之所为者。故租税取焉。官之所为者。故赋敛舍焉。此又事理著明者也。是以国朝著令。稽古作程。所取于人。不踰其分。租出谷。庸出绢。调杂出缯纩布麻。非此族也。不在赋法。列圣遗典。粲然可徵。曷常有禁人铸钱。而以钱为赋者也。今之两税。独异旧章。违任土之通方。效算缗之末法。不稽事理。不揆人功。但估资产为差。便以钱谷定税。临时折徵杂物。每岁色目颇殊。唯计求得之利宜。靡论供办之难易。所徵非所业。所业非所徵。遂或增价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增一减。耗损已多。且百姓所营。唯在耕织。人力之作为有限。物价之贵贱无恒。而乃定税计钱。折钱纳物。是将有限之产。以奉无恒之输。纳物贱则供税之所出渐多。多则人力不给。纳物贵则收税之所入渐少。少则国用不充。公私二途。常不兼济。以此为法。未之前闻。往者初定两税之时。百姓纳绢一疋。折钱三千二三百文。大率万钱。为绢三疋。价计稍贵。数则不多。及乎颁给军装。计数而不计价。此所谓税入少而国用不充者也。近者百姓纳绢一疋。折钱一千五六百文。大率万钱。为绢六疋。价既转贱。数则渐加。向之蚕织不殊。而所输尚欲过倍。此所谓供税多而人力不给者也。今欲不甚改法。而粗救灾害者。在乎约循典制。而以时变损益之。臣谓宜令所司。勘会诸州府初纳两税年绢布定估。比类当今时价。加贱减贵。酌取其中。总计合税之钱。折为布帛之数。仍依庸调旧制。各随乡土所宜。某州某年定出税布若干端。某州某年定出税绢若干疋。其有絁绵杂货。亦随所出定名。勿更计钱。以为税数。如此。则土有常制。人有常输。众皆知上令之不迁。于是一其心而专其业。应出布麻者。则务于纺绩。供绵绢者。则事于蚕桑。日作月营。自然便习。各修家技。皆足供官。无求人假手之劳。无贱鬻贵买之费。无暴徵急办之弊。无易常改作之烦。物甚贱而人之所出不加。物甚贵而官之所入不减。是以家给而国足。事均而法行。此直稍循令典之旧规。固非创制之可疑者也。然蚩蚩之俗。罕究事情。好骋异端。妄行沮议。臣请假为问荅。以备讨论。陛下诚有意乎怜悯苍生。将务救恤。但垂听览。必有可行。议者若曰。每岁经费所资。大抵皆约钱数。若令以布帛为额。是令支计无凭。荅曰。国初约法已来。常赋率由布帛输。二甲子制用不愆。何独当今则难支计。且经费之大。其流有三。军食一也。军衣二也。内外官月俸及诸色资课三也。军衣固在于布帛。军食又取于地租。其计钱为数者。独月俸资课而已。制禄唯不计钱。故三代以食人众寡为差。两汉以石数多少为秩。盖以钱者官府之权货。禄者吏属之常资。以常徇权。则丰约之度不得恒于家。以权为常。则轻重之柄不得专于国。故先王制禄以食。而平货以钱。然后国有权而家有节矣。况今馈饷方广。仓储未丰。尽复古规。或虑不足。若但据群官月俸之等。随百役资课之差。各依钱数少多。折为布帛定数。某官月给俸绢若干疋。某役月给资布若干端。所给色目精粗。有司明立条例。便为恒制。更不计钱。物甚贱而官之所给不加。物甚贵而私之所禀不减。官私有准。何利如之。生人大端。衣食为切。有职田以供食。有俸绢以供衣。从事之家。固足自给。以兹制事。谁曰不然。夫然。则国之用财。多是布帛。定以为赋。复何所伤。议者曰。吏禄军装。虽颁布粟。至于以时敛籴。用权物价重轻。是必须钱。于何取给。荅曰。古之圣人。所以取山泽之蕴材。作泉布之宝货。国专其利。而不与人共之者。盖为此也。物贱由乎钱少。少则重。重则加铸而散之使轻。物贵由乎钱多。多则轻。轻则作法而敛之使重。是乃物之贵贱。系于钱之多少。钱之多少。在于官之盈缩。官失其守。反求于人。人不得铸钱。而限令供税。是使贫者破产。而假资于富有之室。富者蓄货。而窃行于轻重之权。下困齐人。上亏利柄。今之所病。谅在于斯。诚宜广即山殖货之功。峻用铜为器之禁。苟制持得所。则钱不乏矣。有粜盐以入其直。有榷酒以纳其资。苟消息合宜。则钱可收矣。钱可收。固可以敛轻为重。钱不乏。固可以散重为轻。弛张在官。何所不可。虑无所给。是未知方。议者若曰。自定两税以来。恒使计钱纳物。物价渐贱。所纳渐多。出给之时。又增虚估。广求羡利。以赡库钱。岁计月支。犹患不足。今若定供布帛。出纳以平。军国之资。无乃有阙。荅曰。自天宝以后。师旅数起。法度消亡。肃宗拨滔天之灾。而急于功赏。先帝迈含垢之德。而缓于纠绳。由是用颇殷繁。俗亦靡弊。公赋已重。别献继兴。别献既行。私赂竞长。诛求刻剥。日长月滋。积累以至于大历之间。所谓取之极甚者也。今既总收极甚之数。定为两税矣。所定别献之类。复在数外矣。间缘军用不给。已尝加徵矣。近属折纳价钱。则又多获矣。比于大历极甚之数。殆将再益其倍焉。复幸年谷屡丰。兵车少息。而用常不足。其故何哉。盖以事逐情生。费从事广。物有剂而用无节。夫安得不乏乎。苟能黜其情。约其用。非但可以布帛为税。虽更减其税亦可也。苟务逞其情。侈其用。非但行今重税之不足。虽更加其税亦不足也。夫地力之生物有大数。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圣王立程。量入为出。虽遇灾难。下无困穷。理化既衰。则乃反是。量出为入。不恤所无。