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至愚，无所用于世。年既踰冠，始获从先生长者游，又不能刻意厉行，因循怠惰，卒无所成。足下以乡闾之秀，年少气锐，乃以可畏之资下问于不足畏之人，不惟自愧其冒过情之誉，而亦窃叹足下择交之不审也。然尝闻之师友，以为天地之阖辟，古今之往来，人物之所以生，风俗之所以成者，以有斯道存焉耳。斯道不立，则不惟吾身失其所以为人者，而凡天地之间往往乖戾拂迷，而不能以自理，吁，其亦可畏也！夫尧、舜、禹、汤、文、武所以兢业于上，孔子、子思、孟子、周子、程子、张子所以讲明于下者，凡以为此。而吾徒生而蒙父兄之训，长而闻师友之论，其所当汲汲用力者，舍此宜无大者焉。致知之要，存养之方，《语》、《孟》六籍，与夫周、程、张子发之于先，数十年间，二三大儒又从而推明其说，足下固熟闻之矣。讲其所可疑，而行其所可知，如驰坚车以志于赵、燕之郊，苟不至不止也，惟足下勉焉，仆固将有赖焉耳。若夫窃无实之名，以妄自尊大，仆方以是自恐，足下又从而重困之，则非仆之所敢承也。

干尝窃自念，斯道之显晦，系于人物之盛衰。盖义理以讲习而明，德性以相观而善，孑然独立而无与为侣，则学问废而识见浅，绳约弛而怠慢生。古之人所以重朋来之乐者，岂不以此欤？干也资性褊狭，少不自量，出而从先生长者游，虽足以粗闻圣贤之绪论，及其退而处于乡闾，则犹抑郁而无与语。在己无所资于人，而在人无所益于己，凛然惧初志之不就者，有年于此矣。一二年间，天启其衷，多闻直谅之益，不待取之四方，而坐得于闾里之秀。善而或予告也，过而或予箴也。义理之辨，蚤思之，不待莫而质焉可也；莫思之，不待越宿而质焉可也。岂比夫侧居僻处，而动离索之叹者哉！足下吾乡之秀，不远数百里，求同志而与之处，又不以仆为陋，而辱顾焉。年少而才俊，志笃而业脩，此固仆之所感叹于人物之盛，而资以为辅仁之益者也。天理之难明，而人欲之易肆，懦志之不作，而岁月之不可留也，仆诚深惧焉。惟足下勉之，以辅吾志，则幸矣，过情无实之称非所取也。足下亮之。

人心蒙蔽，理义难明，足下超然独得，虽精微曲折，未见所造之浅深，而大意已非流辈所可及矣。来教云云，亦皆非蹈袭语，皆自胸中流出，良深叹服。近尝论曾氏父子，晰也自上达而有所见，参也自下学而有所得，要之升高自下，陟遐自迩，不可以无其序也。圣贤门户广大而精微，高明而中庸，得其大旨而毫釐之不审，是犹屋外观屋，固见其巍然大矣，而门庭堂奥皆莫知其所向，则恐未得其所居之安也。自门而庭，自庭而堂，自堂而奥，精辨而实履焉，则亦不待观于其外，而所谓潭潭翼翼者，皆在吾心目步趋之间矣。惟足下少抑高明之见，俯循学问之实，以圣道不明为己忧，毋以吾心所见为已足，则朋友之望也。里中朋友极难得，梦寐未尝不在灵谷拟岘之间也。

律谐凤应，日迎天统之长；士饱马腾，雷动云屯之喜。王人序诸侯之上，小人腓君子之依。恭惟某官道配阳休，德存阴骘。总领甚称，岂惟足戊己之营；留屯并行，谅已得甲寅之报。茂对丈三之景，亟膺尺一之褒。某自分灰寒，仍逢泽竭。所见者今我也，无有一线之长；非吾之故人耶，更望垂五云之庇。

维《南山》之诗有曰：「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盖雨之生物也，惟足是求，既足而过多焉，适足以为物之病，此某之所以危惧怵迫而有祈于（神、王、帝）也。夫苗方稚而窘于寒，麦将实而病于湿，皆至切之忧。愿（神、王、帝）之仁，以一嘘吸之力拯而救之，开丽象之清明，扫积阴之沈滞，俾稚者以长而实者以成，某与斯民戴（神、王、帝）之恩，其何有极！

