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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泉先生续集卷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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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泉先生续集卷之六
 海槎东游录[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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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十月
初七日丙午。正使本宅封书。自莱府转来。书以重阳日发于我京。距今才二十八日矣。飞船由马州直通江户。其捷如此。洪进士济猷有寄余书。报以我家平安状。我家在岭外。虽非近音。而别来六朔。始得亲知人一书。喜慰倾倒。但闻 玉候有加。药房移设于厨院。焦郁难状。是夜从事公因幕裨发告。搜译官装物。权兴式櫜中。得人蔘十二斤,银子一千一百五十两,黄金二十四两。吴万昌人蔘一斤。缚两人具锁枷。议至马州处断。始使臣以蔘货潜商。自有邦禁。使行诸译若有所犯。则十两以上。直为处斩之意。 筵中得请。而此辈冒死抵禁。不欲使闻于邻国耳。
初八日丁未。雨霏霏竟夕。林太学复携其两子来见。以好品纸。乞书于余及三书记。唯成,汝弼善写大字。挥洒盈箱。余以笔拙辞。固请不已。强书数纸。大医林良意父子又赍酒馔来馈。自言俺之别业在尾张州。契活颇饶。有池台苑树可憩。以宦业留都下。恨不于学士归路。少稽车马。为半日文酒之娱耳。笔谈良久。各得两绝句。倡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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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日戊申晴。食后。使臣具黑团领。军仪鼓吹。往赴马守家宴。从事公病不能偕焉。目使馆西南行五里许。到其家。见门墙台榭穷极华妙。宴卓花床。如马岛享仪。行酒九酌而罢。马守请使臣以便服出别馆。观杂戏。遂徒坐外堂。诸从官皆随之。堂前六七武。有小廊丽而敞。乐手五六人。执琵琶,笛,腰鼓各数部。列坐前行。歌者亦数人。琵琶状如我国嵇琴而腹有弦。弹之以橃。腰鼓则缶形而小。左手提其腰。担在肩上。右手撞其一面。所谓拊缶者。必狂呼叱咜。似是乘兴搏脾呼乌之类。而声如犬狺鹳鸣。不觉失笑。笛长不盈尺。而有孔吹之。声如秋草蛩吟。歌者置册于前。以手披册而唱。如读书之状。而其声又似梵呗。舞则以美男子年可十六七者十人。画眉红粉。绾发玄腻。着五色绞锦。望者如倾城冶女。自外具服而入。周行乱步。似不与乐声而低昂者。盖如我国倡妓之五方神舞。须臾而出。易服而入。服色加艳。头戴一黄色巾。高尺许。圆直不欹。手持黑木杖。长可五六尺。举杖指空。企足扬臂。为抢势击刺之状。俄见黄巾自落。便有彩花满头。花如伞形。舒则为花冠。翩翩有弄影之戏。忽以花冠移着于杖头。又似宝盖。捧立而舞。移时又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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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人。五则为倡女服饰。直娇艳倚市姿也。五则为侠少装束。又妖荡挑达儿也。分队而入。丽服曜日。东西对舞。舞不张袖。而回身转足。缓步急趋。为翻雪落花之观。又转为男女垂情流眄之态。奉行平真长谓余曰。此即日本倡家儿情色中光景。未知朝鳞(一作鲜)妓楼。亦有如许状否。答曰。服色虽异。意态如画。又问学士平日。亦解这间兴趣否。曰世无铁心石肠人。何为不知。第自畏慎耳。真长大笑。已而所见渐亵。使臣分付曰。淫僻之戏。皆不欲观。即令辍退。乐止而杂戏出。略如我国傀儡之观。设帐于廊中。有人抱儿而出。婉娈可爱。宛转间。儿化为釖。剑色莹耀。弹其脊而碎之。复化为奇花满枝。吹而撒之。则为秋风落叶。又有华台金屋猝起帐头。所见妖奢。望如佛字。其中灯烛。无人而自燃。不须臾。复尽为落叶纷纷下矣。如是者数种。而纤琐幻怪。皆不堪寓目。至昏而罢。马守更以别馔。设馈于内堂。左右园榭佚游之所。比马岛府中倍之。闻其妻妾俱在京邸。国法不许带去。自岛中至江户所经名城大铺。