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或作者
正文关键词
声明:本站书库内容主要引用自 archive.org,kanripo.org, db.itkc.or.kr 和 zh.wikisource.org
卷六
卷六 第 1a 页 WYG0724-0444a.png
钦定四库全书
 双桥随笔卷六
            凤县知县周召撰
凡人立身行己待人接物处常履变皆宜以中庸二字
为主中者心至当而无所偏庸者道有常而不可易惟
祈惬乎天理合乎人情而止而易之所谓易简大学之
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者皆在乎此矣世人性善无恒
其流于异端邪教者不必论即人伦日用间每多僻戾
卷六 第 1b 页 WYG0724-0444b.png
乖舛诡异执拗之累苟无师友之力学问之功以陶镕
其气质而涵养其性情将有日锢于后来之习而不可
救者不至如昔人所谓化为鬼魅不止也悲夫
唐曹华为沂海观察使引兵赴镇讨王弁之乱将士迎
候者华皆以好言抚之众皆不疑华视事三日大飨将
士伏甲士千人于幕下谕之曰天子以郓人有迁徙之
劳特加优给宜令郓人处右沂人处左既定沂人皆出
因閤门谓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来帅于此将士何得
卷六 第 2a 页 WYG0724-0444c.png
辄害之语未毕伏者出围而杀之死者千二百人血流
殷渠赤气冒门高丈馀海沂之人重足屏息华恶沂地
褊请治兖许之自李正己为盗齐鲁俗益悍骜华下令
曰邹鲁礼义乡不可忘本乃身见儒士春秋祀孔子之
祠立学官讲诵斥家资赡给人乃知教成就诸生仕于
朝当海内弄兵人心桀骜之际不但谈笑间乱军伏法
而又能兴起儒教以复成礼义之邦真揆文奋武才也
今远近多事安得如华者分理重地俾奸徒屏息儒生
卷六 第 2b 页 WYG0724-0444d.png
吐气乎有议其杀人太滥者然在讨乱之时不得不尔
所谓宜用重典也
阴雨连朝掩扉独立壁隙苦风射入凛冽侵人适借得
方孟旋先生青来阁初集急置案头整襟披读未竟数
幅而不觉寒威之避舍身如挟纩也先生以制义树帜
词坛操觚之家靡然向风奉盘匜而奔走者几遍宇内
自言于世无他嗜亦无他长不知何缘于八股文字气
息缠绵了靡解脱略知动笔以来历三十年岂惟不蹈
卷六 第 3a 页 WYG0724-0445a.png
时趋之先路亦不能驰先辈之后尘片言得失自参自
赏占金占玉不与为忻忻呼马呼牛不与为惙惙三十年
来贫与俱贫病与俱病老与俱老不特此也庚子之岁
至于丙午病而死者至再至三矣形神划尔相离昏愦
之中摇笔为时文矻矻不已非天锢夙业何以有此又
言吾辈讨究典籍分其句读必字字气腥抒勒艺文沥
其颖端必丝丝血滴始称真读书子我与古人精神始
合并为一吾之胸中渊渊浩浩内朗外映八万四千毛
卷六 第 3b 页 WYG0724-0445b.png
孔一时放大光明与我朝夕周旋者自然应接不暇亦
旷久弥新又言文章一技道未为尊特不可概吾制艺
越自先师倡道四子六籍时晦时明汉人训其语而失
其义宋儒求得其义矣未尽模其神情与象貌也并神
情象貌肖之者制艺耳尝以为学此道者必如先师学
文王之操三日而见其黝然者始一寓之文而后称合
作也夫摹秦汉古文词耳矜理谛语录义疏耳按之当
日之精气而累黍不必其合也即工何当于制艺哉又
卷六 第 4a 页 WYG0724-0445c.png
言文章之妙必至一想便得捉笔便至乃可以操造化
之柄此必有一段絪氲之气郁媾于未运想未命笔之
先如子瞻所谓有成竹于胸中然后乃如兔起鹘落直
追其所见可耳平时不豫蓄用志不分凝神之专诣当
几不妙讲踌躇四顾批却导窾满志之通解恐郢人无
