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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公太中家传1090年4月 北宋 · 程颐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五八、《河南程氏文集》卷一二、乾隆《河南府志》卷八七 创作地点:河南省洛阳市
先公太中讳珦字伯温
旧名温,字君玉,既登朝,改后名
景德三年丙午正月二十三日,生于京师泰宁赐第
仁孝温厚恪勤畏慎
开府父兄谨敬过人,责子弟甚严,公才十馀岁,则使治家事
事有小不称意旨,公恐惧若无所容。
自少为族兄文简公所器。
开府终于黄陂,公年始冠,诸父继亡,聚属甚众,无田园可依,遂寓居黄陂,劳身苦志奉养诸母,教抚弟妹
长弟七岁从弟六岁,馀皆孩幼
后数岁,朝廷旧臣之后,授公郊社斋郎,以口众不能偕行,遂不赴调
文简公义之,为请于朝,就注黄陂县
任满,又不能调闲居安贫,以待诸弟之长。
长弟从弟得官娶妇,二妹既嫁,乃复赴调,授吉州庐陵县尉
刘丞相沆贵显,其子弟恃势暴横乡里者,郡守以下皆为之屈,公独不与接。
刘丞相闻而愧之,待公甚厚。
再调润州观察支使
侍禁曹元哲者,挟权要势,与人争田。
畏逼,属公右之,公弗为挠。
当途,事烦剧,多赖公以济,声闻甚著。
部使者至,无有不论荐者。
大理寺丞,知虔州兴国县事。
虔人素号难治,而邑之衣锦乡尤为称首自昔治之与他乡异。
前令欲以惨酷威之,盛冬使争者对立于庭,以雪埋及膝,而人益不服
公善告谕之,与他乡一视,人遂信服
在邑几二年,而狱空岁馀
江西狡民善为古券契田讼为难辨,而虔尤甚
旁邑有争,积十馀岁不能决,部使者以委公。
根连證佐,嚣然盈庭,公独呼争者前讯之,不十数语,尽得其情,遂皆服。
事决于顷刻之閒,人以为神。
移知龚州事。
宜州反獠欧希范既诛,乡人忽传其降,言当为南海立祠于是迎其神以往,自宜至龚,历数州矣,莫之禁也。
公使诘之,对曰:「过浔州,守以为妖,投奉神之具于江中逆流而上,守惧,乃更致礼」。
公曰:「试再投之」。
越人畏鬼,甚于畏官,皆莫敢前。
公杖不奉命者,及投之,乃流去,人方信其为妄。
在州二岁部使者未尝入境
潘师旦提点刑狱,最称严察一道𢥠畏。
过境上,以书谢公曰:「既闻清治不须至也」。
太子中舍
明堂覃恩,改殿中丞
代还在涂,而侬智高作乱,破州城,后守贷死羁置,人皆以公获免积善之报。
授知徐州沛县事。
久雨平原出水,谷既不登晚种不入,民无卒岁具。
公谓俟可耕而种,则时已过矣,乃募富家,得豆数千石以贷民,使布之水中,水未尽涸而甲已露矣。
是年,遂不艰食
有丐于市者,自称僧伽之弟,愚者相倡,争遗金钱,公杖之而出诸境。
国子博士赐绯鱼袋
归监在京西染院,迁尚书虞部员外郎,知凤州事。
凤当川、蜀之冲,轺传旁午毁誉易得。
为守者相承务丰厨传主吏多至破产
裁减几半,曰:「是足以为礼,未为薄也」。
汉中不稔,饥民褒斜山谷而出。
公教路口糜粥待之,所济甚众。
司门员外郎
丁崇国太夫人忧,服除,权判鸿胪寺
英宗嗣位覃恩,迁库部员外郎,知磁州事。
磁城,赵简子所筑,东南隅水泉恶,灌濯亦不可用。
居民安于久习妇女晨出远汲不惟劳,且乏用风俗以之弊。
千馀岁,无为虑者。
公度城曲之地,曰:「此去濠水数步之近,渐渍既久,地脉当变矣」。
穿二井,果美泉也,人甚赖之。
久雨,自河以北,城垒皆圮。
公言帅府请发众治之。
不敢主,使听命于朝。
公请于朝者三,不报
盖自北虏通好未尝发众治城
韩魏公秉政使人谕公曰:「城坏,州当自治何以请为」?
