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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清观铜钟识 唐 · 阳坤
出处:全唐文卷八百二十一
当县洞清观铜钟壹口。先平固作孽之时。捊掳入峒。至天复元年。坤统押将士。收破却复。前件钟将归本县。缘洞清观顷因乱罹。多年荒废。切见可封里昼锦禅院。未有铜钟。今将转舍。冀保弟子官荣显达。将卒兴隆。邑内居人。同沾福利。鸿音远布。永镇伽蓝。
答张敬夫问目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四八五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则知天矣」。心体廓然,初无限量,惟其梏于形器之私,是以有所蔽而不尽。人能克己之私,以穷天理,至于一旦脱然,私意剥落,则廓然之体无复一毫之蔽,而天下之理远近精粗,随所扩充,无不通达。性之所以为性,天之所以为天,盖不离此而一以贯之,无次序之可言矣。孔子谓「天下归仁」者,正此意也。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心性皆天之所以与我者,不能存养而梏亡之,则非所以事天也。夫心主乎性者也,敬以存之,则性得其养而无所害矣。此君子之所以奉顺乎天,盖能尽其心而终之之事,颜、冉所以请事斯语之意也。然学者将以求尽其心,亦未有不由此而入者。故敬者学之终始,所谓「彻上彻下」之道,但其意味浅深有不同尔。
「夭寿不贰,脩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云「夭」,与「夭」同。夫夭寿之不齐,盖气之所禀有不同者。不以悦戚二其心,而惟脩身以俟之,则天之正命自我而立,而气禀之短长非所论矣。愚谓「尽心」者,私智不萌,万里洞贯,歛之而无所不具,扩之而无所不通之谓也。学至于此,则知性之为德,无所不该,而天之为天者,不外是矣。存者存此而已,养者养此而已,事者事此而已。生死不异其心,而修身以俟其正,则不拘乎气禀之偏,而天之正命自我立矣。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孟子引告子之言以告丑,明告子所以不动其心术如此。告子之意,以为言语之失当直求之于言,而不足以动吾之心;念虑之失当直求之于心,而不必更求之于气。盖其天资刚劲,有过人者,力能坚忍固执,以守其一偏之见,所以学虽不正,而能先孟子以不动心也。观其论性数章,理屈词穷,则屡变其说以取胜,终不能从容反覆,审思明辨,因其所言之失而反之于心,以求至当之归。此其不得于言而不求诸心之验也欤。
「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孟子既引告子之言而论其得失如此。夫心之不正,未必皆气使之,故勿求于气,未为甚失。至言之不当,未有不出于心者,而曰勿求于心,则有所不可矣。伊川先生曰:「人必有仁义之心,然后有仁义之气晬然达于外。所以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也」。又曰:「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盖不知义在内也」。皆此意也。然以下文观之,气亦能反动其心,则勿求于气之说未为尽善。但心动气之时多,气动心之时少,故孟子取其彼善于此而已。凡曰「可」者,皆仅可而未尽之词也。至于言,则虽发乎口而实出于心,内有蔽、陷、离、穷之病,则外有诐、淫、邪、遁之失。不得于言而每求诸心,则其察理日益精矣。孟子所以知言养气以为不动心之本者,用此道也。而告子反之,是徒见言之发于外,而不知其出于中,亦义外之意也。其害理深矣,故孟子断然以为不可。于此可见告子之不动心所以异于孟子,而亦岂能终不动者哉?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此是就人身上指出此理充塞处,最为亲切。若于此见得,即万物一体,更无内外之别。若见不得,却去腔子外寻不见,即莽莽荡荡,无交涉矣。陈经正云:「我见天地万物皆我之性,不复知我身之所为我矣」。伊川先生曰:「它人食饱,公无馁乎」?正是说破此病。《知言》亦云:「释氏以虚空沙界为己身,而不敬其父母所生之身」,亦是说此病也。
「仲尼焉学」,旧说得太高,详味文意,文武之道只指先王之礼乐刑政、教化文章而已,故特言文武,而又以未坠于地言之。若论道体,则不容如此立言矣。但向来贪个意思,将此一句都瞒过了。李光祖虽欲曲为之说,然终费气力,似不若四平放下,意味深长也。但圣人所以能无不学无不师而一以贯之,便有一个生而知之底本领,不然,则便只是近世博杂之学,而非所以为孔子。故子贡之对虽有逊词,然其推尊之意,亦不得而隐矣。
「寂感」之说甚佳,然愚意都是要从根本上说来,言其有此,故能如此,亦似不可偏废。但「为」字下不著耳。今欲易之云:「有中有和,所以能寂感。而惟寂惟感,所以为中和也」。如何?
