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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
卷二十 第 1a 页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
  鄞 全祖望绍衣撰 馀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王立甫圹志铭
立甫姓王氏讳豫字敬所浙之长兴县人娶姚氏吾友
薏田之姊也立甫生负异禀其骨相臞臞就婚于姚氏
薏田与立甫为同岁其才相埒唱酬时相厄而薏田之
姊于十七史皆能背诵亦颇欲针砭夫婿立甫出则遇敌
手入则惧为其妇所窘益沉酣于学大放厥辞古文初
学柳州继而归于半山诗则醇乎唐音也顾立甫有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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肓之疾莫甚于好名以其好名故不慎于择交而连染
之祸至逮入京师立甫故孱瘦神魂魄力不足以当大
难况家贫甚锒铛就道一无所资长系五年其妻以望
夫而死迨事解得出而芒角已摧困殆尽不可复振矣
癸丑之夏买舟南下过予卧榻中怅然言曰吾一往消
索不敢复与诸公争宋虢之长但愿继今以往寂坐深
山穷经治史稍于学有所得东隅之失或可藉手以见
子予曰诺乃至任邱故人为之宿留犹贻书于予谓志
气奄奄几不可收束寄声吾友愿得良规以箴心疾则
成我者也未几抵家遂不通问薏田以札来谓其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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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适不料其死之遽也立甫锐意著书其出狱也杭堇
浦方过予而立甫至堇浦问曰患难之中所著多少立
甫曰无有也堇浦愠曰古人遭患难正可立言何忽忽
耶立甫谢之呜呼岂知立甫雄心已为荼苦所尽竟不
能待五稔也立甫初哭其妻谓予曰吾之负吾妇者不
可挽矣薏田自当有文以传其姊然吾尚欲子之文以
张之予逡巡未及践约而今乃以志立甫者及其妻岂
不恫哉遗文有孔堂小稿长兴令鲍辛浦为梓以行世
立甫最善徵文献王子予将赴秋试前一夕立甫来视
予偶与谈张尚书冰槎集中考證倾耳听之神味津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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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尽取所储闱中桦烛焚之鸡三号童仆尽起席閒灯
火尚荧然立甫乃曰吾过矣子得无入闱而困耶立甫
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其年四十有一曾祖某
祖某父某无子葬于某山之某原铭曰
兰而摧玉而折欲问天其何说苕溪水共呜咽有此文
倘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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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薏田圹志铭
通经学古之士天每以阨穷加之或曰所以玉之于成
也其信然乎则所谓阨穷者不过槁项黄馘三旬九食
以毕其生亦巳足矣而乃重之以疾病甚之以患难终
之以孤茕如是而曰玉之于成莫之信也天而无意于
斯人乎何故而于孤根薄植之中屈沆瀣之精以笃其
材天而有意于斯人也而所以玉之者适足摧残戕贼
之以至于死则司命者之权衡不知安在归安姚薏田
长兴王敬所皆今世仅有之材也二人者为郎舅其读
书能冥搜神会真见古圣贤之心其为诗古文词清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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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洁平视千古一时推为国器然而皆一贫如洗不克
自赡其生薏田尤疲羸长年委顿药裹不去手寒暑风
雨时若有鬼伯扤之敬所遭奇祸逮系西曹者五载薏
田以其姊故益在多凶多惧之中终日涕洟敬所解网
而归不数年而死薏田只轮孤翼漠然无所向痼疾益
甚沉绵又十年竟死二人者皆无子呜呼其可悲也薏
田之操行其视敬所为更醇敬所死予铭其墓不讳其
生平疵颣薏田垂泪读之已而相向噭然以哭至失声
长兴令鲍辛浦在座亦汍澜而起今吾铭薏田之墓辛
浦之死且三年矣谁其读吾文者薏田姓姚氏讳世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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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玉裁曾祖某江苏按察使司祖某明经父某诸生娶
某氏薏田之为诸生也王提学兰生唐太守绍祖皆知
之欲为之道地然竟不果未几薏田亦病废更无意于
人世矣晚年益刋落枝叶所得粹然授徒江都遂卒焉
吾友马曰琯曰璐张四科为之料理其身后周恤其家
又为之收拾其遗文将开雕焉可谓行古之道者也生
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五十有五
从子某为之后葬于某乡之某原所著有莲花庄集四
卷庄故松雪王孙之居也其铭曰
薏田之学私淑义门义门之徒莫之或先人亦有言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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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太坚薏田不信禦侮兀然每逢异帜互有争端焦唇
敝颊各尊所闻而今已矣宿草陈根悽怆哀词以当招
(薏田尝述义门之言以为厚斋不脱词科中人习气/也予谐之曰义门不脱𥿄尾之学习气也薏田大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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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果堂墓版文
义门先生之学其称高第弟子者曰陈季方曰陈少章
年来俱已霣丧而吴江沈君果堂为之后劲果堂为人
醇笃尽洗中吴名士之习读书以穷经为事贯穿古人
之异同而求其至是其为文章不务辞华独抒心得顾
闇淡自修世无知之者而果堂亦不甚求知于世大科
之役有荐之者始入京方侍郎望溪李侍郎穆堂皆称
之予亦由二公以识君君生平有所述作最矜慎不轻
下笔几几有含毫腐颖之风予以为非场屋之材而君
果以奏赋至夜半不及成诗而出遂南归兀兀著书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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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足与二陈称敌手其穷经则二陈有所不逮也予
往来江淮之上道出中吴必访君君亦必出所著倾倒
就予互相證明
天子求明经之士予以为果堂足副其选而竟未有荐
之待诏公车门下者寒毡一席泊如也辛未之冬君著
周官禄田考方就予自䢴上归吴之老友沈颖谷陆茶
坞迮耕石争留予曰果堂正盻子欲以周官禄田考有
所商推予迫于岁暮惧诸公诗酒留连之阻归棹也是
夜解维遽去而寄声于茶坞曰明春当与果堂为对床
