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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庵集卷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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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庵集卷之十八
 行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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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斋金先生行状
先生姓金氏。讳干。字直卿。学者称为厚斋先生。其先清风人。有讳大猷。高丽侍中。寔为鼻祖。自是搢绅相承。至 本朝。有讳灌。户曹参议。 赠左赞成。讳义之。汉城府尹。讳理。府使。讳克諴。郡守。讳友曾。 中庙朝靖国功臣。官定州牧使。 赠兵曹判书清平君。高祖讳继。有至行早卒。后 赠执义。语在玄石先生碣铭。曾祖讳忠伯。纯孝出天。至感异类。 赠户曹参议。语在尤庵先生碣铭。祖讳益新。忠佐卫副司果。 赠吏曹参判。考讳洙。典狱署参奉。 赠吏曹判书。妣完山李氏。 赠贞夫人。坡原都正应福之女。本生考讳涛。隐德不仕。号观性斋。判书公之弟也。妣西原韩氏。 宣庙朝忠臣 赠判书楯孙。 赠承旨昙女也。先生以 崇祯十九年丙戌八月二十日寅时。降于广州王伦洞沙川墓下旧第。判书公无嗣。以母夫人命。取而子之。先生生而端秀庄重。大异凡儿。双眸炯然。精采射人。声音洪亮。举止岐嶷。学语。便知爱亲敬长。见长者读书。终日不离侧。族祖沙川先生克亨奇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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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此儿必以文学大吾宗。五岁。始受千字文于观性公。逐字问义。至资父事君字。先生指曰。父字之义。父亲是也。第未知君是谁也。观性公曰。父生我者也。君食我者也。汝虽食于家。其实君食也。君父恩义之重一也。先生竦然曰。然则君之面。可得见乎。观性公曰。多读书而年长。则可见君矣。先生遂终日孳孳。读不撤声。族叔同枢公混。先生之同年也。来请同游。先生谢曰。吾欲读书。以见吾君。何暇与君游也。族叔监司公澄闻而大奇之。六岁。遭祖妣金夫人丧。先生哀戚如成人。袭敛时。欲入哭临。长老止之。先生哀呼曰。安有孙而不得见祖母送终之际邪。沙川公哀且奇之。抱立使遥见之。是时屡朔患痁。阅岁而犹未快痊。先生以久废读书。恳乞受学。观性公授十九史略。课读甚勤。文理日就。戚叔尹尚书绛。以孔子习礼大树下为题命作之。先生即作数句曰。升降之时兮。曾参之袂端肃。揖让之际兮。颜渊之带高拱。吾未知当此之时。孔子亦与群弟子。同为升降邪揖让邪。抑端坐而受其拜邪。尹公大加称赏。十一岁。戚叔尹参议衡觉。因事历入。观性公适出他。先生与弟执义公栽。延入接待。言辞端详。礼貌雍容。尹公奇之。仍问汝读何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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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曰小学。尹公曰。汝能行小学之道乎。先生曰。虽甚不敏。乃所愿则终身服膺也。仍问曰。小学中年长以倍则父事之一句。何谓也。尹公曰。此何难知。凡年倍于我。则当以父行事之。先生曰。然则五岁儿于十岁。三岁儿于六岁。皆将父事之乎。尹公初则平坐儿视。至是敛容危坐曰。愿闻汝意。先生曰。以愚意言之。必以十五岁二十岁为限然后。可以无碍。此乃所以倍之也。尹公惊叹。仍执手勉之曰。前头不可量也。后逢观性公曰。君家两儿。命世才也。朴尚义之言。将必验矣。盖前此尚义以台史。每过先生先墓后光教山。必下马拜曰。此山端重厚德。必有大贤生其下云。故尹公之言如此。尝有一戚兄家久患鬼魅。得先生临宿一夜。而其患遂绝。闻者异其精魄有大过人者焉。十六。丁李夫人忧。哀毁逾制。水浆不入口。韩夫人悯其生疾。具送姜桂之味。则辄受而不食。终三年蔬食。以此胃气受伤。近食辄吐。仍岁患疟。危而仅苏。自是羸瘠特甚。十九。中都会初试。二十三。连中司马及增别初试一等。终不利南省。遂欲谢弃举业。专意为己之学。而判书公以门户计劝勉不已。故每当科场。黾勉往赴。先生盖知道备于吾性。而其说具于方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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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求之。无不得之理。故日取诗书语孟。循序讲读。至于学庸。读数几至万遍。字求其训。句探其旨。深思自得。不明不措。以为真知允蹈之地。尝家居读书。夜闻杜鹃声彻晓不停。仍自奋曰。禽鸟之无知。而天机所动。勤苦如此。可以人而不如鸟乎。遂对卷兀兀。通宵不寐。每岁携经山寺。一坐累月。不知时日之久近。去时春农方作。来时禾稼连黄。当夏。群僧丐麦散出。只留饥衲数人以守之。进饭时。虮虱或杂焉。冬则画饭为二。敲冰取水。以充长夜之供。人不堪其苦。先生处之晏如也。间寓深谷书院。读太极图一篇。而旁参注疏。力探玄微。沉潜反覆。殆忘寝食。首尾九十日。如一不怠。心专意注。恍有省悟。洞见众妙。昭彻大原。凡入耳触目者。无非太极。而至于木叶川流对之。皆见其为太极圈子。森列眼底。其工夫刻励。不让于百源整襟西山啖荠矣。见诸进修者。动稽古训。冠服威仪。罔或愆度。静存动省。交致其功。事亲至孝。色养无违。侍寝于亲所。房突若冷。则必起而躬烘之。亲之坐卧处。不敢坐卧。上下马处。不敢上下马。虽雨后泥甚。不敢着亲之木屐。隆冬雪夜。不敢溺于卧内。判书公尝有所爱马。先生必手自给刍。纤毫必慎。靡不曲尽。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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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姊。事之如慈夫人。每晨谒祠堂讫。即往拜之。不以风雨寒暑有所废。或逢新味异品。伯姊未及尝。不敢先尝。衣服饮食。必周而继之。不使匮乏。如有所求。竭力承奉。惟恐不及。闺门内外。夷愉肃穆。若无人声。而众事自理。生事素薄。而处之有道。量入为出。谨饬宾祭。租赋必为邻里先。环堵萧然。而俗累澹如。图书一室。俯读仰思。尘琐之务。不以经其心。求觅之言。未尝出诸口。族姻故旧。情好笃挚。年长者事之以礼。幼者贱者。接之各以其道。贫不能婚嫁葬埋者。致物以助赙之。故乡人爱敬。暴悍化服。其行谊笃实。无逊于司马居家郑氏义门矣。戊申冬。同春堂宋先生浚吉历宿监司公之第。先生修刺往拜。及辞退。春翁谓监司公曰。彼少年从师学问几年矣。监司公曰。此侄以老亲在堂。专意科工。未尝从师为学。春翁曰。君虽不知。彼则煞用工夫者也。己酉冬。尤庵宋先生时烈留疏归。暂住东湖。先生徒步往拜。时达官及士友填堂满厅。殆无容足之地。先生仅纳拜于末席。问疑义数条。仍论太极图说。剖析微奥。发前未发。动止从容。音韵洪畅。尤翁大惊且喜。讲论质难之际。不觉膝前自奥至阈。几乎接膝。亹亹讨论。以至终夕曰。数十年来。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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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如此学识。未闻如此议论。今幸亲见。殊为爽快。及辞退。尤翁离席答拜。依然有河南目送龟山之意。厥后每逢士友。辄问曰。君识金直卿乎。如曰未也。则尤翁曰。君何固陋之甚。直卿乃今世大儒也。须往访问学云。壬子四月。先生与执义公。往拜玄石朴先生世采于白川。仍留读近思录,朱子书节要。先生食淡攻苦。笃志力学。讲论质正。见解超诣。及退私次。危坐一室。肩背竦直。未尝少欹。如四勿三省九容五事。无不体贴。实用其力。玄翁遂以吕与叔,缑氏气像奖许。每以平日疑晦。讲确于先辈及朋友而未决者。询于先生。先生折衷群言。辨晢以对。玄翁大加称赏。尝曰。直卿乃吾畏友。非学于吾者也。时先生族弟俭斋公楺,任司谏元耇,郑正郎尚朴,平山人沈伣,李熙采皆来学于玄翁。玄翁每谓曰。道之大原。直卿实洞见。且其剖精析微。使人晓然。吾所不及。君辈如有所疑。须就正于直卿云。时执义公有诗。先生和之曰。欲归故国妨为业。久住他乡奈恋亲。二者实关方寸上。客中辛苦岂移人。其励志如此。五月。先生辞归。玄翁同出舟次。晤语良久。悉以平日所得者告之。其期许劝勉之意。溢于辞表。癸丑九月。尤翁以闵礼事上疏。住东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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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与执义公。又徒步往拜。讲理气先后。知礼成性之说及五行相生先后之序。明通公溥之说及家礼疑义。尤翁请其更于中半山寺相会。做数日讲论。而又出襕衫示之曰。此乃朱子燕居服也。遗制新自中国来。君必未见其制度。故相示云。甲寅七月。又拜尤翁于水原万义。留数日商确疑义。八月。 显庙礼陟。 肃庙新服。尤翁以 陵志制述事入城。先生从行宿龙仁。邑倅具一行夕饭。先生独不肯食。尤翁问何故不食。先生曰。与本倅素昧。无食其食之义。故不食也。尤翁却食曰。吾亦素昧。且此私行。见君之不食。吾亦无可食之义。先生凡于义理。纤毫必慎皆如是。先是尹镌有盛名。沙川公与之亲厚。故镌每历宿。必要先生讨论经义。先生尝疑其誇诞无检束。及己亥邦礼以后。镌著禅继说。以尤翁为卑主贰宗。语意凶惨。又以闵慎代服为乱伦。先生始知其心术憸毒。后因其来而责之曰。此皆朱子定论。而公执褊见倡危言。欲嫁士林之祸何邪。镌怒曰。君以吾为不及朱子邪。朱子之论。本自不是。今吾所论。功不在禹下。先生大骇遂绝之。后遭大故。镌致赙仪。先生对其人焚之。后镌以交结逆宗。谋危 宗社被诛。尤翁之北谪也。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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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滔天。馆学儒生。京外多士。皆噤不敢出一言。先生与李知县必益。首上疏伸辨。文出先生手。 上初命尽窜全疏。先生治任将发。因时相陈白。只遣李公。先生以所治行具。尽给李公。仍与士友相议聚谷。以赡其家。丁巳。先生内兄李进士永敷欲伸救尤翁。请疏于先生。先生草副之。金清城锡胄见之。大加称服曰。此南云路以上手段也。戊午五月。尹櫶等七百多士疏也。尹进士以健属先生草疏。袖往疏厅。时李洗马橝。亦持一草来。将欲正写。尹出袖中草示之。任参判弘望,赵佐郎根。皆大惊叹。遂写呈之。