「夫《易》何为者也」止「以断天下之疑」,此言《易》之书其用如此。
「是故蓍之德」止「不杀者夫」,此言圣人所以作《易》之本也。蓍动卦静而爻之变易无穷,未画之前,此理已具于圣人之心矣。然物之未感,则寂然不动而无朕兆之可名;及其出而应物,则忧以天下,而所谓圆神方智者,各见于功用之实矣。「聪明睿智,神武不杀」,言其体用之妙也。
「是故明于天之道」止「以前民用」,此言作《易》之事也。
「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此言用《易》之事也。斋戒,敬也。圣人无一时一事而不敬,此特因卜筮而言,尤见其精诚之至。如孔子所慎斋战疾之意也。湛然纯一之谓斋,肃然警惕之谓戒,玩此则知所以神明其德之意也。
「乾坤其易之蕴耶」止「乾坤或几乎息矣」,自易道统体而言,则乾阳坤阴,一动一静,乃其蕴也。自乾坤成列而观之,则易之为道,又不在乾坤之外。惟不在外,故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然易不可见,则乾自乾,坤自坤,故又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学而」,说此篇名也,取篇首两字为别,初无意义。但「学」之为义,则读此书者不可以不先讲也。夫学也者,以字义言之,则己之未知未能,而晓夫知之能之之谓也。以事理言之,则凡未至而求至者,皆谓之学。虽稼圃射御之微,亦曰学,配其事而名之也。而此独专之,则所谓学者,果何学也?盖始乎为士者,所以学而至乎圣人之事。伊川先生所谓「儒者之学」是也。盖伊川先生之意曰,今之学者有三,词章之学也,训诂之学也,儒者之学也。欲通道,则舍儒者之学不可。尹侍讲所谓学者,所以学为人也。学而至于圣人,亦不过尽为人之道而已。此皆切要之言也。夫子之所志,颜子之所学,子思、孟子之所传,皆是学也。其精纯尽在此书,而此篇所明又学之本,故学者不可以不尽心焉。
「哭则不歌」,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亵于礼容。范曰:「哀乐不可以无常,无常非所以养心也」。哭与歌不同日,不惟恤人,亦所以自养也。尹曰:「于此见圣人忠厚之心也」。
「不图为乐之至于斯」,言不意舜之为乐至于如此之美,使其恍然忘其身世也。
「慎而无礼」,葸,丝里反,畏惧之貌。绞,急也。
「寝不尸」,范以为嫌惰慢之气设于身体。孙思邈言:「睡欲踧,觉则舒」,引夫子「寝不尸」为證。
「君子不以绀緅饰」,绀,玄色。《说文》云:「深青杨赤色也」。緅,绛色。饰者,缘领也。斋服用绛,三年之丧,既期而练,其服以緅为饰。红、紫非正色,青、赤、黄、白、黑,五方之正色也。绿、红、碧、紫、骝,五方之间色也。盖以木之青克土之黄,合青、黄而成绿,为东方之间色。以金之白克木之青,合青、白而成碧,为西方之间色。以火之赤克金之白,合赤、白而成红,为南方之间色。以水之黑克火之赤,合赤、黑而成紫,为北方之间色。以土之黄克水之黑,合黄、黑而成骝,为中央之间色。
「可欲之谓善」,天机也,非思勉之所及也。「今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小人閒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玩「乍见」字,「厌然」字,则知可欲之谓善,其众善之首、万理之先,而百为之几也欤。可欲之谓善,几也。圣人妙此而天也,贤人明此而敬也,善人由此而不知也,小人舍此而不由也。虽然,此几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其始万物,终万物之妙也欤。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性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也」。子思之为此言,欲学者于此识得心也。心也者,其妙情性之德者欤。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忠也,敬也,立大本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恕也,义也,行达道也。
「定」、「静」、「安」三字虽分节次,其实「知止」后皆容易进,「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最是难进处,多是至安处住了。「安而后能虑」,非颜子不能之。去「得」字地位虽甚近,然只是难进。挽弓到临满时,分外难开。
