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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罢条例司常平使熙宁三年二月二十日上) 北宋 · 司马光
 出处:全宋文卷一一九七、《司马公文集》卷四一、《少微通鉴续编节要》卷六、《国朝诸臣奏议》卷一一一、《太平治迹统类》卷一四、《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六八、《九朝编年备要》卷一八、《文献通考》卷二一、《宋史》卷三三六《司马光传》、《历代名臣奏议》卷二六六、《右编》卷三三
二月二十日具官司马光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臣蒙圣恩枢密副使,仍屡遣陈承礼等趣臣就职德泽汪洋,天隆地厚,非臣陨身糜骨所能报称
然臣窃惟陛下所以用臣之意,盖察臣狂直庶几有补于国家
所以陛下之心,亦不过竭其愚忠,以裨圣德之万一。
陛下徒以禄位荣臣,而不取其言,则是天官私非其人,臣徒以禄位自营,而不能救生民之患,则是盗窃朝廷名器以私其一身
诚恐上累陛下至公,下丧微臣素守,此臣所以屡违诏命不敢祗受者也。
臣伏陛下天纵英明励精求治,思得嘉谋,以新美天下
建画之臣不能仰副圣意思虑未熟讲议未精,徒见目前小利不顾永久大害
政事不治不能陛下祖宗令典,乃更变先王正刑
财利不足不能陛下恭俭节用,乃更遣聚歛之臣,诛剥齐民
设官则以冗增冗,立法则以苛益苛,使四海危骇百姓骚然犹且坚执而行之,不肯以为非也。
臣先曾上疏,言不当制置三司条例司
又言天下之事,当委之转运使知州知县不当别遣使者扰乱其间
又尝因经筵侍坐,言散青苗钱不便
自后朝廷更遣使者四十馀人分行天下,以提举句当常平广惠仓,相度差役农田水利为名,其实专使之散青苗钱
臣窃自疑智识浅短不足以天下变通之务,又疑因臣之言激怒建画之臣,使行之更力,由是闭口不敢复言
今行之才数月,中外鼎沸,皆以散青苗钱不便然后臣乃敢发言
彼言青苗钱不便者,大率但知所遣使者年少位卑倚势作威陵轹州县骚扰百姓,止论今日之害耳;
臣所忧者,在十年之后,非今日也。
夫民之所以有贫富者,由其材性愚智不同
富者智识差长,忧深思远,宁劳筋苦骨恶衣菲食,终不肯取债于人,故其家常有嬴馀,而不至狼狈也。
贫者呰窳偷生不为远虑一醉日富无复嬴馀,急则取债于人,积不能偿,至于鬻妻卖子,冻馁填沟壑,而不知自悔也。
是以富者常借贷贫民以自饶,而贫者常假贷富民自存
苦乐不均,然犹彼此相资,以保其生也。
县官自出息钱,以春秋贷民。
民之富者皆不愿取,贫者乃欲得之提举官欲以多散为功,故不问民之贫富,各随户等抑配与之。
富者与债仍多,贫者与债差少。
多至十五缗,少者不减千钱
州县官吏恐以逋欠为负,必令贫富相兼,共为保甲,仍以富者为之魁首
贫者得钱随手皆尽,将来小有不登二税不能输,况于息钱,固不能偿。
吏督之急,则散而之四方
富者不去,则独偿数家所负,力竭不逮,则官必为之倚阁
债未毕,债复来,历年寖深负债益重。
或值凶年,则流转死亡
幸而丰稔,则州县之吏并催积年所负之债,是使百姓无有丰凶,长无苏息之期也。
贫者既尽,富者亦贫,臣恐十年之外,富者无几何矣。
富者既尽,若不国家边隅之警,兴师动众,凡粟帛军须之费,将从谁取之?
不知今者天下所散青苗钱凡几千万缗,若民力既竭,加以水旱之灾,州县之吏果有仁心爱民者,安得不为之请于朝廷,乞因郊赦而除之,朝廷祖宗以来仁政养民岂可视其流亡转死而必责其所负?
其势不得不从请者之言也。
然则官钱几千万缗已放散不返矣。
官钱放散百姓又困竭,但使闾胥里长于收督之际,有乞取之资,此可以谓之善计乎?