所骋成风之技宜僚无所见累丸之巧矣嗟乎世有攻
举子业而刿心鉥骨矢以生殉言之津津有味如是之
至真至笃者哉宜乎一时有不与他一个会元要会元何
卷六 第 4b 页 WYG0724-0445d.png
用之语也虽然此但言其制艺而未及其古文词也今
其集具在沈雄奥衍之句原本经术而持满以出但觉
铿金戛玉字字皆香使当日分其钻研八股之岁月以
致力于古其称雄艺苑者当不止此然具是亦可以见
先生矣嗟乎以先生之时之才之学之名与遇而尚不
能自见于当世则夫虽有其文而掩抑于坎壈牢骚流
离颠沛之际而不得一人为知己者又何足怪哉先生
集成序之者甚多而艾东乡一篇以为尽伦之书则于
卷六 第 5a 页 WYG0724-0446a.png
先生之学问性情尤尽其蕴越数十年吾师李僖平夫
子复搜其逸在人间者悉梓之名曰合集而先生未坠
之文益彰于后世矣
赣县刘忠甫先生生平不佞佛见缙绅墨行儒冠终年
关说有司而以放禽鱼为慈悲本末乖谬者取训诸子
以为戒居母丧屏斥佛事隆万以来士君子所难
宋晏原叔聚书甚多每有迁徙其妻厌之谓之乞人搬
漆碗余谓此等碗胜于金镶玉琢者几千万倍但恐无
卷六 第 5b 页 WYG0724-0446b.png
钱多置使之充栋汗牛耳虽然世人眼孔惟为黄白所
眩不薄书以为漆碗者少矣出之妇人口吻又何足怪
原叔有戏为漆碗诗隽永堪味载墨庄漫录中
苏长公谓王子立有致穷之具而与子瞻为亲又欲往
求鲁直其穷盖未易瘳也袁中郎谢于楚历山草引云
诗能穷人似有之管城亲而牙筹疏一不合也气高语
华令人自远二不合也富者恶其厉缗仇之若敌贵者
忌其厉官避之若祟三不合也有一于此皆足以穷而
卷六 第 6a 页 WYG0724-0446c.png
况兼之故云一日执管二日废餐妻子之所羞而宗党
之所怒也又云于楚不能忍穷幸且焚笔砚余亦从此
改业焉两公之言固亦带谑而情理最真余一家无他
长子侄幼孙皆督之读书习文艺且嗜清閒而耻俗态
典衣购书粗营小筑啜苦茗以度日取穷之道莫甚于
余而不能改虽然世情不谙走入庸腐一途有终身作
老蠹鱼而妻子饥寒不能自保以全其操于末路者又
坐不善读书之过长公劝蒲正傅语不可不思勿以自
卷六 第 6b 页 WYG0724-0446d.png
误而又误人也
余年十七充邑诸生维时讲诵何书游息何处与事何
师群何友朋氏族面貌宛然记忆如昨日事耳微闻近
者胶庠间礼教揖让少衰于昔新学小生至与先生抗
坐不隅行不随最下者娼优为偶而酒食为囮此岂尽
然万一有之视三十年前有朱弦疏越之叹矣此冯具
区先生秀水县学碑中语也当先生时风俗人心犹未
甚坏而不满之辞至形于碑记已如此
卷六 第 7a 页 WYG0724-0447a.png
博物志载汉公卿送夏侯婴葬至东都门外马不前掊
地悲鸣得石棺有铭曰佳城郁郁二十年见白日吁嗟
滕公居此室乃葬之余谓果尔则婴之葬地必最佳无
疑其子若孙应受其庇而弗替矣然按婴列傅傅国至
于夷灶夷灶子共共子侯颇颇于元鼎二年坐与父御
婢奸罪自杀国遂除何伤之易也由是观之家之兴废
亦在后人之贤与不肖而已虽得风水何益
张庄懿明进士选某道御史方廿七岁差山东巡按初
卷六 第 7b 页 WYG0724-0447b.png
按临清三朝行香偶酒家酒标挂低了掣落其纱帽时
初到官失去元服人以为非吉兆左右为之失色公恬
不为意取纱帽戴了竟去明日知州锁押此人送察院
请罪公徐语曰此是上司过往去处今后酒标须挂得
高些亦不与知州交一言径遣出其宽大仁恕如此
明杨玉峰素刚直为郎署过家时喻子乾为松江太守
张燕待之喻颇风流与戏子合吃酒玉峰厉声曰喻子
乾此是何等模样喻失色玉峰名玮字伯玉
卷六 第 8a 页 WYG0724-0447c.png
冯开之先生日记有曰初一日晴佛室礼佛礼祖先及
参神如常仪云云以余观之祀祖先礼也至于礼佛参