故鲁哀公问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以盍彻。桀用天下而不足。汤用七十里而有馀。是乃用之盈虚。在节与不节耳。不节则虽盈必竭。能节则虽虚必盈。卫文公承灭国之馀。建新徙之业。革车不过三十乘。岂不甚殆哉。而能衣大布。冠大帛。约巳率下。通商务农。卒以富强。见称载籍。汉文帝接秦项积久伤夷之弊。继高吕革创多事之时。家国虚残。日不暇给。而能恭俭节用。静事息人。服弋绨。履革舄。却骏马而不御。罢露台而不修。屡赐田租。以厚烝庶。遂使户口蕃息。百物阜殷。乃至乡曲宴游。乘牝㹀者不得赴会。子孙生长。或有积数十岁不识市𢌅。御府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国富于上。人安于下。生享遐福。没垂令名。人到于今称其仁贤。可谓盛矣。太宗文皇帝收合板荡。再造寰区。武德年中。革车屡动。继以灾歉。人多流离。贞观之初。荐属霜旱。自关辅绵及三河之地。米价腾贵。斗易一缣。道路之间。馁殍相藉。太宗敦行俭约。抚养困穷。视人如伤。劳徕不倦。百姓有鬻男女者。出御府金帛。赎还其家。严禁贪残。慎节徭赋。弛不急之用。省无事之官。黜损乘舆。斥出宫女。太宗尝有气疾。百官以大内卑湿。请营一阁以居。尚惮烦劳。竟不之许。是以至诚上感。淳化下敷。四方大和。百谷连稔。贞观八年以后。米斗至四五钱。俗阜化行。人知义让。行旅万里。或不赍粮。故人到于今。谈帝王之盛。则必先太宗之圣功。论理道之崇。则必慕贞观之故事。此三君者。其经始岂不艰窘哉。皆以啬用爱人。竟获丰福。是所谓能节虽虚必盈之效也。秦始皇据崤函之固。藉雄富之业。专力农战。广收材豪。故能芟灭暴强。宰制天下。功成志满。自谓有泰山之安。贪欲炽然。以为六合莫予违也。于是发闾左之戍。徵太半之赋。进谏者谓之宣谤。恤隐者谓之收恩。故徵发未终。而宗社已泯。汉武帝遇时运理平之会。承文景勤俭之积。内广兴作。外张甲兵。侈汰无穷。遂致殚竭。大搜财货。算及舟车。远近骚然。几至颠覆。赖武帝英姿大度。付任以能。纳谏无疑。改过不吝。下哀痛之诏。罢征伐之劳。封丞相为富民侯。以示休息。邦本摇而复定。帝祚危而再安。隋氏因周室平齐之资。府库充实。开皇之际。理尚清廉。是时公私丰饶。议者以比汉之文景。炀帝嗣位。肆行骄奢。竭耗生灵。不知止息。海内怨叛。以至于亡。此三君者。其所凭藉。岂不丰厚哉。此皆以纵欲残人。竟致蹙丧。是所谓不节则虽盈必竭之效也。秦隋不悟而遂灭。汉武中悔而获存。乃知惩与不惩。觉与不觉。其于得失相远。复有存灭之殊。安可不思。安可不惧。今人穷日甚。国用岁加。不时节量。其势必蹙。而议者但忧财利之不足。罔虑安危之不持。若然者。则太宗汉文之德曷见称。秦皇隋炀之败靡足戒。唯欲是逞。复何规哉。幸属休明。将期致理。急聚敛而忽于勤恤。固非圣代之所宜言也。
论缘边守备事宜状 中唐 · 陆贽
出处:全唐文卷四百七十四
右。臣历览前代史书。皆谓镇抚四夷。宰相之任。不揆闇劣。屡敢上言。诚以备边御戎。国家之重事。理兵足食。备御之大经。兵不理则无可用之师。食不足则无可固之地。理兵在制置得所。足食在敛导有方。陛下幸听愚言。先务积谷。人无加赋。官不费财。坐致边储。数逾百万。诸镇收籴。今已向终。分贮军城。用防艰急。纵有寇戎之患。必无乏绝之忧。守此成规。以为永制。恒收冗费。益赡边农。则更经二年。可积十万人三岁之粮矣。足食之原粗立。理兵之术未精。敢试筹量。庶备采择。伏以戎狄为患。自古有之。其于制御之方。得失之理。备存史籍。可得而言。大抵尊即叙者则曰。非德无以化要荒。曾莫知威不立。则德不能驯也。乐武威者则曰。非兵无以服凶犷。曾莫知德不修。则兵不可恃也。务和亲者则曰。要结可以睦邻好。曾莫知我结之。而彼复解之也。美长城者则曰。设险可以固邦国而捍寇雠。曾莫知力不足而人不堪。则险之不能恃。城之不能有也。尚薄伐者则曰。驱遏可以禁侵暴而省征徭。曾莫知兵不锐。垒不完。则遏之不能胜。驱之不能去也。议边之要。略尽于斯。虽互相讥评。然各有偏驳。听一家之说。则理例可徵。考历代所行。则成败异效。是由执常理以御其不常之势。徇所见而昧于所遇之时。夫中夏有盛衰。夷狄有强弱。事机有利害。措置有安危。故无必定之规。亦无长胜之法。夏后以叙戎而圣化茂。古公以避狄而王业兴。周城朔方而猃狁攘。秦筑临洮而宗社覆。汉武讨匈奴而贻悔。太宗征突厥而致安。文景约和亲而不能弭患于当年。宣元宏抚纳而足以保宁于累叶。盖以中夏之盛衰异势。夷狄之强弱异时。事机之利害异情。措置之安危异便。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形变不同。胡可专一。夫以中国强盛。夷狄衰微。而能屈膝称臣。归心受制。拒之则阻其向化。灭之则类于杀降。安得不存而抚之。即而叙之也。又如中国强盛。夷狄衰微。而尚弃信忤盟。蔑恩肆毒。谕之不变。责之不惩。安得不取乱推亡。息人固境也。其有遇中国丧乱之弊。当夷狄强盛之时。图之则彼衅未萌。御之则我力不足。安得不卑词降礼。约好通和。啖之以利以引其欢心。结之以亲以纾其交祸。纵不必信。且无大侵。虽非御戎之善经。盖时事亦有不得已而然也。傥或夷夏之势。