之语并读其所新著之书不料及春而予有岭外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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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辰相去音问不接李生师稷南来告予曰沈先生归
道山矣呜呼大江南北相望二千馀里高材之士不少
然心知之契可以析疑义资攻错而不徒以春华相驰
逐者则舍果堂之外吾未之见苟知君之将死当弃百
事而从之亦安忍掉头不顾成此孤负是则痛心者矣
君讳彤字冠云苏之吴江县人家世高门在明中叶有
二光禄称直臣甲申而后有以兄弟殉国难者曾大父
某大父某父某君以吴江学诸生应徵生于某年月日
卒于某年月日无子以其从子为后得年六十有四葬
于吴江之某原尝纂吴江震泽二县志震泽故吴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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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邑也君于二志经纬分合各有法可以为天下分邑
脩志者之式呜呼交游凋谢岁岁作哀挽撰志铭老泪
为之枯竭而予亦衰病日深今年几死岭外岁晏归来
一哭樊榭再哭果堂何以为情乃重之以些词曰
君于官礼湛思精诣待我论定始以问世昔我有言幸
防输攻墨守倘发恐难抗锋感君之意愧我爽约序君
之书以忏前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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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樊榭墓碣铭
余自束发出交天下之士凡所谓工于语言者盖未尝
不识之而有韵之文莫如樊榭樊榭少孤家贫其兄卖
淡巴菰叶为业以养之将寄之僧寮樊榭不可读书数
年即学为诗有佳句是后遂于书无所不窥所得皆用
之于诗故其诗多有异闻轶事为人所不及知而最长
于游山之什冥搜象物流连光景清妙轶群又深于言
情故其擅长尤在词深入南宋诸家之胜然其人孤瘦
枯寒于世事绝不谙又卞急不能随人曲折率意而行
毕生以觅句为自得其为诸生也李穆堂阁学主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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闱中见其谢表而异之曰是必诗人也因录之计车北
上汤侍郎西崖大赏其诗会报罢侍郎遣人致意欲授
馆焉樊榭襆被潜出京翌日侍郎迎之巳去矣自是不
复入长安及以词科荐同人强之始出穆堂阁学欲为
道地又报罢而樊榭亦且老矣乃忽有宦情会选部之
期近遂赴之同人皆谓君非有簿书之才何孟浪思一
掷樊榭曰吾思以薄禄养母也然樊榭竟至津门兴尽
而返予谐之曰是不上竿之鱼也呜呼以樊榭为吏固
非所宜而以其清材使其行吟于荒江寂寞之间以死
则不可谓非天矣予交樊榭三十年祁门马嶰谷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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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樊榭于馆予每数年必过之嶰谷诗社以樊榭为职
志连床刻烛未尝不相唱和巳而钱塘踵为诗社予亦
豫焉数年以来二社之人死亡相继樊榭每与予太息
今年予有粤游槐塘以书告樊榭之病不意其遽不起
也呜呼风雅道散方赖樊榭以主持之今而后江淮之
吟事衰矣樊榭姓厉氏讳鹗字太鸿本吾乡之慈溪县
人今为钱塘县人康熙庚子举人生于某年月日卒于
某年月日享年六十有二曾祖某祖其父某娶某氏无
子以弟之子为之后葬于湖上之某峰所著有宋诗纪
事一百卷樊榭山房集二十卷已行于世又有辽史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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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十卷樊榭以求子故累买妾而卒不育最后得一妾
颇昵之乃不安其室而去遂以怏怏失志死是则词人
不闻道之过也且王适不难谩妇翁以博一妻而樊榭
至不能安其妾则其才之短又可叹也呜呼樊榭属予
序其宋诗辽史二种忽忽十年息壤在彼而今陨涕而
表其墓悲夫是为铭其词曰
冲恬如白傅兮尚有不能忘情之吟人情所不能割兮
贤哲固亦难禁祇应寻碧湖之故桨兮与握手以援琴
(樊榭苕上/之故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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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南漪墓志铭
南漪读书极博其说经皆有根据必折衷于至是而尤
熟于史其榷史也尤精于地志几几足以分 国初胡阎
黄顾诸老之席其古文最嗜罗存斋于近人则喜顾亭
林是其平生学术大略也浙有妄男子者客京师其文
皆造险语奇字以欺人而中实索然无所有或问之则
取汉唐以来之亡书对曰是出某本赋诗则以用尽韵
部之字为工方余在京师时力为人言其谬故妄男子
最恨予及予归妄男子始猖狂而吾友中好奇者亦多
为所蛊莫之正南漪入京师见而唾曰嘻是不足为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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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述刘几作舆台何其无忌惮一至此也会妄男子正
说经南漪投以帖子诘其经义数十条妄男子噤不能
答迁延避去南漪不喜为场屋之文故科举累失利甲
子王侍郎晋川见其对策奇之置之副车丁卯竟荐之
天子诏求明经之士梁尚书芗林又与侍郎交登启事
故南漪久留京师会 召对之期在明年南漪乃有金
溪之行舟至三衢暴病返棹抵家五日而卒南漪之学
固未见其止即就其所巳至者亦自足以有传而其平
日为文最矜慎不苟作身后屏当其箧不满数十篇皆
非其底蕴之所在惟读史举正一书亦未及十之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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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散乱在故𥿄中予为科分而件系之阙其所不可识
者诠次得四卷令其子抄而传之不然南漪几不免有
寂寞千秋之恨是则可悲也南漪嗜酒然易醉其家与
予寓隔一巷尝与施慎甫饮予斋正酣畅极口论文慎
甫倾耳听之俄而目直上视旁皇四顾大骂不知其所
骂者何人也余命奚奴扶之以归南漪下阶踣于草间
慎甫救之亦踣骂声犹喃喃观者大笑由今思之不异
山阳之笛也南漪姓张氏讳熷字曦亮杭之仁和县人
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
日其年四十有七葬于湖上子三埏阶塽埏为诸生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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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于予其铭曰
文如鄂州厥寿亦侔小泉翁志其幽赠君私谥曰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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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循初墓志铭
循初以乾隆改元之岁入京应词科之荐年甫冠时人