皆置第宅蓄姬娘云。○有五岁儿男自内而出。服饰奇丽。容姿绝妙。两三倭人扶护而行。雨森东在余傍。谓余曰。此乃岛主之娣子。而其父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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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为太守。食廪三万石。是其内室送儿于外者。盖为使行诸官必有相人之术。故使之转嘱耳。余为抚顶良久曰。日本人富贵皆世袭。虽唐举许负。固非论相之地。且岂有美如此而不富贵者乎。东笑曰。容色之美。皆出于居移气矣。日本世禄家所能者富贵。而所不能者寿夭。故相书命书。亦多崇用云。夜深而还。明日。马守致三笼鸟于使馆。曰鹦鹉,曰锦鸡,曰白鹇。谓是日本之产而朝鲜所无。欲供一赏。然三者人皆初见。未知其真假。而鹦鹉绿毛丹觜。名为鹦鹉之小者。锦鸡鸡身而锦毛。白鹇全是雄雉而色白者。余戏谓越裳氏若贡此物。周公亦当庙荐乎。诸僚一笑。
十一日庚戌晴。执政源重之,藤原忠真二人。奉关白回书而来。亦无仪仗备御之观。至馆门而马守奉 国书樻。双擎先入。两执政随之。使臣以下皆黑团领。出楹外迎之。马守乃以樻安于正厅案上。使臣与执政两揖。分东西序坐。执政使马守传关白之命曰。累日留馆。何以经过。归期不远。惟愿慎涉大海。行李平安。回答书及别幅回礼。并善为赍还。三使离席听讫。起而还坐。有一红衣官员。持别幅三纸。使首译传于三使。三使又离席而受。余与三堂译,上通事一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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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一员。各以次跪受一幅。中下官各一人。亦皆领受。即其所书私赠之物。而执政则具黑色公服。奉回书。红衣官则近臣家令之类。掌馈遗诸物。物是银与绵子。而银则期至大坂。以别藏所贮输之云。使臣令首译致答谢之辞于执政。执政起去。○回书改封裹时。一一披见。开红㓒木樻。则内有纯银樻。樻中盛书。裹以彩袱。纸长容入于樻。而展观其纸。深红澹紫。如画山水。间用粉白。为雪压峰峦之色。其书曰。日本国源吉宗敬复 朝鲜国王殿下。三使远来。访问丁宁。凭悉 兴起佳胜。万福同也。方今应休祥。斯施活法。故遵旧典。以修新庆。 币物多仪。那堪报答。实由两国永好之谊。而亦可识 礼意弥深。聊赠庶品。附于信使。诚之所在。 彼此皆然。不备。享保四年十月十一日源吉宗顿首云云。国号年号升二字书。兴起升一字书。馀皆升以平行。字画细而整。太学头林信笃撰进。
十三日壬子晴。馆伴以关白命。设上马宴。宴床仪节如前。自此归期隔日。林太学父子,太医父子皆来叙别。各以五色纸轴为赆。余亦出黄尖墨丁回谢。外人求诗及札翰相继。余以惫困成疾。颇欲谢绝。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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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多所强应。有姓名河口皞者号凤屿。家在金龙山下。最近使馆。年十七。能博通经史。为各体诗文。翩翩有才思。每因雨森东绍介来谒。为人温粹聪慧。好问求学。余亦奖诩而进之。见其诗。必加点窜。渠以世上难忘一字恩之语。惓惓不已。至是晨夜来候。书示所怀曰。百年今日。聚散如梦。此生何由奉音颜云云。余又怅然慰谕以珍重加餐之辞。便觉人情所系。果如桑下三宿矣。又念江户山川亭榭之胜。在在如画。坐邦禁。不得乘兴出门外。淹留半月。但为鴃舌儿恶债所困。鲍臭盈箱。竟无一副胸中语。写得一副好光景。足令人邑邑长叹。然彼其海峤云霞。亦自被伧家芭篱边物。藉令穆天子乘八骏马至。当不过一寓目而过之。又谁与觞瑶池赋白云哉。第以由我境至此水陆五千五百馀里。目境与履迹。莫非前生宿债。而瞥然如春梦华胥。尽归于无何有之乡。盖于幻中色相。认得瞿昙氏万法皆空处耳。
十五日甲寅晴。晓参望 阙礼。晚饭。束装而发。临行。寄书林太学替别。兼以二篇长律。赠信忠信智。出馆而见闾井人群。簇簇攒手言好去好去。一行大小踊跃欢悦。若从苦海。得慈航驾长风。即千家都市。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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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皆如腹饱而忘珍旨耳。夕宿东海寺。