「舜好察迩言」,迩言,浅近之言也,犹所谓寻常言语也。寻常言语,人之所忽而舜好察之,非洞见道体无精粗差别不能然也。孟子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又曰:「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禦」。此皆好察迩言之实也。伊川先生曰:「造道深后,虽闻常人语言,至浅近事,莫非义理是如此」。
孟子明则动矣,未变也;颜子动则变矣,未化也。有天地后,此气常运;有此身后,此心常发。要于常运中见太极,常发中见本性。离常运者而求太极,离常发者而求本性,恐未免释老之荒唐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二。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二八九,同书学行典卷四七、一四七。)。
器:《正讹》改作「气」。
书晦庵所释西铭后 南宋 · 度正
出处:全宋文卷六八六八、《性善堂稿》卷一五
程子尝谓,韩退之《原道》之文,非其胸中识见之高,安能于千百载之下辨别是非断然如此。然其言止及于治天下之道而未及乎性命之蕴,其于本末犹有未备。若张子之《西铭》,则《原道》之祖宗也。自今观之,汉、魏、晋以来溺于权谋功利之习,无有能言《大学》之道以觉当世者,独韩子于《原道》之篇主正心诚意以为说,是其所见固已超出乎诸儒之等夷矣。然其所以为言,则断自正心诚意以下,而不及夫所谓致知格物者,何哉?夫欲明《大学》之道而不自致知格物以推之,岂惟天下国家之理有所未尽,反之吾身亦将有所不察,此张子《西铭》之书所从以作也欤。先生尝谓正曰:「乾阳坤阴,此天地之气塞乎两间,人物之所资以为体;乾健坤顺,此天地之志,为气之帅,而人物之所得以为性。某初读《西铭》时便得此意,其后因补葺之以释《西铭》云」。先生之于《西铭》,因张子之意而推明之,精粗本末无不曲尽。然此二语者,盖先生之释《西铭》之纲领,而学者之所当知也,览者更自求之。嘉定六年三月戊辰,门人度正谨书。
乾坤易之门铭 南宋 · 袁甫
出处:全宋文卷七四四一、《蒙斋集》卷一六、《永乐大典》卷二○六四八
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阖辟一阴阳也,阴阳一门户也,非门户则无以见易。满宇宙间莫匪阴阳,莫匪阖辟。日昱昼,月昱夜,阖辟也;春而生,秋而杀,阖辟也。其在人也,开目见明,瞑目见暗,嘘而息出,吸而息入,阖辟也;其在物也,舒而为华,敛而为实,飞走而鸣,蛰藏而息,阖辟也。皆易也。或曰:易者,变易之谓,然则不易之义奈何?曰:千变万化,孰为变化?是变化者,即非变化。是故易之中,有不易者存;易即不易,不易即易,吾何知乎易?吾又何知乎不易之易。铭曰:
日月为易,为乾为坤。乾阳坤阴,是易之门。一阖一辟,阖辟皆易。于此乎入,于此乎出。出入有二乎?一亦本来无。
贺郑建漕宝谟阁升运使劄子 南宋 · 方澄孙
出处:全宋文卷八○九三、《翰苑新书》别集卷二
某伏以仲夏之月,薰风微凉。恭惟某官使节更新,列城改观,九重眷倚,两仪荐休,台候动止万福。某薰祓函牍,贽名贺庥,伏俟裁幸。
某钦惟肤使钜人,事权山重,新纶初播,川岳动摇,乾阳坤阴,效职顺事,尚何书生惠序之请,为某敢略。
某兹者恭审升华寓直,增重使名。天上星躔,喜部封之不改;人间风采,凛条教之一新。凡在照临,同兹抃蹈。恭惟欢庆。某恭以某官仁义道德为时儒宗,器能政理为今吏师。其所阅历所践扬皆表表焉自植立,非必以家世为重者,广受并拜,安玄内举,众论归向久矣。慊焉不居,视麾节如钧鼎,履原隰如庙朝。圣天子嘉惠远人,俯徇雅志,崇阶显秩,即地授之,其为七闽计甚厚,顾如中外之望,何吕氏有夷简、韩氏有忠彦,此我朝故事也。衮且归矣,惟日俟之,某匪佞。
某每念濒海一寒,托身坱圠中,异顾深知,似有宿昔。所幸言守縻絷不获时时,自进于琴瑟书册之前后,尝坐明道春风之和日,窃子酸福星之照,其为蒙芘徼福,固非八州泛泛僚属比也。倾心墙仞,何尝一夕不哦维北斗之诗。
某官冷如冰,自春风披拂一番,便觉枯荄朽蘖顿有生意。长无郑虔之骂,友无孝先之嘲,自非当世钜公重人顾遇主盟于其上,鲜不免矣。今使指益重,巨荫如天,某幸备桃李数中,不必壮士,自然颜色,惟有益自修饬,庶几万一他日不为品题之累,某之所以报称知己者在此。词语狂狷,惟先生实怜而抚之。
某辱在门馆下陈,礼合禀求台檄,躬诣阶墀谒贺,分不可越,谨课俪语一通,仰干丞史,是亦惓惓之义耳。倘经电瞩,掷去万幸。
某自揆么微,不敢僭申相闳随轩钧辑之问,共想由中及外,新祉鼎来,樵水委令。某虽无能役敬,当端笏禀听。
讲义 宋末元初 · 方逢辰
