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财论(中) 宋 · 李纲
出处:全宋文卷三七五二、《梁溪集》卷一四四
世之论理财者,皆曰:天下之大,生民之众,不患无财,患无以理之。讲明其说,设法以笼天下之财,使民无遗利,则国用足矣。殊不知自汉、唐迄今,取于民者已竭,又欲以法笼之,是民之所以相生养者,必欲尽夺之而后已也。何哉?古者取于民不过什一,故孟子曰:「多乎什一,大桀小桀也;少乎什一,大貉小貉也」。周衰,诸侯专利以自厚,亦不过什二,故鲁哀公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至秦收太半之赋,头会箕歛,民不聊生,豪杰并起而亡之。汉兴,天下平定,衣食滋殖,加以文、景之恭俭,国用富饶,往往弛租税以宽民力。武帝外事四夷,内极奢侈,海内萧然,帑藏空虚,调度不给,于是舟车有算干,盐铁制榷酤,告缗钱以足一时之用,而后世因之,遂为常法。唐初,以租、庸、调为民赋之制,其后罢而为两税,又制茶法,取于民者,其条益繁。孟子曰:「有布帛之征,有粟米之征,有力役之征,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今之民征于三者之外已不可胜数,于斯时也,又欲设法以笼之,使民之所以相生养者,必尽夺而后已。呜呼,其亦不仁之甚矣!理财以义为主,理财不以义而以法度之威临之,何求不得?然吾恐聚歛掊克而民益穷,非社稷之福也。然则如之何而可?曰:于此有道焉,可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煮海、采山、铸钱是也。山海者天地之藏,王者所擅而有者也,取之不竭,用之不既,以法权之,使运转流行而不穷,则其为利可以与天地相参也。何哉?民自生齿,食盐与茶,与谷粟等,而钱货之法,上令之,下行之,不可以一日无也。齐以盐筴富,吴以铸钱强。自唐以来,茶助国用者十居一二。讲究其法,变而通之以尽利,则理财之术,莫大乎此。夫茶、盐者,天下之经费也。异时官运收息,郡县之用所以足者,以茶盐之利在郡县也,比年走商贾实中都,朝廷之用所以足者,以茶盐之利在朝廷也。在朝廷而以其半供御府,以其半助版曹,犹云可也;至于悉入御府,则天下之利源竭矣。若夫铸钱之利,所谓母权子、子权母者,其术有可议焉。但当养信,使民不以废兴之数为疑耳。释此弗议,而欲聚歛掊克,与民争锥刀之利,亦可谓不知理财之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