强弱适同。抚之不宁。威之不靖。力足以自保。势不足以出攻。安得不设险以固军。训师以待寇。来则薄伐以遏其深入。去则攘斥而戒于远追。虽非安边之令图。盖势力亦有不得已而然也。故夏之即叙。周之于攘。太宗之剪乱。皆乘其时而善用其势者也。古公之避狄。文景之和亲。神尧之降礼。皆顺其时而不失其称者也。秦皇之长城。汉武之穷讨。皆知其事而不度其时者也。向若遇孔炽之势。行即叙之方。则见侮而不从矣。乘可取之资。怀畏避之志。则失机而养寇矣。有攘却之力。用和亲之谋。则示弱而劳费矣。当降屈之时。务剪伐之略。则召祸而危殆矣。故曰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是无必定之规。亦无长胜之法。得失著效。不其然欤。至于察安危之大情。计成败之大数。百代之不变易者。盖有之矣。其要在于失人肆欲则必蹶。任人从众则必全。此乃古今所同。而物理之所壹也。国家自禄山构乱。肃宗中兴。撤边备以靖中邦。借外威以宁内难。于是吐蕃乘衅。吞噬无厌。回纥矜功。冯陵亦甚。中国不遑振旅。四十馀年。使伤耗遗氓。竭力蚕织。西输贿币。北偿马资。尚不足塞其烦言。满其骄志。复又远徵士马。列戍疆陲。犹不能遏其奔冲。止其侵侮。小入则驱略黎庶。深入则震惊邦畿。时有议安边之策者。多务于所难。而忽于所易。勉于所短。而略于所长。遂使所易所长者。行之而其要不精。所难所短者。图之而其功靡就。忧患未弭。职斯之由。夫制敌行师。必量事势。势有难易。事有后先。力大而敌脆。则先其所难。是谓夺人之心。暂劳而久逸者也。力寡而敌坚。则先其所易。是为固国之本。观衅而后动者也。顷属多故。人劳未瘳。而欲广发师徒。深践寇境。复其侵地。攻其坚城。前有胜负未必之虞。后有馈粮不继之患。傥或挠败。适所以启戎心而挫国威。以此为安边之谋。可谓不量事势而务于所难矣。天之授者。有分事。无全功。地之产者。有物宜。无兼利。是以五方之俗。长短各殊。长者不可踰。短者不可企。勉所短而校其所长必殆。用所长而乘其所短必安。强者乃逐水草为邑居。以射猎供饮茹。多马而尤便驰突。轻生而不耻败亡。此戎狄之所长也。戎狄之所长。乃中国之所短。而欲益兵蒐乘。角力争驱。交锋原野之间。决命寻常之内。以此为御寇之术。可谓勉所短而校其所长矣。务所难。勉所短。劳费百倍。终于无成。虽果成之。不挫则废。岂不以越天授而违地产。亏时势以反物宜者哉。将欲去危就安。息费从省。在其慎守所易。精用所长而已。若乃择将吏以抚宁众庶。修纪律以训齐师徒。耀德以佐威。能迩以柔远。禁侵掠之暴以彰吾信。抑攻取之议以安戎心。彼求和则善待而勿与结盟。彼为寇则严备而不务报复。此当今之所易也。贱力而贵智。恶杀而好生。轻利而重人。忍小以全大。安其居而后动。俟其时而后行。是以修封疆。守要害。堑蹊隧。垒军营。谨禁防。明斥候。务农以足食。练卒以蓄威。非万全不谋。非百尅不斗。寇小至则张声势以遏其入。寇大至则谋其大(三字疑)以邀其归。据险以乘之。多方以误之。使其勇无所加。众无所用。掠则靡获。攻则不能。进有腹背受敌之虞。退有首尾难救之患。所谓乘其弊。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中国之所长也。我之所长。乃戎狄之所短。我之所易。乃戎狄之所难。以长制短。则用力寡而见功多。以易敌难。则财不匮而事速就。舍此不务。而反为所乘。斯谓倒持戈矛以鐏授寇者也。今则皆务之矣。然犹封守未固。寇戎未惩者。其病在于谋无定用。众无适从。所任不必才。才者不必任。所闻不必实。实者不必闻。所信不必诚。诚者不必信。所行不必当。当者未必行。故令措置乖方。课责亏度。财匮于兵众。力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臣请为陛下粗陈六者之失。惟明主慎听而熟察之。臣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武欲胜其敌。必先练其兵。练兵之中。所用复异。用之于救急。则权以纾难。用之于暂敌。则缓以应机。故事有便宜。而不拘常制。谋有奇诡。而不徇众情。进退死生。唯将所命。此所谓攻讨之兵也。用之于屯戍。则事资可久。势异从权。非物理所惬不宁。非人情所欲不固。夫人情者。利焉则劝。习焉则安。保亲戚则乐生。顾家业则忘死。故可以理术驭。不可以法制驱。此所谓镇守之兵也。夫欲备封疆。御戎狄。非一朝一夕之事。固当选镇守之兵以置焉。古之善选置者。必量其性习。辨其土宜。察其技能。知其欲恶。用其力而不违其性。齐其俗而不易其宜。引其善而不责其所不能。禁其非而不处其所不欲。而又类其部伍。安其室家。然后能使之乐其居。定其志。奋其气势。结其恩情。抚之以惠。则感而不骄。临之以威。则肃而不怨。靡督课而人自为用。弛禁防而众自不携。故出则足兵。居则足食。守则固。战则强。其术无他。便于人情而已矣。今者散徵士卒。分戍边陲。更代往来。以为守备。是则不量性习。不辨土宜。邀其所不能。强其所不欲。求广其数。而不考其用。将致其力。而不察其情。斯可以为羽卫之仪。而无益于备御之实也。何者。