十六日乙卯雨。午饭神奈川。暮抵藤驿。林太学致谢书。
十七日丙辰。雨微微不绝。早发行十馀里。见闾巷左右橘柚柑诸树。去时结子满枝。青累累不堪食。今则色正黄。异香郁郁侵人裾。其味之爽而甘者。倭呼蜜柑。每过树阴。倭人折其蒂连数十颗。投轿中。即披叶而嚼之。香浆沃渴喉。顿令人五官习习。不复羡安期枣矣。巳饭大礒。暮抵小田原。所经皆旧馆。馆中支待者皆宿面。至则欣然款好。或呈小纸书。贺余好归去。有姓名村越左卫门者。乞余笔迹留馆。见其容有涕泣色。可怪。
十八日丁巳晴。未明而发。将登箱岭。岭路雨后石滑且峻急。虽贾舁者勇。其趾不受石轿之齿。确确与崖斗。因呼骏马来。据鞍挥鞭而上。少憩路傍茶屋。饮太守源忠英送馈酒茶。踰岭而到馆。见满峡枫林。视去时改以深红益奇。富士山在云雾中。不得旧面目。差失人意。湛长老遣禅仪来讯。致蜜柑一笼。清香溢吻。菖长老亦和余前日箱根三绝句。寄湛老以替殷勤。并为诗谢之。午饭毕。递乘轿下岭。夕宿三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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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戊午晴。鸡鸣启路。路左右皆灯竿。行三十里。天色始曙。巳饭吉原。踰萨陀岭。夕宿江尻。
二十日己未晴。朝次骏河府中宝泰寺。景物宛然如昨。橘柑之青者。今作黄金色。徘徊石塘棕竹间。自蹉人生薄缘。正如阿闪国一现耳。薄暮。次藤枝馆。复对方池。抚苏铁诸卉。依然一梦。
二十一日庚申晴。午饭金谷。夕宿悬川。
二十二日辛酉雨。雨中行三十里。开霁。午饭见付。夕宿滨松。自江户复路以后。各站求诗者更剧。途中或停轿以应。其人屑屑。不暇录。至此屦满户外。应之者一队才退。而乞者一队又至。目不交睫而夜向晨矣。盖以蛮情之笃于嗜。而使车既回。盛事难再。前路预待者无限。故每日先使臣发。
二十三日壬戌晴。寒风拂拂。余强饮诸白数杯。醉睡轿中。至金绝河。狂涛接海甚险。待使行至。杭舟而渡。午饭荒井。夕宿吉田。
二十四日癸亥。云阴蔽天。四野禾稼已尽收。翻耕者土深没膝。四隅方正若割肪。国俗治田槩如此。午饭赤坂。夕次冈埼。见道涂市肆。卖柑者如山丘。文人韵僧来接欢。必以竹笼贮柑置坐上。为佐饮之具。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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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错可爱。余啖之。或尽一筐。所谓诗多使柑。时时自笑谓腹中诗。皆得秋香。如蜜蜂制花为蜜耳。倭言公诗当似橘中仙。亦笑。
二十五日甲子雨。五更乘轿。帘外设雨具。睡美。不闻巷人喧。梦醒。已抵鸣海。天晴日更高矣。促饭而行。暮至名护屋。邑中雄丽及观光男女。比前似益盛。吾目境既阅三大都。(大坂倭京江户。)而抑其次者尾张耳。木兰皋,朝玄洲二人。出而欢迎。自远方来者。鱼贯而集。坐见堂皇阁道庭场间。穿而降者,引而升者,环立而睨者。无不人人乞诗求语。或以余前日所制诗作彩幛。请押图章而去。或以其所著集藁。托人而侑之。要得片谈雌黄。童子疲于墨槊。使倭人递劳。即纸叠如云。毫攒如林。须臾而匮。复进之。余亦有时气渴。频频破柑以佐觞。为古诗近体。依韵次韵。无一起草写。辄被它袖去。不自知几许篇。最后玄洲出其书大小篆法。颇奇。兰皋又示其诗稿二卷。余皆作序而弁其首。群倭又请见我国谚文字形。略书以示。又问创于何代。余答曰。是惟我 世宗大王圣文神化。博通百艺。作为十五行新模。以该万物之音。距今三百年矣。群倭聚观曰。字形如星辰草木。必从河洛而取象耳。有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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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丰衣而来者。直上坐睥睨。群倭在余傍者。有惊恐色。其人摇手禁戒。有畏烦色。堂上下顿然无哗。余窃怪之。玄洲以小纸书密示曰。府中贵介公子。纵观学士挥毫云。鸡三唱。众尚龂龂未已。
二十六日乙丑晴。余以文墨恼甚。不得眠。因蓐食而发。又作轿中睡。行六十里。午饭于起。渡起川舟桥。观光男女羃羃沙岸。间有结幕而炊者。各有鼎铛之属。是其远人之赢粮来待者耳。暮抵大垣春伦家。六父子复出而迎劳。及其他乞诗者。如名护屋。