盛称其诗然予不过以词章之士目之又十年遇齐次
风于淮上次风为予言循初学精进近人未见其比予
始心重之然终未知其底里也今年循初卒惋叹累日
已而汪生孟鋗来出其弥留所寄柬言病已不可为以
遗书为托平生所瓣香者双韭之文而双韭知我未深
幸为图之予瞿然曰向来诚不甚知循初然予安足以
重循初而循初以身后之文望予亦何可负之乃取其
遗书观之叹曰是今世之学者也其穿穴六艺排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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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如肉贯丳而尤卓然独绝者则周髀之学也自古学
废绝西人独擅其长中原反宗之唐荆川顾箬溪邢云
路欲会通焉而尚未能姚江黄梨洲出始言周公商高
之术中原失传而被篡于西人试按其书以求之汶阳
之田可归也梨洲弟子半江南而得其传者海宁陈言
扬也绝学将昌同时杭人吴志伊苏人王寅旭宣人梅
定九鼎足而出三先生者未尝与姚江讨论及此而所
见适合然且姚江初出正在异军特起时其说尚稍疏
至诸家而益密定九尤集其成乃定九晚年眷眷欲得
高材生以受其书竟无有吾友朋中不乏好古之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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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有工此术者姚江邵子晸亦词科同籍也独精之子
晸尝欲予序其书诺之而未果子晸卒欲即家抄其书
亦未能也乃今得之循初上自注疏旁及诸史以至明
之三历呵庞喝利布算了了何其神也循初之述作种
种皆有可称然即以是书传亦已足矣盖予今而后知
循初也词章之士云乎哉梁少师芗林续修通考延循
初以董其事少师醇谨少所可独醉心于循初其病也
为步至秦侍郎树峰邸商其药物及殁如失左右手会
以扈从南下见予于杭语及循初唏嘘久之循初姓万
氏讳光泰一字柘坡嘉兴秀水县人会祖某祖某父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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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曹氏生于康熙壬辰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庚午年
某月某日乾隆丙辰举人其年三十有九无子甚矣其
荼苦也葬于某乡之某原其遗书皆藏汪氏其铭曰
殁而犹视乞予之文予文不称何以瞑君人生如此天
道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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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南禹州牧檗斋施君墓志铭
檗斋以拔萃入成均奉大对
世宗宪皇帝命往广东扬历知紧县以课最得召见
今上知其有母移之浙江再试二大县前后共十五年
始由德清迁河南之禹州尚未赴为前县尉所诬解官
听勘檗斋平生自好骤遭毒噬不胜其愤大吏颇知之
深加慰藉欲亟白其狱而檗斋巳病不可为遂卒于杭
之寓寮君子哀之檗斋为愚山先生之曾孙学有宗传
不愧其家儿粤中巨豪凭其城社大吏莫能谁何君杖
而锢之浙东奸民煽动大吏欲剿之君以静填之而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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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其才谞有过人者其令新会尝葺白沙先生祠又尝
遇庄定山后人于逆旅而周之姚江为黄忠端公赎祭
田皆非今世俗吏所有也愚山先生诗集旧为张尚书
伯行曹通政寅所开雕而未及其文檗斋始尽板行之
又为之年谱乞予为文以纠志状之讹而补其脱先世
中明先生罗文恭高弟也檗斋不远千里以学录寄予
表章孔亟愚山先生与蔡士美葺宣城前辈诗为宛雅
檗斋续之予谓当称宛陵群雅不当称宛雅檗斋曰何
谓也予曰恐无以别于南阳之宛与宛邱也檗斋曰予
子乃吾先子之功臣其虚衷如此所至聚书虽在官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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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废稽古尝翻阅至夜分风吹其灯爇及长髯左颊亦
熸次日予适过其署相视而笑夫以常理论之以檗斋
之勤慎和平爱民下士善气所萃不应以凶终而竟横
罹忧患年甫踰四十而死无子其开雕年谱之成病已
剧读予序仅一过竟未及覆视也身后大吏穷竟其事
皆无有其尉反坐以去然而归装萧然斥卖及书卷平
时宾客交游无至者惟吾友杭堇浦一人不替岁寒之
谊抵家太宜人亦遂以哭子死人伦之惨备矣明年其
兄来乞予铭呜呼檗斋盖尝请予表其赠公随村先生
之墓言之频年而怪其行略之不至也叩之则曰子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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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衡门而吾以先墓之文为属可无以将意乎然釜鱼
尘甑尚有待也言犹在耳而檗斋之墓巳隆然矣檗斋
姓施氏讳念曾字得仍宁国宣城县人世系见愚山先
生年谱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
某日享年四十有二雍正己酉选贡生以词科荐皆于
予为同谱娶梅氏从子某其后也葬于某乡之某原其
铭曰
国狗之瘈于今巳雪其如近者不可复活敬亭之山以
埋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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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定思墓志铭
定思姓方氏讳道章字用安江南之桐城县人今为上
元县人故侍郎望溪先生之长子其家世见予所作先
生神道碑定思生于魁儒之门顾少罹祸患望溪先生
以连染入旗籍定思遂补八旗博士弟子先生得改原
籍定思始入太学举秋试其性落落不甚可人苟不当
其意相对嘿然令人废沮顾独䁥就予所言多合亦不
知其所以然也予叨望溪先生爱最笃然侍坐说经时
或与先生不甚合则争之定思在侧嘿而不语退则窃
语予日子言是也望溪先生持古道以此或为少年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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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者之所欺定思每以见问予曰是人未可信也定思
辄攒眉曰吾故知之先生每有所行亦未尝不商之定
思或不相中定思必来告令予更向先生转移之盖定
思之在家庭非但能承学业而巳也然先生既以直言
得罪津要不安其位而定思亦复耿耿为诸公所畏忌
故相尤恶之于是以一孝廉待试公车卒不得成进士
先生既放还定思蕉萃里门食指甚繁终日米盐之间
以至于死定思为古文雅有家法然未尝轻以示人望
溪先生八十予过白下定思饮予于湄园不数日予遽
东归次年而定思卒又次年先生始卒呜呼以定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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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力不肯随时上下其人非晚近所有而一无所试而