穷边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肤。惊沙惨目。与豺狼为邻伍。以战斗为嬉游。昼则荷戈而耕。夜则倚烽而觇。日有剽害之虑。永无休暇之娱。地恶人勤。于斯为甚。自非生于其域。习于其风。幼而睹焉。长而安焉。不见乐土而不迁焉。则罕能宁其居而狎其敌也。关东之壤。百物阜殷。从军之徒。尤被优养。惯于温饱。狎于欢康。比诸边隅。若异天地。闻绝塞荒陬之苦。则辛酸动容。聆强蕃劲虏之名。则慑骇夺气。而乃使之去亲族。舍园庐。甘其所辛酸。抗其所慑骇。将冀为用。不亦疏乎。矧又有休代之期。无统帅之驭。资奉若骄子。姑息如倩人。进不邀之以成功。退不处之以严宪。其来也。咸负德色。其止也。莫有固心。屈指计归。张颐待饲。侥倖者犹患还期之赊缓。恒念戎丑之充斥。王师挫伤。则将乘其乱离。布路东溃。情志且尔。得之奚为。平居则殚耗资储。以奉浮冗之众。临难则投弃城镇。以摇远近之心。其弊岂唯无益哉。固亦将有所挠也。复有抵犯刑禁。谪徙军城。意欲增户实边。兼令展效自赎。既是无良之类。且加怀土之情。思乱幸灾。又甚戍卒。适足烦于防卫。谅无望于功庸。虽前代时或行之。固非良算之可遵者也。复有拥旄之帅。身不临边。但分偏师。俾守疆场。大抵军中壮锐。元戎例选自随。委其疲羸。乃配诸镇。节将既居内地。精兵祗备纪纲。遂令守要御冲。恒在寡弱之卒。寇戎每至。力势不支。入垒者才足闭关。在野者悉遭劫执。恣其芟蹂。尽其搜驱。比及都府闻知。虏已尅获旋返。且安边之本。所切在兵。理兵若斯。可谓措置乖方矣。夫赏以存劝。罚以示惩。劝以懋有庸。惩以威不恪。故赏罚之于驭众也。犹绳墨之于曲直。权衡之于重轻。輗軏之所以行车。衔勒之所以服马也。驭众而不用赏罚。则善恶相混。而能否莫殊。用之而不当功过。则奸妄宠荣。而忠实摈抑。夫如是。若聪明可衒。律度无章。则用与不用。其弊一也。自顷权移于下。柄失于朝。将之号令。既鲜克行之于军。国之典常。又不能施之于将。务相遵养。苟度岁时。欲赏一有功。翻虑无功者反侧。欲罚一有罪。复虑同恶者忧虞。罪以隐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赏。姑息之道。乃至于斯。故使亡身效节者获诮于等夷。率众先登者取怨于士卒。偾军蹙国者不怀于愧畏。缓救失期者自以为智能。褒贬既阙而不行。称毁复纷然相乱。人虽欲善。谁为言之。况又公忠者直已而不求于人。反罹困厄。败挠者行私而苟媚于众。例获优崇。此义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体也。又有遇敌而所守不固。陈谋而其效靡成。将帅则以资粮不足为词。有司复以供给无阙为解。既相执證。理合辨明。朝廷每为含糊。未尝穷究曲直。措理者含声而靡诉。诬善者罔上而不惭。驭将若斯。可谓课责亏度矣。课责亏度。措置乖方。将不得竭其才。卒不得尽其力。屯集虽众。战阵莫前。虏每越境横行。若涉无人之地。递相推倚。无敢谁何。虚张贼势上闻。则曰兵少不敌。朝廷莫之省察。唯务徵发益师。无裨备御之功。重增供亿之弊。闾井日耗。徵求日繁。以编户倾家破产之资。兼有司榷盐税酒之利。总其所入。半以事边。制用若斯。可谓财匮于兵众矣。今四夷之最强盛为中国甚患者。莫大于吐蕃。举国胜兵之徒。才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已。其于内虞外备。亦与中国不殊。所能寇边。数则盖寡。且又器非犀利。甲不坚完。识迷韬钤。艺乏趫敏。动则中国惧其众而不敢抗。静则中国惮其强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国之节制多门。蕃丑之统帅专一故也。夫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则号令不贰。号令不贰。则进退可齐。进退可齐。则疾徐如意。疾徐如意。则机会靡愆。机会靡愆。则气势自壮。斯乃以少为众。以弱为强。变化翕辟。在于反掌之内。是犹臂之使指。心之制形。若所任得人。则何敌之有。夫节制多门。则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进退难必。进退难必。则疾徐失宜。疾徐失宜。则机会不及。机会不及。则气势自衰。斯乃勇废为尪。众散为弱。逗挠离析。兆乎战阵之前。是犹一国三公。十羊九牧。欲令齐肃。其可得乎。开元天宝之间。控御西北两蕃。唯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而已。犹虑权分势散。或使兼而领之。中兴已来。未遑外讨。侨隶四镇于安定。权附陇右于扶风。所当西北两蕃。亦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而已。关东戍卒。至则属焉。虽委任未尽得人。而措置尚存典制。自顷逆泚诱泾原之众。怀光污朔方之军。割裂诛锄。所馀无几。而又分朔方之地。建牙拥节者凡三使焉。其馀镇军。数且四十。皆承特诏委寄。各降中贵监临。人得抗衡。莫相禀属。每俟边书告急。方令计会用兵。