赵曰。栗谷以后。得疏章之体者。只见此文。文章之外。义理见识。极为明透。近年以来。所无之文字也。先生读大学时。有明德说。盖以明德为心性情之揔称。玄翁初不以为然。其后谓先生曰。明德说。当以君言为定。向来吾见未逮。今则舍以从之云。尤翁之在荐棘也。先生专书候问。且呈明德说及礼疑。尤翁复书曰。窃观所论。不流于偏颇诐僻。不落于恍惚虚无。又不类近日惊天动地。轻视先儒。睢盱恣肆。随意义起之说。而从容于程朱之绪馀。故其说愈卑而愈密。其义逾浅而逾切。及见为学之方。说及太极图解说曰。所论精深明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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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愚昧所可窥测。三复玩味。继之以叹息也。吾人见解。已到此地位。前头所到。其可量乎。自此而复加涵养之功。使之理日益明。存日益固。践履日益高。扩充日益远。则朱夫子所以启发微言。以惠后学之意。庶可不负矣。天相斯文。吾道东矣。世道幸甚。朋友幸甚。是年秋。判书公患痢。兼有吐血症。涉冬沉痼。先生左右扶将。顷刻不离侧。药饵饮啖之节。便旋转侧之际。必躬亲护持。一不使人代之。为房突冷煖之难适也。必秤柴而手爇之。糜粥之进也。必伏而计匙。一匙之加则喜动于色。减则忧形于面。及委顿之久。病怀闷郁。则轮其床而转之。使周旋于轩房。澌缀之极。不耐衾重。则绳其被而悬之。使稍举而不压。以至祷天尝粪。靡不用极。己未二月。判书公竟不起疾。临终。执先生手曰。尔恩吾无以报也。先生阅岁侍汤。昼夜煎泣。真元大脱。及遭巨创。水浆不入口。绝而复苏。寝苫屡日。哭不绝声。终不易处。以致外风乘虚。才经成服。猝患历节风。浑身骨节。浮高刺痛。症极危重。举家遑遑待变。先生梦。判书公谓曰。有医崔昌汉者。迎此人治之则可愈。执义公入京遍求。而京城内外。元无此名人为医者。不得已空还。偶过青坡赵知县邦徵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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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之。赵惊曰。此乃江华人。或来吾家。而略知针法。岂此人邪。即探问其素所寄寓处。则适于昨夕来矣。遂邀见率来。试针数穴。痛势太半减歇。连下七日。诸症十去八九。人皆惊叹以为孝感所致。辛酉服阕。往拜尤翁于黄涧冷泉。留数十日而归。时有尹拯背师之变。拯即尤翁门人也。尝以尤翁所撰其父碣文之不满意。怨怼讥切。至斥其心术。至是与少辈合势。攻尤翁甚力。先生以为彼出入尤门四十馀年。当己亥邦礼。以尤翁命代草收议。其情义如何。而今乃为此倒戈。殊甚无状。禀于师门。欲绝不见。玄翁曰。君与尹面熟。而且异于尤翁门人。不相见过矣。至于讲论义理则不可。其后先生宰湖邑也。拯为大官。因公事屡见。而不但熟知其所存空虚。且遵师旨。终不与之讲讨焉。拙修赵公圣期慕向先生。因闵知县以升。致愿见之意。先生曰。彼欲见我。何不来访。闵公曰。彼抱病杜门。未尝寻访。只以意向致人。故林德涵,金仲和亦乐与从游而不嫌之。兄往无妨也。先生曰不然。德涵,仲和俱是时彦名流。其从游不害为下士之美。吾与成卿。同是藏修之士。吾固前此偶然往见则好矣。如闻彼之意向而去。则无乃太自轻而劳于恭乎。赵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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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悔其失言云。癸亥。尤翁会玄翁于高阳香洞。议 太祖追上谥号事不合。尤翁之孙畴锡记其问答之事而多失实。辗转传播。谤议颇行。先生见宋公。责其记事之不善。宋公引服。至以书谢于玄翁。后尤翁贻书玄翁。有尊兄一从门人之论之语。玄翁出示其书于先生。先生曰。此老所谓门人指谁也。玄翁笑曰。似指君辈也。盖于追谥一事。先生之见。与师门合故也。戊辰五月。玄翁以冢宰赴 召。欲以袖劄论事。专书请先生校勘次第。而其中正家之道亲亲之义。语犯时讳。子弟颇以为难而欲删之。先生与俭斋公力赞之。玄翁遂于入对时亲呈。 上震怒。旋下严教。领相南九万,右相吕圣齐请对论救。至被荐棘之律。玄翁狼狈出城。先生进拜于江上曰。先生此行。虽不免狼狈。所进袖劄。足以俟百世不惑。质前圣无疑。小子回慰作贺。愿先生勿以此少有自沮之心。玄翁欣然笑曰。君言是也。虽坐此以死。吾无憾矣。自是年冬。观性公宿患危重。贴席不能起者。殆过期年。凡药饵食物。非先生所进。辄不近口。故先生躬自扶将。昼夜焦遑。使执义公邀医待客。而自守病侧。足不踰阈。师门有欲议事。屡书招邀。而不得暂往。己巳。镌党复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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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殿出宫。栗牛两贤黜享文庙。尤翁荐棘济州。六月。受后命于井邑。先生为位望哭。仍行素带三月之制。而以汤忧转剧。顷刻难违。终不得一哭于万义墓下。以伸至意。为终身恨焉。未几。丁观性公忧于庚午。哀戚之节。葬祭之礼。一如前丧。而馈奠之暇日。讨经籍及礼书。以为体行之地。玄翁数以经礼疑义。往复商难。亲友有疑者。皆禀于先生而行之。壬申六月。未及阕服。而又遭长子丧。丧惨相因。疾病侵寻。玄翁忧其因丧戚悲哀。而或有懈于斯学。致书勉之曰。世衰道微。斯学之不绝如线。如吾直卿者。勤笃之工。探赜之精。庶几任异日不赀之责。而今因忧戚。或有一毫少懈。则乌在平日倚恃之望云。自 仁显王后废处之后。先生常自痛悒。六载居外。居处衣服。减损常时。踪迹一不出门外。中罹巨创。又见惨戚。而穷理修身之工。益加慥慥。闭户著书。潜心玩绎。已精益精。已密益密。盖有欲罢不能之意。汇录礼经所得新义。往复于师门。且辑成尤翁语录。以寓景慕之意。远近来学者渐众。甲戌正月。玄翁有重病。专人寄书。要其急来。收拾书籍。其书一用朱子临终。告诀黄勉斋辞语。托重倚望如此。四月。 天心大悟。 坤殿复位。玄翁首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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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立。谓先生曰。国有大庆。如吾空疏。首被登庸。今日之事。何以则可以上当 天意。下服人心而得义理之衷耶。且出示领相南九万疏。有臣既以复位为庆。又以降号为戚之语。先生曰。方今天地重新。日月复明。 上心悔悟。善端蔼然。跛躄欢欣。四方想望。此政更新庶政。措世太平之一大机会也。庚申之南人。犹可参用。己巳之南人。罪不可贳。惩讨之典。不容少缓。而九万以首相。阴为后日之计。疏语之悖理无状如此。不可不明论显斥以扶伦常。且敦府会议之诸宰。动于九万之邪论。使莫重复位之庆。不免迁就屡日。此又不可不论罪。且曰。此系世道污隆贤邪消长之几。愿先生勿挠于高门诸议。盖玄翁族侄泰尚,泰淳辈皆主九万之论故也。玄翁笑曰。义理极为明正。令人胸中豁然。第说时易。做时难。君处局外观之。吾在局内当之。异日事为之一一允合。何可必也。其后玄翁入朝。力主惩讨。大明义理。疏劄建白之际。多采先生之议焉。是年十二月。先生除典设司别检。禀于师门。辞不就。以北使将到。厥有责应故也。乙亥二月。玄翁疾革于坡州广滩。临终。问先生来到者三。先生初闻疾急。治任往赴。中路承讣。奔哭成服而归。四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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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葬。卒哭后乃归。心丧三年。十二月。又哭次子。惨戚相仍。疾病乘之。而先生愈自奋励。期不负师门付托之重。丙子十月。除 世子侍讲院咨议。自甲戌玄翁当朝。每于先生之言。十从八九。泰淳辈甚忌之。常语先生曰。吾叔父本是少论领袖。今忽为峻老。门人中谁执其咎。先生正色曰。师门平日惟义理是衷。何尝有彼此之偏耶。且公过矣。以师门一家子侄。不能赞大中至正之道。而反以党论题目。加于长者何耶。泰淳怒目而去。至是嗾台官柳重茂。以未允物议为言。吏曹参判李公徵明上疏。盛称先生学问操履。而斥重茂妄言。先生疏辞得递。丁丑正月。再除咨议。辞不许。十二月。升授宗簿寺主簿。戊寅六月。丁韩夫人忧。先生衰年居忧。气力绵缀。而执礼如一。哀陨动人。虽家人至亲。终不敢以姜桂之滋奉劝焉。盖其前后在疚。一以甚戚闻。圣门损,柴无以过之。先生于祭奠之暇。熟读仪礼礼记。以礼记篇章散出。难于考见。遂以类汇分。编为一帙。名曰礼记类辑。以便省览。又为自警铭座右箴以观省焉。先是玄翁易箦后行状年谱语录之役。同门及本家子弟皆推归于先生。先生蒐求其平日言行德业。辑成年谱二卷,行状语录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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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而于救世道诏后学处。尤致意焉。先生俭于书册。多从人借得。手自誊看。而写字甚敬。笔画楷正庄劲。若绳贯珠。绝无忙急横斜之势。出草己稿。多至百馀卷。酬人书牍。日不知其数。而类皆端谨不放。首尾如一。程子所谓非要字好。只此是学者。真见其然矣。庚辰服阕。九月。除青阳县监。以禄不及养辞递。玄翁季胤泰晦坐科狱。编配耽罗。同门诸人皆弃不问。先生抵书诸人。言其太过。以为虽其获罪 朝家。不齿士林。而师门之子。不可轻绝。其入岛也。独屡书存讯。不废故旧之谊。辛巳八月。除礼山县监。力辞如前。我祖考文庄公时在政府。 筵白催赴。少试弦诵之治。遂黾勉赴任。至则为文告谕治内儒生以孝悌忠信勤学力行。谕乡所面任下吏以奉公恪勤当事勿欺。恳恳再三。出于至诚。故士皆相劝。吏不忍欺。又于簿牒之暇。与境内士子。趁日讲学。夜分乃罢。湖中章甫闻风负笈者。数十馀人。又访古之乡先生有名德者。立祠而妥侑之。以为瞻仰兴起之地。人皆拭目焉。壬午七月弃归。阖境士民。遮道攀辕。涕泣愿留。俾不得行。乃于夜深后。开后门潜行而归。礼人如失父母。立去思石。至今追思歌之。初之官时。与夫人约曰。吾之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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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君之短布裳。到官后如或改造。则非吾意也。夫人曰惟命。及归。布袍布裳。皆尽弊矣。乙酉。从学诸人及近处多士。立云溪书堂于先生所居之侧。先生为修学规三十馀条。揭示壁上。使来学者仿而行之。于是京外有志之士。闻风纷集。房舍至不能容。其接后学。答问训迪。穷昼夜不倦。随人浅深诱之各不同。而要以克己省身为主焉。时遂庵权公尚夏以五常之性。谓只赋于人而物则无之。又谓未发前。亦有为恶种子。农岩金公昌协以知觉。谓专一心之用而无管于智。后生入其说者众。先生著说辨论。