死其所为古文词以其不肯苟存无一传者上之不得
比于原父之仲冯次之不得比于道原之羲仲遂将泯
灭其可恸也定思不妄可人人亦无知之者但盛相传
讥其不近人情知之者莫如予安得不铭定思生于某
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春秋四十有六娶某氏八子长
者巳举贤书其第六子予婿也方予别望溪于潭上先
生谓吾老未必久人间箧中文未出者十之九愿异日
与吾儿整顿之岂意定思先殁而先生亦随下世而予
奔走五千里外未践斯约是则负疚者矣其铭曰
卷二十 第 16b 页
望溪之学空负盛名实罔知者坎壈一生君承家学亦
复骨鲠固宜众恶咎兹独醒世道日衰江河东下可怜
赤鲤菜瓮所诧故人有我知君之心作此铭词奏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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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茶坞墓志铭
茶坞姓陆氏讳锡畴字我田吴人也研北先生之子吴
中台榭甲天下而以水木明瑟园为最竹垞先生所为
作赋者也其地当灵岩之上沙经始于徐高士介白而
归于陆氏竹垞最与研北善每游吴必下榻于是园故
茶坞少而受教于诸尊宿长而学于义门先生其人伉
爽卑视一切义门之学缜密从事于考据最精而茶坞
不求甚解略观大意于师门为转手然义门甚许之性
刚苟所不可直斥之如狗及观其诗则又柔肠丽句渊
源西昆予尝谐之曰君为人不肖其诗性嗜客尤豪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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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而最讲求食经吴中故以饮馔誇四方研北先生已
盛有名至茶坞而益上每膳夫闻座客有茶坞辄失魄
以其少可多否也家居无日不召客一登席则穷昼继
夜虽括颈相对不厌予于酒户亦颇为朋辈所推然深
畏茶坞之勾留不五日即病往往解维而遁茶坞诮予
曰是所谓以六千里而畏人者也坐是遂以好事落其
家家愈落好事愈甚年来世故局促吴之富人多杜门
谢酬应无复昔时繁华之盛而茶坞独竭蹶持之顾此
犹茶坞之小者生平笃于师友之谊义门身后遗书星
散茶坞话及之必痛心其乞余为之表墓也流涕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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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太常稚中茶坞之心友也亦流涕而请其志幽之文
友朋急难无不濡首灭趾以从之特以力不能展其志
时时仰屋而吁而亦竟以是蕉萃而殁予之交茶坞也
以祁门马嶰谷一见即倾倒尝曰谢山无终老山林理
不知其言之不验也予游岭外一病几死病中梦过水
木明瑟园与君坐紫藤花下啖莼羹君复以酒困予予
曰此伏波曳足壶头时不复与君抗也醒而异之以为
徼幸生还一践此景岂知茶坞已弃我而去乎茶坞卒
其子尚少吾惧明瑟之径有尘而竹林之垆且圯也茶
坞年六十有四娶某氏子一某其卒也于扬州嶰谷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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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任其后事葬于某乡之某原其铭曰
四海论交不愧孔融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一朝化
去谁其共蒿里之欢悰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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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
            鄞 全祖望 绍衣
 记(五)
  梅花岭记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
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
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
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日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
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二十五日城陷忠
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
卷二十 第 1b 页
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 大兵
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
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
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降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
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
乃以衣冠葬之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
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
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巳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
忠烈之名彷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
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
卷二十 第 2a 页
閒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
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
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呜呼神仙诡诞之
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
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长留天地之
閒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
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
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
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
未死之名者哉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