既无军法下临。唯以客礼相待。是乃从容拯溺。揖让救焚。冀无阽危。固亦难矣。夫兵以气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之边备。势弱气消。建军若斯。可谓力分于将多矣。理戎之要。最在均齐。故军法无贵贱之差。军实无多少之异。是将所以同其志而尽其力也。如或诱其志意。勉其艺能。则当阅其材。程其勇。校其劳逸。度其安危。明申练覈优劣之科。以为衣食等级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虽有薄厚之殊。而无觖望之衅。盖所谓日省月试。饩廪称事。如权量之无情于物。万人莫不安其分而服其平也。今者穷边之地。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之馀。终年勤苦之剧。角其所能则练习。度其所处则孤危。考其服役则劳。察其临敌则勇。然衣粮所给。唯止当身。例为妻子所分。常有冻馁之色。而关东戍卒。岁月践更。不安危城。不习戎备。怯于应敌。懈于服劳。然衣粮所颁。厚踰数等。继以茶药之馈。益以蔬酱之资。丰约相形。县绝斯甚。又有素非禁旅。本是边军。将校诡为媚词。因请遥隶神策。不离旧所。唯改虚名。其于廪赐之饶。遂有三倍之益。此则俦类所以忿恨。忠良所以忧嗟。疲人所以流亡。经费所以褊匮。夫事业未异。而给养有殊。人情不能甘也。况乎矫佞行而廪赐厚。绩艺劣而衣食优。苟未忘怀。孰能无愠。不为戎首。则已可嘉。而欲使其协力同心。以攘寇难。虽有韩白孙吴之将。臣知其必不能焉。养士若斯。可谓怨生于不均矣。凡欲选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然后指以所授之方。语以所委之事。令其自揣可否。自陈规模。须某色甲兵。藉某人参佐。要若干士马。用若干资粮。某处置营。某时成绩。始终要领。悉俾经纶。于是观其计谋。校其声实。若谓材无足取。言不可行。则当退之于初。不宜贻虑于其后也。若谓志气足任。方略可施。则当要之于终。不宜掣肘于其间也。夫如是。则疑者不使。使者不疑。劳神于选才。端拱于委任。既委其事。既足其求。然后可以覈其否臧。行其赏罚。受其赏者不以为滥。当其罚者无得而辞。付授之柄既专。苟且之心自息。是以古之遣将帅者。君亲推毂而命之曰。自阃以外。将军裁之。又赐鈇钺。示令专断。故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诚谓机宜不可以远决。号令不可以两从。未有委任不专。而望其尅敌成功者也。自顷边军去就。裁断多出宸衷。选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轻其任以弱其心。虽有所惩。亦有所失。遂令分阃责成之义废。死绥任咎之志衰。一则听命。二亦听命。爽于军情亦听命。乖于事宜亦听命。若所置将帅。必取于承顺无违。则如斯可矣。若有意乎平凶靖难。则不可也。夫两疆相接。两军相持。事机之来。间不容息。蓄谋而俟。犹恐失之。临时始谋。固已疏矣。况乎千里之远。九重之深。陈述之难明。听览之不一。欲其事无遗策。虽圣者亦有所不能焉。设使谋虑能周。其如权变无及。戎虏驰突。迅如风飙。驿书上闻。旬月方报。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敌。分镇者以无诏不肯出师。逗留之间。寇已奔逼。托于救援未至。各且闭垒自全。牧马屯牛。鞠为椎剽。啬夫樵妇。罄作俘囚。虽诏诸镇发兵。唯以虚声应援。互相瞻顾。莫敢遮邀。贼既纵掠退归。此乃陈功告捷。其败丧则减百而为一。其捃获则张百而成千。将帅既幸于总制在朝。不忧罪累。陛下又以为大权由已。不究事情。用师若斯。可谓机失于遥制矣。理兵而措置乖方。驭将而赏罚亏度。制用而财匮。建军而力分。养士而怨生。用师而机失。此六者。疆场之蟊贼。军旅之膏肓也。蟊贼不除。而但滋之以粪溉。膏肓不疗。而苟啖之以滑甘。适足以养其害。速其灾。欲求稼穑丰登。肤革充美。固不可得也。臣愚谓宜罢诸道将士番替防秋之制。率因旧数而三分之。其一分委本道节度使募少壮愿住边城者以徙焉。其一分则本道但供衣粮。委关内河东诸军州募蕃汉子弟愿傅边军者以给焉。又一分亦令本道但出衣粮。加给应募之人。以资新徙之业。又令度支散于诸道和市耕牛。雇召工人。就诸军城缮造器具。募人至者。每家给耕牛一头。又给田农水火之器。皆令充备。初到之岁。与家口二人粮。并赐种子。劝之播植。待经一稔。俾自给家。若有馀粮。官为收籴。各酬倍价。务奖营田。既息践更徵发之烦。且无幸灾苟免之弊。寇至则人自为战。时至则家自力农。是乃兵不得不强。食不得不足。与夫倏来忽往。其可同等而论哉。臣又谓宜择文武能臣一人为陇右元帅。应泾陇凤翔长武城山南西道等节度管内兵马。悉以属焉。又择一人为朔方元帅。应鄜坊邠宁灵夏等节度管内兵马。悉以属焉。又择一人为河东元帅。河东振武等节度管内兵马。悉以属焉。三帅各选临边要会之州以为理所。见置节度有非要者。随所便近而并之。唯元帅得置统军。馀并停罢。其三帅部内太原凤翔等府。及诸郡户口稍多者。慎简良吏。以为尹守。外奉师律。内课农桑。俾为军粮。以壮戎府。理兵之宜既得。选帅之道既明。然后减奸滥虚浮之费以丰财。定衣粮等级之制以和众。宏委任之道以宣其用。县赏罚之典以考其成。而又慎守中国之所长。谨行当今之所易。则八利可致。六失可除。如是而戎狄不畏怀。疆场不宁谧者。未之有也。诸侯轨道。庶类服从。如是而教令不行。天下不理者。亦未之有也。以陛下之英圣。人心之思安。四方之小休。两寇之方静。加以频年丰稔。所在积粮。此皆天赞国家可以立制垂统之时也。时不久居。事不常兼。已过而追。虽悔无及。明主当不以言为罪。不以人废言。罄陈狂愚。惟所省择。谨奏。