明其不然。识者多从之。戊子闰三月。除宗亲府典簿。先生以为每除辄辞。分义不安。且在一行作吏之后。故黾勉一肃而还。八月。除连山县监。屡辞不得。自 上又特命催促。十月遂赴任。连介两湖之间。数三巨室。土著武断。以难治名。先生为政。一如治礼。而尤致意于兴学教士。县有遁岩书院。乃沙溪先生妥侑之所也。先生每于朔望。躬往讲堂。与境中士子。行相揖礼。因行经史讲读。考课精勤。劝诲谆笃。一方莫不兴起。文风丕振。邻治之人。亦多来参。至今本院。以先生造士之规。为式遵守焉。又访胜国及 本朝忠节死义之人。或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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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庙制。或操文设祭。凡于表章激劝之道。殆无遗憾。庚寅二月弃归。士女拦途泣挽。至呈营门及筹司。故七月始递。先生在县时。相臣崔锡鼎毁礼记一经。为类编。至于分裂庸学章句。恣意易置。锓梓进御。而诬玄翁亦曾参论。至列姓名于编證诸人中。以为借重之计。先生贻书龟川李公世弼。力言其妄肆诬悖状。于是同门姜公锡朋,梁公处济,李公挺英及执义公将上疏辨诬。先生闻之。自连上来。适重感伤寒。诸公遂推姜公为头而呈疏。先生深以未参为恨焉。壬辰。执义公见挤于时辈。左迁宁海。六月。丧出任所。先生晚年。兄弟相依。友爱笃至。及是哀伤逾节。躬至忠州。迎丧而归。经纪葬事。董察家务。执义公无后。先生躬恳于族弟承旨公槔。得其第二子以为嗣。对人语及。辄涕泪交颐。至期后犹然。旁人亦为之感动。同居庶弟适自监屯还。有所得钱财。强盗数十人谋欲劫之。闻其家在先生篱外。相与止之曰。若尔则金连山必致惊动。财虽可贪。岂可使仁人不安哉。遂散去。此事方之陈白沙所遇。殆有加矣。十一月。除翊卫司卫率。辞不就。癸巳闰五月。除司宪府持平。七月。升掌令。先生倍加惶蹙。凡于拜章控辞之际。扫洒室堂。置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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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庭四拜以送之。 批旨自营府传到。则拜迎亦如之。自是屡拜台宪。丙申冬。升拜执义。先生疏辞。因陈帝王心法复雪大义。优 批不许。丁酉三月。 上积年违豫。行幸温泉。先生祗送路左。疏引病未从扈之咎。因陈养心养病之戒。略曰。窃伏念 殿下一疾沉淹。轻重无常。药饵非不至矣。针焫非不勤矣。而治疗有年。了无寸效。臣侧闻病源所在。心火为祟。果尔则审症对药。岂无其道。古人以养心为养病之本。诚愿 圣上先就本原上用工。清心神省思虑。慎喜怒节嗜欲。使一片灵台。清明纯粹。宽平舒泰。有廓然大公之妙。无一毫滞吝之私。日用事物之间。酬酢万变之际。莫不循理顺应。无少偏系。则一动一静。节宣有方。心和气和。调养得宜。疾病自然消除。而体候自然强健。昔程子答张思叔厚。为保生之言曰。吾以忘生徇欲为深耻。朱子答黄子耕书曰。病中不宜思虑。专以存心养气为务。久自渐见功效。元儒许衡之诗曰。万般补养皆虚伪。只有操心是要规。 殿下于此更加留神而体验。则其于将护圣躬之道。未必无少补也。 批以疏末陈戒。言甚切至。深用嘉尚。可不留意焉。三渊金公昌翕久仰先生声名。至是来访。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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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心高明。修己笃恭。学力之至。与德为一。诚意真恳。气像从容。自有广胖睟盎而不可掩者。洵服其为成道之君子。不觉茫然自失。因请自家近读何书。可以有补桑榆。先生劝令读礼记。则又涣然自释曰。此吾平生所未染指者。盛教可谓对症之药。归即出礼记。痛读一帙。而因人传告于先生。十一月。复拜执义兼 世子侍讲院进善。时 景庙在东宫。代理庶务。先生上书辞职。因陈孝亲之道学问之工。以为一初之诫。略曰。臣伏念孝者。百行之源而众善之本也。凡为人子者。舍此则无以尽其职。是故孝子之事亲也。靡所不用其极。怡愉婉柔。孝之容也。温凊定省。孝之事也。洞洞属属。孝之实也。执玉奉盈。孝之敬也。以此而扩充。推而广之。则可以忠于君矣。可以悌于长矣。可以慈于幼矣。又可以仁民而爱物矣。修之一身之上。措之事为之间。无不自孝中出来。其效顾不大欤。孟子曰。尧舜之道。孝悌而已。臣闻文王之为世子也。王季有不安节。则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文王有疾。武王不脱冠带而养。文王一饭。亦一饭。再饭亦再饭。此文武之所以为至孝。而可以为法于后世者也。今我 邸下当 圣上体候久愆之时。其所以左右就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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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劳忧勤者。出于至诚。闻于远迩。则文王之行不正履。武王之一饭再饭。即 邸下固已行之。而虽然为是之道。不出于学问之外。盖以读书穷理。从事于格致之功。居敬持养。用力于诚正之事。然后方可以真知柔色婉容之理是如此。昏定晨省之理是如此。此学之所以为贵也。况 邸下一身。是 祖宗之所眷顾。神人之所倚戴。继志述事之责。所系尤大。终始典学。懋修德业。以奉 宗庙社稷之重。以启国家无疆之休。此又孝之大者也。 答以勉戒切至。可不留心焉。十二月。李世德为其师尹拯。击鼓讼冤。多引玄翁甲子疏及简牍中说。以为證援。而用意去就。有乖本旨。先生因辞疏辨诬。略曰。盖拯与其师先正臣宋时烈有所嫌阻。其渐已久。中间又有拟书一事。则臣师恐其有伤于师生之义。劝拯使之倾谢。及拯为问处义之方。亦以书往复于臣师。时有崔慎投疏。力加诋斥。故臣师于辞疏之末。详陈其事之始终。所谓甲子疏者是也。是时两家之衅尚浅。而臣师虑此事终为世道之大害。遂为两救调剂之计。期臻解释和平之域。今以本疏考之。其曰拯欲进长书。则臣于相见时。止之不啻再三。其曰欲先致大意。则臣又惜其太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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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率者。是规切之语也。其曰其长在于虚受人言。若能更相开益。俾尽义理之权衡。则必不至此者。是救惜之语也。至又引文敬公金宏弼及朴衡,黄慎事。以为言者。盖此三人。于其师门。有所献规。而皆以微辞婉语。奉质其疑。初非直斥其师之谓也。故臣师于疏中引之曰。虽拯之意。固亦不出于此。盖欲引此以为救解。而又欲使拯效之也。其结语曰。臣于时烈。虽未有请业之事。出入门墙。馀二十年。于拯自其先人从游。父子之义甚深。以近岁不无相阻之嫌为忧。互相勉励。必欲调和保合于彼此师生之间。辄止其长书矣。不料今日辗转诖误。别生病败。至于斯极。使人愧恨。无以自释。至于书札。则自癸丑至己巳。殆至数十。裁以义理之衷。责以师生之分。缕缕数千百言。且以士论溃裂。朝著纷纭。皆由于兄。及百岁之下。公议可畏之意。勤勤恳恳。期以感悟。其为朋友忠告之志。可谓至矣。于时烈。亦以是意。推以告之。每勉以先示悔吝之端。以为终始保全之地。而辄引程子处邢七。朱子待杨子直,路德章之事。劝令平心善处。则其奉勉于长者之意。若是其切。又尝答门人书曰。初欲使师友之间。调和善处。故疏辞书意。皆务委曲者。盖谓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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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虽然。臣师此事。皆在己巳以前也。以后则事又有已甚焉者。当先正之受后命也。虽平日不悦先正者。无不惨怛。臣师劝拯使之望哭服麻。少伸旧谊。又令别为祭文。备陈衷曲。一哭于墓前而告之。以释幽明之憾。其欲周旋善导之意。犹眷眷不已。而其言终不见施。故后来臣师之意。与前日不同。其左右轻重之意。彼此扶抑之事。多见于知旧书札门人问答之说。至于晚年所著师友考證。亦可见其微意之所在也。惜乎。使拯受用臣师之说于甲子之间。则必无士林溃崩之祸。受用于己巳之时。则又岂有晚后之无限狼狈哉。然则其所以竭诚调剂于怨怒未深之前。据义显斥于猜隙已甚之后者。莫非臣师随事权衡。各适其衷之道。可见心事如青天白日。无纤毫偏系之私也。今世德全没其意。就其中单取有助于其师之说。有若专为一边而言者。使臣师公平正大之心。一并䵝昧。使不明于今与后。其用意偏枯。遣辞无伦。掩蔽臣师之本意。昭然难逃矣。 答以为师伸辨之言。亦甚该备。戊戌三月。 嫔宫有丧。 上初服大功。礼官误以期年改仪。李公世弼亦主其议。先生以书力辨其非。李公舍而从之。及有收议之 命。先生又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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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以对。无所回挠。时论翕然宗之。三道多士请以尤庵同春玄石三先生。并从祀文庙。正言郑宅河显斥玄翁。慢侮侵凌。极其深切。四月。先生陈疏辞职。兼辨诬。略曰。噫。先贤学问之高下。道德之纯疵。造诣之浅深。苟非世有大力量大眼目。有难容易论断。今宅河以年少一后进。既无许大知见。又无平日学识。而乃敢横生异议。力沮正论曰。某人如此。某人如彼。妄以己意轻加褒骘。从祀重典。肆然自断。师心高低。略无顾忌。世道之变。斯文之厄。莫此为甚矣。臣师资禀甚高。德业全备。真知实践。早悟道体。诚明两至。表里洞澈。规模气像。和平洒落。出处言行。光明正大。实成德之君子。不世之真儒。而至于一生用工著书明道。有功斯文。嘉惠后学。则又近世儒贤所罕有也。是以文正公臣宋时烈忘年为交。每于书牍。称以尊兄。且以南轩屡勉于臣师。而至其临没。托以世道之责。两贤相许之深。据此可知。顷日三道儒生。与文正公宋时烈文正公宋浚吉。并请从祀于文庙者。亦可见一国公论之所在也。噫。三贤学问道德。俱为渊深醇粹。生为一世之矜式。没为百代之师表。则同升圣庑。并享俎豆者。实是多士之公论。此岂后生浅识所可轩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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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哉。 邸下顷答三道儒生之书曰。三贤从祀之请。固知出于公论。 令旨之下。士林莫不欣耸鼓舞。玆者简贤侮正之类。出于其间。以阏新化。臣谓宜痛加辨斥。以明是非之所在也。复 优答焉。七月。勉副宪职。以讲官 特召甚勤。先生深怀不安。强疾作行。至果川县。拜疏控辞而归。己亥二月。 上入耆社。覃恩升通政大夫。拜工曹参议。三月。移承政院同副承旨。并辞以臣既以年过七十。蒙 恩超资。则又当以年过七十。依礼致仕。未几因事递。庚子四月。 