卷二十 第 2b 页
扬凡五死而得绝时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
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岩粤东屈大均为作
传铭哀词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
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
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
忠烈之第八弟巳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
大将𧰚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
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
北当易姓之閒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
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馀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
卷二十 第 3a 页
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
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张相国寓生居记
前阁部华亭张公鲵渊之在翁洲也筑寓生居于其廨
舍之右盖故参戎之圃也其曰寓生取本草续断之字
寓木也公尝自为之记以为予生世寡谐而姓名时为
人指以故不能为有用之用如楩楠栝柏之大显于时
而又不能为无用之用如臃肿拳曲之诡覆其短以故
戴鳌三倾擎曦再昃朝宁之上起风波予因为沟断师
旅之馀蹈汤火予因为槎泛斯时但幸死之得所而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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遑知尚有苟延之日而既适然遇之则亦适然寓之以
为壶公之壶巢父之巢若夫死不徒死生非苟生如兹
木之佐俞扁而起膏肓则窃有志焉而非此记所能概
也盖公之自序如此呜呼公之为此记也其言寒暑再
易而圃始成则在已丑之岁乎先是思文巳亡监国方
在闽中公播荡于翁洲以此写其无聊迨翁洲为行在
公以首揆入直迁居民舍而以圃居王公之游息于此
亦无多时虽欲以是居为止水而不克吾闻公迁居之
后有雪交亭左右旧植一梅一梨其花开相接最为公
所赏玩因筑草亭焉及其死在是亭也亭之外多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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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杨多竹而尤多秋色陶甘霖宋菊斋先赠公皆尝以
诗与公相酬今所谓寓生居者复为镇将之圃曲池危
石依然无恙而无能道公之旧者至于雪交亭之名黄
都御史梨洲爱之尝以署其亭于姚江高兵部檗庵亦
爱之尝以署其亭于鄞故其佳话尚传播于浙东好事
之口又闻公孙茂滋难后归华亭揭寓生之题以题其
庐不忘祖也茂滋死无后予以问诸华亭之人亦无能
道其旧者呜呼以平世之宰相易代而后东阁犹或化
为马厩而况如公者乎予之为此记也以补翁洲之掌
故使图经有考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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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囊云先生云树记
周先生既筑草瓢于小盘谷题日囊云一日于悬厓閒
得奇木取以为养和其自为之记曰辟囊云斩去峰腰
丛绿突露枵然空心三面围一面可容人入立坐其肤
理半如螺黛如大佛顶又如口大开高不盈丈抱之须
人三手臂予甚异之恐其露立而不免为樵者薪也移
入屋底雪窦住持石奇见之呼以云树而题以诗囊云
殁后云树流转至桓溪李丈东门移致其家岁久稍有
蠹蚀前此树中尽勒诸公所赋诗及先生记而今漫漶
不可识予令东门之子世法重为修整其下奠以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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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为之记或曰世无不朽之物况囊云之尘视世界
也久矣其何有玆树之存亡而子惓惓以之予曰然然
否否囊云非尘视世界者也初囊云之于小盘谷结茆
也石奇之方丈近焉欲授以法囊云每一归家必入其
令人之室石奇闻曰是殆尘根未断耶乃止世之愚者
妄以此为囊云惜呜呼人知囊云之披缁为有托而逃
岂知囊云之辞钵亦有托而逃乎前此之有托而逃欲
长留君臣之义于天地閒后此之有托而逃欲长留父
子夫妇之义于天地閒所以相成也此其说在姚江黄
氏为囊云墓志同里高枢部檗庵为囊云集序巳大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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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之而予更有申其说者释氏尘视世界之说其末流
适足以资其灭绝人道之行而肆然行之而无忌即以
石奇言不自以为有道之僧乎石奇与陆大行文虎交
文虎结雪瓢于山中石奇为之奔走先后其閒不遗馀
力文虎死而石奇遂蹊其田盖其不知君臣父子夫妇
之义亦安能知朋友之义囊云之望望然不屑列于此
辈之伴侣也君臣之义正焉父子夫妇之义正焉即朋
友之义亦于此正焉此则前辈所尚未及者也至囊云
之足令人追思于百世固不以云树然而见云树如侍
囊云贤者之手泽其孰敢以弁髦视之小盘谷之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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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翰林松者明戴洵之遗也其人亦无甚足称犹且
以之传其松而况囊云乎李氏其宝之矣
  枝隐轩记
城西浮石明尚书周文穆公之居也文穆群从子孙多
贤故当易代之际争求完节以不愧世臣而枝隐轩者
思南知府元懋德林所搆也思南嗜酒其庋轩中者皆
酒器大小叠迸不可数也轩外平畴所种者皆秫也轩
旁有厨有库顾无长物所列者则罂瓶之属也思南不
问室家事宾客至先通名其所问者客之能饮与否也
客云能则又问之谓其得久留此閒饮与否也数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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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或不得伴则遣人招之或以事辞则亲往强之或不
遇则穷之于所往终不得则四出别求其人必不得则
樵者牧者渔者皆执而饮之所执之人醉犹以为未足
则呼云而酹之其觞政然也午夜思饮猝无共者则或
童或婢皆饮之童婢或不能饮则强以大斗浇之犹以
为未足则呼月而酹之其日之馀也然有招之饮者皆
不赴或以酒过其轩则又必问其人为何人而后入之
自丙戌以后五年其醉乡之日月也一日坐轩中忽大
呕血笑云此吾从曲车酝酿而成之神膏也非病也呕