出处:全宋文卷八一七四、《蛟峰文集》卷七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此一章以圣贤地位观之,箪瓢陋巷,乃吾儒本分,固非甚高难行之事,何为圣人独以许颜,又何为反覆称其贤?此当就人不堪其忧看,只为众人于此有所大不能堪者,是以深嘉乐道之,正欲学者于不能堪之中自寻乐处也。处富贵未足以观人,处贫贱乃可以观人;处贫贱未足以观人,处人情所大不能堪处始可以观人。有天下不与,何足以知舜;居深山,饭糗茹草,而后知舜之为大。去齐去鲁,何足以知孔子;厄于陈、蔡,弦歌自如,而后知孔子之为圣。此章以颜子对人言,以忧对乐言,各有所指。人之本心,天理具足,各自有一个至尊至贵的物事,举天下之物无以尚之,岂不大可乐者。岂特颜子有是哉!人唯不见所乐,是以得志乎富贵,则极声色之奉,穷四体之欲;一遇贫贱,则戚戚无聊,只箪瓢陋巷,便有甚不能堪者。唯颜子工夫精到,能忍天下不能忍之穷,虽处屡空,恬然不以为意,盖其胸中自有大可乐者,天地间更有何物可以易其乐哉。人见其陋巷,彼不自知其陋巷;人见其箪瓢,彼不自知其箪瓢。此无他,人见物而不见道,颜子见道而不见物也。夫子始称之曰:「贤哉回也」!终之又曰:「贤哉回也」!非誉颜子也,有所不足于天下之人也。称道颜子之旨愈深,鞭辟学者之意愈切,夫子之待学者可谓厚矣,望学者可谓深矣。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人人与之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此圣贤之镃基也。今人有百金之镃基者,惴惴慄慄,日夜护持,惟恐为人夺之而贫。而天所与我之镃基倍于百金者万万,乃反弃之如敝屣而不知惜。诚能拨转念头,移其兢兢护持于彼者,以兢兢护持于此,祗见其有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妙,而不见其有为人夺而贫之忧也。昔程子从濂溪先生游,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呜呼,必有事焉,必有下手处。周子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吾侪共处斯堂,所乐何事,盍相与心体而身践之。颜何人哉,颜何人哉!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
子夏圣人之徒也,子夏之学圣人之学也。圣人之学何学也?入乎耳,存乎心,修于身,行于事,明五常之理,尽五伦之道也。颜子之博文约礼,曾子之致知诚意,子思之明善诚身,孟子之尽心养性皆是也。夫人之生,以天地储精,以五行钟秀,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合而为方寸之灵,聚而为百骸之形,所以备万物而参三才者,其原有自来,而其本已素立矣。然才禀于气而性原于理,穷古今,亘宇宙,寓于流行而不易者理也;往来荡摩,杂揉交错,而无一定之体者气也。气惟无一定之体,故以流行于两间者验之。光风丽日之景恒少,风雨晦冥之变恒多,则人生而随遇者,至清极淳之气不易得,而偏倚浊驳之分不能齐,固其所也。惟圣人之生也,得其秀之秀,故气清而义理无不明,质淳而邪秽不能入。由圣人以下,虽大贤之资,一有纤毫之累,亦必资学问之力以修治之。自帝尧有匡直辅翼之言,大舜有直宽刚简之命,其转移变化之功已见于当时矣,然学之道至三代而益明,其见于《书》则曰「学于古训」,曰「惟学逊志」,曰「终始典于学」,曰「学古入官」,曰「不学墙面」。见于《诗》则曰「学有缉熙于光明」。隆古圣王,未有不以学为要务者也。吾夫子生于衰周,不得位以行其道,而天命在躬,夙夜祇畏,闵当世之人去尧舜禹汤文武之世远而不闻大道之要,当杨朱、墨翟异端之说行而不免他岐之惑,乃以身任大教,继往圣而开来学,推明大学之道,昭示明德之方,使人人皆得以消磨其物欲,变化其气质而为圣贤君子之归,何其幸也。夫以常人之资而欲为圣贤之事,耳目口鼻之蠢然,声色臭味之交接,愚者欲明而懦者欲立,顽者欲廉而薄者欲敦,以一心而明五常之理,以一身而全五伦之事。天下之义理无穷而工夫有限,代间之人生有期而白日不再,茍非勉焉孳孳,克勤无怠,则查滓未融而邪秽已入,己之所学其能迄用有成也几希矣。此夫子所以拳拳于学有时习之诲,而又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者此也。圣门之徒三千,夫子独称颜子为好学,盖以颜子明心力行,克己复礼,所学者得圣人之道也。学之得其道而又能竭其才,夫子所以既许其不惰,而又惜其未见其止也。颜子终能至于去圣人一间者,岂缪悠之功所能及哉!子夏之在圣门,笃实之功亚于曾子,而身居文学之科。其所谓学者皆人伦日用之道,诚笃切实之功也。其垂训以勉人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夫为学之道,内明五常之理,外尽五伦之事,变气质于有生之初,绝物欲于有知之后,必资师友之讲明、方册之诵习,然后能开其心术,见于躬行。然其殚日夜之力,严理欲之辩,使朝有所询,夕有所考,昼有所作,夜有所思,则志于缉熙,功无间断,人心之罅隙不开,本体之虚灵不昧矣。