上候加重。至设侍药厅。先生闻即登途。进住崇礼门外。以承起居。六月。 上升遐。先生每以 肃庙聪明睿知。实不世出。深仁厚泽。洋溢邦内。奉 讳之日。失声哀呼。舆疾 阙下。参朝晡及成服哭班而归。 朝家询问成服后廷臣朝夕哭。罢散官馆学生朔望哭及授杖素祭当否。先生承 命献议。凿凿皆有经据。十月。又进 山陵。参哭散班而归。我 朝君臣服制。始甚不备。至 宣庙初。因儒臣闵纯之论。定行白衣冠之制而犹未尽正。 肃庙晚年。命依古礼斩衰三年。正合朱子君臣服议中循本大正之论也。先生一依朱子定论。平居带麻。出入持杖。艮庵李公喜朝以为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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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余正甫书中。有燕居白带之语。遂用白布带于燕居。士友多非之者。至于陈疏自列。 命收议儒臣。先生献议略曰。臣未知朱子时。君丧衰麻之制。有未尽复古者。故有此说耶。抑未知尽复古礼。如今日之为。而犹以布带为是耶。夫布带。是齐衰服。麻带是斩衰服也。今番群臣所服者。是斩衰服。则衣斩衰而带齐衰。未知于礼意何如也。 上命依先生议施行。十月。除户曹参议。辞递。 景庙元年辛丑六月。赴哭 先王小祥于阙外。筵臣李重协有请留求助之语。 别谕勤挚。先生疏辞还乡。八月。今 上以介弟正位东宫。先生闻之。喜不自胜。书与孙致垕曰。自闻建储之报。三百年 宗社有托。欢庆之极。殆于不寐。环东土有血气者。孰无蹈舞之喜。而彼投疏于名位已定之后者。其心可谓路人所知也。极可骇痛。时 景庙有疾无嗣。自 上在潜邸。中外人心。固已有属。而怨国不逞之徒。猜疾特甚。北使之请见王弟也。 景庙命使见之。则赵泰耇上劄以为国事茫无着手处。及册登储位。则柳凤辉又汲汲投疏。语极凶惨。故先生有是言。十二月。时事大变。群凶满朝。举廷流窜。贼镜辈嗾虎龙上变。其计盖欲尽戮旧臣。以及于不敢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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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于是顾命大臣金公昌集,李公颐命,赵公泰采,李公健命及卿宰武将。下至荫官儒生。皆骈首就戮。尤翁黜享于道峰。艮庵李公亦被远谪。先生杜门扫迹。不出户外。而伤时忧国。夜不能寐。既而又有尚俭,必贞缔结谋害之变。 东宫至欲出閤。又有一镜推刃蹀血之教文。诬悖罔测。而崔锡恒,李光佐等方且视之寻常。先生忧念冤愤。如不欲生。有时流涕被面。却食不御。壬寅。以会盟祭不参。当拿问。先生即至城外待 命。会有年七十以上人分拣之 教。遂归而群吼日急。至有构成启草。必欲甘心者。先生以家在畿甸为非便。遂仿程子迁居龙门故事。癸卯秋。尽室南下。寓于湖南之高山县。是行也。千里搬移。事多繁委。四方宾客为奉别来拜者。盈门溢座。而先生但与之接待谈话。终日竟夜。略无一言及于行事。是可见心一于道。不及于他。故事物不得经其心矣。至则爱其山明水丽。欲终老焉。近邑学子纷集。寓舍至不能容。甲辰春。艮庵李公自灵岩移配铁山。先生欲出路左。成萧寺笑别。而李公便道已过。先生懊恨不已。遂以诗与书送于谪所。则已后于其皋复矣。先生为位望哭。服素带三月。构诔替告于归榇。八月。 景庙升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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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诣县门外。望哭成服。今 上元年乙巳。收用旧臣。先生首拜工曹参议。三月。升嘉善大夫。仍拜 世子侍讲院赞善。朝野皆颙望以为非先生。莫能成就 圣德。我伯氏时在玉署。又请竭诚招延。俾之出入 两筵。启沃纳诲。以补新化。 上特遣史官。别谕敦召。先生上疏辞。 批旨极优渥。有曰予以凉德。所恃者惟山林高蹈之士。此时望卿。岂特若大旱之云霓。复遣史官。使之偕来。寻拜司宪府大司宪。兼赞善如故。近侍相守。促其造朝。先生连疏力辞。 上命递本职。以安其心。仍令史官必与偕来。先生不得已以八月作行。归到沙川故山。十二日药房入诊时。 上呼都承旨金取鲁。问先生方到何地。仍口授别谕。使取鲁书之。更遣史官促召。先生疏请召还史官。兼收职名。 上引唐之李泌喻之而不许。二十二日。先生到城西。喉院微禀。 上以即日入来之意。遣史官传谕。仍使偕入。先生固伸前恳。 上答以今姑许递。以安卿心。又请召还史官。 上允之。仍令入对。二十四日。入对于时敏堂。 上曰。久待儒贤之上来。而或恐诚浅。莫回遐心。今不我弃。幡然入来。予心慰喜。曷有其极。先生曰。臣少时出入先正臣朴世采门下。而实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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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闻。到今衰朽。志业空疏。自 上过闻虚名。屡勤礼招。自量不敢承当。而亦不敢一向逋慢。虽才来伏城外。而职名尚带。史官尚留。故不胜其猥滥。屡次渎扰。惶恐待罪。又曰。臣年已八十。其过致事之年。既复十载矣。 圣教虽勉留勤至。决无堪当之望。第有区区所怀。而昏耗已甚。语音不明。欲以数行文字仰陈矣。仍跪进七条袖劄。一曰讲明 圣学。臣谨按古昔圣王之学。未有不以诚正格致为先。盖心者万化之本。一有不正。则天下之事。无以得其正。此尧舜以来精一授受之法也。然正心之工。则亦必以格致。为下手用力之端。今夫日用酬酢。千头万绪。而事事物物。莫不各有当然之则。若不即事即物。以穷其理。则理未穷处。即知有所蔽也。知既有蔽。则其从蔽处而发者。岂皆一合于当然之则哉。必须于此大段用工。今日穷一理。明日穷一理。穷而益穷。终至于豁然贯通之地。则吾之所知。自无不尽。以之诚意。以之正心修身。至于家之齐国之治天下之平。皆举而措之耳。伏惟我 殿下有聪明睿智之性。天纵不世之资。其于事物之理。殆无所不穷。而然犹未尝有自足之心。日接儒臣。频御经筵。相与讲讨。其观物穷理之工。亦云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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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第其所谓穷者。或穷四五分而未穷五六分。则其五六分未穷处。吾之知不到也。或穷六七分而未穷三四分。则其三四分未穷处。吾之知不到也。臣未知 殿下于穷格之道。果皆十分无欠。而于政令之间。果皆一一当理耶。昔朱夫子承召入对。告其君曰。大学之道。在乎格物以致知。盖有是物。必有是理。然理无形而难知。物有迹而易见。故因是物而求之。使是理暸然于心目之间。而无毫发之差。则应乎事者。自无毫发之谬。陛下虽有生知之性高世之行。而未尝随事以观理。故天下之事。多所未察。未尝即理而应事。故天下之理。多所未明。是故举措之间。动涉疑贰。治平之效。所以未著。夫以朱子之大贤。入见君父之日。必以此为重者。岂不以先为格致而后。天下万事。方可做得故也。二曰辅导 春宫。臣谨按贾谊保傅传曰。天下之事。系于太子。太子之善。在早教谕与选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此实天下之至论也。盖教谕早则已自能言能食。教以正言正事。动作威仪之则。日有所习。仁义礼智之说。沦于骨髓。久自安熟。有若天性。则后虽有他说摇惑。不能入也。选左右。则必选端方之士。使之朝夕与处。诱掖提撕之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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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警省。言语起居之间。有所观感。于以涵养其气质。薰陶其德性。则自然化与心成。习与知长。其事顾不重欤。伏惟我 春宫邸下冲年受命。正位东宸。睿质夙成。率土延颈。 宗庙社稷之寄在此。中外臣民之望在此。则教谕之方。不可不早。左右之人。不可不择也。苟或不然。僚属具员而无保傅之严。讲读备礼而无箴规之益。正朱子所谓以明月之珠。委之于衢路之侧者也。臣闻我 中庙朝。别设辅养之官。而先正臣赵光祖与其选。 仁庙朝。刱置翊善之任。而先正臣宋时烈与其选。其教之得而选之重如此。臣未知今日所以豫教之方。果皆得其道。而左右之选。果皆得其人乎。昔朱子当经筵进讲之时。告其君曰。治古之世。无不学之人。而王者之子弟。其教之尤密。盖自其为赤子之时而教已行矣。及其出就外傅。则又有小学之学。及其齿于胄筵。则又有大学之学。凡所以培养其本源。开导其知识之具。已先熟于为子为臣之时。故内外凝肃。思虑通明之效。有以见于君临天下之日。所以秉本执要。取是舍非。而奸言邪说。无足以乱其心术也。其言明白切实。可谓辅养之要道而今日之急务也。三曰昭揭大义。臣谨按春秋。楚以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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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亟病中国。齐桓伐之。而传者多之。夫病中国。犹且伐之。而况君父深雠。有不共戴天之义。岁致金缯。有首反居下之辱者乎。窃惟我国之于 皇朝。外定君臣之义。内结父子之亲。壬辰之难。 神宗皇帝举天下之兵以救之。此实东方万世不可忘之恩也。乃者燕都陷没。 皇社为屋。匪风下泉。志士感泣。而南汉以后。一向为强暴所制。含羞忍辱。文恬武嬉。万里梯航。玉帛相望。是岂为我臣民得安于心者哉。惟我 孝宗大王心怀至痛。志切薪胆。与文正公臣宋时烈。首揭大义。谋猷密勿。昊天不吊。弓剑遽遗。足成千古之痛恨。逮我 肃宗大王。克绍前烈。一遵 先志。与文纯公臣朴世采。密讲大义。将有所为。顾以时势尚艰。邦内多事。有所未及。而大报一坛。足以明 圣考之心也。今我 殿下丕承 两圣之统。则当体 两圣之志。此后继述之责。顾不在于我 殿下乎。且胡无百年之运。其刷耻之策。惟在自强之如何。伏愿 殿下以此为第一义。虽于安閒无事之日。必尽修攘之道。无忘一洒之心也。四曰叙正彝伦。臣谨按洪范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惟叙。盖彝伦者。朱子所谓天之经地之义人之彝也。苟或于此一有蹉跌。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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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纲沦而九法斁。大可惧也。臣未知今日之彝伦。正耶未正耶。臣窃念向来群凶之犯上蔑君。古今所未有之变。正分严讨之典。不可不急讲者也。伏想 殿下之明圣。其于彼辈之罪恶。岂有所一毫未烛。而尚不快赐处分。克正义理者何也。今 殿下既知其罪而犹且容护。既知其恶而尚欲周遮。一向假借。持疑不决。则岂不有累于 圣上之明德耶。