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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库 当代
徐特立清末至現當代 1877 — 1968
人物简介
徐特立1877-1968),革命家和教育家,湖南善化(今长沙县江背镇)人。
1911年参加辛亥革命, 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8月参南昌起义。
1931年11月当选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
1934年参加长征。
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中共中央委员、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委员。
石声汉現當代 1907年11月19日 — 1971年6月28日
词学图录
石声汉1907-1971湘潭人
农业学家,著述丰富。
业余喜诗,有《荔尾词存》。
荔尾词存
1907.11.19-1971.6.28,中国农业史学家、农业教育家和植物生理学家。
湖南省湘潭县人
1924年武昌高等师范生物系,1928年中山大学结业。
1933年英国伦敦大学求学,获植物生理学哲学博士位。
回国后历任原西北农学院、同济大学理学院、武汉大学教授
1951年后任原西北农学院教授、古农学研究室主任。
曾长期从事生物学和植物生理学的教学与研究,是最早用科学方法研究中国哺乳类动物的者之一。
1955年后致力于中国古代农业科学技术的研究。
先后撰写了《齐民要术今释》、《四民月令校注》、《农政全书校注》等15种专著,是我国农史学科重要奠基人之一。
有《荔尾词存》。
荔尾词存·前言
父亲离我们而去已有26个年头了,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我们对人生、事业的感悟深刻,我们对父亲的敬重、思念之情也愈来愈浓烈。
除刻骨铭心的养育之恩,我们更景仰他的人品、他的学识、他的意志,他对祖国和人民的奉献精神。

父亲一生极不寻常,他从小体弱,中年又患严重的肺心病和哮喘,以这样羸弱之身孜孜不倦地工作,在40多年的时间里,克服了种种干扰,写成赢得国内外一片赞誉的近600万字的科学著作,涉及古农学、植物生理学、生物化学、植物学和动物学、农业教育等领域。
他同时承担着繁重的教学工作,桃李满天下。
若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按他的计划,他还能奉献出更多、更多。

父亲不仅是一个有建树的科学家,而且兴趣爱好广泛,诗词、书法、篆刻都颇有造诣。

父亲自笑酷爱文学,有很高的古文修养。
他12岁开始赋诗,14岁起填词,写过近400首诗词,令我们惋惜的是仅留下不到百首词。
父亲手书的词集及“忧谗畏讥——一个诗词故事”一文,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当作“黑教材”。
1979年幸得父亲的助手姜义安先生发现,及时抢救,才免于焚毁。
姜先生还曾冒着风险抄录父亲的另一些诗词及其解释。
在此,我们对姜先生谨致衷心的感谢。

父亲的词集主要是1948年以前的作品,抒发了一个忧国忧民的爱国知识分子的爱与恨。
词集展示了父亲的精神世界:他为了“不负六亿人民四五十年来之供养”,而拼全力耕耘,他饱受讥谗而绝不消沉,备尝穷困而绝不潦倒,历经忧患而意志弥坚。
父亲的词表达了对黑暗腐朽的愤懑与痛恨,写出了对亲人、朋友真挚的爱,感情细腻而浓烈。
词集中有16首倾吐了父亲对我们母亲的一片深情,还有不少词描述了他们患难与共的生活。

我们的母亲许慕贞(又名许桢),1908年6月15日生,广西梧州人,毕业于广西省立第二中学,曾在中山大学化学系旁听。
1929年,父亲因病去广西休养,经挚友赵佩莹举荐,在梧州广西省立第二中学代课,因而与母亲相识相爱。
母亲的一位老师曾告诉我们说,母亲是班上唯一的女生,却是功课最好的学生
1932年7月他们在广州成婚,这三年多的热恋感情成为《䜶䝄集》的主旋律。
1933年秋,父亲赴英国留学,母亲带着刚出世的定机返回梧州娘家,在《西海集》中父亲写出了深挚的离别相思之情。
母亲是一个典型的善良、贤惠、勤劳的东方女性,她与父亲相濡以沫,患难与共。
在长期艰辛的岁月里,以自己柔弱的双肩支撑着家庭与父亲的事业。
母亲伴随着父亲从南到北,有从北到南颠沛流离。
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父亲,奉养祖母,接济我们的三个叔父完成大学学业,拉扯大六个儿女,使他们都受到良好的教育,母亲放弃了小学教师的工作,全力操持家务。
她省吃俭用,将清贫的家庭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抗日战争期间,每月发薪后,她把有数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寄给祖母和叔父,另一份维持自己小家庭生活。
从我们记事到长大离开家,从未见过母亲有闲暇和任何的娱乐。
她每天自天不亮忙到深夜,除洗衣做饭外,还要做全家的衣服鞋帽,干不完的家务活令她走路像小跑一样。
我们每日功课的检查也大多由母亲负责,她还经常为父亲誊写文稿。
在母亲的全力支持下,父亲得以安心于教学、科研和写作,我们兄弟姐妹也得以顺利地大学毕业。
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深深地怀念父亲,心情抑郁,于1978年11月病逝,享年70岁。
她为父亲、家庭、子女默默地奉献了自己的一生,父亲的杰出成就中也饱含着母亲的心血。
出版这本词集也是表达我们对可敬的母亲深深的爱和怀念。

父亲说过“平生不甚以显达荣乐为怀,尤不欲以词人文士见目”,他填词作诗是为了“自写块垒”,抒发自己的情怀,除亲人、密友外,很少示人。
许多熟悉他的人并不确知他在诗词方面的造诣。
出版这部词集可能违反了父亲的意愿,但为了更好地纪念父亲,让一切关心他、怀念他的亲友们能更全面地了解他;也为了让我们的后代知道他们有这样一位值得骄傲和怀念的祖先,将这份感情一代代地传下去,我们决定将这部词集公开发表。
1982年定机曾将父亲的手迹复印了200份赠送亲友,反响强烈,至今海内外仍不断有人索要。
父亲的挚友,前南开大学副校长大任先生曾在《怀声汉》一文中动情地写道:“我希望这些词及其笔迹将作为文化遗产永远保存。
”定扶在退休后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整理,对词加标点、说明和注释。
我们兄弟姐妹一直努力为词集出版营造环境,其中包括必需的经济条件。
现在这部词集终能付印,了却了我们的一桩心愿。

父亲生前还喜爱篆刻艺术,常用篆刻抒发内心深处的情感。
我们将珍藏的二十余枚印章制成印谱附于词集之后。
希望从另一方面展示父亲的才华。

我们兄弟姐妹均未从事过文学工作,诗词知识肤浅,望各位前辈及朋友读后给我们一些指点,帮助我们更准确地理父亲的作品。

父亲的词作,自辛酉丁卯1921-1927)年间的作品,自己命名为《蓬梗词》。
丁卯暮秋寄居岭南后所写的几个集子,如《䜶䝄集》、《西海集》、《弄沤集合》、《病骥骥》,均以《荔尾词存》结集,并说“嗣是历岁积存,皆用荔尾为名”。
如今我们把父亲各个时期的词作汇为一编,总括冠以《荔尾词存》。
为了有助于理解父亲和他的词,将他写的《忧谗畏讥》、《与杨东书》和二叔石声淮生前所写的“《荔尾词存》手迹复印本后记”刊于卷首。
并附上我们对词集所加的标点、说明和注释。


定机 定杜 定枎 定朴 定桓 定栩 1997年11月
荔尾词存·序
作者:叶嘉莹

《荔尾词存》是一位终生致力于现代生物学与古农学之科研与教学的石声汉教授之遗作。
我与石教授既完全不相识,我的专业与石教授的专业也完全不相干,而石教授之哲嗣现在清华大学计算机系任教的石定机先生,乃竟然专程至我的老家寻问,要我为其先父之遗集写序,这其间自然也有一段渊源。
原来石声汉教授南开大学以前的大任校长二人原为生前挚友,而吴校长其夫人陈{受鸟}教授二人虽同为数理学家,但却都雅爱诗词。
一九七九年以来,每次我到南开大学来讲授诗词时,他们夫妇二人往往抽暇来听我讲课,偶逢春秋佳日,{受鸟}教授还会以盆花相赠,更有时邀我至其家中参加昆曲之雅集。
我对他们夫妇二人之学问人品既久怀钦仰,而他们夫妇二人对朋友之敦厚热诚,则尤其使我感动。
今年秋天我再度返回南开,却惊闻吴校长已于数月前去世。
当我去探望陈教授,于追怀悼念吴校长之余,陈教授还曾为我殷勤叙,在三十年代初校长石教授同时考取第一届中英庚款留学生后,在英伦所建立起来的一种知交相赏的情谊,并言吴校长希望我能为石教授之词集写序的遗愿。
其实陈教授殊不知早在我来津探望她以前,当我抵达北京老家石教授之哲嗣石定机先生已曾由于他们的介绍,携其先父之遗集来看望过我了。
而我今天之所以执笔为石教授之词集写序,除了由于被吴校长石教授的这一份知己相交死生不渝之情谊所感动以外,同时更是由于被这一册词集本身所表现出的作者之品格情操其深厚之古典学养所给予我的一种直接的感动。
这是一册不平凡的词集,我为自己能有机会读到这一册不平凡的词集而深感幸运,也对吴校长夫妇之推介使我能有此机会读到此一词集而身怀感谢。