其或玩物弛心,废时乱日,于学问思辩不能致,耳目手足无所加,至于时弛岁去,老死无闻,岂不重可惜也。为学之道,若陟遐必自迩,若升高必自卑,故当自强不息,勉勉循循。为山未成而加一篑之土,掘井未已而见九仞之泉。温故而知新,崇礼而广业。向之得于讲明而见于诵习者既有默契于心,知而行之,拳拳奉持,服膺弗失,此古之人所以一饭不违,跬步必思,盘器有铭,几席有戒,参倚之有见,顾諟之弗忘,所以固守其德也。其或执之不固,守之弗专,或存或亡,乍得乍失,则一暴十寒而生意弗存,半途中画而前功尽废,义理之性既无学问之推充,血肉之躯不胜外诱之纷扰,则杯水不救于车薪,五谷不踰于荑稗,虽具人之形,当士之名,饮食男女无以异于众人,存心制行不能远于禽兽,中心冥冥,醉生梦死,岂不重可哀也。子夏之训,盖深勉夫有志于学者,必当日新其功,有以自考。一日之间,自旦至暮,我于义理未知未能,则深以为耻;一月之间,自朔至晦,我之学问已知已能,则固守而弗失。夫如是,故日引而月长,日就而月将,自有学之初以至于一息尚存,勉焉以尽其力,惕焉以殚厥心,其得不谓之好学之人乎?子夏之所以居文学之科者此道也。故言此以示人,欲人人皆然而底于道也。学者观此,岂可荒嬉而不知所以自勉耶?某负载经籍而来山中,诸友不以某为不肖而屑与某交修游息,尝不自揣,而述所闻于先师者告诸友矣。今观气化之流行,寒暑之迭兴,以春而夏,夏而秋,秋而冬矣,窃以诸友之日有所亡而月未有所能为忧也。良月初吉,冬序伊始,故述子夏之训以相告语,冀诸友思齐于圣人之徒而景行于圣人之徒也。非徒守方册以为勤,誇诵说以为能而已,当以明物察伦、治心修身为要务。在乎为人子者必尽孝于其亲,为人弟者必尽悌于其兄,为卑幼者必尽敬于其长。手足动静必知天理之所存,耳目口鼻毋为人欲之所汩,以消融其查滓,以荡涤其邪秽。子夏之所谓学也,深致其力,复考其成,使进修之效日异而月不同,此子夏之所谓好学也。茍为不然,徒事口耳,虚费岁月,尧言孔诵而不知求圣贤之心,禹行舜趋而不免为禽兽之行。若是则非徒尔父兄之所忧,抑亦吾师友之所羞。秦穆公有言曰:「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此某之所以区区告勉学者,当痛心刻骨而致力于学也。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夫彝伦者,人道之大纲,政事之根本也。第彝伦之在人,内而至尊者无出乎父子,外而至大者无出乎君臣。茍在家,父焉而能尽父之慈,子焉而能尽子之孝,则必有以正伦理,笃恩义,小大咸得其宜,而家道齐矣。在国,君焉而能尽君之道,臣焉而能尽臣之忠,则必有以正朝廷,平庶务,上下咸得其所而国体治矣。然则为政之本又岂有出于君臣父子之外者哉!是时齐之景公内多嬖媵,太子不立,而父子之道暌;外则陈氏厚施,擅用国政,而君臣之分乱。故圣人因景公之问政而以君臣父子之说告之,可谓至要切矣。景公亦深有感于斯,故以「善哉」之言赞之,又从而叹之曰,果使君而不君,臣而不臣,父而不父,子而不子,上下之序紊,纲维之义隳,而法令不行,祸乱寻起矣。虽有谷粟之多,尚安得而食之哉。此必然之理也。其后卒不免于篡弑之祸,盖由景公知善其言而不能自振故也。间尝论之,国土至广也,人民至众也,茍欲使之安如泰山,固如磐石,非上下之分定不可也。不然,一日之间,其或君不能君,臣不能臣,父不能父,子不能子,则家不可为家,国不可为国,而生民之命有不可得而保者矣。论至此而后知吾儒之道大,而真有以扶植天命,维持世教,而为生民休戚之所系者,正在于君臣父子秩然有序而不乱也。若《易》之六十四卦而以《乾》、《坤》为之首;《春秋》之大一统而以王正月为之先。其他如《诗》、《书》之劝戒,礼乐之防范,无非欲详夫君臣父子彝伦之道而已,无他事也。然则为政者不此之务,而规规于事为之末,而欲致国家于平治者,无此理也。读此章者所当知。
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子罕》。)」。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公孙丑》。)」。「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滕文公》。)」。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尽心》。)」。