不止饮亦不止随饮随呕此其所以死也死之日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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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入哭于轩不知其为何许人也其哭云人固有以不
良死者有以良死者夫夫也其在良与不良之閒者也
或问之则曰吾于文穆之家得三人焉江都君以不良
死者也囊云以良死者也夫夫也江干之破自投于水
浮沈一里有馀而为人救之守之不得遂其志欲从江
都君而不得者也旋闻其入鹳顶山中剪发为头陀矣
顾以为不得溺于水当溺于酒山中得酒甚难乃返轩
中日饮卒以溺于酒而死欲从囊云而不得者也不死
于水而死于酒是非不良死也然其死于酒犹之死于
水非良死也孔子谓殷有三仁周氏之三人犹此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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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君者乙酉殉难忠臣志畏也囊云者故香山知县
齐曾也或曰思南所最喜与饮为轩中老伴者尚有二
人其一为茂材昌时乘六弃明经而不就其一为元辰
世臣亦诸生而自放者皆其同志也思南卒后九十馀
年同里全生过是轩而记之溯酒人伤节士也
  余生生借鉴楼记
鄞之西湖以贺秘监尝游息于此故有小鉴湖之目借
鉴楼者故锦衣青神余君生生之寓寮也生生为太保
尚书肃敏公之后以尚书恩世袭锦衣其自蜀而徙燕
非一世矣生生以明经起思由甲科进取故锦衣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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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上而未任已而国亡谋结勋卫子弟兵以杀流贼不
克逃之江南参人军事又不济始来鄞其时鄞之世家
子弟丧职者多乃相与悲歌叱咜更唱迭和无虚日僦
居湖上有七子诗社详见予所作诸公志序中而生生
最长社中奉为祭酒尝曰吾敢谓此閒乐不思蜀耶爰
署其居曰借鉴楼诸公在湖上者陆披云有观日堂宗
正庵有南轩陆雪樵有岁寒馆生生之楼皆与相望诗
笺往复昕夕旁午盖居楼中者二十年一日偶题其集
曰四明余本先大父赠公见而笑曰是所谓久假而不
归者欤生生始而长吁继而涕泗阑干晚年尤困以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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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适姚江挈其孺人往依之然犹戒诸公封固是楼无
毁伤其薪木一岁之中必三四至则启是楼而居之尝
曰吾虽死犹当作湖上寓公或与诸公相遇于凄风寒
月之下闻其言者莫不悲之呜呼古之志士当星移物
换之际往往弃坟墓离乡井章皇异地以死以寄其无
聊之感方其伥伥何之魂离魄散鹪鹩之翮欲集还翔
满目皆残山剩水之恫更有何心求所谓清胜之处而
居之然而贤者所止必无俗景物遂使笔床茶灶永为
是邦之佳话吾鄞城郭之秀湖上为最湖上之秀七桥
以西为最是楼也适当烟云平远之区空濛绵渺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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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之历二十年而不舍也
  方子留湖楼记
桐城方先生子留者名授一字季子吾鄞西湖寓公也
子留以乙酉之变弃诸生薙发狂走方外其来鄞也以
丁亥旅萧寺求甬上志节之士而友之未得诧曰是非
邹鲁之邦耶或引而见之华公嘿农王公石雁陆公周
明春明兄弟则大喜因遍交范公香谷宗公正庵之徒
曰是真方君友也相与慷慨谋天下事至其不可意者
高阁其刺不报是年冬五君子难作嘿农石雁为之魁
香谷亦几死子留本参其事幸得漏网顾反有度辽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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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西州豪士之恨遂倾囊尽周诸公之急寻与周明辈
为诗社因寓其族孙雪樵之湖楼居久之或谓之曰足
下有老母乃远客耶子留瞿然遽归归而江北山寨未
靖子留复豫之捕入牢狱以此尽破其家壬辰复游鄞
仍寓陆氏之湖楼子留不堪挫折自其蒙难呕血数斗
遂病神气日削不可疗周明兄弟思裒资为买田令奉
母来鄞即以湖楼居之时子留之妇翁同知宁波府事
不知者以为其因此而来而不知非也癸巳子留自天
门山往石浦盖有探于海上之消息疾动竟不起春明
为驰赴殓而迎其柩以归湖上之诗人以子留罢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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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期年且相与哭之曰呜呼子留丁亥戊子之閒一宜
死英霍之閒再宜死呕血于家三宜死其不死也谓天
殆生之以存义熙之人物而竟不兔于客死耶子留诗
文集共一卷董丈晓山序之附其榇以归予年十三侍
先公过陆氏指湖楼谓予曰此方先生哦诗处也呜呼
当明盛时湖上之亭榭多游人所栖息而独是楼与余
锦衣借鉴楼皆出于亡国之后说者以为故国之星火
所由系焉故其人巳死而不敢以寄公之逆旅目之是
则雪汀竹屿所与终古长留者也
  不波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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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周明先生兄弟有屋数楹附近贺秘书祠下真隐观
湖心寺俱当其前众乐亭峙其左碧沚斜映其后楼之
旁有桥桥之旁有栅湖水入焉登楼一眺湖之胜可尽
也其名曰不波航考是航为宋澄清亭址先生尊人大
廷尉公始筑涵虚阁而先生兄弟广之周明自江上归
姚江王侍郎悬首城西门周明篡取以归藏之密室每
逢寒食重九辄招邀同志祭之航中放声恸哭哭毕各
有诗记之虽家人莫知其谁祭也张尚书之死周明已
卒春明之设祭亦必于是航焉其素往来是航者持禁
甚严稍涉山王之嫌者辄被拒祇高武选隐学王太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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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功宗徵君正庵董隐君晓山叶隐君天益范公子香
谷及先生族子雪樵吾家诸祖木翁苇翁而桐城方尔
止华亭宋菊斋成都余生生为寓公其时唱和最多周
顺德囊云矢不入城然每遥和其作三寓公既散李徵
君昭武朱隐君柳堂与先赠公亦屡集其中呜呼是航
虽小谢皋羽之西台也逻舟之所不过中流之所不移
甲乙丙之所不讳沧桑抢攘之际是航之所维者大矣
自耆老相继凋丧昔年诗筒所集化为酒垆舆夫皂隶
喧呶其下湖光亦为之黯然岂知当日固朱鸟之所集
乎周明先生子经异乞予为记逡巡未作而经异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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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异物矣适辑湖上丛书为践此诺百年而后更不须
张孟兼辈之考索也
  端溪讲院先师祠记
古人释奠之礼必于其是邦之先师或是邦无其人则
必合于邻近之国以祀之三代以来之制莫有易也端
溪讲院为大府育才之地而向未置先师祠为礼典之