某与务实居同乡，习同业，而生又同甲子，久愿一识未能也。忽枉长句，陈谊甚高，而某非其人，良用邑邑。斩然衰绖，去死不能以寸，溪云月石，商略古人，殆非忧居者之事。敬与甲乙藁并藏箧衍，以待他日，兹未敢措一辞也，惟足下亮之。

某为尔寂寂，得所示高文九钜编，何其多也！老懒未能尽阅，然亦尝鼎脔矣。诗自明良赓载降而为《五子之歌》，又降而为三百篇之什，又降为《离骚》之经，至汉唐而为五言，为七言，为歌行引叹辞谣之类，盖千数百家而未已也。杜奇而法，李豪而逸，白质而醇，韩壮而深，柳淡而雅，虽各自名家，而一出于正，有所归宿。盖不法而奇则怪，不逸而豪则荡，不醇而质则俚，不深而壮则觕，不雅而淡则俗，故诗虽小技而亦未易言也。某雅不能诗，然读君所谓《羊口行》诸篇，则诚不解为何等语也。古人远矣，君试取时今诸公之文参读之，如读《兰辞》则参以高续古之《秋兰》，如读《责蚤》则参以洪舜俞之《烘蚤》，盖有不待言语而了然胸次间者矣。至若《探马筹》等作，是何市井鄙事，而可为文也？感君所以惠教之意，辄效愚忠。如欲求誉而已者，当世之能誉者固不少，奚为于某！适因灼艾创甚，欲言不能既，惟足下亮之。

某晦藏林谷，不敢与闻户外事，每荷庞汉阳先候之廑，且惧杜周甫寒蝉之诮，有闻而不以告，终愧于心。民吾同胞也，况父母之邦之民乎！方此上下疑惧之时，某傥以利害不切己而不知恤，桑梓之人交责以义，无以自立于父母之邦矣。夫治盗固贵于严，尤贵于审，惟非盗或遭横戮，而真盗未必能获，此贼盗所以滋多也。前乎尝闻途人之言曰：某人以姓名同而捕，某人以盗贼之亲属而捕，几人善良也，亦皆捕；未几，则某人脔矣，某人枭矣，某人截手足而死矣，心甚悼之，而悔不先以此闻彻足下。伯仁由我而死之，念至今不忘。日来所闻，又有甚焉。盖官司捉贼，不容不倚办于隅总，而为隅总者类皆小人，不识道理，但知凭威势为奸利，安知人命之为重！往往半公半私，以快其所欲。或宿怨之未偿，或厚需之未厌，或党与之所仇，阴嗾使之，甚其诬捏送于官。彼觊厚赏者利于俘数之多，略不分别，躬自讯鞫，穷极惨酷，谁不承伏！虽分丽诸狱，然群有司非卓然自立者，未有不承望风旨，自为身谋，何敢可否于其间！足下以疾恶之心，视已成之牍，则皆死有馀罪，有非其实情，足下乌得而知之！利归于小人，谤归于足下，使足下知之，必不肯轻于笔矣。自清远凶徒日就擒获，则足下之功亦伟矣，必不藉此区区数辈以张功状，非通徭而为通徭，非贼而诬以贼，岂足下之本心哉！今士窃议于途，什什伍伍，颦蹙私语，而某于朔旦固尝面言其略，既而闻用事者有遂非之意，恐足下竟为憸巧转移，草菅斯民，亏足下之盛德。某连日思之，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私念此身非侥倖一官，家在城市，安保此祸之不及也。惟视人犹己之心，噤不一语，安乎故，盛服焚香，吁天而布此札，稍有一毫私心，天地鬼神其诛殛之！惟足下是非之间，审之又审，谨之又谨，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使平民免于屠戮，于门之阴德岂易涯邪！某狂妄之言，至此极矣，不敢复有言矣。若足下不以为然，而不加之意，则是邦之民，遭此厄会，某抑末如之何也已。惓惓爱助之心，惟足下其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