我是一个终生从事古典诗词之研读教学的工作者,平日所阅读过的古今词人之作,不可谓不多。
无论其为婉约豪放,无论其为典雅俚俗,无论其为正统新变,其中自然都不乏令人赏爱和感动的佳作。
而在如此众多的各色各样的作品中,石教授的《荔尾词》却别具一种迥异于众的不平凡之处。
关于折衷不平凡之特质的形成,我一位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因素:最主要的一点因素,乃是由于石教授生而就具有着一种特别善于掌握词之美感的、属于词人的心性。
关于折衷特美和心性,我以前在其他论词的文稿中,也早已曾有所述
约言之,词体中所表现的,乃是较之诗体更为纤美幽微的一种美感特质,清代常州词派之开创者张惠言,在其《词选》一书中就曾提出说,词之特质乃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可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晚清的名学者王国维,在其《人间词话》一书中,也曾提出说“词之为体,要眇宜修”,因此要想写出真正属于词之特美的作品,那么我们首先所要求的,就应是写词的人要具有一种具含纤美善感之特质的词人的心性。
石教授作品中所表现的,可以说正是这种词人之心性词体之美感的一种自然的结合。
石教授在其所自撰的题为《忧谗畏讥——一个诗词的故事》一篇文稿中之叙写来看,他自幼旧事一个敏感而多忧思的少年,生长于一个人际关系极为复杂的大家庭中,身为“穷房子弟”的他,所受之于父亲的教诲乃是忍耐和承受
而在他所阅读的小说中,最能引起他共鸣的则是小说中的一些弱者的心声,如《红楼梦》中林黛玉所写的《柳絮词》,《聊斋·褚生》一篇中李遏云所吟的《浣溪沙》词。
这些情思石教授统称之为“忧谗畏讥”之情,而这应该也就正是石教授何以将其自叙个人写作诗词之经历的一篇文稿,题名为《忧谗畏讥——一个诗词的故事》的缘故。
以“忧谗畏讥”四个字来自叙自己写词之体验和经历,外表看来虽然似乎只是颇为个人的一件事,但私意一位此一题名却颇有两点深义可供沉思。
第一点可供沉思者,乃是这四个字确实探触到了词之美感的一种特殊品质。
关于此种特质,我在前文已曾引述过张惠言王国维二家的“幽约怨悱”“要眇宜修”之说,不果张、王二家的说法,却仍嫌不够彻底,他们都只能但言其然,而未能深言其所以然。
所以这些年来我对于词之美感特质的形成之因素,曾经颇作了一些反省的思索。
首先于一九九一年,我曾写了一篇题为《论词学中之困惑<花间>词之女性叙写其影响》的长文,以为词之特美的形成,早期歌辞之词中的女性叙写有着密切的关系。
其后我于一九九三年又写了一篇题为《从艳词发展之历史看朱彝尊爱情词之美学特质》的长文,对词之美感特质作出了一些更为触及其本质的探讨。
在该文中我曾对于这种本质试拟了一个“弱德之美”的名称,以为《花间》词中之女性叙写固然是一种“弱德之美”,即使是豪放派的苏、辛词之佳者,其所具含的也同样是一种“弱德之美”。
而且曾尝试加以申论,说“这种美感所具含的,乃是在强大的外势压力下所表现出的不得不采取约束和收敛的一种属于隐曲之姿态的美。
如此我们再反观前代词人之作,我们就会发现,凡被词评家所称述为‘低徊要眇’、‘沈郁顿挫’、‘幽约怨悱’的好词,其美感之品质原来都是属于一种‘弱德之美’”,又说“就是豪放词人苏轼在‘天风海雨’中所蕴含的‘幽咽怨断之音’,以及辛弃疾在豪健中所蕴含的沉郁悲凉之慨,究其实也同是属于在外界环境的强势压力下,乃不得不将其‘难言之处’变化出之的一种‘弱德之美’的表现”。
以上所叙写,乃是我多年来对词之美感特质加以反省后的一点认识。
而如今当我见到石教授以“忧谗畏讥”四个字为标题,来自叙其写词之经历体会,遂油然产生了一种共鸣之感。
我以为石教授所提出的“忧”“畏”之感,我所提出的“弱德之美”在本质上是有着相通之处的,也就是说,这种感受和情思都是由于在外界强大之压力下,因而不得不自我约束和收敛以委屈求全的一种感情心态。
我实在没有料想到石教授以一位并非以诗词为专业的科学工作者,竟然能以其天资所禀赋的词人之心性,如此直接而敏锐的以其个人一己直观的体验,轻易地就掌握了词之美感的一种最基本的特质。
这自然是石教授所提出的“忧谗畏讥”四个字之第一点可供沉思之处。

至于第二点可供沉思之处,则是这四个字在中国文化传统中,还蕴藏有一种丰富的内含。
它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之才人志士的一种普遍的心态。
先就这四个字的字面而言,它们就原是出于中国文化历史中之一位才人志士的一篇名作,那就是宋代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范氏文中所叙写的“忧谗畏讥”的心态,正是一位具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才人志士的“忧畏”,所以“忧谗畏讥”四个字所蕴含的,实在不仅只是一种自我约束和收敛的属于弱者的感情心态而已,而是在约束和收敛还有着一种对于理想的追求与坚持的品德方面之操守的感情心态。
其为形虽“弱”,但却含蕴有一种“德”之操守。
而这也就正是我之所以把词体的美感特质,称之为“弱德之美”的缘故。
如果从石教授一生的为学为人的持守和成就来看,他平生的一切可以说就都是在忧患困苦之中完成的。
据姜义安先生所写的《春蚕颂——记著名古农学家石声汉教授》一文中之记叙,石教授曾在短短三年之内,就写了《齐民要术今释》九十七万字,《氾胜之今释》五万八千字,《从<齐民要术>看我国古代农业科学知识》七万三千字;同是自己又把后两种书翻译成英文本,由科学出版社出版,在国外发行(在短期内就曾再版四次)。
石教授在科研方面的成就,曾经受到过英国撰写《国科技史》的李约博士的极端重视。
在《科技史》的《农业史》一册,曾经多次引用石教授的论著。
而在石教授自己的国家内,则当他的《齐民要术今释》于一九五八年将第四册陆续出完,却正是石教授自己本人被批评之
石教授却并未因此而放弃他的科研的志业和理想。
批判过后,一九六二年他就又开始了整理《农政全书》的工作。
当时他白天还担任着教学和培养研究生的工作,只能利用晚上的来整理《农政全书》,而那他还患着严重的哮喘病。
但只要喘息稍舒,他就继续不断的工作。
他终于完成了一百三十余万字的《农政全书校注》,十七万字的《农桑辑要校注》,还有《国农业遗产要略》、《国古代农书评介》、《辑徐衷南方草物状》等多种其他著作。
而他最后的文稿甚至是写在烟盒纸和报纸边等上面的,则其处境之艰苦可知。
姜义安先生把他所写的那篇纪念石教授的文章题名为《春蚕颂》,一方面固然因为石教授的讲学著述之工作,其所做出的贡献,真是如春蚕吐丝之至死方休;另一方面也因为石教授自己曾写过以《春蚕梦》为题的十二首《忆江南》词。
词前有一小序,石教授自谓此十二首词乃因其于“岁暮检书”之际,偶见其旧作《命新观》之弃稿而作,则其以春蚕吐丝自喻其倾注心血以从事著述的喻意,固属显然可见。
而从其每一首词的小标题,其词所叙写的情事来看,则尤可见其寄喻之深意,下面我们就将抄录其中的两首来看一看:
忆江南》之八·丝(积稿)
抽不尽,一绪自家知。
烂嚼酸辛肠渐碧,细纾幽梦枕频移。
到死漫馀丝。

《前调》之十·衣(成册)
裁制可,依梦认秾纤。
绮纨争绚丽,欲从悲闵见庄严。
压线为人添。

这两首词从蚕之吐丝经织帛而裁剪成衣,以喻写才人志士之撰述之积字成稿以至于装订成册。
第一首词开端“抽不尽,一绪自家知。
”二句,是写蚕之吐丝一如人之由心血抽绎成篇。
蚕之丝绪唯蚕自知,一如人撰述之用心亦唯己自知,故曰“抽不尽,一绪自家知。”。
至于“烂嚼酸辛肠渐碧”句,表面自是写蚕之嚼食桑叶,乃至通体变为碧色,而其所喻者则是人之活虽茹苦含辛,而内心所酝酿蓄积者,则为一腔碧血。
至其下句之“细纾幽梦枕频移”,表面自应仍是写蚕在吐丝其头部之左右摆动之状,故以“枕频移”为喻,而另一面则“枕频移”三字却也正可以喻示人在撰述之用心思考虽就枕而不能安眠之状。
只此“枕频移”三字已经把蚕人之形象和情思都写得极好,何况上面还有“细纾幽梦”四个字。
“梦”就人而言,自可喻示其撰著所追求之理想;至于就蚕而言,则其一世之缠绵辛苦吐丝自缚所追求者,倘亦有一理想存于其间者乎。
至末句结尾之“到死漫馀丝”五字,则写人生之苦短,志意之苦多,至死而仍意有所不尽,一如蚕之到死而仍有馀丝。
真是把才人志士的理想和悲哀写得如此之沉痛缠绵。
至于次一首开端的“裁制可,依梦认秾纤”二句,则以蚕丝之裁帛制衣,喻示人之写稿成册,而“梦”则喻示所追求之一种理想,最后获得之成果应求其与最初之理想相符合,故曰“依梦认秾纤”也。
其下二句之“敢绮纨争绚丽,欲从悲闵见庄严”,则为石教授自写其辛苦之著述,并无在世间人争求美名之意,而不过只是为了欲将所思所得贡献给人世的一点悲悯之心愿而已,然则此种工作之辛劳,岂不为一大庄严之事,故曰:“欲从悲闵见庄严”也。
而结之以“压线为人添”,乃是引用唐人秦韬玉《贫女》一篇之“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两句诗。
用写贫女之为人作嫁衣为喻,既以之表示其积压的有待完成的工作之多,且以之表示其一世之辛劳乃全是为他人而全无为一己个人之意。
石教授这一组词全部以春蚕之吐丝、作茧、织帛、裁衣为喻,以自写其一生之辛劳工作之全部为人而全无为己之心意。
喻象之美托意之深,二者结合得既优美又贴切,既有词人之纤柔善感之心性,又有才人志士之理想与坚持,其所体现的品格才质之美,也就正是石教授所提出的“忧谗畏讥”四个字之深层意蕴的另一点可供沉思之处。