公曰:「役大,法不许擅兴
完旧,非创筑,何害」?
得请
后数月,始概命诸州治城
每岁春首兴役治河,民閒自秋成则为之备,贫室尚患不及
是年二役并兴,人甚苦之。
独磁先已毕工,民得复营河役之用,又筑于未冻之前,城得坚固
水部郎中
神宗即位覃恩,迁司门郎中
是岁,城中瓦屋濠水上,冰澌盘屈,成花卉之状,奇怪骇目,郡官皆以为嘉瑞,请以上闻。
公曰:「石晋之末尝有此,朝廷岂不恶之」?
众皆服。
代还,知汉州事,迁库部郎中
蜀俗轻浮而公临之以安静
视事翌日,上谢表,命园中取竹为筒。
众吏持筒走白,杀青而文见于中,曰「君王万岁」。
公知其伪,不应,吏惧而退。
中元节开元寺,盖盛游也。
方行,众呼曰:「佛光见」。
观者相腾践不可禁。
公安坐不动,顷之乃定。
大兴州学,亲视敦勉士人从化者甚众。
汉守有园圃公田之入,素称优厚,至者无不厚藏而归。
公始被命亲旧以其素贫,皆为之喜。
公择而取之,终任所获,布数百匹而已
熙宁中议行新法州县嚣然,皆以为不可,公未尝深论也。
及法出,为守令者奉行惟恐后,成都一道抗议指其有未便者,独公一人
李元瑜使者,挟朝廷势,凌蔑州郡,沮公以为妄议。
奏请不俟罢去不报
移疾,乞授代,不复视事
归朝,愿就闲局,得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
岁满再任,迁司农少卿
南郊恩,赐金紫
年及七十,乞致仕
家贫口众,仰禄以生,据礼引年,略不以生事为虑,人皆服公勇决
两经南郊恩,以子叙,迁中散大夫中大夫
今上即位覃恩,迁太中大夫,累封永年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勋上柱国
元祐五年正月十三日,以疾终于西京国子监公舍
先居暖室病革,命迁正寝享年八十有五。
太师文彦博西京留守韩公缜、今左丞苏公颂九人相继公清节言于朝。
赐帛二百匹,仍命有司供其葬事。
四月十五日,葬于伊川先茔之次。
少师五代河北之多乱,徙葬少监京兆兴平,将谋居醴泉
及贵,赐第泰宁坊,遂再世居京师
嘉祐初,公卜葬祖考伊川,始居河南
公娶侯氏,赠尚书比部员外郎道济之女,封寿安县君先公三十八年终,追封上谷郡君
六人:长曰应昌,次曰天锡,皆幼亡;
次曰颢,任承议郎宗正寺丞先公五年卒;
次颐也;
次韩奴,次蛮奴,皆幼亡。
四人长幼亡,次适奉礼郎延年,次幼亡,次适都官郎中李正臣
公孝奉亲,顺于事长,慈于抚幼,宽于治民
一岁丧母,祖母夫人抚爱异于他孙,尝以漆钵贮钱与之。
终身保藏其钵,命子孙宝之
开府再娶国太夫人
时方八岁,已能亲顺颜色崇国爱之如己出。
奉养五十年,崇国未尝愠色
开府饮酒公平生遇美酒未尝思亲
颐自垂髫白首,不记其曾偶忘也。
遇人开府同年而生者,士人也无贤愚高下必拜之,贱者亦待之加礼
开府尝从赵炎者贷钱五千,未偿。
公记其姓名,而不知子孙乡里终身访求以不获为恨。
始公抚育诸孤弟,其长二人登朝省,二十馀年閒皆亡。
长弟之子九岁从弟之子十一岁,公复抚养至于成长,毕其婚宦
二孤再世,亦异事也。
前后五得任子,以均诸父子孙
嫁遣孤女,必尽其力;
所得俸钱,分赡亲戚之贫者。
伯母刘氏寡居公奉甚至
其女之夫死,公迎从女兄以归,教养其子,均于子侄
既而女兄之女又寡,公惧女兄悲思,又取甥女以归,嫁之。
时小禄薄克己为义,人以为难。
后遇刘氏之族子襄邑,偶询其宗系,知姻家也。
未几刘生卒,其子立之才七岁公取教养,今登进士第,为宣德郎矣。
慈恕刚断
平居与幼贱语,惟恐有伤其意,至于义理则不假也。
左右使令之人,无日不察饥饱寒煖。
与人接,淡而有常
不妄交游,于所信爱,久而益笃
在虔时,常假倅南安军,一狱掾周惇实,年甚少,不为所知
公视其气貌常人,与语,果为学道者,因与为友。
及为郎官故事当举代,每迁授,辄一荐之。
闻人有庆乐事,喜之如在己。
不为皎皎之行,平生不亲权势,而请谒常礼,亦不废也。
至于亲旧之贵显者,既不与加亲,亦不示之疏远,故贤者莫不敬爱不贤者亦无敢慢。
寓居黄陂时,主簿凶人也,常曰:「谚云明镜丑妇之冤,君居此照我何其不幸也」!