请汰僧人疏 唐 · 李钦明
出处:全唐文卷八百五十五
伏见天下户民。大半家贫产薄。征赋之外。差配尤繁。岂宜寒耕热耨之人。供游手惰农之辈。臣近以简苗外县。遍历乡村。缁侣□居精舍辉赫。每县不下二十馀处。求化斋粮。不胜饱饫。寺家耕种。又免征税。臣窃知淮南不度僧尼。不滋医卜。己六十年矣。兼不许外求者入境。此辈遗留蠹耗。幸我国困民贫。古语云。一夫不耕。一妇不织。必有受饥寒者。即自圣化之内。且约十万僧尼。每人日米一升。十万人日费二十石。以日系月。其数可知。每人春冬服装。除绫罗纱縠外。一僧岁中须绢五匹。绵五十两。十万僧计绢匹五十万。绵两五百万。此辈不耕不农。皆出于蚕织。无裨至化。实斁大猷。臣以为聚僧不如聚兵。僧富不如民富。昔秦皇帝并吞六国。虎视天下。以兵多民富故也。僧何预焉。经曰。圣人在上。国无幸民。民之多幸。国之不幸。臣尝三复此言。为之扼腕。
岳阳楼别窦司直(窦庠时以武昌幕权岳州,愈移江陵法曹,道出岳阳楼作。) 中唐 · 韩愈
押漾韵 创作地点: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
引用典故:屈原沉 冠挂 洞庭张乐 飞廉 细君 耕十亩田 万乘相
洞庭九州间,厥大谁与让。
南汇群崖水,北注何奔放。
潴为七百里,吞纳各殊状。
自古澄不清,环混无归向。
炎风日搜搅,幽怪多冗长(去声)。
轩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音访)。
巍峨拔嵩华,腾踔较健壮。
声音一何宏,轰轕(音渴)车万两。
犹疑帝轩辕,张乐就空旷。
蛟螭露笋簴,缟练吹组帐。
鬼神非人世,节奏颇跌踼。
阳施见誇丽,阴闭感悽怆。
朝过宜春口,极北缺堤障。
夜缆巴陵洲,丛芮才可傍。
星河尽涵泳,俯仰迷下上。
馀澜怒不已,喧聒鸣瓮盎。
明登岳阳楼,辉焕朝日亮。
飞廉戢其威,清晏息纤纩。
泓澄湛凝绿,物影巧相况。
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瀁。
时当冬之孟,隙窍缩寒涨。
前临指近岸,侧坐眇难望。
涤濯神魂醒,幽怀舒以畅。
主人孩童旧,握手乍忻怅。
怜我窜逐归,相见得无恙。
开筵交履舄,烂漫倒家酿。
杯行无留停,高柱送清唱。
中盘进橙栗,投掷倾脯酱。
欢穷悲心生,婉娈不能忘(音望)。
念昔始读书,志欲干霸王。
屠龙破千金,为艺亦云亢。
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
前年出官由(一作日),此祸最无妄。
公卿采虚名,擢拜识天仗。
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
新恩移府庭,逼侧厕诸将。
于嗟苦驽缓,但惧失宜当。
追思南渡时,鱼腹甘所葬。
严程迫风帆,劈箭入高浪。
颠沈在须臾,忠鲠谁复谅。
生还真可喜,尅己自惩创。
庶从今日后,粗识得与丧。
事多改前好,趣有获新尚。
誓耕十亩田,不取万乘相。
细君知蚕织,稚子已能饷。
行当挂其冠,生死君一访。
圬者王承福传 中唐 · 韩愈
出处:全唐文卷五百六十七 创作地点:陕西省西安市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馀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馀则以与道路之癈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织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耶。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耶。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耶。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享之者耶。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耶。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耶。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予者。故予为之传而自鉴焉。
