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刘岳州书 南宋 · 王炎
出处:全宋文卷六○九七、《双溪集》卷一
炎窃谓临湘敝邑也,炎拙吏也,以拙吏为敝邑,事之不集,宜也。其无败事者,非能也,直幸尔。近准朝旨,为命监司守臣为阙乏县分蠲减无名之钱,而禁其违法聚歛之事。举岳阳四县,临湘阙乏之尤也。炎备员于此三年矣,前此违法取财,下则惧人户之讼诉,上则忧台府之按劾。今日议臣有请,圣天子有命,洗涤其既往之罪,而禁止其将然之非。炎将逡巡而去矣,虽缄默不言可也。然喋喋不已,干冒威严,以取不韪之诛,炎诚有罪。又况县令,贱有司也,今太守,古诸侯之贵也,其于属吏喜则有福,怒则有祸,炎何苦不观气色而有狂瞽之言哉?愿判府少霁威严,容炎毕其说。炎之初至官也,视其库则无钱,视其庾则无粟,视其市井则百家之聚终日𨵙然,视其四境则烟火萧条,老稚菜色,其心为之怆然以悲。问之于吏,则蹙额而言曰:「本县缘有版帐无名之钱,官司所以煎熬也」。问之于民,则蹙额而言曰:「本县缘有版帐科罚之钱,百姓所以重困也」。问之父老,究其弊所从来,则曰:「吾邑之病,其所从来者久矣。二税归州受纳,此焚林竭泽之举也;加之以马草、煮酒、供给钱,而县则大困矣;又加之以拣汰使臣、招军、捕盗等钱,而县不复可以支吾矣。前此知县有受命而不敢之官者,侯通直、马宣教、李承事是也;有以病而丐去者,胡宣教是也;有以按劾而罚者,井宣教是也;有以忧虑而物故者,张通直是也」。炎闻此悚然而惧,其初也不敢共职,首鼠久之。既已交割,度其不可为也,欲以寻医去官,申闻本州至于再三,而前史君卢大夫不容其去,是以勉彊在此,至于今日,自早至夜,对邑人汲汲然以乞觅钱物为事,而不及其他,此何等举措哉!不暇怜民而心实自怜,如粘𥻿之禽、投阱之兽,不特不能脱去而已,性命殆不可保也。故因朝旨既下,反复思念,县中公私俱困,皆因无名之需。幸而当可言之时,因循不言,纵一身可以苟免,如邑人何,如后人何!况未有代者,则炎亦未能脱去于此也。失今不言,他日府中按月督责,而卒无以应,则终不免于有罪,是以不得不言。积弊虽去,根原犹在,亦不免为他日之患。言之不切则无以动上官之听,而其临事疏拙,不能精思,出言狂妄,不能致曲,以此得罪于门下,蒙判府追逮典吏,炎固不能不恐矣。然炎尝闻之夫子之言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至于乡原之徒阉然自媚于世者,则曰「德之贼」也。夫中庸,圣贤制行之准也,而中庸实难。狂狷,异乎中庸者也,夫子不得已而与之;乡原,似乎中庸者也,而夫子恶之。判府,天下之仁人也,其处己也宽大而有容,其待人也和缓而不怒,则其好恶必与夫子不异。炎又恃此而不恐。传曰:「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瑕」。此盛德者之事也,是以敢僭言其情,惟判府以其言不中节而薄怒之,察其心之无他而终恕之,不胜幸甚。干冒威严,伏纸皇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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