神果何佛何神耶人生在世天地君亲而外所不可忘
者师耳先生本寒士藉其教以魁南宫号尊宿享湖山
诗酒之乐而不闻一拜于孔子之座下余虽谫劣不能
不以先生为非
元文宗以西僧为帝师师至命朝臣一品以下咸郊迎大
臣俯伏进觞帝师不为动惟国子祭酒富珠哩翀举觞
卷六 第 8b 页 WYG0724-0447d.png
立进曰帝师释迦之徒天下僧人师也予孔子之徒天
下儒人师也请各不为礼帝师笑而起举觞卒饮众为
之栗然
高明者温州瑞安人寓明州栎社以词曲自娱因感刘
后村之诗死后是非谁管得满城争唱蔡中郎之句乃
作琵琶记有王四者以学闻则诚与之友善劝之仕登
第后即弃其妻而赘于太师不花家则诚悔之因作此
记以讽諌名之曰琵琶者取其上四王字为王四云耳
卷六 第 9a 页 WYG0724-0448a.png
元人呼牛为不花故谓之牛太师而伯喈曾附董卓乃
以之托名也高皇帝微时尝奇此戏及登极召则诚以
疾辞使者以记上进上览之曰五经四书在民间譬诸
五榖不可无此记乃珍羞之属俎豆之间亦不可少也
于是捕王四置之极刑余录此欲广其傅庶免蔡中郎
无端受屈
许鲁斋在中书命牙侩雇一仆役特选一应对闲礼节
者进却之曰止欲老实耳他日引一蓬首垢面而愚騃
卷六 第 9b 页 WYG0724-0448b.png
之人来遂用之侩问其故许曰谚云马骑上等马牛用
中等牛人使下等人马上等能致远牛中等则驯善人
下等则易训使若聪明过我则反为所使矣余偶有收
哑童文意亦主此
明成化间衢州人卢宗善捕盗而有司署为讥察地有
剧盗王泰横掠人财为民害宗以秘计执之泰赴官反
诬宗曰我为盗死亦无悔但所劫掠者多入于汝有司
莫能辨二人并系桎梏宗乃仰天诉曰我为官捕盗本
卷六 第 10a 页 WYG0724-0448c.png
为除害今乃与盗同死何天理乎语毕风云骤起雷声
一震有巨神持宗臂置于桎梏门外由是释宗而泰独
弃市
福建延平府杜氏兄弟三人轮供一母然三人各事农
业寄三妇以侍养焉子既出三妇辄诟悖相胜致姑饘
粥不赡姑欲自缢嘉靖辛卯七月中白昼轰雷一声秖
觉电光红紫眩目三妇皆变为人首而身则一牛一犬
一豕人环视如堵
卷六 第 10b 页 WYG0724-0448d.png
以上二事皆载施显卿奇闻类记见于明二百年间而
其一则吾衢事也是时上天之威灵异若是迩来不善
之人所在而有乃不闻雷霆之怒奋于一击以示警而
受其谴者惟在于虫蚁木石之类虽号曰雷亦旷其职
而不能整矣
明歙庠唐皋字守之每以元魁自拟累蹶场屋乡人诮
之曰徽州好个唐皋哥一气秋闱走十科经魁解元荷
包里争耐京城剪绺多唐闻之志益励至正德癸酉甲
卷六 第 11a 页 WYG0724-0449a.png
戍连捷经魁以状元及第年已五十馀矣有志者事竟
成岂不信然
幽谷多年滞羽翰泮林今借一枝安世人莫笑头空白
看尽春花雨后残此明弘治时翰林题白头翁画诗以
送老儒之以贡授教官者果有意致今录于此
范希荣者文正公之裔孙也其先有为京官者故居京
师尝与他商行货道遇暴客问之曰汝非秀才乎希荣
曰然吾本范文正公之后暴客曰好人子息也凡舟中
卷六 第 11b 页 WYG0724-0449b.png
之货悉令认留不取而去
明万历间有祝仙人者名藉甚曾退如太史约袁中郎
及小修同访中郎复书曰退如但知官慕神仙不知神
仙亦慕官也小修书曰今之所谓仙者分之则山人合
之则仙也两先生言可谓雅谑而实足以醒世人之愚
吾乡数年前亦有其人造言荒谬尤堪嗢噱而钜公名
流亦有从而信之者今闻其入山为绿林豪客之魁矣
其人与前仙人为同姓岂其苗裔耶
卷六 第 12a 页 WYG0724-0449c.png
吴门朱野航葑门老儒也颇工诗在荻匾王氏家教书
王亦吴中旧族野航与主人晚酌罢主人入内适月上
野航得句云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喜极