以上我们是就石教授所自撰的“忧谗畏讥”一文,对其做为一个词人在品格和心性方面所具备的不平凡之处,所做的一些探讨。
而除去这些在本质方面的不平凡之处以外,石教授的词之所以使人感动和欣赏,实在还由于他在题材之选择表达之方式方面,也有一些不平凡之处。
下面我们就将对这两方面也做一些简单的探讨。

先就题材之选择方面而言,石教授一九五八年写给其长子定机的一帧条幅跋,曾经自叙:“老蹇蹉跎五十一年,平生不甚以显达荣乐为怀,尤不欲人以词人文士见目。
少年学作韵语,只以自写块垒。
”只这一段话,就充分显示了石教授的词之所以迥异于一般人的不平凡之处了。
因为就一般人而言,做为一个喜欢写作诗词的作者,总不免有两点习气,其一是对自己之作品常不免有矜持自喜之意,其二是在朋友间常不免有以作品为酬应之
石教授则绝无此两点习气,仅此一端,便已足可见石教授之词之迥不犹人的不平凡之处了。
何况石教授在其词所写的,乃是正如他在跋所说的,都是他的最真诚最深切的胸中之“块垒”,下面我们就将抄录他的几首词作来一看:
首先我要抄录的乃是足以反映其修养心情之转变的三首小词:
其一《清平乐
漫挑青镜,自照簪花影。
镜里朱颜原一瞬,渐看霜点鬓。
宫砂何事低回。
几人留住菲。
休问人间谣诼,妆成莫画蛾眉。

其二《柳梢青
缱绻残春
簪花掠鬓,坐遣晨昏。
臂上砂红,眉间黛绿,都锁长门。
垂帘对镜谁亲。
算镜影相怜最真。
人散楼空,花蔫镜黯,尚自温存。

其三《前调》
休问余春,水流云散,又到黄昏。
洗尽铅华,抛残翠黛,忘了长门。
卷帘斜日相亲。
梦醒后翻嫌梦真。
雾锁重楼,风飘落絮,何事温存。

这三首词,据石教授所自言,乃是他读了王国维之《人间词》的《虞美人》(碧苔深锁长门路),蝶恋花》(莫斗婵娟弓样月)两首词后的有感之作。
王氏之词所写的,乃是以闭锁长门的蛾眉自喻,慨叹于谣诼之伤人,但在被伤毁和被冷落,词人却仍坚持着一种“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的不甘放弃的理念,这种心态自然正是石教授所说的属于“忧谗畏讥”,也就是我所的“弱德之美”的感情心态。
而这自然也正是石教授何以会被王氏的这两首词所感动了的缘故。
不过石教授由此一感动所引的三首词,则已经超越了王氏原词的心态,而更增加了反复思量的多层的意蕴;从怅惘于“菲”之不能“留住”,到“花蔫镜黯”而仍不肯放弃的“尚自温存”,再转到“梦醒”后之彻底放弃的“何事温存”。
这其间石教授所表述的情思和意念,真可以是幽微要眇,百转千回。
像这种题材和意境,岂止不是一般以文学为羔雁之具的人所能企及,也不是一般只会写伤春悲秋以诗酒风流自赏的词人文士所能达致的。
而除去这一类要眇幽微的作品外,石教授还有一些以日常口语反映现实和政治情势的作品,也写得极有特色。
我们现在就也抄录一些这类作品来看一看:
一、《浣溪沙·嘉州自作日起居注》(六首录三)
白足提篮上菜场。
残瓜晚豆费周章
信知菰笋最清肠。
幼女迎门饥索饼,病妻扬米倦凭筐。
邻厨风送肉羹香。
(六之二)
双袖龙钟上讲台。
腰宽肩阔领如崖。
旧时原是趁身裁。
重缀白瘢蓝线袜,去年新补旧皮鞋。
羡它终日口常开。
(六之四)
骤雨惊传屋下泉。
短檠持向伞边燃。
明朝讲稿待重编。
室静自闻肠辘辘,风摇见影悬悬。
半枝烧剩什邡烟。
(六之六)
二、《鹧鸪天·记近闻近遇》(二首录一)
牛鬼蛇神事有无。
蚊雷市虎代爰书。
乌台谳急钞瓜蔓,红卫兵骄卤腐儒。
髡皓首,系玄符。
龙钟拥篲涤圊窬。
劳心锻就风波狱,迁固何曾涉谤诬。
(二之二)
以上这几首词例,从表面看来其所写的题材内容,前面所举引的《清平乐》、《柳梢青》等词作,虽然有很多的不同,但其所写之亦为作者胸中之“块垒”,而并非一般词人文士的舞文弄墨之作,则是显然可见的。
而且其所写者虽然是极为具体现实的活情事,但其情思之幽约怨悱,则仍是属于石教授之所谓“忧谗畏讥”的一份词人之心性情意,却仍是一贯不变的。
而这种意境自然是造成石教授之词这有迥异于常人之不平凡之处的另一项重要因素。

除去前面我们已曾探讨过的,石教授之词在本质方面题材方面的各种不平凡之特质以外,我认为石教授的词还更有另一点极重要的不平凡之处,那就是他虽然而具有一种词人之心性,但并未接受过一般学词之人的传统训练,但另一方面他却又自幼年开始就对古典文学有深厚的修养。
可是他虽对古典文学游乐深厚之修养兴趣,但其志业却又不在于文学而在于科学。
于是这种种多方面的复杂矛盾的因素,遂使得石教授的词有了极不平凡的特色。
他一方面既能完全不被传统词人之习染所拘限。
而另一方面却又因其深厚之古典修养,而使其在不受拘限之,却仍能不失古典之规范。
就以我们在前文所举引的一些词例而言,如其《清平乐》、《柳梢青》诸词,其风格之典雅温婉,情思之悱恻幽微,自然是传统词的佳作,但其意境却又另有天地,而迥异于传统之陈言
再如其《浣溪沙》诸词,所写者虽为具体之日常活,用语也极为通俗直白,但其意境却又古典之忧谗畏讥的传统隐然相通。
更如其《鹧鸪天》词所写之情事,其辛酸荒谬虽全非古典之词所曾有,但石教授却有意的在这首词用了许多古典的词语,使其满腹之辛酸悲愤,在古典之词语有了更深的意蕴。

而且石教授不仅是长于写短小的令词,也长于写长调的慢词,不仅长于写自抒块垒的抒情词,也长于写托意深微的咏物词,下面我们就将这一类词,也抄录一首来看一看:
沁园春·驮行病骥》
蹄铁敲穿,踏遍崎岖,日渐昏黄。
叹木鞍坚重,背成鞟,麻缰粗硬,吻有陈伤。
项下蒭笼,虚无寸草,枉羡青畦菜麦香。
沉吟处,听鞭梢爆响,倦步催忙。
归来絷向空廊,早弦月盈盈上短墙。
奈毛似垂旃,泥和汗结,头如赘瓮,颈共肩僵。
半束枯蒭,一拳稃壳,便是辛劬竟日偿。
宵寒恶,任螗蹲蛙坐,直恁更长。

这首词以一片背负重物的病马,来喻写备受迫害折磨的辛劳工作者,不仅用词喻意配合的工切典雅,而且写得酸楚动人,自不失为咏物词之佳作。

此外石教授还有一些写柔情的长调,如其《莺啼序》(斜阳尚凝旧陇),同调(西风又催鬓改)诸词,据石教授之女在笺注,这些词都是石教授怀念其妻子的作品,写得极为深婉动人,但因篇幅的关系,在此不暇具录,现在只再抄录其题为“寿细君”的一首小令《鹧鸪天》词来一看:
自嫁黔娄百事乖。
春风纨绮尽蒿莱。
岁朝羁旅伤憔悴,九月寒衣未剪裁。
儿女累,米盐灾。
七年犹著嫁时鞋。
鸳盟若许前生,后世为君作妇来。

从这首词来看,其伉俪情深,固已可具见一斑
而且这首词写得不事雕饰,还有用前人诗句之处,盖以家人之间,不必过事讲求,亦可见石教授率真之一面。

总之石教授之词,在现当代之作者,其成就极为难能可贵,足可自树一帜,固当珍重保存,以流传后世。
而据石教授之弟石声淮先生为《荔尾词存》所写之跋文所,则此一册词集在“文化大革命”曾为人攘去,置故纸杂物间。
一九七九年石教授已,殁世八年之后,西北农学院欲将文革所遗留之弃物焚毁之际,幸得石教授之高足姜义安先生于故纸堆中发现此一册词集之手稿,因收取而亲付之于石教授之哲嗣石定机先
又经石教授之女石定枎之理笺注,在此即将付梓之际,我得以作序之机缘,先期读到此一册此稿,感动之余,深以为幸。
石教授子女在前之记叙,谓前南开大学校长大任先生曾在《怀声汉》一文中写道:“我希望这些词其笔迹将作为文化遗产永远保存。
”我吴校长有相同的愿望。

一九九八年一月廿五日叶嘉莹写于南开大学
为离津前一晚之深夜,行装尚待理,故结尾稍嫌草率,实非得已也。

荔尾词存·忧谗畏讥,一个诗词故事
荔尾(荔尾是父亲的笔名,叶嘉莹教授曾专门查阅过《中国地名大辞典》,认为此笔名可能与荔水有关。
这篇文章曾发表在永利、久大、黄海集团的刊物《王》杂志上。