孔子教人,未尝不言命与仁,未尝不言性与天道。《鲁论》二十篇,何莫非是理,而何隐乎尔也。门人以为罕言,以为不可得闻,何也?盖孔子之教人只在日用处,凡所言仁,皆是为仁之方,不是正言仁之体;所言性命天道皆尽性至命事天之事,未尝推极性命天道之原也。孔子不言心性,而孟子开口便说性善,说尽心知性,存心养性。孔子只说一个仁,孟子乃说出仁义礼智四端。孔子一部《论语》,尽是教人就起居饮食、应事接物上做工夫;《孟子》七篇,直教人就心上存养。孔孟之教人岂有两心二道,时不同也。先儒曰:「春秋犹论是非,战国纯论利害」。春秋之时,文武之泽未斩,义理之在人心者无恙,故列国君卿大夫之自谋及辞命往来与邻国之可否者,惟论理之是非,不论势之强弱。战国时,先王之道影灭迹绝,通天下不知义理为何物,列国君臣与纵横之士谋其国者唯利害而已,不识天下人心有是非枉直也。以此观之,则春秋时人心未亡,战国时人心亡矣。孔子时人心未亡,愚夫愚妇皆可与知可与行,故教人以忠信而已,入孝出悌而已,先行后言而已。仲弓问仁,则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已。樊迟问仁,则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而已。至于夫子平日所身教者,亦不过訚訚侃侃声色容气之间,蹜蹜愉愉进退揖让之际,凡形迹之粗,事物之末,皆帝衷之流行,天则之呈露。故夫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吾无隐乎尔也」。孟子之时,人心已亡,举国皆病狂惑,门人高弟尚未能笃信其师说,谓舜不能怨慕者有之,议周公不仁不智者有之,疑孔子主痈疽瘠环者有之,以管仲、晏子为名世,以公孙衍、张仪为大丈夫。夫人之良心陷溺如此,非湔肠涤胃、破骨洗髓不足以疗之,故孟子不得不直从其本心下手也。譬人有不识五脏而不信医者,医为之剖其腹而指示之曰,某为心,某为肺,某为肠,某为胃,然后病者方自信。孟子无奈战国人不识四端何,直从其躯壳之内标出而示之曰,此天赋于尔者谓之命,此尔受于天者谓之性,此包性命管摄乎众理者谓之心,如此为仁,如此为义,如此为礼,如此为智,使人人自见得自信得,然后吾之教可入而天理不亡。孟子之唤醒人心其苦切有如此者。虽然,孟子岂徒教人以体察而已哉?其操存,其涵养,其扩充,七篇之书,反覆言之详矣,又体验以后之实践工夫也。孟子之救人心苦切如此,端的如此,其工夫详密又如此。后世异端之家乃有窃此以为识心见性之把柄者,此不足辨也。近世学者亦有得体验之绪馀而强为执持者,究其归,亦同于异端之病而已矣。今之学者读《孟子》,必当涵养于未发之先以立其本,体验于将发之际以审其几,又操存之以定其所守,充扩之以极其所止,天所赋命,尽在日用之间,吾所受性,皆为躬行之实。以此读《孟子》,然后不负孟子苦切之心。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汝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昔者战国之世,七雄争长,仁义之路荆棘,先王之教不明,一时才智之士林立辈出,不免利禄之趋,功名之务而已,又安知圣贤之学、正己正人之道哉?此景春所以有公孙衍、张仪之问也。盖公孙衍、张仪之为人,专以权谋之术游说于列国,纵横之法连结于诸侯,得志横行,气燄可畏。当时之人,尊仰敬畏之不暇,遂以大丈夫许之。且言一怒则诸侯为之恐惧,盖能使相攻伐也;安居则天下为之休息,盖能使相安于无事也。何则?盖七国之君一切以富国强兵为务,其心已陷溺于利欲,闻利则喜,闻害则惧,故皆为其所愚惑。茍有丈夫之气,以道义为主者,又安能惑之哉!故孟子叱之以「是焉得为大丈夫乎?但子未学礼故耳」。古者男子二十而冠,三加三祝,父必命之。女子之嫁也,施衿结帨,母必命之。及女子之往也,送之门戒之曰,汝往至夫家,必敬之戒之,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而不可违也。夫以顺从为正者,乃妾妇之道。今二子惟知以阿谀茍容,窃取权势,以侥倖于一时,岂非妾妇之道,又乌得为大丈夫哉。果能居仁由义,以礼自度,养其大者,不为小者之所夺,则能超出于一时而不屈于万物,是乃大丈夫也。盖广居者仁也,仁者之心广大宽平,以四海为一家,中国为一身,故曰,天下之广居,居乎此,则举天下卑污之私皆不足以动之矣。正位者礼也,礼则尊卑大小进退出处皆有一定之节,故曰天下之正位立乎此,则举天下不正之事皆不足以干之矣。大道者义也,义则事物之所宜,乃天下人物之所共由者,故曰天下之大道行乎此,则举天下邪媚之行皆不足以趋之矣。若然,则得志以行道,则可以使民共由之而皆归于仁寿之域;不得志独行于身,则使此身常立乎正大高明之地矣。虽多财而富,有位而贵,亦不能淫荡其心矣。虽无财而贫,无位而贱,亦不能移易其节矣。虽威势武勇之可畏,亦不能挫辱其志矣。何则?其所居者广,所立者正,所由者大故也。则视彼区区以利害之说愚惑庸常之君,以窃取茍容于一时者,诚不足道,又乌可以大丈夫言之哉!呜呼!正学不明,人心陷溺,遂使智能有用之士如瞽者之无所见,聋者之无所闻,甘心浸淫为妾妇茍贱之行而不自知。虽孟子树立如此之卓卓,辩论如此之昭昭,而卒无一人能自拔,卒无一人能委而用之,致使七国之君相胥于灭亡,海内之民相胥于涂炭而后已,岂天未厌乱而致然也欤?抑邪说横流而不可遏之也欤?是未可知也,后之欲为大丈夫而为国家者,岂不可戒而可观也哉!