发狂大呼扣扉呼主人起咏此二句主人亦大加击节
取酒更酌兴尽而罢明日遍请吴中善诗者赏之大为
张具徵戏乐留连数日昔人风流兴致有若此者但求
主人如王氏者亦何可多得
明顾东江清以解元会魁登第张庄简公为吏部侍郎
卷六 第 12b 页 WYG0724-0449d.png
东江首往谒之时尚未考馆选庄简有意欲留吏部语
之曰我部中少主事一员今留你在我部中亦好东江
曰某是个书生但会读几句书耳于政体恐有未谙庄
简曰汝但能照书本上行几曾见错了昔赵普自谓以
半部论语治天下其言未尝不是但普之行事未能尽
照书本不免负却论语耳
狄襄武曰偶尔遭际焉敢遽附梁公世之士大夫愧此
言者多矣不独郭崇韬令人齿冷也至于不去其涅以
卷六 第 13a 页 WYG0724-0450a.png
厉将士所见尤远文人自诩辄云挽三石弓不如识一
丁字曾能有此识见否
里人陈宜生以病卒巳属纩妻子焚楮钱环哭将殓矣
或扪其胸微煖因灌以药有顷而苏距今阅六岁强健
犹昔余每叩其未苏时得毋苦甚且所见有异于生否
陈曰但昏昏如醉梦中耳不甚苦亦无所见也余听其
言为敬异者久之曰陈君正人也其再生也固宜夫病
而死死二日而复生在他人必造为冥地之言勾去者
卷六 第 13b 页 WYG0724-0450b.png
何人所历者何境阎罗鬼判何状查其簿籍为善若干
事阳寿未终然后释归妆点两日间情景天花乱坠矣
陈君但以昏愦了之其贤于世之摇唇鼓舌而不自恧
颜者何啻莛楹哉盖此等荒谬之言出于文人尤甚
姚现闻先生海内钜儒气节文章可称山斗独怪其喜
谈禅说集中枫吟陵伽诸种皆言竺乾事点缀津津至
为太夫人转经礼忏以轮回为果有之事且枫树堂缘
起有云道场既散至次日有孤鹤翔空不去移日始隐
卷六 第 14a 页 WYG0724-0450c.png
又云大祥礼弥陀忏竣碧落中黄云瀰布作金色世界
又忽现绀青殷红宝色如五色牟尼珠焜耀铄睛僧众
十四五人皆咄咄叹未曾有吴梅村白母陈孺人墓志
铭云吾母朱太淑人奉佛受戒三十馀年其终也三子
环侍戒弗哭吾母亲见幡幢前导诸佛受记而去具载
往生录中黄梨洲李是庵傅云是庵欲余作傅以诗寿
老母为贽有不惜淋漓供笔墨恭随天女散花来之句
老母常梦注名玉札为第四名天女降谪人世云云此
卷六 第 14b 页 WYG0724-0450d.png
等言出之方士山人听者未免掩口诸先生亦作此语
耶又屠长卿鸿苞集中记一事尤属荒唐大约风气所趋
虽贤智亦不能免余何人斯辄敢妄议先辈但恐钜公
之书世所遵信将愈流于异端邪教而不可救耳观过
知仁应贳余罪
关焦鹿先生谓西门豹投巫一事挽习俗之昏回破老
奸之心胆千古快人千古快事当为良吏称首无疑而
史迁竟列之滑稽傅内后世小儒固陋无识将遂与优
卷六 第 15a 页 WYG0724-0451a.png
孟优旃齐视书与毛稚黄先生为之称冤读史者须具
先生眼孔方不至草草看过埋没古人使老子与韩非同

辛稼轩觞客滕王阁诗人胡时可通谒阍人辞焉呵詈
愈甚辛使前曰既称诗人先赋滕王阁有佳句则预坐
即题云滕王高阁临江渚众大笑再书云帝子不来春
已暮莺啼红树柳摇风犹是当年旧歌舞遂相与宴而
厚赒之又帅浙时朱晦庵张南轩任仓宪使刘改之欲
卷六 第 15b 页 WYG0724-0451b.png
见辛不纳二公为之地云每日公宴至后筵便坐君可
来门者不纳但喧争之必可入既而改之如所教门外
果喧哗辛问故门者以告辛怒甚二公因言改之豪杰
也善赋诗可试纳之改之至长揖公问能诗乎曰能时
方进羊腰肾羹辛命赋之改之对寒甚愿乞卮酒酒罢
乞韵时饮酒手颤馀沥流于怀因以流字为韵即吟云
拔毫已付管城子烂首曾封关内侯死后不知身外物
也随樽俎伴风流辛大喜命共尝此羹终席而散厚馈
卷六 第 16a 页 WYG0724-0451c.png
焉其喜亲文士也如此
