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库
恭世子诵 先秦 · 无名氏
出处:全上古三代文卷十二
《国语》曰:晋惠公改葬共世子。臭达于外。国人诵之曰:
贞之无报也。孰是人斯。
而有斯臭也。贞为不听。
信为不诚。国斯无刑。
媮居幸生。不更厥贞。
大命其倾。威兮怀兮。
各聚尔有。以待所归兮。
猗兮违兮。心之哀兮。
岁之二七。其靡有徵兮。
若翟公子。吾是之依兮。
镇抚国家。为王妃兮(○《国语》晋语三。《诗纪前集》三。)。
九章 其一 惜诵 战国楚国 · 屈原
屈原既放,思君念国,随事感触,辄形于声。后人辑之,得其九章,合为一卷,非必出于一时之言也。今考其词,大氐多直致无润色,而惜往日、悲回风又其临绝之音,以故颠倒重复,倔强疏卤,尤愤懑而极悲哀,读之使人太息流涕而不能已。董子有言:「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呜呼,岂独春秋也哉!
惜诵此篇全用赋体,无它寄托,其言明切,最为易晓。而其言作忠造怨,遭谗畏罪之意,曲尽彼此之情状。为君臣者皆不可以不察。
惜诵此篇全用赋体,无它寄托,其言明切,最为易晓。而其言作忠造怨,遭谗畏罪之意,曲尽彼此之情状。为君臣者皆不可以不察。
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
令五帝以㭊中兮,戒六神与向服。
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疣。
忘儇媚以背众兮,待明君其知之。
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
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證之不远。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
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
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
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亡身之贱贫。
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
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
行不群以巅越兮,又众兆之所咍。
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
情沈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
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
固烦言不可结诒兮,愿陈志而无路。
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
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
吾使厉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
「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
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
惩于羹者而吹𩐎兮,何不变此志也?
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
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
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
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
行婞直而不豫兮,鲧功用而不就」。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
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
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
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离尤。
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汝何之?
欲横奔而失路兮,坚志而不忍。
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
梼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
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
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
矫玆媚以私处兮,愿曾思而远身。
七谏 其二 沉江 西汉 · 东方朔
惟往古之得失兮,览私微之所伤。
尧舜圣而慈仁兮,后世称而弗忘。
齐桓失于专任兮,夷吾忠而名彰。
晋献惑于孋姬兮,申生孝而被殃。
偃王行其仁义兮,荆文寤而徐亡。
纣暴虐以失位兮,周得佐乎吕望。
修往古以行恩兮,封比干之丘垄。
贤俊慕而自附兮,日浸淫而合同。
明法令而修理兮,兰芷幽而有芳。
苦众人之妒予兮,箕子寤而佯狂。
不顾地以贪名兮,心怫郁而内伤。
联蕙芷以为佩兮,过鲍肆而失香。
正臣端其操行兮,反离谤而见攘。
