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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上时相书1161年1月 南宋 · 曾协
 出处:全宋文卷四八五二 创作地点:江苏省镇江市
正月某日,右宣教郎、前监分差镇江府诸军司粮料院曾某,谨斋沐裁书,百拜献于平章仆射相公阁下。
某闻进言之难,自古然也。
高之则张皇而不可通,卑之则会粹而不足取,是言之果无益于干人也。
鬷蔑一言而得之于堂下,阮瞻三语而置之于幕府
名位之相辽,贵贱之相求,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此。
虽然,言之之难,莫难于今之朝也。
非为忌讳壅敝而不欲闻也,非有声音颜色之拒人也,而其所以难者何故?
特以海内乂安,朝廷清明,百官承序,盗贼屏迹,又何用哓哓然多言为也。
某闻三代之盛时莫如成周,而周公之诗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士,绸缪牖户」。
方是时,囹圄空虚者四十馀年,越裳氏重九译而至,制礼作乐以文太平之时也,何阴雨之足戒?
何牖户之当谨耶?
此盖圣人当极治之时,耻一事之不举,于持盈之际,为万世之远图,长虑却顾,殆过于抢攘纷纭之时也。
某窃料阁下以周公之心为心,而某愿有言焉。
今事之大者,不可以讼言,而其可言者有四:一曰正风俗,二曰重命令,三曰择计臣,四曰戒狱吏。
某闻今世之患,悉在于民志之不定,自舆台以上皆有侈心,此最有国之大患也。
古之圣人谨上下之分,宫室有制,舆马有度,衣服有章,器用有等,人徒有数。
凡为此者,岂夺民之所愿而强其所恶者哉!
诚以为物之生有限,而人之欲无穷。
以有限之生而给无穷之欲,安得而不屈?
是故汲汲于明分者,无他,将以兼足天下而已耳。
《易》曰:「辨上下,定民志」。
夫民志之不定,自常人视之,如不甚急;
而圣人深忧之,丁宁著之于经,以谓民志定则上下辨,上下辨则财力有馀,而天下不臻于富足者,未之有也。
古者五十而后食肉,七十而后衣帛,今也自童稚时晏然家居而享侯伯之奉。
闾阎之人,绮襦玉食,竞为侈靡,嫁娶丧葬,率踰礼制。
力有不足,则疾视其胜己者,而求其财力之有馀,盗窃之不作,不可得也。
或者乃以是为迂阔之论,呜呼!
世之所以望于阁下者,岂为区区钱谷甲兵之间哉!
今主上克己自励,躬尚冲素,以风天下,不为不至也。
愿公卿大臣奉明天子之德意,而倡率之于下,毅然力行,以示四方。
庶几风俗一变,家给人足,太平之极,功无大于此。
某之所谓正风俗者此也。
某闻亏令者诛,益令者诛,不行令者诛,留令者诛,不从令者诛。
令之下如涣汗,如流水,如雷之不一,如风之不再。
夫惟不出,出之必行;
夫惟不发,发之必达。
何则?
其虑之也审,则其从之也易。
其事当于人心,则人皆鼓舞而趋向之。
今也朝廷急于求言,从之如转圜,盖千载一时也。
而人之智虑未必皆精,议论未必皆当,悉举而行,殆无遗者。
然是之于前或非之于后,从之于暂或革之于久,或未见其利而已受其害,或得其一而不得其二,郡县格而弗行,吏胥舞而为奸,遂与良法美意、德音明诏并为文具,无祗恪奉行之意,良可惜也。
国家令明具,所患者不能推行之耳,固不在于纷纷也。
某愿一令之出,反复熟议,极其利害而后行,毋轻出令,而郡县之吏毋擅,毋辄议令,如此则下知所从,而上之作命不为虚文矣。
某之所谓重命令者,此也。
某闻《易》曰:「何以守位?
曰仁。
何以聚人?
曰财」。
故财计者,有国之最急,而令之所宜先也。
仓廪既实,府库既充,可以固根本,可以施惠泽。
静而守成,则可以修礼文;
动而守成,则可以抗威武
惟所欲之,无不如志。
国家政本惠养,变政易令,归于裕民
每下蠲复之诏,尽罢无名之献。
为移东就西之说者,无有也;
陈损下益上之术者,无有也。
美则美矣,然矫枉者或过其正。
商功计利之臣,人耻名之,理财之事几至于不讲,左支右吾,玩岁愒日。
圣上时出内帑以佐国计,甚德盛也,然非经国之远图。
数年以来,掌计之臣,更出迭入,席未煖而辄去,算计见效,何以得也!
故责成莫如久任,久任莫如慎择,规模先定,按图而求之耳。
不知今日金钱粟帛所从入者岁凡几何,廪给之度赐予之节,岁又几何,其盈虚之数凡几何,为水旱之备者又几何,前人之所谓《会计录》者尝有之欤,某不得而知也。
若或未然,愿阁下少留意焉。
择之慎,用之久,毋苟岁月,毋怀顾望,则一登再登三登之数,当见于今者矣。
某之所谓择计臣者,此也。
某闻刑者,侀也。
侀者,成也。
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
刑辟之设,圣人禁暴止奸不得已而为之者也。
故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夫欲得其情,五听之所及,三刺之所加,如斯而已矣。
不幸而索罪于箠楚之下,固已远矣。
桁杨刀锯陈于前,徽纆梏拲列于后,而人始无所措其手足矣。
至或巧为鞫囚之具,惨毒万状,见之者胆落,闻之者心悸,甚非圣世之所宜有也。
使所治者皆奸猾巨蠹,何为而不可?
至于情伪未分,迹状未具,将于此乎求之,孰谓内无善良懦弱之人,而畏威诬服者乎?
使狱吏善听耶,舍此亦可以得之矣。
如其不然,其滥及善人也多矣。
当戒者未戒,可毁者未毁,伤败和气,莫此为甚。
孟子曰:「国家閒暇,明其政刑」。
此正无事之时,所宜深思而痛革之也。
某之所谓当戒狱吏者,此也。
凡某之所言,朝廷之上已讲究而施行之,则某为喋喋矣。
不然,则千虑一得,不为无分毫补也。
某不佞,生于宗绪颓落之馀。
自束发以来,妄以振起为任,诵古今,考成败,不可谓无其志也。
少蒙尊亲之教育,长闻师友之议论,亦不为不多矣。
而资本顽顿,迄不能自致于名流,宦游踰三十年,困踬朱墨间。
昨者受代造朝,适阁下参大政,始得登门阑,聆謦欬,望颜色,忘其疏贱,以书干下执事
首蒙陶冶而成之,使厕足于亨途之上,某之受大造于门下也旧矣。
恪居官次二年而复代归,伏遇阁下亲秉机轴,密运化钧,其所以造化生成之力,与前日不侔矣。
然而门下之士,才俊满前,得之某也未为重,失之某也不为轻。
譬犹江湖渤澥,凫雁之去来,何计于少多,则某之区区,愿曳长裾于门者,果能动阁下之听乎?
然而某闻之,古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
某之不肖,何足以知此!
方今圣贤相逢,百废具举,苟挟一艺,莫不治其业以赴功。
如某之愚,亦愿出寸长薄技,以无失乎斯时者,盖亦不为过也。
欂栌侏儒,有用于大厦;
牛溲马勃,见取于名剂。
螺甲可以助椒兰,龟壳可以齐《彖》、《象》。
孰谓以某之贱而遽弃之乎?
某之所向,而阁下不念之乎?
姑诵其言而听命焉。
不宣(《云庄集》卷四。)
可:原无,据四库本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