唐王起扬历省寺三任节镇而昧于理家俸入尽为仆
妾所有耆年寒馁至与伶人分月俸以自给明某尚书
有清德家贫妇无裈孙女以饥缢死善啖平生不能餍
每市蚬为晚食然往往携妓泛泊一日不能废也昔屈
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武曰夫子之家事治其祝史不
祈坡公谓蒲正傅不作活计多买书画等物常典钱使
劝其宜办归老之计不可但谓我有贤子孙不消与营
卷六 第 16b 页 WYG0724-0451d.png
产业也夫猥琐者流守不动尊握长生铁钱子绢孙行
同贾竖诚可为鄙然一味慵放迂诞豪无主持初以旷
达而誇锦绣之胸后以饥寒而成乞索之面岂若克勤
克俭无奢无啬富而好礼持身有度贫能自立与世无
求可以立德可以养生可以成家可以树品世故多端
岂独摴蒱场上花柳丛中能荡然家产哉但不可认作
问舍求田如眉公所谓使前语醍醐番成毒药耳
黄九烟先生论取友其略云第一当取有品者其次则
卷六 第 17a 页 WYG0724-0452a.png
有行者又其次则有学者然三者何可多得则取有才
者有才者吾爱之但爱其才可矣不必问其品行并不
必问其学也又其次则取有情者平居缱绻患难周旋
皆情也顾钟情之人亦未易数见无已则取有礼者往
来交接馈问殷勤虽古之圣贤固当受之何论今日嗟
乎取友而至不问其品行可谓愈趋愈下矣况又降而
在于情与礼乎先生此言殊不可训而要非先生由衷
之论也先生才异气高落落难合吕用晦书云九州如
卷六 第 17b 页 WYG0724-0452b.png
许大竟无处安顿一奇男子真可仰天流涕盖其满肚
皮不合时宜而为此悲愤牢骚之语若虞仲翔所谓死
以青蝇为吊客耳不然王修龄苦饥自向谢仁祖索食
不须陶胡奴送米而闵仲叔亦不肯以口腹累安邑先
生岂至仰愧前人
邵康节有易数一书尝言天下不可傅此者司马君实
章子厚耳且以君实不肯学子厚不可学也临终焚其
书不傅盖温公于物澹然无所好于学无所不通惟不
卷六 第 18a 页 WYG0724-0452c.png
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其见如
此岂学术数之书者哉
魏鹤山有云自五帝之说兴而上帝之尊称不同妄人
小子辄撰名号以亵天自秦创西畤有白帝之说浸淫
为四而汉高又增黑帝为五帝文帝武帝又有新垣平
之五帝又有缪忌之五帝又公玉带汶上明堂之五帝
此五帝所由起也云云余观帝王等号滥觞至后世妄
加于天神地鬼忠义节烈之人不啻斗量车载塑像之
卷六 第 18b 页 WYG0724-0452d.png
千奇百怪于是乎起焉惟明制初建国学革去文庙圣
贤塑像皆用木主前代岳镇海渎皆有崇名美号止以
山水本名称其神郡县城隍历代忠臣烈士后世溢美
之称悉令革去谢铎所谓远过赵宋五事此其一也余
以为此等规制真可度越千古后世议礼之家非病狂
惑而溺于淫风邪说者必不能改又岂独超于一代而已

袁宏作东征赋不道陶公公子胡奴诱之狭室中临以
卷六 第 19a 页 WYG0724-0453a.png
白刃曰先公勋业如是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云我
曾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语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
治民职思靖乱长沙之功为史所赞云云近有一事可
以相配所异者啖之暗室馈以百金耳而赞语之妙使
人立地成佛逾袁语不啻十倍然则利刃吓人又不如
孔方兄更亲热也要之正以孔方权重吓人尤甚耳
馆阁新书净本有误处以雌黄涂之常校改字之法刮
洗则伤纸纸贴之又易脱粉涂之则字不没涂数遍方