二十七日丙寅。大兴云欲雨。午饭今须。踰摺针岭。岭上有小堂。名曰望湖。楣间有扁。乃辛卯写字官笔。壁上有幛。亦其时从事官书也。三使臣就憩。余亦从。俯观琵琶湖。浩渺无际。襟神爽豁。遥望一点孤岛着湖心黯黯。犹可辨。问岛名。则曰竹生。是造物者又欲令湖中土石。与君山争美耶。初昏抵左和。土风喜文华。倍于他州。得我国诗文多者。不问精粗。引以为名高见。其争先投隙。设机而取之。如贪贾之殉货。陋而亡足应者。然既掌文事。不得戒门以摩之。达宵挥洒。自笑文字之厄耳。
二十八日丁卯。夜雨晨霁。北风吼怒可怕。午饭八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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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夕宿守山。
二十九日戊辰晴。食后行五十里。抵大津。倭言此土有三井寺。在琵琶湖上峭岸处。为国中第一名胜。非历路不能见。甚恨。
十一月
初一日己巳。晓参望 阙礼。即发。崇朝而至倭京。以使馆深严国禁。不许多人出入。故徵文者甚稀。差晚。与书生数辈叙话。有明石景凤者字中辉。时年十八。笔势如琳琅。肤玉雪可念。唱和若干篇而罢。昨于大津。马守使奉行致辞曰。自前使行必于回路。历入大佛寺。寺在倭京南五里许。关白预使藩臣治酒馔备享仪。愿诘朝临枉。使臣答曰。太守以关白之命。速我于盛仪。何事之辞。第吾在国时。素闻大佛寺为秀吉之愿堂。此贼乃吾邦百年之雠。义不共天。况可饮酣于其地乎。谨谢厚意。于是奉行,裁判及雨森东皆请谒至前而白曰。愿堂之说。日本人之所未闻。使臣叱退曰。毋多谈。如是者再。而马守与首译相议曰。使臣之意如此。吾奉国君之命。无所逃罪。请于寺门外。别设帷幕。以稽从者何如。使臣闻之曰。必如其言。寺门稍远处一闾舍足矣。何用区区设幕为。马守曰唯命。至是将自倭京午饭而发矣。马守两长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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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馆之外。使首译传告曰。京兆闻幕次受供之意。大以为不当。事将奈何。愿更思而教之。使臣曰。吾所以决不入寺门者。义不忘雠也。即关白闻之。必不能屈人于非义。岂以京尹之言而更有他图。须以此禀请于江都而处之。吾辈越万里重溟。视死生如秋毫。虽十易寒暑。无难留也。马守两长老又言是寺之设。若真为平氏。而谓其人之愿堂也。则使臣之不入义也。将我日东人。惟閤下之义是颂。岂敢烦请。但今愿堂云云者。出于无稽之言。而閤下信之。寡君之设馈于斯。以燕行役。则自前古通行之典。而一朝违之。未知如何。因与尽日往复。而使臣牢执不许。渠辈郁闷而退。
初二日庚午晴。留倭京。马守长老知使臣意终不可屈。往见京尹而更议。则京尹曰。幕次及私馆。在国君享使之礼。皆涉苟简。决不当为也。且使行之据理不往。以平氏故也。如以日本文迹。发明其说之谬。则使行有何持难。因出其家藏日本年代记印本一册。使之通示。于是马守如其言。使奉行,裁判等致其一卷册曰。此乃国中所秘之史也。其中某朝某年重建大佛寺者。在源家光立为关白之岁。则平源之不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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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贵邦之所知也。源氏之世。秀吉之子孙无遗类。岂有筑寺而崇奉之理。是书之出而足以破愿堂之讹矣。使臣遂以册中所载年纪考之。其为家光所建则果然。俄而马守长老更申前恳曰。秘史之出。只欲使閤下知此寺之设。非平氏也。夫既考诸信史而一破传闻之疑。则似无不往之义。请洒扫张具。以俟高驾。三使臣遂合议。正使公以为曩吾得于传说。而闻是寺为秀吉之愿堂。故牢守不入之义。今吾徵于信史而知是寺为源氏之所建。则历受暂时之饷。事理无妨。且已使诸倭之听闻者。悉谙吾辈决不入平贼之寺而知其源氏而后乃往。则吾所以不忘雠之意。亦足宣布于日东矣。况今国史既出。而吾犹不信。必欲归实于前言者。亦无太过乎。副使公曰。吾见亦如是矣。从事公独以为不可。正副两公以明日暂历之意。传言于奉行。奉行诸倭闻命而去。