人生绝不会永远是坦途。
“不如意事常八九”,环境中大大小小的拂逆,正是个人精神修养上必要的节目
判断力与理解力的增进,意志底加强,对他人了解与同情底加多,胸襟底扩大……种种进步,都和所受困苦艰难成比例。
身体健康或精神修养有所得的人,往往因为身体不佳,感觉过敏,受一点刺激之后,便常常失望悲观,结果也是精神身体相互影响,健康和快乐便愈加减低。
孟子“舜发于畎亩”章,说一个能担当大任的人,必需经过尝试与锻炼:“……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才能因为“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正是从身体精神两方面同是着眼;而把身体底磨练放在前面,似乎正是看准了身体底健康更重要。
但是身体不十分健康的人,在童年时候,多受一点精神上的小刺激,把他底意志锻炼坚强后,也往往可以增进他身体底健康,增加他精神的快乐。

敏感的人,最大的痛苦,是忧谗畏讥。
因为过敏,不免“杯弓蛇影”,除掉外界实在的刺激以外,往往自己创造一些根据甚为薄弱的刺激,伤害自己底情感,牵连着伤害自己底精神和身体,而且,往往不知不觉中更牵连着伤害了同一社会中其他人底感情与精神的健康
这就是“一人向隅,满坐不欢”底来历。
要是他把这种痛苦,依托文字发泄出来,让另外的人,发生“同感”或“共鸣”,那么,影响及于未来,伤害也许更大。
但另一方面,在苦难中的人,往往因为性之所近来,从他人底文字表现中寻得同情的安慰。
所以个人某个时期爱读的文字,就可以反映他当时的情感活动;尤其是以抒写情感为主题的韵文。
至于写作,更不待说。
因此,从个人一生中各时期所写或所爱的韵文中,可以推寻他感情生活蜕变的痕迹。
郑板桥词集自序说:“少年游冶学秦,中年感慨学辛苏,万年淡忘学刘蒋,此皆与时推移,而不自觉者……”这几句话真实尽致;尤其妙的是“学”字,除了写作时自己底作风与路数外,还包含有爱读的一层意义在内。
晚间独坐,回想过去自己底情感生活,和几首诗词的关系,觉得以我素来不健康的身体,动荡的感情,脆弱的意志,今日居然还能很有劲地活着,尝不事童年所受磨练底效果。
因此随手写了下来,给童年时身体不甚健康,历世又多磨折的人,作一个参考,也许可以增加一点“兴奋”。

童年时候,过着大家庭中“穷房”子弟的生活;大家庭的许多细故,在记忆上,划下了许多伤痕。
因为身体不健康,幼年除了读小说以外,没有什么寻乐的办法。
从小说里,得了许多关于人生的启示;“忧谗畏讥”的观念,也就自小占着我情感生活中重要的地位。
九岁,第二遍读《红楼梦》时,许多事象都还不能真切领会,但林黛玉底《柳絮词》:
纷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
飘泊一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唐多令》)
却赚了我许多伤感,而且,范定了我少年时的情感反应状态。
十二岁那一年春天,因为小事,受了一点闲气,先父为了“顾全”,又严切地告诫着,不许多声张。
晚间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事,难过。
三更过后,悄悄起来,点着小灯,在旧帐簿翻过来钉成的日记本最后一页上,写了四句“诗”,多少有点“妹妹气”:
春风寒雨满西楼,檐溜声残泪收;愁杀落花无主宰,唯将玉质委东流。

写过,总算“出了气”,也就睡了。
过几天,借了一部《聊斋志异》来,(第一次读《聊斋志异》是八岁时;这是第二遍或第三遍,已记不清楚。
)读到《褚生》一篇中的一首词: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奁却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
强展绿蛾开笑靥,偷将红袖揾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浣溪沙》)
一时触起几天前的旧事来,在灯下,忍不住流泪了。
先父看见,觉得诧异,过来问我,看了这首词,默然了半天,就换上钉鞋,叫我撑着伞,跟了出去。
走到寄父家中,在他家厨房里坐下,细细劝解了我一番,特别把“小心犹恐被人猜”这一句,反复地解说着,叫我从忍受中学习“淡忘”。
我在感动中,把那天半夜做的四句诗念给老人家听。
老人家皱着眉说:“诗倒不错,太没有福泽;以后最好不要做诗。
”此后十多年,绝不做“诗”,就是先父那一句教训底结果。
不过,诗虽不做,却走上了“词”的魔道。

二十二岁,在南方做事;一个深秋的深夜里,又因为忧谗畏讥,感情激荡,睡不好。
起来翻书,检着《聊斋志异》来看,翻到《宦娘》这一篇,那首《惜余春》末了的:
漫道‘长宵似年’;侬道一年,比更犹少。
坐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使我又想起了十年前“小心犹恐被人猜”的一句和那夜的诗,倚枕沉吟,写了一首词:
坐拥红绵听四更,丝丝凉雨响空庭;夜长人悄,残柝两三声。
梦到相思无定准,泪抛珊枕漫纵横,小窗幽寂,红烛自微明。
(《琴调相思引》)
第二天,寄给先父;过一晌,回信来,“……诗固不可作,词亦应戒!
……”惭愧,老人家底教训,许多年竟没有遵守。

三十二岁,在西南作事。
历世渐久,感觉也渐迟钝。
一个春夜,借得朋友手钞精本的《人间词》,读到:
碧苔深锁长门路,总为蛾眉误。
古来积毁骨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沙娇?
妾身但使分明在,肯惮朱颜改?
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
(《虞美人》)
莫斗婵娟弓样月!
只坐蛾眉,消得千谣诼;臂上宫沙那不灭?
古来积毁能销骨。
手把齐纨相诀绝,懒祝秋风,再使人间热。
镜里朱颜终不歇,不辞自媚朝和夕。
(《蝶恋花》)
又挑起我当时处境艰难中忧谗畏讥的情绪来。
但是,反应毕竟不同了。
作了一首《清平乐》,当做“解嘲”:
漫挑青镜,自照簪花影;镜里朱颜原一瞬,渐看霜点鬓。
宫沙何事低徊?
几人留住芳菲。
休问人间谣诼,妆成莫画蛾眉。

三年之后,这首词给老师诵帚先生看见,倒触起了他底忧谗畏讥来;写了一首词来给我(刘诵帚永济教授的这首《鹧鸪天》曾写成条幅送给父亲。
条幅的跋写道:“荔尾词人谓:‘读《人间词》,静安先生两以蛾眉谣诼为怨,而欲自媚于镜里朱颜。
窃有所疑:自媚能得几时?
宫沙果有,何谊?
不画蛾眉,安伤谣诼?
因为另进一解。
’有休问人间谣诼,妆成莫画蛾眉之句,辞意殊美。
别成此质之,石君尝相视而笑也。
”此条幅一直挂在父亲的书房里,文革中被抄家后不知去向。
):
镜里朱颜别有春,莫教明月翳纤云。
蛾眉招嫉何缘画?
犀角通灵自辟尘。
寻絮影,认萍根,春泥春水总愁痕。
何如十二楼中住,放下珠帘了不闻。
(《鹧鸪天》)
再过一年多,傍晚独坐,看着这首词,自己又来辩解:
缱绻残春,簪花掠鬓,坐遣晨昏。
臂上沙红,眉间黛绿,都锁长门。
垂帘对镜谁亲?
算镜影相怜最真。
人散楼空,花蔫镜黯,尚自温存。
(《柳梢青》)
写完,搁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料理过,自己都忘记。
秋天,一个风风雨雨的黄昏,在峨嵋山脚一个庙里,守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听着门外断断续续有两三处蟋蟀声,夹在芭蕉叶上雨点响里,一时身世之感,潮水一般乱涌上心来。
忽然想起要写几句诗:
木末芙蓉已半凋,攀崖紫葛韵方饶;零风故促孤征雁,衰柳犹藏噤蜩。
略不迟疑霜啮鬓,尽多留恋叶辞条。
蕉窗夜雨无眠际,犹有寒螀慰寂寥。

丹枫白苇弄萧条,旧袷今年再减腰。
谷底苍松随分暝,墙头枯艾向阳骄。
烧痕泯苔先逗,涧水才低响便销。
管寂弦停灯灺处,人间同度渐长宵。

诗给阎幼甫先生湖南长沙人,父亲的老朋友,《王》杂志主编,解放后任中央文史馆馆员。
)看见,摇头说:“太无福泽!
”一句触起了先父遗言,从此便收拾了做诗的年头,再不来了。

三十四年,永利川厂预备开会追悼范先生,翻开抽屉找稿纸,想写几句东西,表示哀忱。
无意中翻到了那首《柳梢青》,掩卷沉吟,又写了一首,再替自己辩解。

休问余春,水流云散,又到黄昏。
洗尽铅华,抛残翠黛,忘了长门。
卷帘斜日相亲,梦醒后翻嫌梦真。
雾锁重楼,风飘落絮,何事温存?