世俗更而变化兮,伯夷饿于首阳。
独廉洁而不容兮,叔齐久而逾明。
浮云陈而蔽晦兮,使日月乎无光。
忠臣贞而欲谏兮,谗谀毁而在旁。
秋草荣其将实兮,微霜下而夜降。
商风肃而害生兮,百草育而不长。
众并谐以妒贤兮,孤圣特而易伤。
怀计谋而不见用兮,岩穴处而隐藏。
成功隳而不卒兮,子胥死而不葬。
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
信直退而毁败兮,虚伪进而得当。
追悔过之无及兮,岂尽忠而有功。
废制度而不用兮,务行私而去公。
终不变而死节兮,惜年齿之未央。
将方舟而下流兮,冀幸君之发矇。
痛忠言之逆耳兮,恨申子之沉江。
愿悉心之所闻兮,遭值君之不聪。
不开寤而难道兮,不别横之与纵。
听奸臣之浮说兮,绝国家之久长。
灭规矩而不用兮,背绳墨之正方。
离忧患而乃寤兮,若纵火于秋蓬。
业失之而不救兮,尚何论乎祸凶?
彼离畔而朋党兮,独行之士其何望?
日渐染而不自知兮,秋毫微哉而变容。
众轻积而折轴兮,原咎杂而累重。
赴湘沅之流澌兮,恐逐波而复东。
怀沙砾而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
九叹 其五 惜贤 西汉 · 刘向
览屈氏之《离骚》兮,心哀哀而怫郁。
声嗷嗷以寂寥兮,顾仆夫之憔悴。
拨谄谀而匡邪兮,切淟涊之流俗。
荡渨涹之奸咎兮,夷蠢蠢之溷浊。
怀芬香而挟蕙兮,佩江蓠之婓婓。
握申椒与杜若兮,冠浮云之峨峨。
登长陵而四望兮,览芷圃之蠡蠡。
游兰皋与蕙林兮,睨玉石之㠁嵯。
扬精华以眩耀兮,芳郁渥而纯美。
结桂树之旖旎兮,纫荃蕙与辛夷。
芳若兹而不御兮,捐林薄而菀死。
驱子侨之奔走兮,申徒狄之赴渊。
若由夷之纯美兮,介子推之隐山。
晋申生之离殃兮,荆和氏之泣血。
吴申胥之抉眼兮,王子比干之横废。
欲卑身而下体兮,心隐恻而不置。
方圜殊而不合兮,钩绳用而异态。
欲俟时于须臾兮,日阴曀其将暮。
时迟迟其日进兮,年忽忽而日度。
妄周容而入世兮,内距闭而不开。
俟时风之清激兮,愈氛雾其如塺。
进雄鸠之耿耿兮,谗介介而蔽之。
默顺风以偃仰兮,尚由由而进之。
心懭悢以冤结兮,情舛错以曼忧。
搴薜荔于山野兮,采撚支于中洲。
望高丘而叹涕兮,悲吸吸而长怀。
孰契契而委栋兮,日晻晻而下颓。
叹曰:江湘油油长流汨兮。
挑揄扬汰荡迅疾兮。
忧心展转愁怫郁兮。
冤结未舒长隐忿兮。
丁时逢殃可奈何兮。
劳心悁悁涕滂沱兮。
说王凤 西汉 · 杜钦
出处:全汉文 卷三十一
礼一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德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适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色声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汉书》本传)。
上书陈情 东汉 · 寇荣
出处:全后汉文 卷六十八
臣闻天地之于万物也好生,帝王之于万人也慈爱。陛下统天理物,为万国覆,作人父母,先慈爱,后威武,先宽容,后刑辟,自生齿以上,咸蒙德泽。而匹兄弟独以无辜,为专权之臣所见批抵。青蝇之人所共构会。以臣婚姻王室,谓臣将抚其背,夺其位,退其身,受其势。于是遂作飞章,以被于臣,欲使坠万仞之坑,践必死之地,令陛下忽慈母之仁,发投杼之怒。尚书背绳墨,案空劾,不覆质确其过,寘于严棘之下,便奏正臣罪。司隶校尉冯羡,佞邪承旨,废于王命,驱逐臣等,不得旋踵。臣奔走还郡,没齿无怨。臣诚恐卒为豺狼横见噬食,故冒死欲诣阙,披肝胆,布腹心。刺史张敬,好为谄谀,张设机网,复令陛下兴雷电之怒。司隶校尉应奉、河南尹何豹、河阳令袁腾,并驱争先,若赴仇敌,罚及死没,髡剔坟墓,但未掘圹出尸,剖棺露胔耳。昔文王葬枯骨,公刘敦行苇,世称其仁。今残酷容媚之吏,无折中处平之心,不顾无辜之害,而兴虚诬之诽,欲使严朝必加滥罚。是以不敢触突天威,而自窜山林,以俟陛下发神圣之听,启独睹之明,拒谗匿之谤,绝邪巧之言,救可济之人,援没溺之命。不意滞怒不为春夏息,淹恚不为顺时怠,遂驰使邮驿,布告远近,严文克剥,痛于霜雪,张罗海内,设罝万里,逐臣者穷人迹,追臣者极车轨,虽楚购伍员,汉求季布,无以过也。臣遇罚以来,三赦再赎,无验之罪,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止则见埽灭,行则为亡虑,苟生则为穷人,极死则为冤鬼,天广而无以自覆,地厚而无以自载,蹈陆土而有沈沦之忧,远岩墙而有镇压之患。精诚足以感于陛下,而哲王未肯悟。如臣犯元恶大憝。足以陈于原野,备刀锯,陛下当班布臣之所坐,以解众论之疑。臣思入国门,坐于胏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面阊阖九重,陷阱步设,举趾触罘罝,动行絓罗网,无缘至万乘之前,永无见信之期矣。国君不可雠匹夫,雠之则一国尽惧。臣奔走以来,三离寒暑,阴阳易位,当暖反寒,春常凄风,夏降霜雹,又连年大风,折拔树木。风为号令,春夏布德,议狱缓死之时。愿陛下思帝尧五教在宽之德。企成汤避远谗夫之诫,以宁风旱,以弭灾兵。臣闻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固不为明朝惜垂尽之命,愿赴湘、沅之波,从屈原之悲,沈江湖之流,吊子胥之哀。臣功臣苗绪,生长王国,惧独含恨以葬江鱼之腹,无以自别于世,不胜狐死首丘之情,营魂识路之怀。犯冒王怒,触突帝禁,伏于两观,陈诉毒痛,然后登金镬,入沸汤,糜烂于炽爨之下,九死而未悔。悲夫,久生亦复何卿聊!盖忠臣杀身以解君怒,孝子殒命以宁亲怨,故大舜不避涂廪浚井之难,申生不辞姬氏谗邪之谤。臣敢忘斯议,不自毙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重责。愿陛下丐兄弟死命,使臣一门颇有遗类,以崇陛下宽饶之惠。先死陈情,临章涕泣,泣血涟如(《后汉·寇恂附传》,又见袁宏《后汉纪》二十一,有删节。)。
在魏与刘封书 其一 曹魏 · 孟达