初三日辛未晴。从事公有病。不能偕饮享之席。将直取淀城之路。马守闻之。早遣伻问候。且勉以三使齐临。使臣以事体自别。不可敦迫。责而答之。雨森东狼人也。即无所发怒。直与首译私斗。杂用鲜语倭语。吼如狮奋如猬。张牙裂眦。其状几乎釖出鞘矣。余时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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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道而下。适见雨森东而呼曰。君非读书人乎。何怒之悖理如此。东即持年代记一册而来。仰视天俯画地。忿发而言曰。当初使臣过听愿堂之说而义不入雠人之地。则孰不歆叹。寡君笃于邻好。不敢停享使之仪。故至以国史为證。自明源氏之寺。则敝邦之奔走于使臣。唯力是视。今乃不信乎国史而不承乎公礼。是卑我也。弱我也。有死而已。余曰。两使臣已有历入之教。从事公谢病不与。固无妨矣。设使其间有不如君意者。此非译舌辈所能周旋也。即君以区区血气之愤。乃与一译官私斗。自谓是曹沫之风乎。东遂谢而去。食后发行。余随正副两公后。东南行十馀里。到大佛寺。寺在平街闾里间。殿宇高大。梁柱皆全木而涂金。坐观音佛金像五六丈。长老揖余于庑下。小坐叙话。有僧周恬字智门。号玉芝。面貌皆云月气。是湛长老高弟。禅学颇精。与余修款谓曰。近从弊师。见公文藻。旁透佛理。风尘宦业中。着甚么工夫。余曰。佛氏治心。只一个无字。世间有心人。如何学得。酬酢数语而罢。恬意甚惓惓。且以其师画像赞见请。余亦约至马州而撰焉。有顷。奉行以关白命进杯盘。膳羞丰洁可餐。马守又设馔于别处。移席而就之。见一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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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三十三间。在殿之东隅。坐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佛。设高下层卓。鳞鳞有级。金身毕露。每一佛。连小佛十馀。可历指数也。记余弱冠。梦入一金殿。睹金佛数万簇簇充栋。其下有人指示曰三千世界。今来。梦中事恍然相符。即如王伯安伏波庙之类。盖有前定耳。马守所供。亦颇精。因饮酒乍醺而出。薄暮。抵淀城。从事公自倭京直到。而路中虚乏。病候添苦。即就馆讯之。
初四日壬申晴。未明出港口。倭已舣船待。乘金舻鼓乐。顺流而下。辰末到平方。受熟供如去时。支待官谷出羽守以关白命别致馈。使臣以下各有差。晡泊大坂。至是河口所。留使船。船将橹卒。皆欢抃来迎。数月相离。无一人病者。喜慰何量。就馆本愿寺。○留大坂五日。复与南溟,若水,三宅缉明兄弟朝夕胥会。为诗文各体。更唱迭和。无閒隙。南溟作别语。自东字至咸字。没押平韵。每韵各得七言绝句以叙行。余谓贫不能当咸阳繇。别草数篇古歌序而谢之。若水以其诗稿一卷乞序。余又撰给。其他远近徵文者。一时沓至。如贫人困宿逋。复积新债。不可尽录。○雨森东持二十四帖孝子图。自帝舜至宋贤。各画其行事。逐幅有诗。锦衣妆纩。贮之漆樻。观其题目。乃辛卯从事官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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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彦笔也。问主者。则曰。皇京贵人。而不道名。诸倭之奉凡者。珍重不敢慢。但乞序文于余。余披图见讫。作序遗之。东又以唐纸绝美者连糊而来。请余手书。笔画与字行。皆用准尺。必致精谨。为之看护而去曰。不如是则吾属恐有罪。未知何等贵人。使他敬畏如此。○鸟山硕辅所著芝轩集。大抵孤苦工致。知非富贵中人而用意于穷者。然余谓日东诗人中。决不易得。而倭俗无知其名者。观其集中有观辛卯使行入大坂之作。而又不与重叔诸公相唱酬。意其为人必耿耿自高。不求知于当世者矣。顷到大坂而得其集异之。持卷而向江都。其门人户田方弼走使者江都。以书乞序于余。其书颇叙鸟山之行迹。自幼好哦诗饮酒。号为逃禅居士。一生不至于贵者之门。筑室伏见城南。踰年而产芝五色。因号瑞芝轩。临殁。托藁于门生以为日东无知己。虽能剞劂。勿令不知我者有所雌黄。其言如此。所以不敢求序于国中。而梓讫之日。适当使华。幸荷君子之赏。以斯人不朽请。缕缕数百言。意甚恳恻。余遂为序文。付之归使矣。至是而见其序已刻。有曰河间正胤,田中修胤诸人致书谢。余曰。辱荷惠叙。因达圣皇。赐乙夜之览。幸哉奇哉云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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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诸门生设酌志喜之诗示余。河间诗云。高士有遗稿。编来秩已成。文光凌北斗。声价过连城。共喜经天览。相逢谢睿情。乾坤词赋客。