卷六 第 19b 页 WYG0724-0453b.png
能漫灭惟雌黄一漫则灭仍久而不脱古人谓之铅黄
张芸叟作凤翔吴生画记秦少游作五百罗汉图记皆
法韩退之近则魏禧燎衣图记汪懋麟唐寅高士图记
俱一时雅搆而魏作尤胜
清波杂志云方务德受知于张全真后每经毗陵必至
张之祠堂祭奠修门生之敬洪庆善尝入梁企道阁学
幕府后守番阳企道夫人尚在岁时亦以大状称门生
展贺张文节知白在赞桑幕下桑识其必贵祥符中文
卷六 第 20a 页 WYG0724-0453c.png
节为京西曹桑已死奏乞每遇寒食至桑墓拜扫狄武
襄青受范忠献之知每至范氏必拜于家庙入拜夫人
甚恭以郎君之礼事其子弟余生而孤又贫甚以诸生
受当事诸尊师青眼最多而碌碌无成靡有毫发之报
见以上数公事真堪愧死
世之文章有贵而名者有挟科第而名者有挟他伎如
书画之类而名者有中于一时之好而名者有依附先
达假吹嘘之力而名者有务为大言树门户而名者有
卷六 第 20b 页 WYG0724-0453d.png
广引朋辈互相标榜而名者迩来狙侩贾胡以金帛而
买名浅夫狂竖欲用詈骂谤讪以胁士大夫而取名可
恨哉此王元美先生语也后二者其心愈陋其计愈险
尤为正人君子所甚鄙
孟献子以其子不俭囚之七日敬姜以其子不恭逐之
五日
张湛目痛方损读书一减思虑二专内视三简外视四
旦晚起五夜早眠六凡此六物熬以神火下以气筛蕴
卷六 第 21a 页 WYG0724-0454a.png
于胸中七日然后纳诸方寸修之一时近能数其目睫
远视尺箠之馀长服不已洞见墙壁之外非但明目亦
且延年
欧阳公手植柳一株于扬州之平山堂故其词有手种
堂前杨柳别来几度春风之句人谓之欧公柳后薛嗣
昌作守相对亦种一株自榜曰薛公柳人莫不嗤之嗣
昌既去人遂伐之世人不自度德而妄尊高者多如此
类虽老大者亦犯此病不独年少无知辈也
卷六 第 21b 页 WYG0724-0454b.png
从来山人方士故挟其技以骄人其大言不惭真如粪
土耳不知有何足重而世之钜公名流往往堕其术中
而不悟真可怪异宋有史延寿者以善相游京师贵人
多延之视贵贱如一坐辄箕踞尔我人号曰史不拘吕
文靖公尝邀之延寿至怒阍者不开门阍者曰此相公
宅虽侍臣亦就客次延寿曰彼来者皆有求于相公我
无求相公自欲见我耳不开门我竟还矣阍者走白公
开门迎之燕笑录谓其挟术以游无心于用舍故能自
卷六 第 22a 页 WYG0724-0454c.png
重也如此以余观之所称无求于人者必潜踪灭影入
山惟恐不深者耳既称善相而又游于京师其意安在
盖其面目肺肠言谈举止无非巧于笼罩愚弄世人以
遂其所欲者乃谓之无求而列于高逸之类可乎至于
文靖位至宰辅而尚邀此辈于座而迎之惟恐后又将
何为甚矣可笑亦可怪也
韩昌黎作原道以辟异端为主其谏迎佛骨表义正词
严不避犯颜之罪何其壮也及贬潮州位居刺史尽可
卷六 第 22b 页 WYG0724-0454d.png
自安乃表谢乞怜至有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泰山之
封镂白玉之牒等语又何与生平所自命者大相反耶
他如三上宰相书亦不免北斗泰山声价略减
葬师之言最不可信昔蔡京父葬于平山山为驼形术
家谓驼负重则行故作塔于驼峰而其墓以钱塘江为
水越之秦望山为案可谓雄矣然富贵既极一旦丧败
几于覆族而不能复振家之兴坠岂风水所能为政乎
王维爱孟浩然吟哦风度绘为图以玩之李洞慕贾岛
卷六 第 23a 页 WYG0724-0455a.png
诗名铸像事之谓之贾老佛张籍取杜诗一帙焚取灰
副以膏蜜饮之曰令吾肺肠从此改易潘阆以咏潮著
名则有人以轻绡写其形容谓之潘阆咏潮图李遵勖
宗杨亿为文于第中筑室塑像晨夕申函丈之礼刻石
为记昔之敬礼诗文者专恳若是虽出一时之意见亦