出处:全三国文 卷六十一
古人有言:「疏不间亲,新不加旧」。此谓上明下直,谗慝不行也。若乃权君谲主,贤父慈亲,犹有忠臣蹈功以罹祸,孝子抱仁以陷难,种、商、白起、孝己、伯奇,皆其类也。其所以然,非骨肉好离,亲亲乐患也。或有恩移爱易,亦有谗间其间,虽忠臣不能移之于君,孝子不能变之于父者也。势利所加,改亲为雠,况非亲亲乎!故申生、卫伋、御寇、楚建禀受形之气,当嗣立之政,而犹如此。今足下与汉中王,道路之人耳,亲非骨血而据势权,义非君臣而处上位,征则有偏任之威,居则有副军之号,远近所闻也。自立阿斗为太子已来,有识之人相为寒心。知使申生从子舆之言,必为太伯;卫伋听其弟之谋,无彰父之讥也。且小白出奔,入而为霸;重耳逾垣,卒以克复。自古有之,非独今也。
夫智贵免祸,明尚夙达,仆揆汉中王虑定于内,疑生于外矣。虑定则心固,疑生则心惧。乱祸之兴作,未曾不由废立之间也。私怨人情,不能不见,恐左右必有以间于汉中王矣。然则疑成怨闻,其发若践机耳。今足下在远,尚可假息一时。若大军遂进,足下失据而还,窃相为危之,昔微子去殷,智果别族,违难背祸,犹皆如斯,今足下弃父母而为人后,非礼也;知祸将至而留之,非智也;见正不从而疑之,非义也。自号为丈夫,为此三者,何所贵乎?以足下之才,弃身来东,继嗣罗侯,不为背亲也;北面事君以正纲纪,不为弃旧也;怒不致乱以免危亡,不为徒行也。加陛下新受禅命,虚心侧席,以德怀远,若足下翻然内向,非但与仆为伦,受三百户封,继统罗国而已,当更剖符大邦,为始封之君。陛下大军金鼓以震,当转都宛、邓;若二敌不平,军无还期。足下宜因此时早定良计。《易》有「利见大人」,《诗》有「自求多福」,行矣。今足下勉之,无使狐突闭门不出(《蜀志·刘封传》)。
争太子和事 孙吴 · 朱据
出处:全三国文 卷七十
臣闻太子,国之本根,雅性仁孝,天下归心。今卒责之,将有一朝之虑。昔晋献用骊姬,而申生不存;汉武信江充,而戾太子冤死。臣窃惧太子不堪其忧,虽立思太子之宫,无所复及矣(《吴志·朱据传》注引殷基《通语》)。
追复太子册(永康元年) 晋 · 晋惠帝
出处:全晋文卷七
皇帝使使持节、兼司空、卫尉伊策故皇太子之灵曰:呜呼!维尔少资岐嶷之质,荷先帝殊异之宠,大启土宇,奄有淮陵。朕奉遵遗旨,越建尔储副,以光显我祖宗。祗尔德行,以从保傅,事亲孝敬,礼无违者。而朕昧于凶构,致尔于非命之祸,俾申生、孝己复见于今。赖宰相贤明,人神愤怨,用启朕心,讨厥有罪,咸伏其辜。何补于荼毒冤魂酷痛哉?是用忉怛悼恨,震动于五内。今追复皇太子丧礼,反葬京畿,祠以太牢。魂而有灵,尚获尔心(《晋书·悯怀太子传》)。
悯怀太子哀策(元康元年) 晋 · 晋惠帝
出处:全晋文卷七
皇帝临轩,使洗马刘务告于皇太子之殡曰:咨尔遹!幼禀英挺,芬馨诞茂。既表髫龀,高明逸秀。昔尔圣祖,嘉尔淑美。显诏仍崇,名振同轨。是用建尔储副,永统皇基。如何凶戾潜构,祸害如兹!哀感和气,痛贯四时。呜呼哀哉!尔之降废,实我不明。牝乱沈灾,衅结祸成。尔之逝矣,谁百其形?昔之申生,含枉莫讼。今尔之负,抱冤于东。悠悠有识,孰不哀恸!壶关干主,千秋悟己。异世同规,古今一理。皇孙启建,降祚尔子。虽悴前终,庶荣后始。窀穸既营,将宁尔神。华髦电逝,戎车雷震。芒芒羽盖,翼翼缙绅。同悲等痛,孰不酸辛!庶光来叶,永世不泯(《晋书·悯怀太子传》)。
琅邪世子谥议 东晋 · 贺循
出处:全晋文 卷八十八
谥者,所以表功行之目也。故古者未居成人之年及名位未备者,皆不作谥也。是以周灵王太子聪哲明智,年过成童,亡犹无谥。《春秋》诸侯即位之年称子,逾年称君。称子而卒,皆无谥,名未成也。未成为君,既无君谥,时见称子,复无子谥,明俱未得也。唯晋之申生以仁孝遭命,年过成人,晋人悼之,故特为谥;诸国无例也。及至汉代,虽遵之义,过于古礼,然亦未有未逾年之君而立谥也。殇冲二帝,皆以逾年方立谥。案哀冲太孙,各以幼龄立谥,不必依古。然皆即位临官,正名承重,与诸下定君臣之义,尊成体具,事无所屈。且天下之名至重,体其尊者亦宜殊礼,故随时定制,有立谥之事也。琅邪世子虽正体乎上,生而全贵,适可明嫡统之义,未足定为谥之证也(《通典》一百四。琅邪世子未周而卒,大司农表「琅邪世子降君一等,宜谥哀悯」,太常贺循云云。)。
正诬论 魏晋 · 释氏
出处:全晋文
有异人者,诬佛曰尹文子有神通者,悯彼胡狄,胡狄父子聚麀,贪婪忍害,昧利无耻,侵害不厌,奢裂群生,不可逊让厉,不可谈议喻,故具诸事云云,又令得道弟子变化云云。又禁其杀生,断其婚姻,使无子孙,伐胡之术,孰良于此云云。正曰,诬者既云无佛,复云文子有神通,复云有得道弟子,能变化恢廓,尽神妙之理,此真有胸无心之语也。夫尹文子即老子弟子,老子即佛弟子也,故其经云:“闻道竺乾有古先生,善入泥洹,不始不终,永存绵绵”。竺乾者,天竺也。泥洹者梵语,晋言无为也。若佛不先老子,何得称先生?老子不先尹文,何故请《道德》之经邪?以此推之,佛故文子之祖宗,众圣之元始也,安有弟子神化而师不能乎?且夫圣之宰世,必以道莅之,远人不服,则绥以文德,不得已而用兵耳,将以除暴止戈,拯济群生,行小杀以息大杀者也。故春秋之世,诸侯征伐,动仗正顺,敌国有畔,必鸣鼓以彰其过,总义兵以临罪人,不以暗昧而行诛也。故服则柔而抚之,不苟淫刑极武;胜则以丧礼居之,杀则以悲哀泣之,是以深贬诱执,大杜绝灭之原。若怀恶而讨不义,假道以成其暴,皆经传变文,讥贬累见。故会宋之盟,抑楚而先晋者,疾衷甲之诈,以崇咀信之美也。夫敌之怨惠,不及后嗣,恶止其身,四重罪不滥,此百王之明制,经国之令典也。至于季末之将,佳兵之徒,患道薄德衰,始任诈力,竞以谲诡之计,济残贼之心,野战则肆锋极杀,屠城则尽坑无遗,故白起刎首于杜邮,董卓屠身于宫门,君子知其必亡,举世哀其灰戮。兵之弊也,遂至于此,此为可痛心而长叹者矣。何有圣人而欲大纵阴毒,剪绝黎元者哉?且十室容贤,而况万里之广,重华生于东夷,文命出乎西羌,圣哲所兴,岂有常地?或发音于此,默化于彼,形教万方,而理运不差。原夫佛之所以夷迹于中岳,而曜奇于西域者,盖有至趣,不可得而缕陈矣。岂有圣人疾敌之强,而其欲覆灭,使无孑遗哉?此何异气厉殷流,不蠲良淑,纵火中原,兰莸俱焚,桀纣之虐,犹将不然乎?纵令胡国信多恶逆,以暴易暴,又非权通之旨也。引此为辞,适足肆谤言,眩愚竖,岂允情合义,有心之难乎?