一笑之后,便决心连词也不再作了。

三十七年花朝(旧俗以农历二月十五日二日百花生日,号“花朝(节)”,是人们外出游玩赏花的日子。
“三十七年花朝”,即1948年3月25日(农历二月十五日)。

卸甲甸(地名,今南京大厂镇
当时永利宁厂所在地。


与杨东
大哥:28(日)手教拜悉。
德报介绍狄公著作平,似尚确切;昨穷一日之力译出,随函寄呈,备校正后酌用。

春暮以还,天气失常;霪霢绵缀几匝月,前数日甫放晴;关中均颇受累,麦收势且濡滞旬日以外。
阴寒所中,气管炎剧作,喘不可支,上午直同废人,下午夜间稍可,勉能伏案三数小时。

今年十月,全国植物学会30周年年会,兼为耆宿钱崇澍先生八旬祝嘏,相当隆重。
弟于某年(大致已七八年)被选为总会理事今冬须以当然代表资格,带“论文”出席。
既不能赤手空拳而来,乃于五一夕间起,獭祭群书,搜索材料,古今中外,訾诼一通,幸于20日完稿。
突击既毕,已油印备日内省分会选拔。
检出一分,并本月中旬科学史集刊刊出之一篇,合包于昨晨寄奉。
急就章已不免纰缪,矧以病中仓促完成,疵瑕百出,为必然。
倘值稍暇,偶尔一翻,在观点上有以赐教,不胜感幸。
张骞”一篇,于外文书中有新获材料,稍迟必须重作改订,亦恳指出错谬,俾得修改。

“黄金时代不在过去,尤不在将来;目前最不可放过”:平生一切,皆以此为“动力”来源。
数年前,动辄得咎,兼之饥疲相续,亦且敢废弃。
目前,工作稍有累积,便得种种掖护;国家困难基本克服后,日常活亦已迅速好转;乐游原上,斜阳正好之际,倘不乘机竭尽棉薄,殊恐数年后衰颓日甚时,悔将无及。
其实今明后三年,所图亦已太满,不无紧张之惴惧。
承示“细水长流”,相惜深笃;始则怦然,继以怃然,终复悚然。
望六之年,于命终无所不恝。
学无所成,术无所就,自审戮力洵有逮,顾亦始乏可委咎于环境之处。
攘窃前人所积,近年来思路上渐成体系,每愿抒发偏见,供有兴致者批判,藉省他人搜索之勤,庶几不负六亿人四五十年来供养。
用是,不免“日暮而途远”在怀,独敢“倒行而逆施”耳。
顷获提命,不能不惊心;当力纠前失,争取再活十年!
旧专业青年接班者或可成立;自身尚需补习甲骨文字,为新专业向“史前”拓展一步指准备。
来日尝容易,讵能不“战战兢兢”?

《四民月令校注》及《中国古代农书概说》两稿,中华书局编辑所寄回嘱修改,均已于上月杪前补缀邮京。
今月及下月,《中国农业遗产要略》应毕稿。
八月当完全休息,以避暑热中剧喘之苦。
九月间录定寄出。
十月来京开会,又可得两周改换休息。
冬季仍拟离武功,觅地避寒,便将《农桑辑要》校、注、案三事完成,庶明春及农政全书》定稿及研究生论文可以全力应付。
“窳裘先败”,理有必然;“敝帚自珍”,事当力戒。
脱于此等处不善自处,恐或有碍全院整体规划,遂失螺丝钉作用也。

西北农学院向属“农村”,今年起,已比照全国各地按三级分配特需物资;最近西安作为“开放城市”后,学院所在之杨陵镇又划作西安市开放“点”之一,后此弥当转善,亦可以告慰也。
老妻目眚,进展殊缓;完全失明,不能作手术;好在止有一侧,于活无大困难处,乞释注念。
祷颂
俪福!


声汉
63/6/3

1979年,杨东伯伯(原国务院副秘书长、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民主促进会中央副主席)自觉病重,打电话让定机去他家,亲手交给定机一包资料,这是他1975年准备为《人民日报》外版写一篇关于父亲的文章而搜集的,该信就在其中。
杨伯伯与父亲是1941年相识的(当时他们同为武汉大学教授),很快就成为挚友、知交。
他一直从思想、工作到活对父亲十分关心。
这封信展示了父亲争分夺秒、拼全力工作以求不负人民的高尚品质,和生命不息、学习不止的进取精神。
陈述元現當代 1914 — 1993
人物简介
1914-1993湖南省益阳县人
陈鼎天倪五子。
“一二九”运动时任武汉学联主席,并与沈钧儒先生等“七君子”同任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执委,解放后任贵州大学教授
历任昆明工学院、云南民族学院教授
两间庐诗·自序
子川右注余诗既竟,语余曰:“诗言志,子之志则既闻命矣,敢问作诗之由,或亦读者尚友论世之一助也。
”余尝闻韩愈氏之言曰:“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诗者,鸣之一端,而鸣不必皆诗。
时鸟鸣春,候虫鸣秋,其为鸣则是矣,然未闻有目之为诗者。
余之鸣,犹蝉翼之振,蛙腹之鼓,而被之文字,则正韩氏所讥之乱杂而无章者,曷足以言诗哉?
余年十一时,先君馆于长沙周氏,余随侍焉。
君课以坊本历史,说文部首与守温字母,期在疏通文字,略识文字源流与音韵基础。
君以《古文笔法百篇》授周公子,余则跽椅上旁听,如是者一年。
年十六,君讲学湖南大学,余获与共寝处者又一年。
君授以汉魏六朝文,韩愈王夫之章炳麟及己所作文各若干篇,经史百家,则听任左右采获。
有所质疑,大叩之则大鸣,小叩之则小鸣,惟词章靳不以传,曰:“学在致用,文人无足观也。
”余不能仰体父志,居周公馆时,往往将所作五七言绝句厕文稿中以进,君亦勤为修改。
至十六岁,积稿已裒然成帙。
午亭丈见之,谓诗风近龚定庵
罗庶丹丈见《读项羽本纪》诗,谓押险韵能稳,有“履虎尾,不咥人”之象。
丈为余点定《咏雪》(七律四首)、《次韵张昕谈禅》(七律四首)、《春江引》(七古)、《狂歌赠王生》(七古,各诗均载一九三二年湖大期刊,今不可觅得)。
丈嗜酒,酒后高睨大谈,汗漫无涯涘,尝诏余曰“熔铸经史入诗则品高”,又曰:“学诗当以青莲为宗。
”为讲《中怀古》绝句,目光如炬,眉睫飞动,至今犹仿佛见之。
为《玩月》诗云:“若逢天上玉楼成,天将召我归霄汉。
”果以是年谢世(余挽诗七律二章,亦载湖大期刊)。
为余改诗者,先君外,独丈耳。
生无华屋,死失山丘,知己之感,存殃之悲,曷云能已。
一九四四年初秋,余为《大去行》,刊布于沅陵《中报》。
主笔汉阳蔡叔和为按语,比之杜老之《北征》,拟于不伦,徒滋愧恧。
然抗战八年,流血万里,未更见有诉之声诗,形诸咏叹者,亦可异也。
一九四七年一月,余梓行《两间庐诗》于长沙
刘寅先丈序之,语多溢美。
解放以后,纽有所作,长沙彭君岩石评为“寓沈忧于平淡”,于是向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者,至是君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
船山曰:“楚,泽国也;其南沅、湘之交,抑山国也。
叠波旷宇,以荡遥情,而迫之以崟嵚戌削之幽菀;故推宕无涯,而天采叠发;江山光怪之气,莫能掩抑,出生入死,上震天宇。
”此吾湘之自然环境,所谓地录也。
屈子怀沙,贾生赋鵩,李太白洞庭赊月,杜子美岳麓诛茅,柳子厚汨罗祷风,韩退之衡阳放酒,自古迁客骚人,流寓湖南者,史不绝书。
若屈、若贾、若李、若杜、若韩、若柳,皆旷代文宗也,然其流风遗韵,均及身而泯,湖南所产,未见有能殆庶者,岂地灵不必人杰耶?
朱明末叶,大儒王船山崛起衡阳,盖去屈子几二千年矣。
清咸同间,其遗书稍稍出于屋壁,乡人慕化,作者蔚起,号为湘学
余生丁末造,未能躬逢其盛。
先君子日与诸耆宿雍容揖让,论学衡文,余小子亦获于应对进退中亲謦欬焉。
一九六八,先君弃世,享寿九十。
斯时父党均已先逝,而文化大革命则以不可向迩之势烧葬旧文化、旧传统、旧道德,而湘学?焉以尽。
凡此,余学文之经历也。
余非欲以诗鸣,更未敢欲以诗名。
今之此集,类皆鸣其所不得不鸣。
其为鸣则是矣,乌得谓之诗哉?
更何敢望以诗名哉?
蔡子为注刊行,其将暴余诗之不文耶?
其将促余诗之速朽耶?
此书之付梓也,出版社同仁与金君丹元实促成之。
皆取人为善,成人之美者,谨致谢意。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六日陈述元叙于昆明莲花池畔,时年七十有六。
两间庐诗·序
益阳陈君述元,余老友天倪翁之叔子
年十二、三即能诗,余尝叹为才子。
阅十馀岁,复见所作,则已卓然自立。
顷者,印其《两间庐诗》数十首求序于余,曰:“后不复作矣。
”盖述元娴欧文,好其学,以为诗不足以尽其才。
余甚壮其意,然犹欲广之焉。
天倪翁,今之高密,亦龙门也。
文章抗晃贾,诗近大苏;广居论学,每标一义,往往出人意表,然皆人人所读书。
盖其才之锐,足以奴仆其学之博,无空言也。
翁仲子云章,余从女德芬之婿,本习土木,而好政事文学,亦高睨大谈,至或与翁龃龉。
而述元日者直视翁疾言曰:“大人古文固未工,即诗亦胡不若某某者。
”某某,江湖诗人也。
翁大怒,立起攘臂哗,至报以市井语。
他日,余从容谓翁曰:“述元之文余未见,未知于翁如何?
若诗则百炼之中,灵光隐现,其才有非翁所能易视者。
”翁不答,犹细语詈之,盖亦心喜余言也。
袁简斋以“性灵”说诗,人多诋訾。
余独节取其言曰:“诗有别才,非关学也。
夫宁独诗,文亦有别才焉;夫宁独文,学亦有别才焉。
翁尤才于学,述元尤才于诗。
伟哉,三分天下之才,父子欲有其二矣。
虽然,诗不关学,言其初耳,其既固非学莫能精且大。
盖诗者可以不作,而不可以必不作。
惟无别才者,学愈多,诗愈拙;有其才者,学愈富,诗愈工。
夫天下之大,事物之赜,莫非学也,即莫非诗文也。
云章不为诗,然当力学,乃足以继翁之谈。
述元已工诗,尤当博学,乃足以张翁之教。
夫以述元之才,年甫三十,诚浸淫中西之学之益久,于诗必有欲已而不得已者,必有不求工而甚工者。
然则《两间庐》之诗,乌得止于是哉。
一九四六年丙戌季冬盅园刘宗向寅先序。
题辞·陈云章
诗之为义,本之性情,而协乎音律者也。
《记》言:“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盖志之所之,音节亦随以异焉。
逊清末叶,据乱之世也。
其为诗者,率凄怨其情,叫嚣其气,惨然若不可终日。
迨至民国,更益以鄙倍佻亵之词,纤仄委琐之曲,古所谓亡国之音,无乎勿具矣。
家君生长乱世,内伤小己,外悼军国,感时抚事,骨折心惊。
故少年所作,多出入阮步兵杜少陵两家。
或稍为险怪,与卢仝李贺相颉颃。
年三十,乃自悔曰:“吾将以文学移易风俗,今反为风俗所移易,是物主而我客也。
”于是尽取少作焚之,以啴缓庄裕之音,写温柔敦厚之旨,期以起衰而兴治。
会世运日非,偏弦独张,而无与和者,其趣弥高,其情弥苦矣。
余与季弟述元,束发受书。
家君刚日授经,柔日授史,独词章靳不以传。
命余治工业,弟习佉书,曰:“学在致用,文人无足观也。
述元敏悟,间治词章,请正于家君。
家君谕之曰:“汝诗虽未深造,然能自出机杼,颇有才气。
倍道兼行,亦可追踪时贤。
然多愤郁之言、奔放之作,于拨乱反正之元音,未有当也。
” 呜呼,世局凌夷,寒门困惫。
家君富有之业,穷无所施。
其布于世者,仅泰山之一毫芒。
余困于土木之役,未能赓绍;以继志述事,望之述元
然如泛舟大海,浮天载地,茫乎莫得其涯涘也。
故于其所至者,徇友人之请,稍为刊布,著其既往,以策其将来。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陈云章
金启孮現當代 1918年6月7日 — 2004年4月10日
人物简介
1918.6.7-2004.4.10,满族,爱新觉罗氏名启孮字麓漴,为清乾隆帝第五子荣纯亲王永琪七世孙。
五世祖母为清代著名女词人顾太清,父金光平(恒煦)为女真文和满文的著名学者。
辽宁省民族研究所所长、教授、《满族研究》杂志主编,国内外著名女真文、满学、清史、蒙古史专家。
有《漠南集》。
靺鞨余音·序
家传倚声之学,少年时花朝月夕每有所思,多形诸词章。
自十七八岁至二十五六岁之作,曾编一集题曰《靺鞨余音》。
靺鞨为余族系之所自出,又为红珠之别名,取义于此,盖双关也。
集中大半之作,曾蒙溥心畲宗长批阅,又在《天地明朗》文艺副刊上发表,并曾印本单行,今已难觅。
既编定四十岁以后之词为《丰州唱》,乃重订此集。
所以不删者,并非以少作为佳,概欲留春梦之痕耳。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识于沈水之阳
丰州牧唱·序
余自五八年移家漠南,旅居青城二十余载,时序推移,仍未尽适。
春日苦短,李早残,冬季独长,边声盈耳。
静坐斗室,每起乡思,唯寄情倚声,发抒情感耳。
今收集成帙,亦仅三十阕有余。
青城昔属辽金丰州地,边城吟咏,又多与牧歌相和,因命名曰《丰州唱》。