孟子曰:「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又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告子上》。)」。
此一章可以见孟子之救天下者,直从人心上做起。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岂有二哉。以饥食渴饮之情言则谓之人心,以天命之性言则谓之道心。饥食渴饮之情虽圣人无以异于众人,天命之性虽凡民亦与圣人同尔。春秋已降,传心之学不明,天下之人梏于形体之私而昧乎性命之正,但知耳目口体之欲与人同,至于本心之当然不可易者乃与人异。孟子痛之哀之,谆谆然告之曰:「凡我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又曰:「圣人与我同类者」。盖谓夫知觉运动,凡物之类莫不相似,而况人乎?虽圣人亦人耳。今夫耳目口鼻四肢之所欲,一有不得,则陨护不能堪,至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天,则乃吾所自有者,则逊之他人,曰「此圣贤事也」。又否,则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是以孟子又惕然警之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盖以饥食渴饮举天下人人所同,而方寸之微乃独不然,此孟子至痛至切之辞。犹惧夫人未之觉也,又提起此心曰:「心之所同然者何物也?理也义也」。理以体言,义以用言,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存此而已,尧舜禹之授受以传之者此也,汤武之吊伐以救之者此也,吾夫子之作六经以抗起者此也。唐、虞、三代、洙泗之圣人所以出类拔萃为万世立极者,岂有异于人哉?特先知先觉乎此而已矣。故曰:「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夫世教不明,人心不同久矣,孟子必欲强其所异而归之同,自常人观之,何自苦若是。然孟子之心,天下之心也,盖其心元自有不得不同者。夫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孟子有是心,人皆有之。今天下坏證急在人心,吾侪登斯堂也,闭户造车,出门合辙,同此心也,同此道也,群居讲习,又何为哉?乃所愿则学孔子。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又曰:「仁人心也」。
先儒论仁至矣尽矣,其最善名状者无如谢上蔡,指草木之核,种之即生,道以为仁,其中一包皆生理也。虽然,特借草木之核而言耳,人之核安在?曰心。天地之核安在?曰人。夫生生不息者,天地之心也。然其心不能以直,遂必以托诸人,人得天地之气以为形,得天地之理以为性,故万物皆备于我,而天地之所以生生者实寄吾性分之内。天高地下,一日无人则天地特块然者耳,故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夫二物相配之谓合,仁以性言,人以形言,仁固所以为人之理,人又所以载是理而行之者也。离形言性,则理何所托以自见,故又曰:「合而言之道也」。然而人之所以为人者,岂以躯壳为哉?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人又得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天地以此心寄诸人,岂徒然哉!厥初赋与许多道理,皆要从人心上抽迸出来,如草木勾萌,自有勃然不可遏者。方其未形,冲漠无朕,一与物接触之则生。触著他义则善善恶恶,便有廉耻羞恶之心作;触著他礼则尊尊贵贵,便有辞逊揖让之心起;触著他智则辨黑白,别香臭,便有是非之心迸裂而出。上蔡曰:「活者为仁,死者为不仁。人心不仁则天地死矣」。故孟子又曰:「仁,人心也」。七篇之书,自首至尾,切切然以人心陷溺为忧,凡教人求、教人收、教人存、教人养,勤勤恳恳,至痛至切。一情之动则曰心之端,一思之起则曰心之官,见于面则曰根于心,害于事则曰生于心,物有长短轻重则曰心为甚,千言万语不及其他,直是指人之识痛痒有知觉处以示之,虽非便以知觉痛痒为仁,然欲其切己省察而救活其本心也。不然,死灰而已,槁木而已,顽然铁石而已,此之谓不仁。列禦寇、庄周之徒正坐此病。今天下人心陷溺甚矣,急起而救之,责在学校。心学工夫自我辈始,群居相与,所学何事?端居静念,我之生也,所以赋形宇宙而灵于物者,岂空壳哉!即天所与我之虚灵不昧至光至明底物事求之收之,存之养之,体于躬行日用之间,著于食息动作之际,则夫生生不息者,不在天地而在我矣。故曰人者天地之心。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西铭》之作,张子盖为人局于形体之私,自小其身,不知身与天地对立,而不能尽人道之大也。天高地下,人位乎中;天大地大,人居其一。