大漏予主席议举此礼高要令蜀人刘君摄通守事通
守故专司讲院之事者也刘君以经术起家名进士其
人酝籍有理致不以予言为非亟成之肃治栗主入祠
予得帅诸弟子习礼焉其中祀朱子其傍则粤东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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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共一十有六人诸弟子或问曰粤东之先师止于此
乎曰不止于此然而不能以遍及也吾拔其尤者而巳
矣曰宋元岂无人乎曰有之梁先生观国游于致堂之
门者也陈先生去华游于象山之门者也是皆有荜路
蓝缕以启山林之功者然而远矣况梁氏于朱子行辈
相等难祔食也姑置之盖粤东之先师当首白沙是固
俟之百世而不惑者予表粤东之学派最盛者曰白沙
陈文恭公之学故首祀白沙而及其高弟八人八人之
中其生徒最富者曰甘泉湛文简公之学而又及其高
弟三人其外则有为阳明之学者二人方明中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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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白沙甘泉之学曰广宗阳明之学曰浙宗及阳明之
学亦入粤而二宗共流布于峤南然又别有一宗不附
白沙廿泉不附阳明而以穷理格物教人者曰泰泉黄
文裕公之学实与鼎足而立予亦表而祀之而及其高
弟一人居常谓讲学当去短集长和同受益不应各持
其门户而后人正亦不可不知其门户故合而祀之仍
分别而各志之曰若者白沙之学若者泰泉之学若者
粤人私淑阳明之学是粤中学派三大支也诸弟子生
其乡近其世诵其诗而读其书倘能追寻其坠绪而不
失其流风岂特主斯席者之光吏斯土者之幸抑亦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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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正之欣然于地下者矣(此下有语未既有起而问者/曰琼山邱云云盖论邱琼山)
(不祀之故今缺但/即存者亦足成篇)
  紫藤轩记
藤花在京师于诸公署中推吏部都厅之藤匏庵吴尚
书所植也其在荐绅先生家则海波寺街之藤竹垞朱
翰林所居也皆见于前人歌咏极盛而近始推宣武门
李氏之藤其大合围每花开时浓阴覆屋香气绕座花
下人如各拥紫绮裘者穆堂先生时觞咏焉巳而万编
修孺庐来京先生以是轩为之馆而轩之左有屋数楹
则予居焉三径相参不须外召吉日良辰共坐花下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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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叶和粉为不托或和以菜为下酒物好事者闻而竞
至而是轩之藤文宴始极盛予闻是轩之兴也合肥李
相公实先之盖平津之阁也其子丹壑詹事读书于此
合肥之后归于长洲韩尚书巳而归于嘉善曹侍郎巳
而归于韩城张尚书韩城之后先生得之五世递传皆
座主门生也而皆登三槐跻九棘不可谓非京师邸第
中盛事也然此特以名位之渊源言之至其力足以传
此藤则或不系乎是今先生道德文章之盛当世之硕
果也其同岑而异苔往来于是轩者皆名辈也药笼之
佳材不祇桃李也碧梧翠竹则陔南相望焉故偶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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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而和者骈至争奇角秀则所以传是藤者其在斯乎
不然京华之坊巷乃传舍所谓阅人最多者也其能使
树木之为人爱惜岂偶然哉
  平山堂记
乾隆二年冬予以大雪留滞扬州同人约为平山堂之
游时方浚运河小秦淮一带半为河水所注又益以雪
红桥左右园亭半入水中枯木怪石浮动水面抵法海
寺舍舟径至堂下予不过平山已六年堂前万松皆成
荫徘徊第五泉上旋酌酒堂东之平楼松风吹雪沁我
心脾因与坐客言斯堂古迹累迁而志乘不详明陆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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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集云扬州平山胡安定祠乃旧司徒庙改作其东别
作庙未成元李五峰过平山堂故址诗云蜀山有堂今
改作骑马出门西北行自注今为司徒庙以两公之言
合之元巳改平山堂为司徒庙明又改司徒庙为安定
祠是今之安定祠乃前此之平山堂欧刘所憩者此也
吾闻扬州故城跨蜀冈以连雷塘则平山在城内及柴
周改作始为今城但故城亦不能尽包蜀冈故杨行密
攻毕师铎并西山以逼城西山即蜀冈也陆孟俊攻韩
令坤亦屯兵焉胡身之曰扬之东南北皆平地惟蜀冈
诸山西接庐滁攻扬者率循山而来据高为垒以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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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故城特踰冈而已及城既徙则山竟在城外故李丞
相庭芝为阃使鉴前此有据堂瞰城以施攻具者乃踰
山为城以捍之即今山后所称堡城者是也史亦言李
全之攻扬日坐堂上俯临州治以今之堂址庙址祠址
按之地势甚庳安能远瞰岂宋时山址尚高其后岁久
渐夷而渐下欤或有鉴于兵祸故夷而下之欤否则别
有飞楼之属欤是皆未可知也乃若司徒庙中列祀五
神相传以为茅姓考之南北二史王琳之死寿春传首
秣陵茅智胜等五人实葬其首颇与庙神数合但是时
南朝之扬州在秣陵北朝之扬州在寿春皆非江都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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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讹而置之欤或五人者曾有宿留于此而得祠欤抑
别有五神者欤又皆未可知也堂上有楼旧祀欧刘诸
公今独不及刘是所当增置者酒罢拟踏雪访山后城
址顾风色甚寒山路又为雪阻乃归同人即令予诠次
席閒语为是堂记嗟乎春风几度陈迹何常予之叨叨
得母为山灵所笑耶
  小有天园记
杭之佳丽以西湖西湖之胜莫如南屏南屏之列峰环
峙而慧日为之尤陟欢喜岩至琴台有司马公磨崖之
隶书怪石嘉植不可以名状也登其巅重湖风景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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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相传百年以前诸老之园亭池榭尽在其閒今不
可复问而日新而未艾者曰汪氏之小有天园是园也
本名壑庵为汪孝子之萼庐墓所居其后遂为别业适
当慧日峰之下其东即净慈寺也孝子身后孙守湜益
葺之筑南山亭于峰上于以封植嘉树无忘角弓荐绅
先生游湖上者未有不过是园感叹旧德留连光景其
题咏盛见于前人别集乾隆十有六年
天子南巡狩孝子之后人湛等更复辟治新其轩序浚
其池塘增其卉木以为大吏点缀湖山之助巳而
天子幸净慈遂至其园问其主杭守臣杜甲具奏汪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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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世同居家门敦睦