一九八二年九月识于绥远城南门外
朱庸齋現當代 1920 — 1983
词学图录
朱庸斋1920-1983原名奂字奂之
广东新会人
曾从陈洵学词。
任教于广州大学、文化大学,晚年任广东省文史馆馆员。
有《分春馆词》、《分春馆词话》。
分春館詞·佟序一
粵東文明之都,人才之眾晚近最矣。
至於藻翰之士,前卋詩為盛,文筆次之,詞為遜。
而邇來能詞者,陳述叔一人而已。
庸齋佛然卒起於少年,遊於中原士夫,以詞知名,充其所詣,群聚同好,或將以詞光前卋未竟之緒,而與當代事功之士,相互競爽,則余之所望也。
中原能詞者,推朱彊邨為至,而彊邨又盛推述叔述叔壯而遺佚,晚始講詞於中山大學,其治詞取途夢牎,而極詣於清真婉約隱秀之境。
少年如曾傳韶,如馬慶餘,如鄧次卿,皆問業,而庸齋亦以年家子從述叔遊。
此四君者,述叔皆許之,唯余獨及交庸齋,其餘短命死矣。
庸齋年才二十餘,而遭逢變亂,其遇又或得或失,故其志微,其情惝恍,夫興懷於綺羅芳菲之間,而發其空涼深窈之旨,亦庸齋之天性然也。
述叔死矣,而庸齋春秋方富,紹述叔起而講詞,更十年或二十年,行見絃歌之聲,洋洋盈耳。
余雖不能詞,異時海內乂治,亦願從庸齋遨嬉於山綠湖光,歌雲舞繡,以寄其擊壤欣忭之情,聽庸齋及其徒高歌相酬答也。

甲申十一月佟紹弼
分春館詞·佟序二
誠有以信於心,則縱浪自恣,而不以己徇人。
君之於詞,將以為寄耶,抑將與古為徒而相狎於寥邈亢浪之表耶。
君處人和易,從容步趨,內外開朗,人所不足,君獨有餘,惟至於言詞則反是,而人知與不知,大率指目君以為笑者,可慨也。
余識君至七八歲,而聚合日多,知之頗悉,從喪亂以迄於今,君際遇之奇,有為眾人所嗟歎駭異而蘄至弗獲者矣。
君乃恬然自若,無所形色,至其跋躓厄塞挫辱而為人所難堪,則又處之泰然。
凡人患得患失,寵辱若驚者眾矣,君得失蓋皆以詞致,而曾不以間其專好之心,治之彌堅,鑽之彌至,日群其徒侶,聲出乎沈酣,意廣乎冥漠,滂沛洋溢,口吟指畫,若將以此終身者然。
夫唯君有以自得,然後敢騁其才,睥睨自快,而於當卋無避就也。
夫士可以辭天下之至,而不可奪其自尊,可以出眾人之胯下,而不可易其素守,乃卋往往謂其大言為狂,彼烏測乎君意量所在。
甲申初刻,余嘗為作序,故其詞今不復論,而言其人,既以堅君之趣,抑亦以自發也。

戊子佟紹弼
分春館詞·傅序三
曩者余選讀近人詞集,自水雲樓而下,繼以半塘、芸閣、大鶴、彊邨蕙風海綃凡七家,各繋以詞,略仿彊邨翁論詞之作,以為百餘年來詞風之盛,豈特遠邁元明,抑亦超乎常浙也。
自述叔先生謝卋以來,吾之能詞者踵相繼起,而與余相交最久,相知最深者,則新會朱君庸齋
君有夙慧,嗜詞根乎天性,年甫弱冠,出語芳菲馨逸,富麗精姸,往往驚其長老
中歲以後,所作不多,而用筆臻於渾融隱秀,詞境益深。
君少乏師承,惟自得於古近作者。
於宋根植於小晏、秦郎,而廣之以、姜、史,於清規範于水雲,而出入於王、朱、、況。
於以博取諸家之長,然後時出己意,以自成其為一家之詞也。
若以之上繼大鶴、蕙風,更以上繼水雲,卋之君子得無以為阿其所好耶。
余晚歲始肆力於詞,與之函論此道者亦屢歲矣。
乃知君之涉獵廣,持論精辟,硏討之功與創制之美,足以相彰,自維與君以文字盃酒追歡於少年之日,忽忽垂四十年,余旅食海隅,日就衰朽,君亦屆六旬矣。
顧其得名也早,其舊集之流行於卋者亦既有年,故港島人士得見其詞,竟有以君為清末詞人年輩甚尊者,余曾以此事告之,用為笑謔。
君性疎放而多病,其生平所作,又不自貴重,散佚者多,近歲始由其門人多為檢拾,更從舊集選錄如干首,共得百闋,由何君幼惠彙鈔成編,薇庵恐其久而遺佚也,乃商請何耀光先生斥資付印,收入至樂樓叢書中,以廣其傳。
余因述其為詞途徑及精詣如此。

庚申六月靜庵傅子餘
分春館詞·何序四
新會朱君庸齋,自少年以工詞飲譽京華,聲名籍甚,故吾海綃翁以後,三十年來,言詞者多愛推君。
余久耳其名,而無一面之雅。
近者家叔惠裒集其詞百餘闋,屬其弟幼惠錄為一卷饋余,因得徧讀其所著分春館詞者。
余於倚聲之道,本無所,惟愛讀兩宋及清名家詞,乃知詞有主情主格主氣三種,若謂秦、晏主情,姜、張主格,辛、劉主氣,則君之詞,其殆兼有主情與主格之妙,又能以潛氣運之者與。
夫情之至者,必具有隽上之才,始足以達之,至才與情之聯綿互發,暢以聲音,又必在其精力彌滿之日,故觀君少年所作,如璞含珠媚,光彩煥然,情豐而才富。
中年以後,閱卋既深,撫物興懷,工於寄託,則又多連犿要眇之思,詞益精深邃密。
迨至晚年,漸歸平淡,雅不欲以綿麗之筆,與少年爭勝毫釐也。
顧余所知甚鮮,未足以測君之所至,謹識數語,藉表衷情,並亟為付梓,以分贈愛讀君之詞者。

庚申十月何耀光序於香港之至樂樓
分春館詞·題詞
臨江僊 題朱庸齋分春館詞 蘊章 王西神
經醉湖山勞倦眼,天涯三見紅桑
曝書亭子久荒涼。
平分春一半,消受淚千行。
  便作詞人無一可,搗殘麝墨題香。
梅邊花譜寫劉郎。
簫和恨咽,錦瑟比愁長。