又诬云,尹文子欺之天有三十二重云云,又妄牵《楼炭经》云:诸天之宫,广长二十四万里,面开百门,门广万里云云。正曰:佛经说天地境界,高下阶级,悉条贯部分,叙而有章,而诬者或附著生长,枉造伪说;或颠倒淆乱,不得要实。何有二十四万里之地,而容四百万里之门乎?以一事覆之,足明其错谬者多矣。臧获牧竖,犹将知其不然,况有识乎?欲以见博,只露其愚焉。
又诬云:佛亦周遍五道,备犯众过,行凶恶犹得佛,此非怖为恶者之法也。又计生民,善者少而恶者多。恶人死辄充六畜,尔则开辟至今,足为久矣。今畜宜居十分之九,而人种已应希矣。正曰:诚如所言,佛亦曾为恶耳。今所以得佛者,改恶从善故也。若长恶不悛,迷而后遂往,则长夜受苦,轮转五道,而无解脱之由矣。今以其能掘众恶之栽,灭三毒之炉,修五戒之善,尽十德之美,行之累劫,倦而不已,晓了本际,畅三世空,故能解生死之虚,外无为之场耳。计天下昆虫之数,不可称计,人本之在九州之内,若毫末之在马体,十分之九,岂可言哉?故天地之性,以人为贵,荣期所以自得认三乐,达贵贱之分明也。今更不复自赖于人类,不丑恶于畜生,以刍水为甘膳,以羁络为非谪,安则为之,无所多难也。
又诬云,有《无灵下经》。《无灵下经》,妖怪之书耳,非三坟五典训诰之言也,通才达儒所未究览也。三曾五祖之言,又似解奏之文,此殆不诘,而虚妄自露矣。今且聊复应之。凡俗人常谓人死则灭,无灵无鬼。然则无灵则无天曹,无鬼则无所收也。若子孙奉佛,而乃追谴祖先,祖先或是贤人君子,平生之时,未必与子孙同事,而天曹便收伐之,令颜冉之尸,罗枉戮之痛,仁慈祖考,加虐毒于贵体,此岂聪明正直之神乎?若其非也,则狐貉魍魉淫厉之鬼,何能反制仁贤之灵,而困禁戒之人乎?以此为诬,鄙丑书矣。
又诬云,道人聚敛百姓,大构塔寺,华饰奢侈,糜费而无益云云。正曰:夫教有深浅,适时应物,悉已备于首论矣,请复伸之。夫恭俭之心,莫过尧舜,而山龙华虫,黼黻絺绣;故《传》曰:“锡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故王者之居,必金门玉陛,灵台凤阙,将使异乎凡庶,令贵贱有章也。夫人情从所睹而兴感,故闻鼓鼙之音,睹羽麾之象,则思将帅之臣;听琴瑟之声,观庠序之仪,则思朝廷之臣。迁地易观,则情貌俱变,令悠悠之徒,见形而不及道者,莫不贵崇高而忽仄陋,是以诸奉佛者,仰慕遗迹,思存仿佛,故铭列图像,致其虔肃。割损珍玩,以增崇灵庙;故上士游之,则忘其踬筌,取诸远味;下士游之,则美其华藻,玩其炳蔚;先悦其耳目,渐率以义方,三涂汲引,莫有遗迹,犹器之取水,随量多少。唯穿底无当,乃不受耳。
又专诬以祸福为佛所作,可谓无不解矣,聊复释之。夫吉凶之与善恶,犹善恶之乘形声,自然而然,不得相免也。行之由己,而理玄应耳。佛与周孔,但共明忠孝信顺,从之者吉,背之者凶,示其渡水之方,则使资舟楫,不能令步涉而得济也。其谓诲人之法,救厄死之术,亦犹神农唱粒食以充饥虚,黄帝垂衣裳以御寒暑。若闭口而望饱,裸袒以求温,不能强与之也。夫扁鹊之所以称良医者,以其应疾投药,不失其宜耳,不责其令有不死之民也。且扁鹊有云,吾能令当生者不死,不能令当死者必生也。若夫为子则不孝,为臣则不忠乎,守膏肓而不悟,进良药而不御,而受祸临死之日,更多咎圣人,深恨良医,非徒东走,其势投井矣。
又诬云,沙门之在京洛者多矣,而未曾闻能令主上延年益寿,上不能调和阴阳,使年丰民富,消蓄却疫,克静祸乱云云,下不能休粮绝粒,呼吸清醇,扶命度厄,长生久视云云。正曰:不然。庄周有云,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无奈何,审期分之不可迁也。若令性命可以智德求之者,则发、旦二子,足令文父致千龄矣。颜子死则称天丧子,惜之至也,无以延之耳。且阴阳数度,期运所当,百六之极,有时而臻。故尧有滔天之洪,汤有赤地之蓄,涿鹿有漂橹之血,坂泉有横野之尸,何不坐而消之,救其未然邪?且夫熊经鸟曳,导引吐纳,辍黍稷而御英蕊,吸风露以代糇粮,俟此而寿,有待之伦也。斯则有时可夭,不能无穷者也。沙门之视松乔,若未孩之儿耳,方将抗志于二仪之表,延祚于不死之乡,岂能屑心营近,与涓彭争长哉!难者苟欲骋饰非之辩,立距谏之强,言无节奏,义无宫商。嗟夫,北里之乱雅,恶绿之夺黄也,其馀噪之音,曾无纪网,一遵先师不答之章。
又诬云,汉末有笮融者,合兵依徐州刺史陶谦,谦使之督运,而融先事佛,遂断盗官运,以自利入,大起佛寺云云,行人悉酒食云云,后为刘繇所攻见杀云云。正曰,此难不待绳约而自缚也。夫佛教率以慈仁不杀忠信不愆廉贞不盗为首。《老子》云:“兵者不祥之器,迩者凶”。而融阻兵安忍,结附寇逆,犯杀一也。受人使命,取不报主,犯欺二也。断割官物,以自利入,犯盗三也。佛经云不以酒为惠施,而融纵之,犯酒四也。诸戒尽犯,则动之死地矣。譬犹吏人,解印脱冠,而横道肆暴,五尺之童,皆能制之矣。笮氏不得其死,适足助明为恶者之获殃耳。
又诬云,石崇奉佛亦至,而不免族诛云云。正曰:石崇之为人,余所悉也。憍盈耽酒,放僭无度,多藏厚敛,不恤茕独。论才则有一割之利,计德则尽无取焉。虽托名事佛,而了无禁戒,即如世人貌清心秽,色厉内荏,口咏禹汤,而行偶桀蹠,自贻伊祸,又谁之咎乎?