君臣大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故春秋之义。君雠未讨。则举国臣民。陷于无君之罪。况今日之讨。非 殿下讨之。是国人讨之也。然则 殿下于此。惟当一裁于大义。而无或以私心纽断。一主于王章。而无或以己意低昂而已。苟为不然。则臣恐世道日益坏损。人心日益晦盲。国是不明。民志靡定。终至于乱亡随至而不可救正也。如此而尚可望彝伦之叙正也。五曰继述 先志。臣谨按传称周公之达孝。而必以善继善述为言。盖文王之有志未就者。武王周公踵而成之。夫先王未就之志。犹当踵而成之。况先王已定之事。其可不遵而行之乎。恭惟我 肃宗大王造端之化。正家之德。卓越千古。甲戌以后。伦纪复正。一国臣民。欢忭鼓舞。而其时一种异议者。以降号为戚之语。倡而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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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靡然。太半陷溺。倘无文纯公朴世采克明大义。力加排辟。则世道之祸。庸有极乎。自是以后。 肃庙于干犯名义之人。非不深恶痛斥。严加堤防。而惟其邪说一动。流毒滋蔓。义理之渐晦。伦常之不明。实俑于此。 庙庭配享。何等重大。而乃以此等得罪名义之人。混然并升于啜食之列。其猥杂屑越。可谓极矣。而 殿下方且视若寻常。不加釐正。此可见继述之未尽其道也。至若斯文是非。丙申处分。极其严明。尊敬慕向之诚。可见书额之时。坚持勿挠之教。至及贻谟之际。黜陟大定。百世不惑。顷者群奸当朝。忍以非 先王本意之说。荧惑 天听。一反成宪。可胜痛哉。到今院享才复。诬捏少伸。而曾所被罪于 先朝之人职秩自如。节惠依旧。义理之模糊。施措之苟且。莫此为甚。而 殿下不思所以遵 肃考之处分。乃反为两全俱存之计。此又继述之未尽其道者也。六曰培养人才。臣谨按孟子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盖人之姿质。虽有禀得好者。苟无教养充扩之事。则无以成其材矣。此唐虞之时。司徒之职。所以设也。臣不必远引古事。以 祖宗朝言之。昔我 中庙朝。尹倬为大司成。 上遣承旨韩忠。分御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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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成均馆。饷其师生。翌日。皆诣 阙笺谢。 上御正殿。引见诸生。讲书于前。九月。 上谒文庙。御明伦堂。命诸生讲诗书等经。一时传为盛事。 上又谓韩忠曰。儒生接见。欲以规外之事。鼓舞振作也。以衮服御思政殿。儒生李世铭,朴光佐,金景鸾等次第入讲。韩忠曰。近来师长得人。故多士兴起。趋向大变矣。柳崇祖为 中庙朝师儒。辛未三月。 上视学谒先圣。御明伦堂。横经问难。 命诸臣进讲四书。崇祖首讲大学。反覆论辨存心出治之要。 上特加嘉善。赐金带一腰,表里一袭曰。卿久掌成均。作成人材。以助余治。功在可赏。金泮精于经学。 世宗朝。任成均四十馀年。教诲不倦。名士多出其门。尹祥为 世宗朝胄监之长十有六年。学问尤精。为国朝师范之最。 仁祖朝。郑晔为大司成。至为卿宰。而亦常兼带。专任教养之事。劝奖成就。至今称之。此皆 列圣朝盛举。实为后世之可法者也。 殿下自即位以来。不惟作成之道。不及 先朝。其于直节敢言之士。或罪罚之。或屈辱之。三百年培养之气。摧折无馀。此岂所望于 圣世者耶。况人材眇然。未有甚于此时。培养之道。尤所当急。望乞精选才学明备之人。畀以成均掌教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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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任其职。责其成效。如尹祥等事。亦愿 殿下仰体 中庙朝古规。频御正殿。招诸生至前。横经问难。如有能者。赏而劝之。其中或有通明文义。透悟性理者。特为收用。以为激劝之地。至于岩穴之士。亦皆广搜。尽诚招致。咨以治道。则将见士习丕变。人材蔚兴。必有大振作之效矣。七曰接下以诚。臣谨按中庸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盖君臣之间。诚意交孚。则上下和协。庶绩咸熙。虞廷之曰都曰俞。商朝之惟和惟一。可见君臣相遇。诚意蔼然之气像也。臣伏闻 殿下更始之初。礼貌大臣。信而勿疑。优容台阁。听之如流。皆出诚心。少无虚伪。此实帝王之盛节。古今之所罕。第持之于始者。未必诚之于终。行之于外者。未必诚之于内。聪明太过而有自圣之病。英气太露而有独御之心。辞令不免于文具而终欠切实。事为多涉于私意而不循公理。礼貌大臣之诚。或不如初。优容台阁之诚。时或少怠。至于利禄而驱使之。威令而钳制之。群心渐弛。国事日非。则 殿下用人之诚。或有所未尽耶。旱涝相仍。灾咎类应。则 殿下应天之诚。或有所未至耶。夫以 殿下聪明睿智之圣。推其诚心。无不如意。而乃反有此始终径庭之叹何耶。盖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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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间断者诚也。真实无妄者诚也。伏乞 殿下就诚意上做工。一言之出。一政之行。皆以诚实为主。则一诚所在。万事丕应。用工之久。终始如一。将见君臣无阻。宫府一体之效矣。惟 圣明之留神焉。幸甚。 上曰。此必陈戒格言。非仓卒泛看之文字。当从容省览而体念焉。又曰。微奥之学。非一时可论。而必有吃紧底工夫。须以开陈。先生曰。臣所见浅短。明问之下。不知所以仰对。而第以圣贤说观之。诚意正心。最为紧切。朱子亦以平生所学。惟此四字。眷眷陈戒于孝宗。今臣所达。亦不外于此也。 上曰。即今国势岌嶪。生民困悴。予以否德。莫知攸为。丙枕不安。何以则国事可措而生民可济乎。先生曰。臣闻先儒之言曰。人心和合于下然后。天意和合于上。若君臣上下相与和合。而天意感应。则民生可苏而国事可措矣。 上曰。其言甚好。可不服膺焉。仍握手勉留。且令后日入侍法讲。先生陈老病不得久留之意。 上顾吏判李宜显。复授赞善。又特赐食物及柴炭。先生退出。左相闵公镇远来访旅邸。取读副本叹曰。劄中言议。多药石 上躬。针砭时病。苟见听用。何患不治。请其勉承 圣教。共贞国事。以副同朝之望。先生留数日。然久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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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既非其志。而其间 经筵一开。亦无召参之 命。二十八日。遂留疏告归。出宿于江外蓼溪朴公弼周家。 上追遣翰林李度远。夜半传 批。仍 命偕来。听我面谕。遂还沙川旧庐。陈章更辞。又申休致之请。不许。去冬。 上只诛逆虎贼镜。而如耇辉光恒辈元恶大憝。每以事关自己。专务容贷。大臣庭请。三司伏閤。阅月争论。而终不 允。先生以为春秋之义数十。讨复为大。当此纲沦法斁之日。若不正名定分。则人不人而国不国。会十月大雷电。 上遣史官。别谕乞言。先生遂应 旨上一纲五目之疏。所谓一纲。曰人主之一心是已。盖心者。一身之主而万事之纲也。故人主之心一正。则天下之事。无有不正。人主之心不正。则天下之事。无一得正。此古昔圣帝明王所以欲明其德于天下者。莫不以正心为先也。尧舜禹天下之大圣。而其授受之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万世心学之原也。今以大学之序言之。精一即格物致知也。执中即诚意正心也。此乃尧舜以来孔颜曾孟相传之要诀。故两程夫子于戴经四十九篇之中。表章大学一书。以为孔氏之遗书。入德之正门。诚至论也。伏惟 殿下春秋鼎盛。圣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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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笃。缉熙之功。无少间断。将就之效。优入高明。则其所以端本而出治者。庶几光明洞澈。俱得其正。而第执表以观里。由著以察微。则聪睿太过。或欠沉毅之量。英气所发。时有务胜之病。抉摘细故以为明。优容大罪以为宽。臣恐 殿下正大之心。尚有所未至于精一执中之域也。伏愿 殿下勿以其已能者为足。而益自勉力于其所未能之地。穷理以致其知。居敬以立其本。躬行以践其实。当其未发之时。所以操存者。愈深愈厚。及其已发之际。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日夕乾乾。终始如一。则可以立大中之本而表准四方。可以清应物之源而酬酢万变。日用之间。将惟 殿下之所欲为而无不如志。苟如是则正心之效。不但 殿下自得。而所以正人之心者。亦在是矣。所谓五目。其一曰去己私。盖私者。公之反也。公则人欲净尽。天理流行。君臣交孚。情志流通。而致同心同德之休。私则心地狭小。知见昏蔽。一膜之外。亦为阻隔。而有偏爱偏听之失。是以公心晦而私意行。则一念之萌。众弊随之。私在用舍。则害于用舍。私在听断。则害于听断。民隐欲恤。而私害之则不能恤。伦纪欲明。而私害之则不能明。虽欲慎刑。而私意蔽之。则倖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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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必生。虽欲去谗。而私意蔽之。则信听之弊必至。非但此也。如好名好誉。务高务胜。多少病痛。皆出于私之一字。初则其端甚微。终则必至于人欲肆而天理灭。危亡之祸。于斯莫救。孟子所谓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朱子所谓不世之大功易立。而至微之本心难保。中原之戎虏易逐。而一己之私意难除者。正谓此也。然此自 殿下必须先正其心。去其私意。如一刀断割。不使一毫苗脉存诸胸中。然后推而责之于群下。则必有上行下效。表端影直之效。苟或不然。所令反其所好。则下无法守。人必不从。此必然之理也。人心之涣散。朝议之横决。 殿下勿异焉。或者以为今日之事。只当不分彼此。不问是非。惟以均一和平之道行之。庶有镇定之望。其言似公。而其实亦是私也。臣谨按朱子之言曰。近年百事多务含容。曲直是非。两无所问。圣意以为如此处置。方得均平。然臣于此窃有疑焉。盖古之欲为平者。必称其物之大小高下。而为其施之多寡厚薄然后。乃得其平。若不问其是非曲直。待之如一。则是善者常不得伸。恶者反倖而免。以此为平。是乃所以为大不平也。由此观之。或者之言。亦出于私而其不可用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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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伏惟我 殿下睿智出天。