醉落魄 題朱庸齋詞稿 楊鐵夫
茫茫塵卋。
滿座箏琶喧俗耳。
悠然一磐雲山紫。
海上牙絃,知否成連死。
  梅詞片片隨風墜。
洛陽聲價當時紙。
西江月色襟懷似。
露浣薇香,薰沐珠璣字。
分春館詞·跋

詞乃文學之一技耳,欲期其成就,亦屬匪易,非有胸襟性情,正途徑,嚴聲律者不為功。

有清一代,詞復極盛,然周止庵闢四家之徑,王半塘倡重拙大之說,晚近學者始有所歸。
新會朱庸齋先生,以英年特起,即能融會周王二家之說,而造詣獨深。
當讀其所制分春館詞,規矩法度,莫不一一與趙宋周、辛、、王四家相合,然能拓開境界,獨抒性情,而不為古人所囿,渾厚重拙之處,正足為清季朱彊邨大鶴、況蕙風等大家之接武也。
至集中燭影搖紅賦落葉、東風第一枝賦寒梅二闋,沈鬱穠厚,尤臻上乘,而寄意命筆,抑又能言近指遠者,殆所謂登山臨水之際,綺羅香澤之間,興感所及,而發於不自克者歟。
其對於四聲,則復矜矜相守,與其人之疎狂灑落,竟不相類,則尤可異耳。
客臘先生湘漢,以手寫分春館詞一卷以貽家兄又同,取而讀之,視前刊者又略有增損,亟與王珩同學乞歸校閱一過,重付手民,並略志先生為詞之造境所在。

戊子五月鄧圻同謹跋
分春館詞·後記
朱師庸齋先生所撰《分春館詞》,有三種印本。
初印本刊於一九四四年冬廣州大盛印局印行,線裝,二卷,一卷為《懷霜集》,始自壬午,訖於甲申,凡五十闋,刪存十九闋;二卷為《平居集》,始自庚辰,訖於壬午,凡四十闋,刪存十三闋,兩卷僅錄詞三十二闋。
第二次印本刊於一九四八年秋廣州奇文印局印行,線裝,一卷,錄詞四十八闋。
第三次印本刊於一九八一年香港何氏至樂樓刊行,線裝,錄詞一百零四闋。
茲就三本別其同異,得詞一百二十三闋,復從諸同門筆記及書報刊物中輯得集外詞五十七闋,集外詩四十首,倩葉霖生、崔浩江二君校對,列入廣州詩社叢書中。
朱令名、朱荔裳、朱荔詩出資印行。

二零零一年三月二十日陳永正
分春館詞·錄入後記

曩者余嘗讀清季名家詞,自水雲而下,獨愛大鶴,以半塘風雲氣太盛而彊翁才情稍遜,蕙風則自恃名士而傲人之故也,況文道希之詞多拉雜者。

五家而外,尚能有馮夢華詞蘊藉高華,人多不能及。
至於年輩稍晚者,則海綃翁不獨為嶺南一代翹楚,更可稱冠也。
而自遜清以降,詞人輩出,其稍長者如華陽喬曾劬大壯翁,所著波外樂章由南追北所造已極,然竟未能合於吾心;別如西蜀周岸登睽叔者,所著雅詞十二卷富麗精妍獨能動人,然其詞作既豐則雷同之病亦不能免。
後自五四風雲以迄於今,詞人之眾更不可勝數,天風閣夏氏雖尊一代詞宗,然究其性本非詞人,且專精考據更甚於詞;萬載龍沐勳以年三十而能得彊邨翁臨終授硯,續翁未竟之業,繼往開來功在千古,為詞承彊翁而融東坡,然未臻大成而殞,誠大憾也;夢桐主人早歲即與前輩詞人結社吟詠,所作驚豔四方,後用力於搜輯彙纂,於詞則僅偶為小令,亦未能成大業於斯;夢苕錢萼孫早年盛負詩名,中年後以詩人之筆出其餘緒為詞,堪稱詞中之佳者也,然終非此中正法眼藏。
此四子者,皆卋所盛推之才也,然其為詞亦不能盡使余傾心,則環搜遍顧,尚有何人哉。
昔者余即以此百般自問,而未能答。
再之後,以機緣巧合而得結交於津門詞家王蟄堪及其門人張引之,乃沽上名家寇泰蓬之續也。
夫二牎詞客寇夢碧翁,余所素來欽佩者也,於詞取徑吳王,為近卋學夢牎而能有超拔者,上述四人之外,可稱巨擘,然余以玉田本性而終不能盡得會心於夢碧詞之粹然風華,自覺赧甚。
而蟄老引之兄竟不以我後學為誑,以新會朱庸齋前輩之分春館詞相貽。
初,余曾先得讀朱師之分春館詞話而心有戚戚,高卓處以為自陳亦峰白雨齋詞話後百年來所罕有,且以無覓其分春館詞為至憾事。
今蒙贈此編,欣喜何極,因得觀人所謂陳述叔後嶺南第一詞人之作,三復之餘,傾倒不已,慨歎不能自禁,因語師友曰:於鹿潭叔問之後吾今又得一人也。
夫詞者,主氣主格主情,歷代名家各有擅場,主氣者鬱勃;主格者清俊;主情者纏綿,而余則甚愛昔人言主格主情之相兼者,其庸齋前輩詞之謂也,此道遠者上溯淮海,得力在玉田草牎間,而復能參以清季大家之深致,所謂情韻具佳者是也。
昔者余曾舉“浩茫”二字以為詞之止境,朱師詞之所造,庶幾無愧於此。
且夫庸齋前輩弱冠即以詞名,後遭逢變亂,其遇又或得或失,而一段情傷則縈困終生,凡此種種竟皆與余相類,豈天力之異而使吾得此卷哉。
復更念庸齋前輩與夢碧翁皆乃不求名著之真名家,生前未有專著,倘非弟子門人為之搜求刊佈則必至湮沒不傳矣。
余遂不敢有違天意且有負長者所託,因為之粗校錄入,以期能廣其傳而使卋之合緣者有得於斯也。

丙戌年十二月廿二兩儀齋主人謹識於滬濱玲瓏八景地

並書詞一首誌感於後
甘州 書《分春館詞》後,用礆齋師韻
倦勞身。
去國更躊躇,行歌拜金鱗。
望東瀛卻寄,衍波弱葉,故夢斜曛
酒醒西園過燕,桑海幾番頻。
花外天涯路,銷嚮晨昏。

後約十年漫託,賸心數點,著意分春
洗沈煙一碧,萬念本如塵。
未堪忘、情根若許,指汪洋、恨水不須焚。
今生事、付他生裏,並翦彤雲。
乔石現當代 1924 — 2015
黄鹤楼志·人物篇
乔石1924—2015年) 政治家。
浙江定海人
1988年11月,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纪律检察委员会书记时游览了黄鹤楼
谷海鷹當代
撈月集
谷海鷹一九六八年生於天津,業醫信佛,歸心淨土。
素耽詩詞,二零零二年師從沽上半夢王蟄堪先生,師賜齋號喚雲樓。
近一心向佛,疏於吟詠,自改齋號為非非小築
雜采眾長,厭矯飾而尚清醇,忌叫囂而求含蘊,雖未能至,而心嚮往之。
有《撈月集》(詩詞集)、《碎花一掬》(隨筆)等。
撈月集·序
《撈月集序》  作者:熊盛元

津沽谷君海鷹,習醫信佛,性耽吟詠。

觀其所作,立意遣辭,皆戛戛獨造,鮮有抗手。
其詩清曠,其詞綿邈,得司空表聖“超詣”之境,所謂“少有道氣,終與俗違”、“誦之思之,其聲愈希”是也。
其所以將詩詞集命名為“撈月”者,蓋其戊申降世,生肖屬猴也。
夫“猴子撈月”,雖為動畫電影之名,而其典實出《法苑珠林·愚戇·雜癡部》,略謂過去世時,有城名波羅,國名伽尸。
有五百獼猴遊行林中,至一樹下。
樹下有井,井中有月影現。
時獼猴主見是月影,語諸伴言:“月今日死,落在井中,當共出之,莫令世間長夜闇冥。
”諸獼猴議言:“云何能出?
”獼猴主曰:“我知出法,我捉樹枝,汝捉我尾,輾轉相連,乃可出之。
”諸獼猴即如主語,輾轉相捉。
未幾,樹枝斷折,一切獼猴皆墮井中。
海鷹君以此名集,實蘊佛家動念輒妄、認有皆空之理,轉覺山谷道人《沁園春》所歎“鏡裏拈花,水中捉月,覷著無由得近伊”,湯義仍《還魂記·冥誓》所謂“是人非人心不別,是幻非幻如何說。
雖則似空裏拈花,卻不是水中撈月”,皆似未達一間。
何則?
以其情執太重,一如樹神譏諷獼猴之偈所云“坐自生苦惱,何能救世月”也。
由此可知,“撈月”一名,不惟已悟物象皆如幻影,起念盡為虛妄,亦隱含釋氏三生因果之旨也。