又诬曰,周仲智奉佛亦精进,而竟复不蒙其福云云。正曰:寻斯言,似乎幸人之灾,非通言也。仲智虽有好道之意,然意未受戒为弟子也。论其率情亮直,具涉炜上,自是可才,而有强梁之累,未合道家婴儿之旨矣。以此而遇忌胜之雄,丧败理耳。纵如难者之言,精进而遭害者有矣,此何异颜项夙夭,夷叔馁死,比千尽忠而陷割心之祸,申生笃孝而致雉经之痛?若此之比,不可胜言。孔子曰:“仁者寿,义者昌”。而复有不免,固知宿命之证,至矣信矣。
又诬云,事佛之家,乐死恶生,属纩待绝之日,皆以为福禄之来,而无哀感之容云云。正曰:难者得无隐心而居物,不然,何言之逆乎?夫佛经自谓得道者,能玄同彼我,浑齐短修,涉生死之变,泯然无概;步祸福之地,而夷心不怛,乐天知命,安时处顺耳。其未体之者,哀死慎终之心,乃所以增其笃也,故有大悲宏誓之义。雠人之丧,犹如哀矜,以德报怨,不念旧恶,况乎骨肉之痛,情隆自然者,而可以无哀感之心者哉?夫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恐畴己之深也。逆情违道,于斯见矣(《弘明集》一,载此文于《牟子理惑论》后,无撰人名。案:称石崇、周嵩,则撰人在明帝后也。)。
又答何衡阳书 南朝宋 · 宗炳
出处:全宋文卷二十
敬览来论,抑裁佛化,毕志儒业,意义检著。才笔辨核,善可以警策世情,实中区之美谈也。
观足下意,非谓制佛法者非圣也,但其法权而无实耳。未审竟何以了其无实。今相与断,见事大计,失得略半也。灵化超于玄极之表,其故糺结于幽冥之中,曾无神人指掌相语,徒信史之阙文于焚烧之后,便欲以废顿神化,相助寒心也。
夫圣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物有不得其所,若己纳之于隍。今诳以不灭,欺以成佛,使髡首赭衣,焚身然指,不复用天分以养父母、夫妇、父子之道。从佛法已来,沙河以西三十六国,未暨中华,绝此绪者亿兆人矣。东夷西羌,或可圣贤,及由金日磾得来之类,将生而不得生者多矣。若使佛法无实,纳隍之酷,岂可胜言?反经之权,为合何道,而云欲以矫诳过正,以治外国刚强忿戾之民乎?夫忿戾之类,约法三章,交赏见罚,尚不信惧,宁当复以即色本无,泥洹法身,十二因缘,微尘劫数之言,以治之乎?禀此训者,皆足下所谓禀气清和,怀仁抱义之徒也。资清和以疏微言,厉信义以习妙行,故遂能证照观法,法照俱空,而至于道。皆佛经所载,而足下所信矣。至若近世,通神令德,若孙兴公所赞八贤,支道林所颂五哲,皆时所共高,故二子得以缀笔,复何得其谓妄语乎?孙称竺法护之渊达,于法兰之淳博,吾不关雅俗,不知常比何士?然法兰弟子道邃,未逮其师,孙论之时,以对胜流。云谓庾文秉也,是护、兰二公当又出之。吾都不识琳比丘,又不悉世论。若足下谓与文秉等者,自可不后道邃,犹当后护、兰也。前评未为失言,诚能僧貌天虚,深识真伪,何必非天帝释化作,故激厉以成佛邪?《白黑论》未可以为诚实也。
来告所疑,若实有来生报应,周、孔何故默无片言?此固偏见之恒疑也,真宜所共明。夫圣神玄发,感而后应,非先物而唱者也。当商、周之季,民坠涂炭,杀逆横流,举世情而感圣者乱也,故《六经》之应,治而已矣,是以无佛言焉。刘向称《禹贡》九州,盖述《山海》所记,申毒之民,偎人而爱人。郭璞谓之天竺,浮屠所兴。虽此之所夷,然万士星陈于太虚,竟知孰为华哉?推其偎爱之感,故浮屠之化应焉。彼之粗者,杂有乱虐,君臣不治,此之精者,随时抱道,佛事亦存。虽可有禀法性于伊洛,餐真际于洙泗,苟史佚以非治道而不书,卜商以皆儒术而弗编。纵复或存于复壁之外典,复为秦王所烧,周、孔之无言,未必审也。夫玄虚之道,灵仙之事,世典未尝无之,而夫子道言远,见庄周之篇,瑶池之宴,乃从汲冢中出。然则治之《五经》,未可以塞天表之奇化也。
难又曰:若即物常空,空物为一,空有未殊,何得贤愚异称?夫佛经所称即色为空,无复异者,非谓无有,有而空耳。有也,则贤愚异称;空也,则万异俱空。夫色不自色,虽色而空,缘合而有,本自无有,皆如幻之所作,梦之所见,虽有非有,将来未至,过去已灭,见在不住,又无定有。凡此数义,皆玄圣致极之理,以言斥之,诚难朗然。由此观物,我亦实觉其昭然,所以旷焉,增洗汰之清也。足下当何能安之?
又云,形神相资,古人譬之薪火,薪弊火微,薪尽火灭,虽有其妙,岂能独存?夫火者薪之所生,神非形之所作,意有精粗,感而得,形随之,精神极,则超形独存。无形而神存,法身常住之谓也。是以始自凡夫,终则如来。虽一生尚粗,苟有识向,万劫不没,必习以清升。螟蛉有子,蜾嬴负之,况在神明,理阴宝积之盖,升镫王之座,何为无期?