清明在躬。以至公至明之心。行大中大正之道。观感所及。莫不欣耸。则谁敢以一毫私意。拟之于 圣躬哉。第以其见于行事者观之。或不无可言者矣。干犯伦纪之罪。王法之所必讨。国人之所共愤。非 殿下所得而私者也。臣伏闻 殿下于近日诸臣惩讨之请。辄以意有所在为教。臣未知 殿下此意。公耶私耶。苟公也。则宜昭揭十行。明谕厥由。使一国臣民。晓然知 大圣人至公之意。如青天白日。而彼前后争论者。亦宜自服其偏私之罪可也。今也不然。引而不发。似说不说。有若周遮掩护。而未免于䵝昧不明。此群下所以抑郁泄沓。不能无疑于 殿下之意。非公伊私也。私亲诞育之恩在 殿下欲报之诚。宜无所不用其极也。第臣侧闻祠宇之营建也。功役浩大。崇奉过度。信斯言也。何其与牢拒大字之意。姑停石役之教不同也。圣人制礼。贵于得中。礼或失中。则虽竭一国之力而为之。实则反有乖于崇奉之道也。古人礼昵之戒。可不念哉。宫家折受之事。为民间巨弊久矣。臣闻近来此事之新出者。渐至层加。其数过多。加以宫奴辈到处横拿。遐方无告之民。怨咨日深。为守令方伯者。或恐 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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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恶闻不敢违覆。间有一二仰闻者。率皆见格。 殿下深居宫中。何以尽烛其状耶。今 殿下贵为一国之君。何忧于子女之饥饿。而为此招民怨之事也。至于顷日掖庭下人之犯夜。 殿下处分。亦未知其得当也。夜行有禁。其法甚严。李广以旧时将军。犹为蓝田尉所辱。况此掖隶之微细耶。禁营之捕治。乃其职耳。 殿下视为私人。过为容护。决棍重刑。再及逻校。臣恐自今以后。虽有奸人恶少乘夜横行于都市中。畏约之馀。人莫敢谁何。将至于国法废而夜禁不行。臣窃为 殿下惜此举措也。噫。人主以眇然之身。居九重之邃。其心之公私邪正。若不可得以窥者。而其符验之著于外而不可掩者如此。可不惧哉。臣闻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伏愿 圣明奉此三无私。行之以至公之道。致之以中和之功。则将见廓然大公。物来顺应。君正臣正而朝廷归于正。形和气和而天地之和应。至化旁达。灾异自消矣。其二曰严宫禁。臣谨按传曰。家齐而后国治。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未之有也。是故古昔圣王。未有不以齐家为治国之本。而齐家之道。莫先于严宫禁。盖内外有限。男女有别。闺门无疑阻之端。嫡妾有尊卑之分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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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严也。后妃有关雎之德。后宫无盛色之讥。苞苴不达。请谒不行者。宫禁严也。如或宦寺开贿赂之门。权奸通幽阴之径。内言出于外。外言入于内者。宫禁不严也。肤受之谗。行于左右。巧憯之计。售于隐密。蛊惑君心。沮败国事者。宫禁不严也。二者之间。得失昭然。而自古中智以下之君。一为所饵。莫之能悟。终至于危亡之祸随而立至。李林甫之阴伺上意。王德用之潜献殊色。至今言之。足为寒心。大抵宦妾之辈。只备宫中使令之任而已。第以为君亵御。情意稔熟。故其中奸黠者。揣知君心。君心在于货利。则以货利诱之。在于游畋。则以游畋诱之。在于声色。则以声色诱之。在于宴安。则以宴安诱之。百计经营。以中其欲。为人君者。喜其容悦。乐其顺志。日相亲狎。所言皆从。然后乃敢内恃君宠。外结权奸。彼权奸者。倚以为势。务悦其心。金帛走于其门。珠玉输于其人。潜相交通。阴授指嗾。致使其人之好恶。为君之好恶。其人之喜怒。为君之喜怒。于是吾之所尝好恶者。能使君好恶之。吾之所尝喜怒者。能使君喜怒之。惟意所欲。无所不至。考据往史。滔滔皆是。伏惟我 殿下德合乾坤。明并日月。遵守 家法。宫闱甚严。始初处分。动合机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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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阉之附丽凶人。则出付王狱。痛权奸之缔结貂珰。则诛一二巨魁。一号令之间。内外肃然。虽然。宫闱之间。例致情常胜威。恩常掩义。谨之于始者。未必谨之于终。行之于暂者。未必行之于久。可不戒哉。记曰。男教不修。谪见于天。日为之食。妇顺不修。谪见于天。月为之食。由是观之。人君家政之不修。亦足以致乾象之变。伏愿 圣明先修其身。以正其家。一动一静。皆合于礼。一政一事。悉遵乎道。使人心祗畏。家道整肃。则夫岂有一人恃恩私以乱典常。纳贿赂以紊朝廷者乎。将见内自宫省。外至朝廷。皆得其正。无有邪气干于其间。众灾消而百祥至矣。其三曰开言路。臣谨按仲虺之告成汤曰。自用则小。好问则裕。盖兆庶至众。万几至繁。而一人之聪明有限。天下之事变无穷。苟非广开言路。博采众议。则君之阙失。政之疵病。其何以详知而善处耶。是以古昔圣王。设进善之旌。立诽谤之木。吾之所未闻者使闻之。吾之所未知者使知之。合天下之明而为吾明。尽天下之善而为吾善。夫然后众志通而庶绩熙矣。伏惟我 殿下即阼之后。政化维新。优纳相臣之袖劄。克从台阁之公论。冤者毕伸。放者毕还。曾未几何。寖不如初。大小所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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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听纳。群情疑阻。莫知 上意之所在。以致首相先已遁荒。右相继又出郊。才闻左相辞单亦已上矣。其他如权𢜫,李縡,赵观彬。又皆次第归去。 殿下之朝廷。不几于空虚乎。臣闻近有一台臣疏。大忤 圣旨。前后铨拟。一皆靳点。噫。 殿下何示人不广也。使其言设有狂戆者。在 殿下听谏之道。惟当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弃之而已。今若显示疏外之色厌薄之意。则谁复有犯雷威批龙鳞而为 殿下献言者哉。苟如是。则虽今日下求言之教。明日又下求言之教。臣恐无补于实用而徒归于文具也。昔我 宣祖大王临筵问曰。予可方前代何主。正言金诚一对曰。可以为尧舜。可以为桀纣。 殿下天资高明。为尧舜不难。但有自圣拒谏之病。桀纣所以亡也。 宣庙为之改容。当时君臣之间。进言之直。容谏之德。人到于今称之。古之人君。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亵御之箴。临事有瞽师之道。宴居有工师之诵。皆所以随事补阙。引君当道之意也。后世此法尽废。惟讲讨之任。在于经筵。绳纠之责。在于台阁。则其为任也可谓重矣。而闻近来讲官当开筵之日。不过一番读过而无开释警发之益。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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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当叫閤之时。不过循例传启而无直言极谏之风。则其何能格君心而回天听乎。虽然。此亦未必不由于 殿下不能乐善好谏之致。苟使上有拜昌之诚。则在下者岂无尽言之忠也。朋党之祸。自古有之。汉之南北部。唐之牛,李党。宋之川洛朔。 皇朝之东西林。相继为患。其始起于一人之私意。终必至于社稷丘墟。生民涂炭。此岂非千载有国之明鉴哉。我国之有朋党久矣。百馀年来。相倾相轧。一出一入而已。其祸至于年前杀戮之惨而极矣。四年设鞫。专事诛戮。独柳之下。流血成川。刀锯之馀。得脱无几。其祸可谓酷矣。肆惟我 殿下以党祸为惩。以和平之道。行荡平之政。今番柑题。亦可见 圣意之所在也。虽然。用舍之际。得中为难。如或贤愚不分。薰莸杂用。惟以相均为平。相参为意。则其弊鲜不以君子为小人而小人为君子也。噫。苟君子也。不患其党之为多。苟小人也。一小人亦可以乱人之朝廷。况于党乎。凡天下之事。莫不有当然之理。人君之处此者。不须问其事之如何。只当观其理之是非。其言之是也。则取之惟恐其不及。而不当忧其为党。其言之非也。则斥之惟恐其不严。而不当忧其为偏。若不然而先将党字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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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闻一言见一事。辄疑其为党。则是将上下相阻。宫府异体。如此而可以为国乎。此虽由于群臣不能以诚意动上之致。抑或有乖于人君推诚待下之道。呜呼。天虽高而其听则卑。理虽微而有感必应。是以太戊纳伊陟修德之训而能消桑谷之妖。武丁从祖己格王之戒而能弭雉雊之灾。今 殿下遇灾恐惧。广求直言。朝廷之上。草泽之下。亦岂无嘉言嘉猷可以感天而消灾者哉。伏愿 殿下扩受善之量。恢兼听之道。克己自新。早夜思省。又申饬中外大小之臣。同寅协恭。日夕谋议。以求天意之所在而交修焉。则庶乎灾异日去而福禄日来矣。其四曰择守令。臣谨按朱子之言曰。生民休戚。系守令贤否。盖守令廉而贤。则一境赖而得安。守令贪而暴。则百姓无以保生。其任之紧且重如此。汉宣帝所谓与我共理。其惟良二千石。唐太宗所以先试外职。知其能否然后。次第选用者。盖为此也。臣伏闻昔我 成庙朝。守令有不治者。 上亲御敦化门。挞之于大路。以愧其心。仍使还任。责以后效。故其时为守令者。无不畏威感恩。多有循良之称。且闻自 祖宗朝。抄选廉吏。入于阙庭。特赐宴乐。褒而嘉之。一与其选。则后世子孙。亦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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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其法盛于 明宣两朝。 仁庙朝一番行之。更无闻焉。似于丙丁乱后。废而不行也。自是成宪坏而劝惩失道。朝纲解而贪浊成风。顷年臣师文纯公臣朴世采在朝时。拟遵 先朝旧宪。以示彰瘅之方。条令已具而异议横生。且未久去国。事竟不成。可胜惜哉。伏惟我 殿下自在潜邸。深知民间疾苦。及登大位。益复留意于民事。凡发于政令。见于丝纶者。无非忧民之意。至于摘发奸赃。永为禁锢。吾君爱民之心。莫不钦仰。然而泽不下究。民不被惠。寔由守令之不得其人也。亲民之官。莫切于守令。而臣窃看为守令者。出宰之后。专事掊克。剥民肤髓。浚民膏血。广占田宅。谄事权贵。哀我穷民。何以为生。丽人郑以吾诗曰。试看路上衣红者。尽是生民血染成。其言可谓痛迫矣。以至监司不得其人。则一道受害。阃帅不得其人。则三军离心。怨声通天。足伤和气。今日之灾异。安知不由于此乎。噫。贪污之习。为世痼疾久矣。若不大段变通。有难猝革。况目今凶荒无前。而三南尤甚。老者填于丘壑。壮者去而为盗。此时字牧之官。尤不可不择。伏愿 圣明克遵 先朝美典。严其法律。精其抡选。使廉者有所劝。而贪者有所惧。