天子欣然色喜翊日再莅其园进御馔焉爰肇锡以嘉
名曰小有天园赐奎墨以旌门兼制长句一首湛等感

天恩恭建
御碑以奉
御制有光熊然上烛云汉而属予为之记恭惟
天子以孝治天下亲奉
圣母时巡岳渎以省民閒之疾苦而于山川名胜古迹
亦閒一游豫以写閒情然自淮而东士大夫家之台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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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吴中梁溪秦氏之园建置最古又以今侍郎蕙田方
在法从故得邀
翠华之小憩此外未有所闻而汪氏独得之其为宠光
何可胜道语不云乎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虽
盛弗传非孝子之积善不足以佑启清门得玆 殊数
而非诸孙之克世其家亦何以历久长新上荷
天宠也汪氏其勉之哉移孝可以作忠自今以往所以
丕振孝子之家声以上报
国恩者当何如矣湛固汪氏之宗老也于是役尤有劳
其定以予言为不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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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张氏祖墓记
明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仁和张恭懿公故清河之裔冑
其坟墓世在湖上子孙析为数眷族大代远渐就零落
独吾友诚然能以读书砥行守其家风诚然性忼爽见
有所不可辄义形于色不计事势为之然贫不克自立
家有四世丧未举其宗姓之棺更二十馀诚然涤其家
不能当一陇之用乃思得功名之会为先世蒇此事时
大河南北方需人治水诚然遨游其閒无所遇困而归
益自伤复折节读书其所知有居燕者招之入京令其
子弟受业诚然中分束脩寄其半以奉老母甘旨而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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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半为葬费麻衣菲屦对天自矢数年约计所有足以
粗办驰归大会宗族亲表身先役人负土荷锸时方苦
冬十指皲裂血涔涔下于是其高祖以下旁亲无不毕
葬于恭懿公大墓之旁左昭右穆马鬣岿然诚然以只
鸡上祭祝曰自今以往先人其佑我小子使得治墓田
数亩世奉烝尝斯墓亦永无废坏闻者莫不泣下诚然
于雍正巳酉再入京秋试方报罢卧病邸舍同里有富
人者惑于堪舆瞰诚然出赚其族子盗买恭懿公墓旁
地将以葬亲诚然闻之扶病南下长跪请于富人愿得
倍其价赎归富人阳诺之卒不许诚然讼于官亦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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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乃以颠末揭于通衢皆莫为诚然言者计无所出适
有为富人谋者曰子必待仪物一一备具方得下窆张
生哓哓不已时久将变生不若阳为渴葬者以杜其口
张生将若子何富人然其言以空椁入域一昔而就诚
然方皇急閒大骇巳而侦得其谋因念事急非决裂为
之不可是夜大雪诚然呼郊外恶少年饮之酒潜舁一
宗人棺之无后者入山左手挟利又右手操大锄径发
其茔将半守者方觉望见诚然势汹汹弗敢出葬毕盛
其墓之土于盘晨叩富人之门谓曰吾观土色似不佳
非可以为君先人葬地谨以权厝吾宗人矣敢告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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讼于有司谓前事且需后命若盗葬则不可以训欲先
治诚然张氏之族子又多右富人者诚然愈窘会前知
山阴县如皋郑大德以需次来浙河闻其事而叹曰诚
然欲保其先世之墓地仁也出奇计以败富人之谋知
也挺身冒险勇也且富人有讼案未结则其地尚非其
所得有也富人未能白其盗买之说而遽营兆域则诚
然未为盗葬也乃力言之有司诚然得自解兔而富人
亦弃其地弗敢争嗟乎昔李方叔谒东坡于黄一夕抚
枕流泗曰吾忠孝焉是学而亲未葬何以学为晨起即
别东坡将客游四方以谋之东坡解衣为助又作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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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世之好义者于是不数年累世二十馀柩尽归窆华
山下范蜀公为表墓以美之元李尧民七丧不举吾乡
史缙叟解其囊之半以赒之又为之致哀词以告助于
同志诚然营葬一节无乃类是然而方叔尧民尚有闻
其事而资以将伯之臂者诚然不特无之也反有乘墉
伏莽之徒眈眈逐逐其閒斯则其尤难而可谓之孝子
慈孙者矣诚然既竣事图其前后墓之疆址属予为文
以记之将刻诸墓道之右使子孙知所清核而弗替也
诚然之才不如方叔予亦无东坡蜀公之力顾乃视搢
叟之于尧民尚未逮焉良可愧矣诚然名果寄籍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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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诸生
  旷亭记
山阴祁忠敏公之尊人少参夷度先生治旷园于梅里
有淡生堂其藏书之库也有旷亭则游息之所也有东
书堂其读书之所也夷度先生精于汲古其所钞书多
世人所未见校勘精核𥿄墨俱洁净忠敏亦喜聚书尝
以朱红小杨数十张顿放缥碧诸函牙签如玉风过有
声铿然顾其所聚则不若夷度先生之精忠敏诸弟俱
以诗词书画潇洒一时日与宾从徜徉亭中忠敏之夫
人世所称大商夫人者工诗其女郎湘君并工诗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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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此园忠敏殉难江南尘起几二十年吾乡雪窦山人
与公子班孙兄弟善时时居此园顾其所商榷者鲛宫
虎斗之事其所过从者西台野哭之徒不暇留连光景
究心于儒苑中矣公子以雪窦事戍辽左良不愧世臣
之后而旷园之盛自此衰歇今且陵夷殆尽书卷无一
存者并池榭皆为灌莽其可感也仁和赵徵士谷林其
太君朱氏山阴襄毅公女孙祁氏之所自出祁公子东
迁夫人年少日夕哭泣其家为取朱氏女甥使育之以
遣日即谷林太君也方谷林尊公东白翁就婚山阴其
成礼即在祁氏东书堂中是时淡生堂中之牙签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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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东白翁艳心思得之太君泫然流涕曰亦何忍为此
言乎东白翁嘿而止蹉跎四十馀年谷林渡江访外家
则更无长物祗旷亭二大字尚存董文敏公之书也乃
奉以归谷林小山堂藏书不减宅相其中亦多淡生旧
本泊花池槛之胜尤称雄一时乃商于予欲于池北竹
林中构数椽即以旷亭名之以志渭阳之思以为太君
当新丰之门户以慰东白翁之素心其意良美乃为文
以记之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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