又疑释迦以尽权救物,岂独不爱数十百万之说,而吝俄顷神光,不以晓邪见之徒。夫虽云善权,感应显昧,各依罪福。昔佛为众说,又放光明,皆素积妙诚,故得神游若时。言,成已著之筌,故慢者可睹光明,发由观照,邪见无缘瞻洒。今睹经而不悛其慢,先洒夫复何益。若诚信之贤,独朗神照,足下复何由知之,而言者会复谓是妄说耳。恒星不见,夜明也。考其年月,即佛生放光之夜也,管幼安风夜泛海,同侣皆没,安于暗中见光,投光赴岛,阖门独济。夫佛无适莫,唯善是应。而致应若王祥、郭巨之类,不可称说,即亦见光之符也,岂足下未见,便无佛哉?
又,陈周孔之盛,唯方佛为弘,然此国治世,君王之盛耳,但精神无灭,冥运而已。一生瞬息之中,八苦备有,虽克儒业以整俄顷,而未几已灭,三监之难。父子相疑,兄弟相戮。七十二子虽复升堂入室,年五十者,曾无数人。颜夭冉疾,由醢予族,赐灭其须,匡、陈之苦,岂可胜言?忍饥弘道,诸国乱流,竟何所救?以佛法观之,唯见其哀,岂非世物宿缘所萃邪?若所被之实理,于斯犹未为深弘。若使外率礼乐,内脩无生,澄神于泥洹之境,以亿劫为当年,岂不诚弘哉!事不传后,理未可知,幸勿据粗迹,而云周孔则不然也。人皆谓佛妄语,《山海经》说死而更生者甚众,昆仑之山,广都之野,轩辕之丘,不死之国,气不寒暑,凤卵是食,甘露是饮,荫玗琪之树,歃朱泉之水,人皆数千岁不死。及化为黄能,入于羽渊,申生、伯有之类,丘明所说,亦不少矣。皆可推此之粗,以信彼之精者也。
承音有道,闻佛法而敛衽者,必不啻作蒲城之死士可知矣。当由所闻者未高故邪?足下所闻者高,于今犹可豹变也。人是精神物,但使归信灵极,粗禀教诫,纵复微薄,亦足为感。感则弥升,岂非脱或不灭之良计邪?昔不灭之实,事如佛言,而神背心毁,自逆幽司,安知今生之苦毒者,非往生之故尔邪。轻以独见慠尊神之训,恐或自贻伊阻也。佛经说释迦文昔为小乘比丘而毁大乘,犹为此备苦地狱,经历劫数,况都不信者邪?复何以断此经必虚乎?
足下所诘前书中语,为因琳道人章句耳。其意既已粗达,不能复一二辩答,所制《明佛论》,已事事有通。今付往,足下力为善寻,具告中否。老将死,以此续其书耳。此书至,便倚索答,殊不密悉。宗炳白(《弘明集》三。)。
无为论 南梁 · 江淹
出处:全梁文卷三十九
吾曾回向正觉,归依福田,友人劝吾仕,吾志不改,故著《无为论》焉。有奕叶公子者,联蝉七代,冠冕组望,多素纨黼裳,负长剑而耿耿,佩鸣玉而锵锵,时游稷下,或客于梁,闻英雄而豹变,听利害以龙骧,乃动朱履而驰宝马,振玉勒而曜金羁,之无为先生之门问曰:「先生智德光融,嵩华无得以方其峻,道义清远,溟海不足以喻其深,无学不窥,无事不达,容仪闲静,言笑温雅,至如释迦三藏之典,李君道德之书,宣尼六艺之文,百氏兼该之术,靡不详其津要,而采摭冲玄,焕乎若睹于镜中,炳乎若明于掌内,余闻天地之大德曰生,何以聚人曰财,是故老聃以为柱史,庄周以为园吏,东方持戟而不倦,尼父执鞭而不耻,实万古之师范,一时之高士;先生嘉遁卷迹,义德不仕,乃列子之所待,非通天下之至理,虽江海以为荣,实缙绅之所鄙」。先生倏尔笑而应之曰;富之与贵,谁不欲哉,乃运而不通也。夫忠孝者,国家之急务也。申生伍员,不得志也。怀道抱德,玄风之所尚,杨雄东方,其职未高也。其大学者,不过儒墨,亦栖栖遑遑,多有不遂也。子所引之士者,情虽欲之,志不行也。忧喜不移其情,故可为道者也。过此已往,焉足言哉?吾闻大人降迹,广树慈悲,破生死之樊笼,登涅盘之彼岸,阐三乘以诱物,去一相以归真,有智者不见其去来,有心者莫知其终始,使得湛然常住,永绝殊涂,无变无迁,长祛百虑,恬然养神,以安志为业,欲使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舒卷随取,进退自然,遁逸无闷,幽居永贞,亦何荣乎?亦何鄙乎?子其得之,吾何失之。尘内方外,于是乎著。公子恧然而有惭德,逡巡而退(《本集》,《广宏明集》二十九下。)。
蝇赋 北魏 · 元顺
出处:全后魏文卷十八
余以仲秋休沐,端坐衡门,寄想琴书,托情纸翰,而苍蝇小虫,往来床几,疾其变白,聊为赋云:
遐哉大道,廓矣洪氛。肇立秋夏,爰启冬春。既含育于万姓,又刍狗而不仁。随因缘以授体,齐美恶而无分。生兹秽类,靡益于人。名备群品,声损众伦。欹胫纤翼,紫首苍身。飞不能回,声若远闻。点缁成素,变白为黑。寡爱芳兰,偏贪秽食。集桓公之尸,居平叔之侧。乱鸣鸡之响,毁皇宫之饰。习习户庭,营营榛棘。反覆往还,譬彼谗贼。肤受既通,谮润罔极。缉缉幡幡,交乱四国。于是妖姬进,邪士来,圣贤拥,忠孝摧。周昌拘于牖里,天乙囚于夏台。伯奇为之痛结,申生为之蒙灾。《鸱鸮》悲其室,《采葛》惧其怀。《小弁》陨其涕,灵均表其哀。自古明哲犹如此,何况中庸与凡才。
若夫天生地养,各有所亲。兽必依地,鸟亦凭云。或来仪以呈祉,或自扰而见文。或负图而归德,或衔书以告真。或天胎而奉味,或残躯以献珍。或主皮而兴礼,或牢豢以供神。虽死生之异质,俱有益于国人。非如苍蝇之无用,唯构乱于蒸民(《魏书·任城王附传》)。
与湘东王启 南梁 · 萧方等
出处:全梁文卷二十二