孰不羡荣名。○田中诗云。谁知穷达说来由。是个遗编对冕旒。宁恨江湖漂泊日。堪欢禁阙盛名秋。千年荣与长松竞。一字价兼双壁侔。圣代幸逢天意渥。传芳六十有馀州。诗虽可笑。而极道欢颂之情。所称冕旒。即其天皇。而能以一经其眼。为国人荣名。始知皇帝之贵矣。第未闻倭皇解文字与否。而鸟山集中。有盛称今皇御墨之诗。盖有文翰喜词华。为其臣民所仰者而然欤。○大坂书籍之盛。实为天下壮观。我国诸贤文集中倭人之最尊尚者。无如退溪集。即家诵而户讲之。诸生辈笔谈问目。必以退溪集中语为第一义。有问陶山书院地属何郡。又曰。先生后孙今有几人。作何官。又问先生常时所嗜好。其言甚多。不可尽记。大坂文士有一人。列书我国从祀诸贤。自崔文昌,薛弘儒。以至沙溪文元公。其序次一不参差。其外禹祭酒之忠贞。李牧隐之文章及佔毕斋金先生事。历历称道。彼其所问于我国之事。何其详也。余甚怪之。试与诸生问晁秘监有后孙否。曰不知。车五山为制述官时所留诗什。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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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否。曰无有。又问金慕斋所称日本僧弸中事。曰未闻。盖彼于本国掌故。昧昧焉。此由于日本文献无徵。数百年间事。皆如雪中鸿迹。而自我邦关市以来。厚结馆译。博求诸书。又因信使往来。文学之途渐开。而得之于酬答之间者渐广故也。最可惜者。金鹤峰乘槎录,柳西厓惩毖录,姜睡隐看羊录等书。多载两国隐情。而今皆梓行于大坂。是何异于觇贼而告贼者乎。国纲不严。馆译之私货如此。使人寒心。成汝弼以其伯父琬曾为壬戌制述官。求得遗文。倭以大坂梓行壬戌使华集一部见示。其时使臣及制述官,书记诸篇具在。只字片谈。纤悉无遗。诸倭唱和之辞。亦皆附录。而其中柳刚为名者号震泽。最是蛮中杰物也。文章浩健。自是寒山片石。而闻其地品寒陋。不得为诸州记室。终身作扫除之隶。观其上尹相国书。极有惋叹之思。日本无科第取人之法。官无大小。皆世袭。所以奇才俊物。不能自鸣于世。使民抱恨而殁者。多此类矣。余问辛卯使行时诗文。亦已登梓否。倭言其时篇什最富。至今散在诸人。而未有收拾成编者云。湛长老以大坂新刊星槎答响二卷示余。此乃余及三书记与长老答赠诸什。而所刊在赤关以前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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馀未卒役。然计于一朔之内。剞劂已具。倭人喜事好名之习。殆与中华无异。○余初至马岛。雨森东力恳曰。泉南文士唐金兴隆有奇才大名。筑堂曰垂裕。台曰临瀛。求诗及记。辛卯诸公皆有篇什云。余作诗文以给之。及至大坂。其人在近而不来见。但以书牍致谢。睹其书。颇矫矫有气。逮余归到大坂。又为五言二绝赠余替别。其诗曰。析木岂无津。扶桑亦若荠。寄将万里心。四海皆兄弟。○客从万里来。嗟今归万里。离歌落日前。长笛数声起。○且以其私草一卷。托雨森东致之。欲得余批点。见其中又有可观。以为铮铮佼佼之类。而恨不能相见。私问于三宅缉明曰。子居泉南。知有文士唐金兴隆者乎。答曰。是贱丈夫。而有猗朱之名。文则吾不知也。厥辈之一誉一毁。皆未可信。○菖长老自大坂偕往江都。又偕到大坂。山河道里往返数千里。所与酬赠之篇。不为不多。渠以不得从容面晤为恨。临别。数使人替候。且乞卧云山四景诗。以当他日音容。人情怅然。○馆伴美浓守长泰致三驯猿于使馆。是其雌雄与一雏而状如狗。毛皆苍灰色。倭人以木筒之无底者向空悬转。而使猿东西跳梁。出入如梭。又被以倭服。饰木为带釖状。插其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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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而舞。不久辄四据。叱之复立。厌见我国人。必欲走避。意态惊惶。似不能尽技耳。
初十日戊寅。晓雨朝晴。马守于浪华江上有别业。请使臣临行一枉。亦旧例也。食后使臣具鼓吹而发。过难波桥。折而北数十步。抵马守家。园墙妙丽。视江户邸舍。稍狭窄。而临江结搆。兼以爽槩耳。两长老皆会。马守进杯盘。所馈汤饼丝面之属。精洁可餐。觞罢。出而登舟。余与崔康津复乘 国书船先行。三使臣以下各船随之。如去时仪。缘江两岸物色依旧。而观光男女锦绣之眩眼者。视前益盛。所过人人。皆言好归去。音译可辨。夕到河口。望见菖长老于彩船上。遥揖使臣而去。异邦颜面。依然一梦场耳。自此移乘我国船。船中莫不欣欣有喜色。正使公上柁楼。张幕而坐。笑谓诸僚曰。归卧楼船。便同还家。余曰。人情岂独不然。与此船相离。通计六十五日。逆旅舆马寝饭徒隶。无一我国所见。而赖 朝廷威德。今幸鼓舞而归船。一行上下得朝鲜舟楫。便是永嘉台面目。是心之喜。无贵贱贤愚耳。使震浩促炊饭。脍鱼以饱。夜宿舟中。稳眠至曙。西南风怒起。舟不得行。