遂颇自敛。
欧阳乾曜者,以才华自负,多肆轻傲,易公年少,常以语侵公,公如不闻。
后公官岭下乾曜适倦道路,公以人船济之。
乾曜曰:「可谓汪汪千顷之陂也」。
南昌黄灏有高才,名动江表,然颇不羁稠人广坐无所狎侮,公时最少独见礼重常目公曰:「长者无笑我」。
少时德度服人已如此
居官临事孜孜不倦
历守四郡温恭待下,身率以清慎所至寮属无有贪纵者。
朝廷考课法无岁居上
平生居官不以私事笞扑人。
公之亲爱者常有所怒,坚请杖之,曰:「吏卒小人不加以威,是使之慢也」。
公曰:「当官用刑,盖假手耳,岂可用于私也」?
终不从。
谦退伐善,常欿然自不以为足;
所能者,虽曲艺小事,人莫知也。
平生所为甚多,自谓非工,即弃去;
退休后所作,方稍编录,亦未尝示人也。
少师以来家传清白而公处己尤约,官至四品奉养寒士缣素之衣,有二三十年不易者。
终身宴会重肉
谢事,遂屏朝衣
宾客来者,无贵贱见之,虽公相亦不往谢
仕宦时,每叹曰:「我贫,未能舍禄仕
茍得早退休闲十年志愿足矣」。
自领崇福,外无职事,内不问有无者,盖二十馀年。
居常默坐,人问:「静坐既久,宁无闷乎」?
公笑曰:「吾无闷也」。
家人欲其怡悦,每劝之出游时往亲戚之家,或园亭佛舍,然公之乐不在此也。
尝从二子寿安山,为诗曰:「藏拙归来十年身心世事不相关
洛阳山水寻须遍,更有何人似我闲」?
顾谓二子曰:「游山之乐,犹不如静坐」。
盖亦非好也。
晚与文潞公席君从司马伯康同甲会洛中图画,传为盛事
年八十,丧长子亲旧以其慈爱素厚,忧不能堪,公以理自处无过哀也。
颐时未仕,阖门皇皇不知所以为生,公不以为忧也。
及颐被召,叨备劝讲,人皆庆之,公无甚喜也。
有疾,召医视脉,曰:「无害」。
公笑曰:「吾年至此矣,有害无害可也」。
疾病服药必加巾。
年七十,则自为墓志,纪履历始终而已
其后戒子孙曰:「吾历官十二任,享禄六十年,但知廉慎宽和孜孜夙夜,无勋劳可以报国无异可以及民,始终得免瑕谪,为幸多矣。
葬日,切不用干求时贤制撰铭志,既无事实可纪,不免虚辞溢美,徒累不德,只用此文刻于石,向壁安置
若或少违遗命,是不以为有知也」。
不肖孤奉不敢违,于葬既无铭,述家传所记,不敢一辞溢美,取诬亲之罪,承公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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