昔申生不爱其死,方等岂顾其生(《梁书·世祖二子传》。)。
论谥节悯太子疏 初唐 · 韦凑
出处:全唐文卷二百
臣闻王者发号施令。必法乎天道。使三纲叙十等咸若者。善善明。恶恶著也。善善者。悬爵赏以劝之也。恶恶者。设刑罚以惩之也。其赏罚所不加者。则考行立谥以褎贬之。所以劝诫将来也。斯并至公之大猷。非私情之可徇。故箕微获用。管蔡为戮。谥者。臣议其君。子议其父。而曰灵曰厉者。不敢以私而乱大猷也。则其馀安可失衷哉。臣窃见节悯太子与李多祚等。拥北军禁旅。上犯宸居。破扉斩关。突禁而入。兵指黄屋。骑腾紫微。孝和皇帝移御元武门以避其锐。亲降德音。谕以顺逆。而太子据鞍自若。督众不停。俄而其党悔非。转逆为顺。或回兵讨贼。或投状自拘。多祚等伏诛。太子方自逃窜。向使同恶相济。天道无徵。贼徒阙倒戈之人。侍臣亏陛戟之卫。其为祸也。胡可忍言。于时臣任将作少匠赐通事舍人内供奉。其明日。孝和皇帝引见供奉官等。雨泪交集。谓曰。几不与卿等相见。其为危惧。不亦甚乎。臣每思之。不胜愤毒。今圣朝雪罪礼葬。谥为节悯。以臣愚识。窃所惑焉。夫臣子之礼。严敬斯极。故过位必趋。蹙路马刍有诛。昔汉成之为太子也。行不敢绝驰道。当周室之衰微也。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冑而下。王孙满犹以其不卷甲束兵。讥其无礼。知其必败。由是言之。则太子称兵宫内。跨马御前。悖礼已甚矣。况将更甚乎。而可褒谥。此臣所未喻也。以其斩武三思父子而嘉之乎。然弄兵讨逆。以安君父。可也。当解甲于朝以请罪。而乃欲因自取之。是竞为逆。可褎谥乎。此又臣所未喻也。将废韦氏而嘉之乎。然韦氏逆彰义绝。虽诛之亦可也。当此时也。韦氏未有逆彰。未为义绝。韦则母也。太子子也。岂有废母之理乎。且既非中宗之命而废之。是劫父废母。亦悖逆也。可褎谥乎。此又臣所未喻也。夫君或不君。臣安可不臣。父或不父。子安可不子。借如君父有桀纣之行。臣子无废杀之理。况先帝功格宇宙。德被生灵。庙号中宗。谥曰孝和皇帝。而逆命之子。可褎谥乎。此又臣所未喻也。昔献公惑骊姬之谮。将杀其太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盍言子之志于公乎。太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君之心也。曰。然则盍行乎。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辞于狐突曰。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自缢。其行如是。其谥仅可为恭。今太子之行反是。可谥为节悯乎。此又臣所未喻也。昔汉武帝末年。江充与太子有隙。恐帝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巫蛊事起。充典理其事。因此为奸。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以诬太子。时武帝避暑甘泉宫。独皇后太子在。太子不能自明。纳其少傅石德谋。遂矫节斩充。因败逃匿。非称兵诣阙。无逆谋于父。然身死于湖。不葬无谥。至昭帝时。有男子诣北阙。自称卫太子。制使公卿识视。至者莫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至。叱从吏收缚之。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聩出奔。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制狱。天子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义者。及后太子孙立为天子。是曰孝宣皇帝。太子方获礼葬。而谥曰戾。今节悯太子之行比之。岂可同年而语。其于陛下。又犹子也。而谥为节悯乎。此又臣所未喻也。昔项羽之臣丁公。常将危汉高祖。高祖谓之曰。二贤岂相厄哉。丁公乃止。及高祖灭项氏。遂戮丁公以徇。曰。使项王失天下者丁公也。夫戮之大义。至公也。不私德之。所以诫其后之事君者。今节悯太子之为逆。复非欲保护陛下。其可褎谥乎。此又臣所未喻也。陛下天纵圣哲。所任贤明。以臣至愚。宁可干议。然臣又惟尧舜圣君也。八凯五臣良佐也。犹广听刍荛之言者。盖为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也。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臣辄缘斯义。敢以陈闻。愿得与议谥者对议于御前。若臣言非也。甘受谤圣政之罪。赴鼎镬之诛。仍请申明义以示天下。使臣辈愚惑者咸蒙冰释。则无复异议矣。若所谥未当。奈何施之圣朝。垂之史册。使后代逆臣贼子。因而引譬。资以为辞。是开悖乱之门。岂示将来之法。伏望改定其谥。务合礼经。其李多祚等罪。请从宥免。不谓为雪。以顺天下之心。则尽善尽美矣。