十一日己卯晴。留河口舟中。大坂江户求文者。又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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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森东而达之。诗牍盈案。
十二日庚辰冬至。晓行望 阙礼于船上。倭人以十四日为冬至。可怪。晚雨西风。舟不能发。
十三日辛巳晴。是日乃余先忌。身在蓬头。又不得望乡而哭。竟夜烧烛。只有风波撼客枕。晨坐排窗。涕泪自下。洲岛诸名胜。亦被穷阴冻霾。与去时秋色不侔。
十四日壬午晴。闻副使公与同舟书记成梦良,军官郑后侨联句。得五排二十韵。从事亦于舟中。与书记张应斗和成叙怀。迭相送示。一唱三叹。正所谓黄柏树下弹琴耳。入夜月色侵蓬户。寒波渺然。正使公自为诗。命余及姜书记随意属联。和副船所寄韵。
 寒江暮潮落。永夜逗扁舟(正使)。旄节含霜重。诗书带月幽(制述)。乡愁当画角。时序逼狐裘(书记)。明灭坂城火。依微芦屋洲(正使)。坐分沙鸟睡。吟和洞龙讴(制述)。去路随飘梗。归心似急流(书记)。初回万里驾。已白九分头(正使)。青琐斑空点。彤闱梦转悠(制述)。挑灯成小集。对酒涤新愁(书记)。自喜全苏节。宁忧乏寇楼(正使)。三山徐市路。八月汉槎游(制述)。身觉仙缘重。眉瞻喜气浮(书记)。幸看吾事了。肯作异邦留(正使)。约束鲸波静。飞腾鹢路遒(制述)。茫茫帆外岛。渺渺筑前州(书记)。身为明时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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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去日休(正使)。壤歌随玉烛。干舞祝金瓯(制述)。夷险终无贰。风涛更不忧(书记)。敢言蛮俗敬。但愿 国恩酬(正使)。好趁梅花腊。琴樽卧故丘(制述)
十五日癸未晴。晓参望 阙礼。东风举帆。晡泊兵库。
十六日甲申。至窗津。
十七日乙酉。至牛窗。皆不就馆。望浦际列石间。有客徘徊。是曩所酬倡者和田省斋也。余棹小舟相近。为笔谈少顷而别。以河乐诗序属而归之。
十八日丙戌。至韬浦。所过物色如昨。橘柚柑在在烂熟。香色甚美。蜜柑以节晚稍稀。而大柑之名曰九年母者又最奇。连皮啖之。芳鲜溢齿。日供所给外。倭人或知余甚嗜。往往携筐而馈之。盖自江都复路以后。水陆诸州供张饮食。视去时益盛。韬浦则三使行别馈生雉。合至三百馀头。怪而密探之。倭言自前信使之供。多不承权舆。而今则关白以为虑。遣使者潜行廉问一路。所以递马等事。亦无曩日之弊。而各站支待者。务必胜而取名耳。
十九日丁亥晴。东北风乍起。舟人欲早发。而马守无行意。日高三丈。始击鼓。诸船遂集。进未十里而变为西风。云阴四塞。骤雨又下。奉行谓此去数十里。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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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村。可以停泊。因使格卒尽力撑橹。昏黑而到忠海。水浅不能泊村岸。遂下碇而宿。是夜三更。月色如昼。与使臣登柁楼四望。洋澜净如拭。各船灯竿灿映益奇。沉吟徘徊。便有御风凌虚意。翌日大风荡舟。奉行得村中一小寺。请使臣下陆。正副两公乘舴艋而下。从事公以病辞。余亦因留舟中。与诸僚别作馔面膳羞。为宴酣之具。笑谓风波中有鸱夷子五湖契活。所欠无西子耳。作一叙。追记江都两馆伴傧相时事。托奉行平真长。使转致之。又明日。余与诸僚呼小舟出陆。步诣使臣所住寺。寺名誓念。狭窄而精洒。小庭草木俱妙。老梅一树。已吐花可爱。浦上人家数百户。麦田纵横。田畔凿坎贮粪。路见男樵女汲。勤俭有农家之趣。与市肆繁华者大异。地属安艺州。而使行意外漂到。本州支待未及来。自备后州追供。两日而后。安艺奉行始至。以太守意。先馈汤面。