又别拣有名望威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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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畀以方面之任。阃外之寄。则八路生灵。庶有苏息之望矣。如此然后。民怨可息而天怒可弭也。其五曰崇节俭。臣谨按古人曰。奢者恶之大。俭者德之恭。盖为恶之事非一。而必以奢为大。尚德之道非一。而必以俭为恭者。其意岂偶然哉。自古帝王积德累仁。垂裕后昆。未有不始于恭俭。而其后嗣之不能持守。以至于危亡者。亦未有不由于奢纵。考之往牒。昭昭可见。大抵人心之所欲无穷。而天地之生物有限。欲之无穷也。以天下奉一人而未周。生之有限也。以一人竭天下而不足。殚民财而民怨。殄天物而天怒。古所谓奢侈之害。甚于天灾者。真格言也。伏惟我 殿下自即阼以来。节用而爱民。崇俭而去奢。内无玩好之病。外绝华侈之习。所好者学问。所爱者贤才。此盛德事也。第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此又 殿下不可不虑者也。臣闻道路所传之言。自内 命纳军门银货。地部细布。其数猥多。不识有诸。信有之。则臣未知 殿下用之于何处耶。我朝内需司之设。有乖于君无私财之道。而至今因谬。尚未革罢。固为治政之累。然 殿下于内间所需。取办于此。则因循旧例。犹不至大异。今乃公然收军门之储地部之藏。而终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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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滥费侈用之归。则无怪乎中外之滋惑也。昔在 宣庙朝。命纳义盈库黄蜡五百斤。其时先正臣李珥职在言地。屡次争执。虽承未安之 教。而不少沮挠。终得还下于该司。臣未知今日居言责者。果如先正之争执。而 殿下亦能体 宣庙之还下否。臣尝伏见 肃庙朝若遇俭岁。必出内帑银钱。以助赈资。且于禁苑。 亲拾橡栗。下于赈厅。实惠之孚民。不啻沦肌浃髓。故至今遗民追思哽泣。今 殿下纵不能出帑积以赈饥民。亦何可取公物以为私用耶。当此大侵之时。虽撙节财用而一意赈救。减削浮费而竭诚赒哺。犹患不能救近止之民命。况可以有司之财。反为无名之费而莫之恤乎。近来闾巷之间。侈风大盛。象胥之家。皆衣锦绣。倡优之贱。尽服绫缎。一宴之需。多至百金。一婚之费。不下万钱。以致财用竭而物价踊。朝贵之干请。守宰之贪婪。皆由于此也。此而不禁。其弊难防。为人君者。可不思所以痛革之乎。虽然。此必自 上躬先俭约。以为表率之地然后。下方有风行草偃之效矣。昔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而不作露台。 皇明太宗皇帝临朝听政。弊袖自龙衮中出见。我 太祖大王在宫中。常御藜杖麻鞋。翁主赐第。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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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馀间。而草盖者过半。 成宗大王茶褐细衾弊而不改。猗欤盛哉。在上之人俭德如此。故当时教化大行。民德归厚。皆能措一世于太平。绵国祚于无彊而为后世法者也。伏愿 圣明远法汉文帝 皇明太宗。近体我 太祖 成宗。清心神薄嗜欲。内有养性之效。外无伤财之患。则自然泽及于民而天感于上矣。疏末又陈所怀曰。臣师文纯公朴世采曾在 肃庙朝。汇程朱告君之说有关于君德治道者。编为一书。又于各条之下。以己意推衍其说。极其精要。名之曰经筵故事。因辞疏写进。其时 肃庙大加称赏。到今岁月已久。其书之尚在宫中。有未可知。故玆敢更写一本。谨此封进。伏乞 圣明详览而体行焉。则其于进德之方。为治之道。必有大段裨益矣。 批曰。见卿之后。思想之心。奚尝少弛于中。今见卿疏。恍如见卿。而疏陈一纲五目中勉戒之言。诚甚切实。可不服膺而猛省。所进册子。乃先贤故事。先正所撰。当与卿疏。置诸座右。以为自警之铭焉。原疏留中不下。时壬寅凶贼馀孽。潜结宫掖。暗市权宠之说。狼藉中外。先生以为传闻未必可信。而万一近似。则其为君德之累。无大于此者。疏中并及之。一家亲旧危之。交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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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去。而先生终不听。先生尝与族亲兄弟从容言志。或有高占功名之意。或有与世浮沉之语。而先生独曰。使我有官守。则当秋毫无犯。使我有言责。则当极言直谏。虽牵裾折槛。亦可为之云。中岁作宰。既坚冰檗之操。以实其言。至是又不避忌讳。尽言无隐。以实其言。传所谓前定不跲者。验其信然矣。先生闻 上于经筵。连讲孟子中庸。誊进平日劄记。以资参考。而随誊随进。用陆贾新书故事。 上每批以身虽在外。心犹不忘辅导。深用感叹之意。丙午冬。又拜大司宪。时孙致垕魁谒圣科。 上闻其为先生孙。遂于帐殿引见。教以汝必有家庭所闻。须陈达。又教以汝祖前岁一番入对后。即为归去。思想甚切。而每以疾病为辞。近则病势如何。尔其谕予企望之意。劝其入来也。先生闻而感涕曰。吾祖孙不知死所矣。遂上疏辞。兼将小学劄记。缮写投进。盖为 世子将入学讲是书。故为备劝讲之资也。 上优批。丁未三月。国家为 仁庙。辨诬于彼中。先生因辞疏陈所怀。略曰。臣闻顷有一人全昧 列圣朝拱北之心。登诸疏章。请伸 圣祖之诬。多赍厚币。卑辞乞哀于 圣祖之雠庭。及其得请而归。则举朝动色相贺。不以为耻。臣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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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祖在天之灵。其肯受而安之乎。况闻此事出于 皇朝之野乘小说。则到今伸白。尤涉苟且。天道循环。无往不复。静而俟之。岂无其时。臣记昔一宗戚之使燕也。始得此事而归。其时亦有伸辨之论而终不行者。盖以时义不可也。今则事已遂矣。不必追说。而第臣妄意以为此后事。不甚张大。少存羞耻。如颁庆八路。设行科举等事。并皆寝而不行。使大义一脉。不至于全晦焉。时 世子将行嘉礼。 上因宫官李挺朴所建白。 命先生谚解大学衍义齐家篇以进。先生起草正书。未及封进。七月。时事又大变。镜党充拓。向日讨复之论。一切翻案。窜逐相继。三臣 庙庭黜享首发之人。亦被削黜。先生本职。前月因辞疏勉副。而兼带未递。遂陈疏自列以为讨复黜享二事。名义所关。惩讨不可不严。臣顷年袖劄。敢有所及。今廷臣获罪。而臣独幸免。揆以邦宪。决无是理。况黜享首发者。继臣而发。则论其所犯。臣实为首。且陈册子不敢投进之意。 批以朝家处分。本不关于山林之士。卿何过让。所修册子。尤不可辞焉。仍 命史官使之取来。故不得已付史官以进。盖乙巳。三司急于目前讨逆。未及发南九万,尹趾完,崔锡鼎等黜享之启。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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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榻前劄请然后。其启始发。故疏中之言如此。戊申三月。圻湖逆变起。自辛壬以来。凶党久怀无君之心。与南人废族。缔结同谋。做出不道之言。挂榜于京外通衢。人心汹挠。及是聚兵作乱。先陷上党。杀兵使李凤祥,营将南延年。将犯阙。 上徵兵宿卫宫城。把守津度。先生时适重患伤寒。未及勤王。促令孙致垕先行。则以病势之重。不忍离舍。欲留观一日。先生怒责曰。汝受 国厚恩。主危如此。何敢言若是。致垕乃即入城。在外诸臣无入来者矣。居数日。先生遂以草轿舁疾作行。寓于西湖。先生尝于丁忧时。为求宅兆。冒雪忍饥。登陟岗峦。遂得疝症。又丧执义公时。过哀得眩症。终身沉痼。触寒辄重。是行久留旅次。因寝处之失宜。宾客之酬应。诸症顿加。人皆劝还而不应。及至四月。闻岭南贼略平。始陈病未久留之意而归。归家后神气大脱。比前不啻落下十层。九月。疝病复危重。 上闻之。特遣史官问疾。续遣御医持药物。不离看病。又遣掖隶。赐酪粥珍羞。先生上疏陈谢。孙致垕以宾客酬应之烦。有妨静摄。别构草舍于庭际。仍欲覆瓦。先生以其稍涉侈大止之。所居之室。为岁既久。榱桷倾颓。先生不许其改筑。但使之撑危架漏而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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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衣服饮食。自奉甚俭。平日所着。不过布衣缊袍。而一切轻煖之属。不近于身。十一月。闻 世子患候之重。先生惊忧焦虑。昼夜不解。日伻于洛。承闻消息。奴或未归。则夜送他奴。俾得连续承闻。及承遗讣。失声号恸曰。 国事奈何。国事奈何。时先生疝症。虽平坐亦冲上。常倚人偃仰。故不得奔哭于初丧及发靷。只于房中。朔望望哭。以此尤为悲恨。前后皆陈疏请谴。初 世子服制。 王大妃服侄服。 大王大妃服孙服。因参赞郑公齐斗议。侄服改为孙服。孙服改为曾孙服。先生闻甚骇之。辨其变易称属。紊乱昭穆之谬。著服制私议一篇。千载之下。必有考从者矣。庚戌六月。承 王大妃讳音。病未诣 阙外及县庭。只行朝晡朔望哭于私次。初丧及发靷。并陈慰疏。兼引咎焉。九月。孙致垕为大司谏。极论 君德阙失时政是非。实经禀于先生而为之。皆 上所厌闻。大犯时讳。人皆忧之。而幸免大罪。或有贺于先生者。先生曰。吾则使孙儿毕陈平日祖孙间私相酬酢之说。而渠犹不尽言矣。其疏当时览者。皆缩颈汗背。而先生尚以为不尽言者。听者不胜惊服其确于义理。而不为祸福所动有如是矣。十月。 王大妃因山后。上疏引咎。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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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所怀曰。臣曩承 别谕。以非时雷电之变。至有求言之举。臣初欲俟神识稍爽。以将死之言。为毕忠之计矣。迩来屡日。眩瞀转甚。虽欲悉贡浅见。以裨 圣化。其势末如之何。但愿 圣上于穷格诚正之学。煞用工夫。而必以克己二字。为终始第一务。凡念虑云为之稍涉于智谋权数者。必猛省而痛断之。使方寸之地光明洒落。粹然一出于正大。涵养省察。内外交修。简辞令以重威仪。存儆惧以戒宴安。无自广以狭人。无矜己以傲物。崇俭去奢。节用爱民。发号施令。则戒委靡偷惰之习。听言用人。则辨逆逊从违之际。一是不懈。扩充将去。则庶不归以文之应。而旻天疾威之怒。或可底豫矣。夫人君处九重之内。一心运用之妙。宜若人不得而窥者然。以其著于符验者观之。固已如十手十目之所指视而不可掩矣。人不可欺。况上天乎。 殿下若于穆清之中。惕然反省。则平日事为之出于义与利公与私者。宜自知之。知而能改。则便是转灾为祥之道。可不勉哉。辛亥。因相臣洪致中陈白。加资宪大夫。拜知中枢府事。