谏废黜三王奏 唐 · 张九龄
出处:全唐文卷二百八十八
陛下纂嗣鸿业。将三十年。太子已下。常不离深宫。日受圣训。今天下之人。皆爱陛下享国日久。子孙蕃育。不闻有过。陛下奈何以一日之閒。废弃三子。伏惟陛下思之。且太子国本。难于动摇。昔晋献公惑宠嬖之言。太子申生忧死。国乃大乱。汉武威加六合。受江充巫蛊之事。将祸及太子。遂至城中流血。晋惠帝有贤子为太子。容贾后之谮。以至丧●。隋文帝取宠妇之言。废太子勇而立晋王广。遂失天下。由此而论之。不可不慎。今太子既长无过。二王又贤。臣待罪左右。敢不详悉。
北岳庙碑 唐 · 郑子春
出处:全唐文卷三百二十九
夫清明著象。广大成形。圣人则之。作纪资始。列于五岳。视以三公。率由典常。靡不祡燎。维厥恒岫。实为首称。故知碣石太行。万里延袤。阙耸河浒。盘薄海隅。毕昴降其精。涞易疏其浸。设险以分中外。通气以出云雷。非阴阳不测之神。其孰能与于此也。尔其峰崿星联。草树烟郁。云仙表其窟宅。珍怪产其高深。感通应见。必契诚德。藏者知将亡之兆。制胜者效率然之奇。龙蛇羽毛。安可详悉。幽赞设教。神道有凭。登临极目。如指诸掌。其阴则常溪广武。林胡楼烦。其阳则燕赵殷卫。面河溯雒。自冀州既载。惟彼陶唐。堤封庶品。波委雾合。财力豪赡。货殖繁滋。遗风祠宇。岿然无易。敬神绥福。不孤德邻。歆类诞灵。可胜纪哉。定人御侮。陈迹昭然。易知简能。可大可久。且收藏曰义。生长曰仁。仁义所摄。祈祷如市。有年登稔。穰穰满家。和平是恃。不生灾害。我唐列圣重光。再造区宇。邦本胥悦。俊人用彰。天工所代。无非淑哲。惟良共此。技贤责成。彼美循吏。其犹踵武。自升中检玉。再展岱宗。方岳省巡。躬行未给。今之故事。牧守是遵。敬远之规。载在王府。使持节刺史段公字崇简。学古入官。政贵清净。人荷其惠。吏慑其威。博考前闻。肃祗明祀。每躬行奠享。恺弟不忘。神之所劳。必在君子。夫象设灵宇。睟容凝湛。未施敬而自敬。不有威而自威。而檐庑阶闼。尚多湫隘。未增閒敞。折衷有亏。长松靡柏。径隧犹褊。公乃审面势。规曲直。延观宇。划垣墉。高闬闳。通巷术。周览弥望。列树丰碑。容卫森罗。藻绘彪駮。纳日月于扃牖。驻云雾于轩楹。光色焜煌。烂如贝锦。不费财力而忽赡。不徵力役而自成。求诸志诚。不亦冥助。先是冀方遐迩。溥获元吉。初求厚报。其徒实繁。如山如流。委输所积。物无遗乏。人不剿劳。易于从事。百姓无扰。商农工贾。孚信不遗。休徵允集。是依是赖。自东胡逆命。多历岁年。推亡固存。天心独昭。乃命大使辅国大将军左羽林卫大将军幽府长史兼御史大夫经略军支度营田节度副大使兼知河北道采访使南阳郡开国公张守圭。分阃董戎。假节专制。抗棱运策。凶渠丧元。屈人不战。种落夷谧。初有南阳人田登封于此祈福。神君降形而谓之曰。吾方助顺。取彼残孽。殄歼元恶。悬诸稿街。果如其期。止暴宁乱。兵不血刃。野不曝骸。乃圣乃神。幽赞斯在。虽霍山之祐无恤。新城之见申生。以此寄言。曾何等级。由是厖眉耇老。皤皤然被黄发者。相率而言曰。某等上从祖德。下及孙谋。百有馀年。沐浴皇化。鼓腹击壤。赓歌太平。今属牧守仁明。正身率下。我有枳棘。岑公不伐而自除。昔无襦裤。廉叔聿来而称足。别驾符子规长史高元奉司马李夐等。咸辅导忠益。克表缇䌷。询谋公道。实毗方岳。况乎广运不测。幽明协和。谋无遗𥫫。人不劳止。刊石纪事。不亦宜乎。子春才愧色丝。学非博物。课虚杼轴。敢让当仁。词曰。
巍巍巨镇。幽都是托。上接苍昊。傍分寥廓。并吞冀野。枕倚沙漠。华夷险界。隔阂斯作(其一)。
凡所敬远。心惟鬼神。式昭祀典。大庇烝人。苛慝无作。政教日新。不孤其德。必有其邻(其二)。
水火金木。配神作主。允兹岳灵。实司朔土。东生南长。西成北聚。廥库开藏。爰及坻庾(其三)。
五载四觐。今古有殊。丰约异轨。礼物分区。明德无替。洁粢不渝。神理昭晰。感应冥符(其四)。
升中告禅。名山有五。礼亦从宜。何必循古。率先岱宗。望秩周普。精一无差。允膺福祜(其五)。
随时珍荐。必俟王言。或降卿士。或命司存。执礼必备。恭惟骏奔。式禋明德。荷答乾坤(其六)。
我皇立极。阜俗宁乱。贤才是以。凶族咸窜。蕞尔林胡。假息离叛。歼魁抚胁。人神协赞(其七)。
畴咨牧守。实获我公。既敷惠渥。亦扇仁风。有葺斯庙。陋彼昔功。隘狭增广。宏廓傍通(其八)。
庭庑遂敞。官卫弥饰。绘事后素。昭彰歙赩。工无遗巧。人不劳力。垣墉径遂。内方外直(其九)。
门闬高耸。丰碑列树。相质匪工。受辛宁喻。小子何让。敢忘景慕。纪功书实。恢我王度(其十)。
咏史十一首 其七 唐 · 李华
押皓韵
引用典故:四皓 骊姬 逐鹿
秦灭汉帝兴,南山有遗老。
危冠揖万乘,幸得厌征讨。
当君逐鹿时,臣等已枯槁。
宁知市朝变,但觉林泉好。
高卧三(一作五)十年,相看成四(一作首成)皓。
帝言翁甚善,见顾何不早。
咸称太子仁,重义亦尊道。
侧闻骊姬事,申生不自保。
暂出商山云,朅来趋洒扫。
东宫成羽翼,楚舞伤怀抱。
后代无其人,戾园满秋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