由其心甚虚故也试问后世尚有此等性情之人否
吾邑赵清献公宦迹半天下所行事迹载于昔人笔墨
者不能尽录其在成都时人但知其一琴一鹤事耳至
卷六 第 23b 页 WYG0724-0455b.png
于出行部内惟携一琴一龟坐则看龟与鼓琴尝过青
城山遇雪舍于逆旅逆旅之人不知也或慢狎之公颓
然鼓琴不顾此事见于墨客挥犀亦后人所未尽知也
人性好恶偏忌虽中人以上不能变石璞太保寇庄敏
左宪年尚书富皆一时显官重任三人皆不由甲科皆
不喜进士石在工部遇观政进士如无人郎中庞胜言
年尚书一日越常规于考满主事三人各考论一道稍
劣者辄叱曰尔进士为此文耶展毓御史亦言寇公考
卷六 第 24a 页 WYG0724-0455c.png
进士问刑者诟骂不已至屡有挞辱而遇监生则温然
改容导之此水东日记所载也近日郡侯绥山雷公以
乙榜起家亦不喜进士有言及者辄瞠目曰甚么进士
盖轻之也余谓进士举监原不必分类顾其人品学问
何如耳进士举监岂尽可重又岂尽可轻者哉盖过于
重进士者固非过于轻进士者亦未为是也
苏东坡在黄即坡之下种稻为田五十亩牧一牛一日
牛忽病几死呼牛医疗之云不识症状王夫人多智多
卷六 第 24b 页 WYG0724-0455d.png
经涉语坡曰此牛发痘斑法当以青蒿作粥啖之如言
而效尝举以示章子厚曰我自谪居后便作老农更无
乐事岂知老妻犹能接黑牡丹也俗呼牛为黑牡丹子
厚曰我更欲留君与语恐人又谓从牛医儿来姑且去
遂大笑而别
邵康节与韩公在洛每日晴必同行至僧舍韩公每遇
佛寺神祠必躬身致敬康节先生笑曰毋乃为佞乎韩
公亦笑自是不为也
卷六 第 25a 页 WYG0724-0456a.png
吕晦叔富彦国皆好佛晦叔为中丞一日报在假馆中
诸公因问何事在假时刘贡父在座忽大言今日必是
十斋日盖指晦叔好佛也洛中有一僧欲开堂说法司
马公夜过邵尧夫云某闻富彦国吕晦叔欲往听此甚
不可晦叔佞佛已不可劝人亦不怪如何劝得彦国尧
夫曰已日暮矣姑任之明日二人果皆往月馀彦国招
数客共饭尧夫在焉因问彦国主上以裴晋公之礼起
公公何不应命又闻三遣使至公皆卧内见之彦国曰
卷六 第 25b 页 WYG0724-0456b.png
衰病如此其能起否尧夫曰上三命公不起一僧开堂
以片纸见呼即出恐亦未是彦国曰弼亦不曾思量至

学者惟客气与胜心最为误事少时读书即闻有朱陆
之辨而不知其详及读王阳明先生与徐成之书以为
晦翁与象山均属圣人之徒本无甚异而两家弟子之
论若出于求胜求胜则是动于气也动于气则于义理
之正何啻千里而又何是非之论乎其中反覆论辨情
卷六 第 26a 页 WYG0724-0456c.png
理最明其书具在分门别户者取而读之当自笑其呶
呶之无谓也余谓牛李洛蜀之争亦坐此病明季之东
林亦复不免
李沆为相接宾客常寡言外议以为无口瓠沆曰国家
大事北有契丹西有夏人日旰条议所以备禦之策非
不详究荐绅如李宗谔赵安仁皆时之英秀与之谈皆
不能启发吾意其馀通籍子起坐拜揖尚周章失次即
席必自论功最以希宠奖有何策而与接语苟屈意妄
卷六 第 26b 页 WYG0724-0456d.png
言即世所谓笼罩也李公此语未免轻薄然孔子不云
侍于君子有三愆乎士君子立身行己自有本末形于
言论举止之间而不得其序其人可知矣不屑与之言
皆其自取于李公何尤
世有所谓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有谓之六婆者牙
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此外又有绣花娘者以
善针刺出入人家因请以教道闺女他日多被诱引成
花娘者也有插戴婆者富贵大家妇女赴人之筵席金
卷六 第 27a 页 WYG0724-0457a.png