常平仓者,乃三代圣王遗法非独李悝耿寿昌能为之也。
谷贱不伤农,谷贵不伤民,民赖其食,而官收其利,法之善者,无过于此
比来所以隳废者,由官吏得人非法之失也。
今闻条例司尽以常平仓钱为青苗钱,又以谷换转运司钱,是欲尽坏常平专行青苗也。
国家每遇凶年,供军仓自不能足用固无羡馀以济饥民,所赖者止有常平钱谷耳。
一旦尽作青苗钱散之,向去若有丰年,将以何钱平籴
若有凶年,将以何谷赒赡乎?
臣窃闻先帝尝出内藏库钱一百万缗,助天下常平仓籴本
前日天下常平仓钱谷共约及一千馀万贯石,今无故尽散之,他日若思常平之法,复欲收聚何时及此数乎?
以谓青苗钱之害犹小,而坏常平之害尤大也
国家每有大费三司所不能供者,陛下辄取内藏库物以给之。
内藏库者,乃祖累世之所蓄聚,以备军旅非常之用也。
使其物常如泉源流出于库,无有穷竭之时,则可矣;
若本皆歛之于民以实之,有时而空矣。
汉文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
何以台为」?
太宗时兖王尝作假山,召僚属置酒观之,翊善姚坦俛首不视。
强使视之曰:「唯见血山耳,不见假山」。
王惊问其故,曰:「田舍时,见州县督税,里胥临门捕人父子兄弟送县笞挞血流满身愁苦之声不可忍闻。
假山皆民租赋所为,非血山而何」?
是时上亦自为假山,闻之,遽命毁之。
陛下薛向江淮贸易,以三百万缗畀之,又散青苗钱数千万缗,其馀五十万、三十万者,固不足数尔。
其为露台假山之费,不亦多乎?
陛下聪明仁俭,固不减汉文帝太宗然而弃财物如粪土者,盖未知其所从来皆出于生民之肌血耳。
陛下若终信条例司所言,推而行之,不肯变更,以循旧贯十年之外富室既尽,常平已坏,帑藏又空,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水旱饥殍满野
加以四夷侵犯边境羽书狎至戎车塞路攻战不已转饷不休
当是之时,民之羸者不转死沟壑,壮者不聚为盗贼,将何之矣?
秦之陈胜吴广,汉之赤眉黄巾,唐之黄巢,皆穷民所为也。
大势既去,虽有智者不能其后矣。
窃惟太祖太宗躬擐甲胄栉风沐雨跋履山川蒙犯矢石以为子孙成光明盛大之如此其美也。
陛下试取臣所进《历年图》观之,自周末以来至于初一千三百六十有二年其间乱离板荡,则固多矣。
至于中外无事不见兵革,百有馀年,如国朝之盛者,岂易得乎?
此臣所以尤为陛下痛惜者也。
《书》曰:「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
臣窃观方今四夷亲附边鄙不耸五谷和熟盗贼稀简,是宜为天下和乐无事之时,而中外恟恟人不自安者,无他故也,正由朝廷制置三司条例司,诸路有提举句当常平广惠仓使者,争献谋画,各矜智巧变更祖宗法度侵夺细民常产,掊歛财利,以希恩宠
非独青苗一事而已至于欲计亩率钱雇人充役,决汴水种稻浇溉民田,及欲泄三十六陂水募人耕佃,若此之类,不可悉数
道路之人共所非笑,而条例司以为高奇之策,书以授常平使者,必欲行之天下
恐其兴作不已,皆如青苗为害于民也,故小大遑遑不敢自安
不罢废此局,则生民必无休息之期矣。
陛下诚能昭然觉悟采纳臣言,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及追还路提举句当常平广惠仓使者,其官员并送审官院与合入差遣
青苗钱已散者,令州县候丰熟日催收本钱,更不取利未散无得更散;
常平仓钱谷依旧封桩,令提点刑狱司管句,则太平之业依然复故矣。
兹事明如白黑,易如返掌陛下何惮而不为也?
如此,臣虽尽纳官爵但得太平之民以终馀年,其幸多矣。
茍言不足采,陛下虽引而寘诸二府,徒使天下指臣为贪荣冒宠之人,未审陛下何所用之?
不胜慺慺狂愚之诚,惟圣明裁处
昧死再拜以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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