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寿圣寺记 南宋 · 黄震
出处:全宋文卷八○五一、《黄氏日钞》卷八六、《咸淳临安志》卷七七
自有天地以至于今,其始无一日一事不趋于实,而天下之所资以为天下者渐以备矣,则反又无一日不转而趋于虚。呜呼异哉,其殆始于周之衰乎?人之初生也,唯忧饥无以充尔,寒无以禦尔,震风霖雨无以庇,而疾痛无以治疗尔。人生而渐众,则又忧相争相夺之无以禁,相亲相接之无以叙,遗忘之无以记,而交易之无以志要约尔,他岂其所预知?纵他有新奇诡异非常可喜之说,亦何救吾实利害也哉?天生时,地生财,凡可救吾实利害者,幸已无不有,而非圣人则不能致其用。圣人者作,乃教之食,教之衣,教之宫室以兴其利,教之医药以去其害,而又教之书契,从而明三纲五常以经纪人极,凡皆人生断断不可一日无者也,皆实者也。自羲皇尧舜积而至成周,然后渐以大备。嘻,亦劳矣!亦至盛矣!不可复加毫末于此矣。奈之何风气日开,人伪日滋,而议论日以胜?实之极,虚之始。时则有若庄周、列禦寇之徒,食享吾之成而不忧饥也;衣因吾之有而不忧寒也;宫居矣,不忧风雨;而疾痛有药,不待尝试百草之辛毒也;生长于君臣父子之常,习熟于礼乐文物之懿,而不复知其得自别于禽兽者,皆圣人之继天立极,开太平力也。于是倨傲鲜腆,付天地万物于一噱而戏言之,尽反天下之常以为怪,尽嗤鄙人生之断断不可无者以为不必有。窃尝譬之,家之方兴,祖父铢积,以有田庐,以知诗书,以明训其子孙,为子若孙者不知稼穑之艰难,乃谚既诞,反笑祖父之无闻知,起而驰马试剑,一切从事无成,妄意神仙黄白之术,飘飘乎自谓当乘云帝乡,而不知家则索矣。谈虚者之关世变,何以异此?后数百年而有西域佛氏之说来,其初本以慈悲不杀,戒人断恶修善而止。未几世降而晋,又降而元魏,庄、列之说益以泛滥,则又溢而剿入佛氏中,以其前日纷乱吾圣人之常者而纷之,谓善恶为无二,谓有心而修善为不可,谓无心而杀人为无伤,以一切扫除佛氏之初说。世既日趋于虚,不惟佛之徒习之不悟,士大夫类亦浸淫其说以为高,而世变如江河,益滔滔下矣。明溥师大成,本佛者也,一日介余同年进士徐君德玉托余记龙山寿圣寺之成,乃曰:「此吾以医药之赢为之也。初,吾法海大师以医药济人三衢,犹虑施之未广也。自吾祖保和师得宁来行都,传吾父慧观师正果,以至大成,今三世皆益以医药济人,而人信之,故虽不求赢而赢反多。则慨然曰:『我固以药昌矣,如吾徒之憧憧道涂何』?乃相地往来之冲,负山揖江,起宝祐甲寅,经营十年,以成今之屋数百楹。既又曰:『屋则可至如归矣,如至者无以饭,与居而守者无以衣何』?乃买田吴门千亩,买山朱桥数百亩。既又复曰:『吾徒则安矣,如过吾前而暑渴者何』?乃又凿井得泉,名观音,而为亭覆之,并使得休荫其下。盖无一非医药之赢之为,亦无一非医药济人之心之推也」。余闻之曰:「然。师之事善矣,是足恢佛氏之初说矣。然则实理之在天下,亦岂容一日泯者哉?置之屋,附之田园,而医药肆之列通衢如旧,是饥必不可以无食,寒必不可以无衣,庇风雨必不可无其居,而疗疾痛必不可以无药石也。子孙三世恪守而汔于成,祖属子孙世守之,而名之曰祝圣人寿,殿阁翚飞,斋庐冰净,粥鱼饭鼓,济济就列,而又托文墨以诵述之,是君臣父子之常必不可废,礼乐文物之懿必不可缺,皆是也。自庄、列而下日趋日盛之虚,徒口说耳。如以其说也,虽士大夫亦不免沦于虚;如以其事也,虽佛氏亦终不容不归于实,是尚不足以自反乎?抑师之得以成此者医也。余闻佛之称医王、称药师者,非必如今神圣工巧之谓,而救人心之病之谓也。若今人心之病,孰大于谈虚?试以此语疗之,可乎」?咸淳四年四月二十八日,黄震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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