移工曹判书。疏辞递。五月。 上以长陵蛇变。遣礼官。问迁陵当否。先生献议赞其决。六月。 上以旱灾孔惨。别谕问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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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章请 上进讲圣学辑要。以为体验力行之地。且论应天以实。尽心民事之道。又以未赴迁 陵。再疏引咎。冬。时宰赵文命及一二台臣。假托荡平。称为盛德事。至引栗谷,玄石事。以为借重之说。先生深致忧慨。有辨诬一疏。略曰。臣废疾四载。尸居㱡㱡。凡国论庭议。漠若聋瞽。晚伏闻日昨台疏。盛称今日荡平之美。至引先正臣文成公李珥,臣师先正臣文纯公朴世采。而谓其源有自。其后大臣之疏。亦引臣师为言。臣不胜惊惑之至。臣精神消亡。气息澌薾。虽不能一一条辨。而以大纲言之。亦知两先正之道。与今所谓荡平。大段不同也。 宣庙时士类。皆乙巳斩伐之馀也。遭遇 圣明。庶几平治。而不幸有东西分党之渐。故先正忧之深。虑之远。必欲调和而保合之。然至其言议渐激。是非渐形。则其所佑护倚重。常在于朴淳,郑澈。而毕竟被应溉,谨元之惨诬。身几不保。今若以先正所撰经筵日记观之。可知矣。如使先正及见己丑之逆。则其不以汝立,泼,洁,惟让之徒。使列于高官显秩而谓之荡平也明矣。至于臣师本末。臣实详焉。臣师之道。即文成公之道也。当甲乙之间。臣师之调剂彼此。果如文成公之于东西。及至己巳。先正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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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公宋时烈临命。遗书托以世道之责。逮乎甲戌。臣师受 先朝不世之遇。出当大任。尤严于讨复。务以名义励世。故当时大臣有庇护黯与希载之论。而臣师劄论 筵奏。必明大义而后已。如李后定,李万元。能自立于废 母之论。则虽异色而必请收用。如覆逆承旨敦府会议之诸宰。所坐不至重大。而特以不即奉承 圣母复位之 命。筵请勘罪。其严惩讨植人纪之功。可谓明如日星。质圣无疑矣。此岂与今日之混沦忠逆而谓之荡平者。可比并而论哉。盖此两先正。当论议歧异之初。则至诚弥缝。冀其复合。至邪正已判之后。则一裁以义理。扶阳抑阴。至于世道变而逆乱作。则义理之衷。与时权衡。忠国家者引之。背君亲者罪之。能辨逆顺者与之。干犯名义者斥之。使人心自正。天理克明。先正之道。如斯而已。 殿下试观近岁之凶逆。比己巳。又如何也。自有称兵挟匕之变。人心日渐陷溺。义理日渐晦盲。国势转孤。灾怪层生。舟中敌国之忧。毂下羌胡之患。犹不可谓断无是虑。譬如溃痈之后。惟恐恶肉之不祛。新肌之不生。而今乃包蓄凶孽之馀党。欲与尊 君父卫宗社之人。并列同朝。苟冀无事而曰。此乃皇极之义。先正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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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不亦大误乎。事固有名同而实异者。苟不度义理之可否而行之。虽诚心慕古。尽力效之。犹未免误了。况外为藉重而内实济私者哉。夫执中。岂非尧舜之极功。然以胡广之中庸而曰此尧舜之道也。适足为道之贼也。继述。岂非武王之达孝。然以章惇之绍述而曰此武王之道也。只见其乱之滋也。况两先正之所论所行。不啻天渊于今日云为。而乃反钩引曲證。傅会文致。有若祖述传授之统者然。岂不为诬前贤而疑后世也。臣今于乱真之言。苟不一辨。则死无以归见先师于地下。故忍死力疾。略此仰陈。伏乞 圣明详赐究览。有以知两先正之道。必不如言者之言。则斯道幸甚。治疏将上。适有难安情势。未果呈彻。深以为懊恨。先生燕居。浑厚恂恂。乐易多恕。无甚臧否雌黄。而惟当世道污隆之际。则旌别淑慝。劈破是非。所以示夫强艰之志者。刚果严毅。屹若砥柱中流。后之君子。其必有兴喟于斯者矣。壬子三月。 上轸先生贫病。特赐食物。四月。又有周急之恩。并疏辞不许。闰五月。拜议政府右参赞。六月疏辞。优 批不许。先生自是月十一日。右手不仁。语音艰涩。至七月。屡次危重。孙致垕时宰富平。闻辄归侍。先生闷其淹留。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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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入城。预图前头赈饥之资。或命还任。俾不至旷官。且曰。吾受 三朝厚恩。至于 当宁。尤蒙特达之遇。而今病将死。无所报效。前头报国之道。汝其勉之。仍言古辛亥凶荒时。老峰闵相公,徐判书必远为赈堂。身遘毒疠。而犹且以青巾裹头。逐日分给。徐则死于其病。老峰退热于轺车上。先辈为国念民之诚如此。汝宜效之。二十五日。家中妇女以问疾在座。先生不令背北壁曰。昔程子不使门人背佛而坐。况 君父京阙在北。尤不当背坐。二十六日昧爽。先生命锁内间出入之门曰。此后勿使妇人出来可也。食时欲起草遗疏。索纸笔书曰。臣受恩 三朝。丝毫无报。今将死矣。伏愿 圣明云云十七字。其下又有所书。而手战墨淡。不复可识。仍谓傍人曰。扶余正卧。因以瞑目。而呼吸如平人熟寐。脉度不散。肌肤不热不寒。侍侧之人。皆以为就寝。久而未寤。呼而觉之。终无应答。初昏。翛然而终。而手中所握之笔。犹不舍焉。讣闻。 上震悼。特下备忘曰。右参赞夙抱道学。蕴养山林。为世矜式。顷年登对。犹若昨日。而遽闻此报。伤悼曷喻。丧需葬需。各别题给。担持军。令本道量宜题给。以表予意。柩材亦令该司即为择送。且令礼郎致吊。比葬。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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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遣礼郎致祭。哀荣备矣。九月。葬于家后白云山先茔负离之原。门人知旧持服操文者七十馀人。四方赴葬者数百人。丁巳二月。又与夫人合窆于南麓抱辛之原。先生资禀敦厚。德性坚定。试言其平日气像。则所谓千万人中。知有自己者。为实体贴形似。自在稚龄。已有端序。甫踰弱冠。便锐然以圣人为必可学。圣道为必可行。其始虽不免以亲命从事于举业。而一意进修。既不妨工。又不夺志。尤见其卓异有立。中岁以后。则一切断置。而惟专力于此事。以真实之心。下刻苦之工。盖有人十己千。不得不措之为者。其致知之切。则自小学四子。以至六经与濂洛诸君子书。类皆逐字索旨。逐句求意。无终理会不得之心。少有疑晦。则置小册子劄记。看来看去。必至于融会贯通而后已。其力行之笃。则言必有物。行必有伦。惟恐其身之或堕于浮惰不实之境。儳焉如不终日。潜心对越。曾不以寒暑疾病而变其操。方之古人。则如曾子之弘毅。黄勉斋之志坚思苦者。先生庶几为不愧也。夫既晓然于工夫节次。义理名目。辨别不差。而又继之以一一实踏。不使其但为方册空言而止。最其所尝吃紧而用力者。尤在于敬之一字。虽程蔡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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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说。各有所从入处而交致其功。及其至也。皆在其中。外内相须。动静交养。栽培深厚。工力至到。以之为安身立命之基。盖未有须臾之少离造次之或违。迨其季年。德愈盛而行愈尊。辛苦者脱然快活。沈潜者洒然昭旷。严厉者变为和平。矜持者化为纯熟。望其容貌。接其辞气。虽一见者。可知其为积德凝道之大君子也。居恒以为天下之乐。无如理义悦心。俯读仰思。如不知他事。与人辨论。和气从容。其于先辈。除有刱新可疑者外。必务存谨畏。未敢遽然立说非斥。苟其说之可取。则虽在后生。亦必待以朋友。相与极论。不难于屈己而从之。凡其日用所取资者。不间于人我。触处逢源。罔非与此道周旋也。至其可见之行。则众美具焉。有不得以一善名。而惟其诚孝出天。生事葬祭。无一未尽。推及于亲懿族党。每其死丧之际。饮食衰绖。各称其情。达于为政。恳恻周详。礼,连两邑之治。可比于晋城,南康。虽不可谓行其所学。而亦足以验夫稽古之力矣。当 端懿王妃之丧。自 上所行服制。实与己亥邦礼有乖谬。虽尤翁门徒斯文巨公。率未免有挠辞。而先生则无慑也。一以正对。即此一事。尤见其处心于利害祸福之外也。逮夫际遇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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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恩礼甚盛。所献七条袖劄与一纲五目疏。其于尊攘之义。献替之诚。沐浴之讨。扶辟之旨。勤勤恳恳。不顾忌讳。竭尽无馀。可拟于垂拱延和诸劄。使其说得行。则决须救得一半世道。破坏不至如今日之甚。而惜乎其不能也。呜呼。先生早岁体道。其行谊之纯笃。见解之真至。求之并世群贤。殆鲜伦拟。爰初与尤翁相见之始。遽有天相斯文吾道东矣之语。至若玄翁。则端的传授。尤非寻常师弟之可比。每以斯道之责。眷眷为托。夫以二先生为近世道学之宗也。而契许期望之重。至于如是。非有私好于先生也。即以其许大本领。可堪任重之寄也。乃若先生所自为。则其学专用心于内。故存养既固。践履且笃。自少至老。孜孜慥慥。虽至疾病将绝之时。而犹不容少懈。亦可谓传之无弊。而不负尤,玄二先生之知遇也。乃见先生实天挺不偶。而俾其担荷继开之责得与斯道之传也。此岂人力所及哉。后有子云,尧夫朝暮入其门。而睹其宗庙百官之美富。则其必默契而徵斯言之匪诬也。先生所著。有小学大学语孟中庸及礼经太极图劄记二十二卷。类皆覃思研几。文理密察。发明阐绎。命辞无差。使性理名义。种种有下落。圣心贤蕴。呈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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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隐晦。居可识其布帛菽粟之为贵。盖又章句之章句。集注之集注。其有功于孔孟程朱者。不可胜计。而凡与知旧门人答问教诲。亦无非与玉山之讲沧洲之谕。相为表里。则行可占其与天壤俱弊也。又有思齐录三篇。可考先生养心检身。安贫乐道之平生准的矣。又有礼记类辑四册并文集四十馀卷藏于家。内子贞夫人阴城朴氏。故忠臣判承枢淳之后。孝子 赠参判浩远之女也。孝谨慈祥。端一清苦。德足以配先生。生后先生二岁。卒后三岁。葬祔先生。子泰鲁 赠参判。师鲁早卒。女适参奉李普溟。孙致垕监司。外孙李恒祚。曾孙钟正进士,钟直。女适尹心纬。馀幼。先生易箦。已踰十年矣。而神道之文。尚未有成。事变难测。忧惧无穷。伏惟执事于我先生。雅深景服。而复其邃学高文。足以善言大君子德行。故玆敢略叙平日居家立朝心事言行之一二。以备参访于撰次之际。伏乞加意立言。悉力揄扬。以幸斯文大事。千万至祷。甲子五月 日。门人平山申暻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