礼部试策五道 其五 第五道 唐 · 白居易
出处:全唐文卷六百六十九
问。纺绩之弊。出于女工。桑麻不甚加。而布帛日已贱。蚕织者劳焉。公议者知之。欲乎价平。其术安在。又仓廪之实。生于农亩。人有馀则轻之。不足则重之。故岁一不登。则种食多竭。往年时雨愆候。宸慈轸怀。遣使振廪。分官贱粜。故得馁殍载活。麦禾载登。思我王度。金玉至矣。窃闻寿昌常平。今古称便。国朝典制。亦有斯仓。开元之二十四年。又于京城大置。贱则加价收籴。贵则终年出粜。所以时无艰食。亦无伤农。今者若官司上闻。追葺旧制。以时敛散。以均贵贱。其于美利。不亦多乎。
对。人者邦之本也。衣食者人之所由生也。古者圣人在上。而下不冻馁者。非家衣而户食之。盖能为之开衣食之源。均财用之节也。方今仓廪虚而农夫困。布帛贱而女工劳。以愚所窥。粗知其本。何者。夫天地之数无常。故岁一丰必一俭也。衣食之生有限。故物有盈则有缩也。古之人知其必然也。故敦俭啬以足衣。务储蓄以足食。是以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野无青草。人无菜色者。无他焉。盖勤俭储积之所致耳。故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元龟也。当今将欲开美利利天下。以厚生生蒸人。返贞观之升平。复开元之富寿。莫善乎实仓廪。均丰凶。则耿寿昌之常平。得其要矣。今若升闻。率修旧制。上自京邑。下及郡县。谨豆区以出纳。督官吏以监临。岁丰则贵籴以利农。岁歉则贱粜以恤下。若水旱作沴。则资为九年之蓄。若兵革或动。则馈为三军之粮。可以均天时之丰俭。权生物之盈缩。修而行之。实百代不易之道也。虞灾救弊。利物宁邦。莫斯甚焉。然则布帛之贱者。由锥刀之壅也。苟粟麦足用。泉货流通。则布帛之价。轻重平矣。抑居易闻短绠不可以汲深。曲士不可以语道。小子狂简。不知所以裁之。莫究微言。空惭下问。谨对。
劝种桑诏 中唐 · 宪宗皇帝
出处:全唐文卷六十
农桑切务。衣食所资。如闻闾里之閒。蚕织犹寡。所宜劝课。以利于人。诸道州府有田户无桑处。每检一亩。令种桑两根。勒县令专勾当。每至年终。委所在长吏检察。量其功具殿最奏闻。兼令两税使同访察。其桑仍切禁采伐。犯者委长吏重加责科。
南郊赦文 后唐 · 后唐庄宗
出处:全唐文卷一百五
体元立极。树司牧者大君。创业开基。定祸乱者真主。是以肇分正气。断鳌足而定四维。眇觌元风。抗龙首而朝万国。兆人归往。率土骏奔。同兴牧野之师。共赴涂山之会。恭行吊伐。广示驱除。才应顺于人心。俄恢张于戎略。未踰半岁。悉集大功。剪穷后于夏郊。擒渐台于新室。配天纂祀。冤耻咸申。向阙来庭。华夷率服。再移星律。得事郊禋。获申报本之仪。已展告虔之礼。顾惟寡薄。愧畏尤深。久属伪室凶狂。彝伦失序。照临之内。愁疾略同。爰当改物之辰。乃布惟新之庆。与人更始。以答天休。可大赦天下。应同光二年二月一日昧爽已前。大辟罪已下。所犯罪无轻重。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见禁囚徒常赦不原者。咸赦除之。十恶五逆。屠牛铸钱。故意杀人。合造毒药。持仗行劫。官典犯赃。不在此限。赏不失劳。百王令典。人惟求旧。有国通规。当宜广示优恩。务酬嘉绩。应自来立功将校兵士等。皆久经戎阵。备睹辛勤。并宜各转官资。仍加赏给。应伪朝流人并左降官。未经量移者即与量移。已量移者即与复资。尚虑道路遐遥。未尽知悉。中书门下再举敕文。应内外文武常参官节度观察防御刺史主军都指挥使等。夙夜在公。冰泉斯戒。既著显亲之道。宜嘉事主之诚。父母亡殁。并与追赠追封。在者各与加爵增封。四品已上扈从翊卫。整肃威仪。展我国容。俾成大礼。应南郊掌仪仗随驾官员。各有劳奖。其扈驾楼下立仗将士。及河南将校兵士等。亦各赐等第优赏。眷惟尽瘁。言念输忠。率玉帛以来庭。赞郊庙而贰事。既崇丕烈。特显殊恩。凡关竭力之元勋。宜举报功之茂典。应藩镇使臣。各赐一子出身。仍加功臣名号。诸道留后刺史。官高者加爵阶一级。官卑者加官一资。宗子维城。本支百代。礼既行于配祖。情敢怠于睦亲。应本朝皇亲近属。因缘伪梁。窜遁遐远。并仰所在搜访。如非谬妄。即与奏闻到京。委宗正寺勘不虚。并与量才叙录。网罗之中。无由自奋。蜂虿之内。竟至无辜。既沦没于滥刑。宜申明于真节。凡本朝内外臣僚。枉被朱温杀害者。并仰所司具衔申奏。特与追赠。仍搜访子孙。量加录用。事主之道。以立节为先。致理之方。以赏善为本。其怀才抱器。不事伪朝。众所闻知。显有节行。仰所在官吏。将所著事状。具姓名闻奏。当加甄奖。兼授官秩。皇王御宇。礼三恪而为宾。士庶敦风。赖五常而济世。当宜封崇后嗣。钦若前修。应前代二王三恪及文宣王之后。并可各令继袭。仍加恩命。所有祖宗庙宇。亦宜各与增修。其随处合得俸户。并子孙户下差税征徭。仍委中书门下。较本朝格律施行。尧鼓明悬。贵闻进谏。舜旌旁建。比为来贤。是宜广纳话言。庶箴阙政。洎伪梁人滋浇薄。朝掩忠良。蔑闻投水之规。莫识从绳之路。此后应内省文武常参官。