玉珠翠首饰甚多自不能簪妆则专雇此辈为之插戴
者也更有瞎先生者乃双目瞽女自幼学习小说词曲
弹琵琶为生多有美色精伎艺善笑谑可动人者大家
妇女骄奢之极无以度日必招致此辈养之深院静室
昼夜狎集晏饮谓之曰先生如杭之陆先生高先生周
先生之类及南唐女冠耿先生者是也以上数种专以
淫词亵语诓骗人家妇女为其所诱者多致败坏门风
不可收拾留青日札中言之甚详闲有家者见之当不
卷六 第 27b 页 WYG0724-0457b.png
啻如避蛇蝎不容入门方成人家请勒此数行为主持
门内之第一义
宋李邦彦家起于银工既贵其母常语昔事诸孙以为
耻母曰宰相家出银工则可羞银工家出宰相正为佳
事何耻焉朝野遗记谓其母殊有高见而甚不然夫邦
彦者非当日所称浪子宰相乎以蹴毬唱曲之人位至
宰辅可鄙极矣安在其为佳事也为之母者当责之以
大义勿为谐臣媚子以贻门第羞而其言顾浅陋若是
卷六 第 28a 页 WYG0724-0457c.png
亦不出工匠家妇人之见而已矣焉足取
齐家最难事也唐士大夫家礼法最严以柳公绰仲郢
为称首仲郢子圭擢为右拾遗弘文馆学士给事中为
给事中驳还曰陛下高悬爵位本待贤良圭家居不禀
于义方奉国岂尽于忠节仲郢上表称子圭才器庸劣
不合尘玷谏垣若诬以不孝即冤屈为甚柳公权又讼
侵毁之枉上命免圭官且在家修省以柳氏之门而有
子如是况漫无庭训者乎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
卷六 第 28b 页 WYG0724-0457d.png
谨易曰闲有家又曰家人嗃嗃悔厉吉不可以不三复

锦川石之在土中其始一墩耳傅之既久忽以为古冢
又忽以为郭璞墓又忽以为石将军墓愈傅愈讹愈讹
愈怪语云字经三写乌焉成马事之久而不可信者大
约如是皆起于庸妄无识及好事之徒虑其所为之不
善也欲媚鬼神以祈祐而是非真伪俱所不遑计如市
井中人酒保则祀杜康屠户则祀樊哙甚而豢牛者以
卷六 第 29a 页 WYG0724-0458a.png
冉伯牛为牛王卖菜者以蔡伯喈为园主鬻茶者以陆
羽为茶臣陶其像置炀器间有交易则祭之无则以汤
沃之其可笑至此虽然此辈目不知书犹不足怪也乃
有峨冠博带通今博古之名流钜公而亦不免随波而
逐浪焉嘻异哉
昔之正人君子类多古道因过录载柳元公善张尚书
正甫元公之子仲郢尝遇张于途去盖下马而拜张止
之不获他日张言于元公曰寿郎相逢其谦太过元公
卷六 第 29b 页 WYG0724-0458b.png
作色不应久之张起去元公谓客曰张正甫与公绰往
还欲使儿于街中骑马冲公绰耶此人亦不足与语张
闻之拜谢以余观之寿郎仲郢小字也正甫于其父前
直呼之亦已难矣而元公犹以为可怪使其见今之待
父执者将何如也噫
魏武帝欲用孔明遣使徵之孔明自陈不乐出身则谢
之而不相强欲用云长察其无久留之意使张辽说之
羽自陈愿归先主则听之而不加害杨升庵谓其真有
卷六 第 30a 页 WYG0724-0458c.png
君人之度不止雄于三国而已又其家法迄文帝思王
皆不为邪教所惑而见于诗歌论议之间亦不可及其
欲用孔明事见抱朴子
山阴刘念台先生有纪过格一曰微过独知主之二曰
隐过七情主之三曰显过九容主之四曰大过五伦主
之五曰丛过百行主之六曰成过为众恶门以克念终
焉其间条分缕析皆吾人最关切最真实之事之理幸
于赵玉峰抚台敬一录中见之学者不可不全录一通
卷六 第 30b 页 WYG0724-0458d.png
置之案头以自警
苏东坡祖名序故为人作序皆用叙字又以为未安遂
改作引而谓字序曰字说张芸叟父名盖故表中云此
乃伏遇云云今人或效之皆非也
 
 
 
 双桥随笔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