故曰:「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乃者张子惕然自警之辞,谓我以眇然七尺之躯,乃得与天地对立者,岂徒然哉!「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此二句乃所以得与天地对立者也。塞者天地之气也,帅者天地之理也,以充实言谓之塞,以主宰言谓之帅,其体者以身体而实践之也,其性者以身体而实有之也。二句之上加一「故」字,「故」者承上而有所用力之辞。乾阳坤阴,此天地之气充塞乎两间,而人所得以为体者也。然得其体,必当有以体其体,不体其体,则人与物何以别?体者一身躯壳,无非造化,日月之往来,山岳之镇峙,江河之流转,寒暑之代谢,一人之身天地之所为者备,故曰「天地之塞吾其体」。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非道也,所以一阴一阳者道也,此即天地之主宰也。所谓天地之帅也,天地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莫不命之以是理,人所得以为性者也。得其性必当有以性其性,不性其性,则人与物何以异?格物致知,所以明此理,诚意正心,所以体此理,此性其性之条目也。操存之,涵养之,体察之,此性其性之工程也。如是则所以主宰者,不在天地而在我矣。故曰「天地之帅吾其性」。然而我有此体此性,人亦有此体此性,物亦有此体此性,特人全物偏,故有胞与之分。「同胞」者受气禀理全无间隔,「吾与」者亦我之侪辈也。民饥己饥,民溺己溺,所以行「吾同胞」之事也。昆虫草木鸟兽鱼鳖莫不使若其性,所以行「物吾与」之事也。故吾儒之道,必至于此而后为全体,大用必尽乎此,而后眇然之躯壳始可与天地对立矣。《西铭》一篇纲领在此,由此而后,皆其体其性之节目。「父母宗子」以下指圣贤在上者言,「于时保之」以下指圣贤在下者言。读《西铭》者以此体察而践行之,则各有下手处矣。吾儒素其位而行在上之事,固有任其责者。在下之事我辈之所得为而不为,则天地生我何如哉。今田野之间,骨肉反眼,闾里作仇,朋友弯弓,主奴易位,彼安知所谓理一分殊。名为儒者,不思所以植立抗起之,则风靡澜倒,其势必至于胥为禽兽而已矣。凡我同志,盍相与努力于斯。
《周礼》乡大夫之职,受教法于司徒,退而颁之于乡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以考其德行,察其道艺,以岁时登其夫家之众寡(夫家,男女也。),辨其可任者(任者谓给繇役也。)。国中自七尺以及六十(七尺谓氓二十岁以上。),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六尺谓氓十五岁以上。),皆征之(征谓繇役。)。其舍者国中贵者(谓爵尊者。)、贤者(谓有德者。)、能者(谓有才者。)、服公事者(谓士大夫居官者。)、老者、(谓年尊者。)疾者(谓废疾者。),皆舍(舍,先儒谓复除其繇役也。)。
乡大夫者,司徒之属,掌教之官也。考德行,察道艺,宾贤能,其本职也。然于征役琐细之事亦与焉,何也?盖所以辩贵贱,优贤能,行弛舍也。以岁时登其夫家之众寡,辩其可任者,所以考察其民之可役与否也。国中之民自年二十以及六十,野之民自年十五以及六十有五皆征之,此成周繇役之法也。国之民年二十则役之,六十则免,野之民年十五则役,六十有五则免。国中晚征而早舍,以地近则役多也;野中早征而晚舍,以地远则役少也。其舍者有六:贵者、贤者、能者、服公事者、老者、疾者皆舍,此成周免役之法也。贵者不役,以其爵尊也;贤者不役,以其有道有德行也;能者不役,以其有才艺也;服公事者不役,以其居官有职事也;老者不役,以其无筋力也;疾者不役,以其不任奔走也。此六者皆复除其繇役,载在《周官》,所以示万世昭昭也。后世王道不明,凡贵者有公事者与老者、疾者皆免,而独贤者、能者未得复除,而与编氓皂隶同受役于府史胥徒之下,冠履倒置,莫斯为极。古者公、卿、大夫、士与庶人各有定分而不相踰越,公、卿、大夫行先王之道以治于朝,士明先王之道以教于乡,庶人服庶人之事以役于野。凡学先王之道者谓之士,为小人之事者谓之庶人。三代之时,士、庶人家各百亩,不以贫富为差,而以贤不肖为别。世教不修,士、庶人之分不明,为有司者乃欲使士与庶人并役,是不察《周官》之法,不知士、庶人之各有定分也。庶人之役,役其力耳;吾儒则经天纬地,为天下正君臣、定父子、别夫妇、序长幼,其为役也大矣。今自国及野,仆役于主,子听于父,妻不敢二其夫,幼不得凌其长,非儒之教,其谁之功也。且有天下者必有所尊,而后足以成天下之尊。自古为人主者必折节以下天下之士,非尊其人也,尊其道也。天地设位,道行乎其中,纲常礼义自儒者出,一日无此道,则强凌弱、众暴寡、智斗智、力角力,天地间乃一凌犯角夺之区而已矣。然则君天下者乃所以自成其尊也,《王制》曰:「命乡论秀,升之司徒,曰选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不征者,先儒谓复除其繇役。若此则不独《周官》之法,通三代之制然矣。乃者上台有请以三代之法推而行之江南,此尊儒道将以立人极也夫!愚请发明《王制》,以晓未识三代之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