并前资草泽之士。有谋分利害。事合机宜。并许上表敷陈。朕当选长旌录。如有性多毁誉。私贮爱憎。承宽偶恃于得言。纵志惟专于罔善。朕亦潜令伺察。亲要审详。狡蠹有彰。罪刑无舍。钱者古之泉布。盖取其流行天下。布散人閒。无积滞则交易通。多贮藏则士农困。故西汉兴改币之志。立告缗之条。所以权畜贾而防大奸也。宜令所司散下州府。常须检较。不得令富室分外贮见钱。又工人销铸而为铜器。兼沿边州镇。设法钤辖。勿令商人般载出境。被服锦绣。贵贱有伦。裁制衣装。短长有度。苟无彝则。必害女工。近年已来。妇女服饰。异常宽博。倍费缣帛。有力之家。不计卑贱。悉衣锦绣。念蚕织之匪易。顾法制之不行。须示条流。冀渐遵守。委所司散下文榜晓谕。御史台及诸道观察纠举违敕。水旱之乡。饥寒宜恤。兵戈之地。劳弊堪伤。邺城及河东。久兴师旅。颇困生灵。其近里州县。又辇运徭役。无时暂息。应北京以北诸州界。及至新州幽州镇定管界。契丹侵掠。井邑凋残。兼辽州沁州南界。及安义北界。泽州诸县。河阳向下。至郓濮齐棣已来。边河州县。数年兵革。至甚凋残。自此并宜倍加抚安。召令复业。应人户所输租税。特与蠲减。已从别敕处分。兼诸道州县。有经霜水旱之灾。所损田苗。纳税不迨悬欠处。仰子细详。如不虚妄。特与蠲免。顷以未殄寇雠。尝劳战伐。况于边鄙。足见凋伤。既岁月之滋深。在逋逃而可念。或主持钱谷。管系牛羊。既已罄空。须忧徵督。将叶来苏之咏。宜施在宥之恩。应近边界州县人户。有旧主持官钱斛斗牛羊诸杂课利送纳不迨者。并令蠲放。自兵屯郊境。事迫机宜。互有侵渔。交相虏掠。既变良而为贼。实威胁以势驱。人或衔冤。朕宁无虑。可各下诸处。有百姓妇女。俘虏他处为婢妾者。愿归。即并不得占留。一任骨肉识认。其丈夫曾被刺面者。仰勘所在村保。如委不系食粮人数。便勒本州府各与凭据。放逐营生。乡村籴货斗斛。及卖薪炭等物。多被牙人于城外接贱籴买。到房店增价邀求。遂使贫困之家。常置贵物。称量之际。又罔平人。宜令府县及御史台。于诸门严切条流。不得更令违犯。应天下见使斗秤。并是伪朝所定。宜令所司别造新朝斗秤。颁下诸道。其见使者。纳官毁废。三馆兰台。藏书之府。动盈万卷。详列九流。爰自乱离。悉多遗逸。须行搜访。以备讨寻。应天下有人能以经史及百家之言进纳者。所司立等第酬奖。丧葬之典。合式具言。使贫者足以备其仪。富者不得踰其制。顷自淳风渐散。薄俗相承。不守等威。竞为僭侈。生则不能尽其养。没则广费饰其终。自今后。仰所司举明条制。勿令踰越。若故违犯。严加责罚。历代以来。除桑田正税外。只有茶盐铜铁。出山泽之利。有商税之名。其馀诸司。并无税额。伪朝已来。通言杂税。有形之类。无税不加。为弊颇深。兴怨无已。今则军需尚重。国力未充。犹且权宜。未能全去。且检天下桑田正税。除三司上供。既能无漏。则四方杂税。必可尽除。仰所司速检勘天下州府户口正额。垦田实数。待凭条理。以息繁苛。国以人为本。人困则国何所依。人以食为天。食艰则人何以济。闻伪朝已来。恣为掊敛。至于杂色斛斗柴草。受纳仓场。邀诘人户。分外诛求。纳一斗则二斗未充。纳一束则三束不了。互相蒙蔽。上下均分。疲敝生灵。莫斯为甚。自今后。仰长吏选清强官吏充主纳。仍须严立条制。以防奸欺。兼具逐色所纳加耗申奏。当官者宜守于朝章。力田者宜遵于王制。苟容侥倖。必乱规绳。访闻富户田畴。多投权势影占。州县不敢科役。贫下者更代征徭。转致凋残。最为蠹弊。将安疲瘵。须择循良。应伪庭内班朝寮。及诸色主掌职员等。遭无辜杀害者。并许昭雪归葬。共理者太守之官。亲人者县宰之任。戈鋋稍弭。政术为先。刺史县令。有劝课农桑。招复户甲。增加税额。检勘不虚。委本道观察使条件奏闻。当加进陟。如贪惰不理。害及于人者。速便停替。务于葺养。称朕意焉。况亲人之官。无先于令录。致理之道。必择于才能。苟选任不自于朝廷。则恩泽全归于侯伯。今日诸道奏请授官。人数转多。阙员全占。交隳体例。须正条纲。委中书门下举旧例条理闻奏。刺史总一州之政。县令专百里之权。至于纠督之司。并谓亲人之任。伪朝取士。多不择才。盖自藩方奏论。及因权势属托。公行贿赂。蔑顾典章。到官唯务于追求。在任莫思于葺理。或聚蓄更希后任。或掊敛以报前恩。上下相蒙。远迩为害。生灵困敝。职此之由。自此牧守令录之官。委中书门下精加选择。至于三铨注拟。亦在审详吏能。如贪猥有闻。不得更授令录。及到官后。委本道观察使切加钤辖。仍勒本州判官专为访察。如掩赃罪。不具闻奏。岂唯独罪本官。兼亦累及长吏。至于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并合搜扬。以行旌表。德音之所未至。赦文之所不该。凡百有司。各宜申举。于戏。圆盖方舆。布阴阳而贸万物。贤臣圣主。守纪纲而驭四方。所宝者黎元。所重者神器。久落奸凶之手。每伤忠义之心。朕以训练五兵。忧勤三纪。收复而亲经百战。辑宁而敢忽万机。得不居安虑危。慎终如始。内则委枢衡于元辅。庶显弥纶。外则分符印于列侯。务观制缉。股肱惟肃。宗社是依。朕有过而须言。臣有善而无掩。使百姓时序。万国咸宁。共全可大之功。式表中兴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