《撈月集》中,時有宣說佛理之作,而所拈之境,則極煙水迷離之致。

如 “明波蛻影碧參差,又是春光欲盡時。
尚沈迷甘墮絮,花方徹悟離枝
耽禪孤閣餐霞早,愛月連宵入夢遲。
廿載情絲今已竭,冰心只付片雲知”(《暮春雜詠》)、“碧藕漙珠露,紅蕉綰客襟。
一年萍跡枉追尋,風擷輞川清韻,高柳付蟬吟。
欲借觀花眼,來修逝水心。
劫塵狂處叩青禽。
幾度魂迷,幾度怨痕深。
幾度夢醒回首,天外響瑤琴”(《喝火令·乙酉生辰》)、“絕世瓊姿難自處,隱向深宵,怕見蛾眉妒。
卜得塵緣歎一縷,空勞星月題朱戶。
天意何由慳會遇,譜倦殘更,仙韻無人顧。
玉骨支離眠瀣露,為誰癡守香如故”(《蝶戀花·曇花》)、“臘尾欣逢二度,誰憐新歲守空塵?
從知天道酬人道,一種炎涼共喜嗔”(《丙戌歲立春 》)、“漫聽寒蟬斷續吟,些微幽思透商音。
丁寧客羽還留夢,檢點青痕莫染金。
雲有態,水無心,水光雲影兩交侵。
高天幾許清涼意,卻向紅塵細細尋”(《鷓鴣天·早秋》)、“乞得冰輪作玉梭,鬘天織就忘情羅。
恩經怨緯千千結,了卻三生夢幾多”(《無題十首》之九)……嚴羽滄浪詩話·詩辨》云:“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
”然詩語、禪理,畢竟是二非一,未可等同。
錢默存先生談藝錄》闡之曰:“滄浪別開生面,如驪珠之先探,等犀角之獨覺,在學詩時工夫之外,另拈出成詩後之境界,妙悟而外,尚有神韻自廣;不僅以學詩之事,比諸學禪之事,並以詩成有神,言盡而味無窮之妙,比於禪理之超絕語言文字。
他人不過較詩於禪,滄浪遂欲通禪於詩。
胡元瑞詩藪·雜編》卷五比為‘達摩西來’者,端在乎此”,妙哉此語。
細品海鷹君詩詞,似對此頗有妙悟也。
茲舉其五律《雪》詩,試作箋釋:

點罷羅浮靨,遙聞郢客歌。

光潛心鑒月,香冷夢凝柯。

一色齊三界,千身證六和。

從風隨意住,天地起沈疴。

首句典出《龍城錄·趙師雄醉憩梅花下》:隋開皇中,趙師雄遷羅浮。

一日天寒日暮,在醉醒間,因憩僕車于松林間,酒肆旁舍,見一女人,淡妝素服,出迓師雄
與語,但覺芳香襲人。
至酒家共飲,有綠衣童子,笑歌戲舞。
師雄醉寐,“但覺風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師雄起視,乃在大梅花樹下”。
“羅浮靨”,代指梅花,暗逗“雪”字。
高啟梅花九首》:“雪滿山中高士臥, 月明林下美人來”,亦此境也。
次句則用宋玉《對楚王問》之典:“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亦點“雪”字。
兩句蓋謂己以點額,與時下俗豔迥異,一如陽春白雪之曲和者寥寥也。
第三句孤迥高寒,化用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壺”、韋處厚《葫蘆沼》 “疏鑿徒為巧,園洼自可澄。
倒花紛錯繡,鑒月靜涵冰”、連文鳳《題濕洞》“洞門深鎖碧泉寒,控寒玉壺冰雪貯”等句無痕。
“光潛”,指雪內外瑩潔,而又韜光晦跡;“心鑒月”之“月”,非惟中天之月,亦隱喻真理、真善美及自性等……此句境界略似李商隱《無題》“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瑤台十二層”,可見襟懷高潔。
“香冷夢凝柯”,語極輕靈,謂夢雪花凝于柯冷香之中,似從高駢《對雪》“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
如今好上高樓望,蓋盡人間惡路歧”與林逋梅花》三首“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技”化出。
此聯仍扣住“雪”,不即不離,且曲曲傳出冷懷幽抱。
第五句中 “一色”者,雪之本色,一白茫茫也,亦即孔子所謂“素以為絢”(《論語·八佾》)。
“三界”者,就俗世而言,即欲界、色界、無色界;就解脫而論,乃指斷界、離界、滅界;而就無差別境界觀之,則法界、心界、眾生界也。
句中著一“”字,最見妙悟,蓋謂但得心地如雪,不染塵滓,便可證得如如,而入一真法界也。
此句雖側重說理,而仍不離“雪”字。
第六句就扣題論,“千身”乃從陸游梅花絕句》“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
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放翁”而來;而就闡理看,則蘊《大寶積經》“我常舍千身,支分及頭目
為求無上道,聞法無厭足”之意。
“六和”者,儒家謂以滑、甘調製酸、苦、辛、鹹四種滋味。
禮記·禮運》:“五味、六和、十二食,還相為質也。
鄭玄註:“和之者,春多酸,夏多苦,多辛,多鹹,皆有滑、甘,是謂六和。
李九齡《寒梅詞》云:“霜梅先拆嶺頭枝,萬卉千花凍不知。
留得和羹滋味在,任他風雪苦相欺。
”以此扣“雪”,又藉以闡明佛理,蓋佛家“六和”,乃身和(共住)、口和(無諍)、意和(同事)、戒和(同修)、見和(同)、利和(同均)也。
此聯由一己轉寫眾生,自度度人,立意高遠正大,最見菩薩心腸。
第七句“從風”,風也,亦即“因風”,典出《世說新語》:“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
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
’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
’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
’公大笑樂。
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王凝之妻,即謝道韞
此又暗扣“雪”字,章法細密。
意”,語出《三國志·魏志·程曉》:“官無局業,職無分限,意任情,唯心所適。
”雪本無蹤,風飄灑,“意任情,唯心所適”四字,恰可狀之。
末句承前,謂末法時代,天地皆病,況芸芸眾生耶?
但能“意任情,唯心所適”,祛妄去執,證取“六和”,則“沉疴”自起矣。
海鷹本以醫為業,又耽佛法儒道,故以“起沉疴”煞尾也。
前七句皆詠雪,惟於卒章顯志,彌見其發心之大,濟世之殷也。
元遺山云:“詩為禪客添花錦,禪是詩家切玉刀”,此之謂也。

海鷹於詩詞一道,別有會心。

嘗函告我曰:“十幾年前的多愁善感並未完全泯滅,只是因閱歷與見解的豐富能時化
從前如洶湧澎湃、連綿不絕的潮水般的情緒波動,而今只如一陣拂面的輕風。
所以也不能說那些感情豐富的詩詞所反映的不是現在的我,確切地說,應為我現在的一些瞬間。
瞬間過後,另一個我取而代之。
”此雖其一己體會,而可藉以窺探曠古詩心,誠可謂片言盡釋千年惑者也。
其於杜詩,頗賞“兩個黃鸝鳴翠柳”,謂“我就喜歡那樣的置身世外的風格”,而最賞“王維的輞川諸詩”,其“空靈超脫”也。
故欲明其詩詞旨意,當從“置身世外”、“空靈超脫”八字著眼,方能體會個中真趣也。
其詞則守律甚嚴,所填慢詞,一字不苟,於四聲喫緊處把握尤凖。
如《三姝媚》:“虛欞晨霧掩。
望茫茫華都,夢沈神黯。
萬木蕭疏,任日烘星琢,雪皴霜點。
綠萼重來,香暗度、空庭塵檻。
解事風輕,閒曳瓊枝,恍聞魚梵。
多劫情絲難懺。
甚散落天花,逗襟成魘?
慧業因,竟托根萍絮,影消痕淡。
譜澀朱絃,慚未有、禪心如劍。
記取笙歌酣處,波深浪險。
”自註云:“此調二句領字後連用四平聲,末二字去上聲,木、萼、落、業、澀等處需入聲,連仄處儘量分上去、入去。
”蓋參照梅溪夢窗同調詞定律也。
其實海鷹倚聲非僅側重聲律,更追求立意高遠。
即如此詞,上片寫清晨夢醒,推窗望遠,大霧迷漫。
在萬木蕭疏中,綠萼梅卻送來暗香,繚繞于空庭曲檻。
本與禪有不解之緣,故依稀聽到木魚梵唄之聲也。
下片意脈不斷,“多劫情絲”過度到懺情。
天花沾襟,結習未消也;絮果蘭因,業緣太重也。
此自歎亦慨世人結習太重、剛強難化也。
所可憾者,無犀利禪劍斷其塵根,只能漫拂瑤琴,冀其覺悟耳。
一結自警並告誡世人:萬勿沉溺塵海之中,否則必涉“波深浪險”,而萬劫不復也。
全詞寄寓禪理而不枯窘,誠非易易。

老杜詩云:“或看翡翠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戲為六絕句》)。

縱觀海鷹《撈月》一集,題材似不寬闊,古風亦付闕如。
所作雖美如蘭苕翡翠,而終乏掣鯨碧海氣象,蓋其每孤窗自守,不好出遊,故筆路眼界,猶未臻恢弘之境也。
蘇子由云:“十有九年矣。
其居家,所與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跡,不足激發其志氣。
恐遂汩沒,故決然舍去,求天下奇聞壯觀,知天地之廣大。
過秦、漢之故都,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上樞密韓太尉書》)。
海鷹君春秋尚富,倘能於博覽萬卷之餘,更行萬里之路,則他日之造詣,未可限量也。
海鷹君勉乎哉!

二00九年十二月廿八日歲次己丑暢月,劍邑熊盛元草於洪州

撈月集·跋

此書從資料收集、整理、校稿,乃至請人題籤,全仗晦窗先生

較之他的熱心,散淡的我反如局外人。

我因常歷傳奇事件,故深耽內典,懶於世事,雖愛詩詞,亦不過隨緣而已。

自知塵緣已淡(一九九八年一道行高深之比丘尼曾提及我的過去生,點化我,並預言我的未來,經十餘年驗證,其言真實不虛),文字之緣亦將盡矣,權將此書作為今生對詩詞的紀念,水月空花,付之一笑。

感謝吟壇諸師友,特別是晦窗先生,並謝利環老人為此書題籤!

阿彌陀佛!

己丑臘尾谷海鷹於津門

邵林當代 1970年11月 —
人物簡介
邵林字梓喬,齋號和軒。
1970年11月生於山東高密,居北京
天津王蟄堪先生習詩古文辭,為詞守夢碧老人 “情真、意新、辭美、律嚴” 之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