二十二日庚寅。恶风小定。天明。正副公皆下船发行。潮进而舟傃之。尺寸为艰。夕抵蒲埼。宿舟中。本州儒官味木虎。是余去时相善者。请就馆。夜与诸书记往会焉。虎欣然叙劳苦。以大柑一笼佐酒曰。闻公嗜柑。摘我园中树而来矣。因款谈良久。各为诗赠别。意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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悽然曰。此生那得更奉面。虎以太守语。乞得屏风大字。余辞以笔拙。作劝农崇学省刑薄敛等八条语。属成汝弼而书之。喜谢曰。所勉皆太平之具。君子之惠也。阻风数日。意绪郁郁难聊。湛长老伻问颇频。余夹童子世万及马州通事一人。暮至长老馆。湛大喜迎揖而坐。设酒柑面食数器。使通事替语曰。累蒙所惠诗牍。颇解禅家宗旨。不但文华为贵耳。余谢曰。风尘逮速中六根俱热。幸得浮杯和尚。开示西来意。甚荷法缘。长老出其画像幛子示之曰。此吾可竹轩物色具在。烦公一赏。余见净舍在苍崖下。长老被紫衣趺坐。四面苍竹簇簇。阴凉翛然。不似世间人所居。因谓长老曰。不佞与此君有素。盖于密州旧庄。手植百馀竿竹。下有泉曰青泉。泉傍有涧曰绿媚涧。皆取义于竹。而又自为秋篁词一篇。以寓交情。不图蓬瀛之窟。复见爱竹如和尚者矣。长老喜曰。辱示同好之意。当百年珍诵。但乞题赞。并得公秋篁词以无忘嘉树。余谓赞词则已与玉芝上人有成言。容俟后日。先题一律云。婆娑雪山气。萧飒古仙人。一幅岩楼静。千竿峡竹新。无心花映日。随意鸟鸣春。自喜秋簧语。交情也有神。夜深而归。翌朝。长老使禅仪来谢。致丝面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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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乙未晴。风波乍静。晓发督橹行七十馀里。逆飙又起。各船皆入津和港中。下碇而宿。是夜马州飞船致译官家书。权员外郎相一抵余书偕至。悉闻 玉候享安。九月二十八日。耆老司进宴已行。北望云天。攒手祝庆。而 王子延龄君。十月初二日丧逝。不胜惊悼。翌日。得东北风举帆。行五十里。又变为西风。倭船之曳缆者如雀噪。而鹢首与进潮斗水在两岸间。波急而怒。望上关五里许。势无尺寸求前计。遂中流下碇。至黄昏。从退潮泊上关港口。掩蓬就枕。夜闻调刁声。板屋摇摇未定。魂梦俱悸。
二十九日丁酉。食后使臣就馆。余又随之。夜与本州书生酬酢一二语。有称粟屋氏女子年今十一岁。能书大字。呈数纸于馆中。笔用弘法体。书软如殪蛇。虽未成样。而一幼女办之。亦自异事。余为小序题其首以还之。馆席寒甚。不若舟中之狭而稳。明日复下船一宿。
十二月
初一日己亥。晓至馆。参望 阙礼。○初三日辛丑。风色如前。而马守船击鼓请行。行七十馀里。不得进。下碇而宿。望越岸人家数十户。名为笠户村云。
初四日壬寅。橹行九十里。风益怒。停船着海中以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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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至晨而雨。雨晴。风威倍悍。即吾寝饭坐卧。与波涛低昂。但见雪花弥空。顽云屃赑。如是者三日。寄身一叶中。觉死生如发耳。是名向浦。地属长门州。
初七日乙巳。发船过丸尾崎新泊浦。行八十里。橹卒力尽。天欲雨。又不得进。止泊于元山前洋。西北有一带高邱。东南皆大洋。隔浦疏钟时出于松林间。而不见人家在何许。支待官为治具。沙边种种结草舍。以待使船之来。而亦被风雨所荡。奔走不遑。可谓客主俱困耳。
初八日丙午。未明行船。午后到赤间关。日未暮而雨作。三昼夜大注。雨止。辄西风洒雪。令人愁郁。余至馆中。与教授小仓贞为笔谈酬倡。太守源吉元有酒馔别馈。湛长老遣禅仪候问。以赤关名砚表忱。诸生之以诗求和者亦多。而气渴无好语。小仓以太守意。示子路画像一幅。乞得赞词。余作小记。手书幅中而遗之。一坐遍观倾倒。
十二日庚戌晴。东南风举帆。暮泊蓝岛。蓝岛是仲秋阻风久留处。海边松橘。依依历历。似与槎上人有期。顾恋彷徨。自不可忘。遂与三书记就旧馆。环步之际。雨森东引筑前书生琴山,梅峰而至。两人皆惊喜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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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呼笔而谈曰。海山云物。待足下复来久矣。余曰。地胜为平生第一观。别后魂梦未尝不惓惓还往。而万里言旋。幸复见故人于此。独恨今宵是人生百年离别耳。即以小诗赠别。因问小野玄林无恙乎。曰。此君今不偕来。寄声谢足下。夜将半。通事报顺风鸡鸣且解缆。遂各匆匆起去。余复下船。时天阴月无色。望西山苍翠亦在云雾间。令人步步留情。
十三日辛亥晴。丑初举帆。东风不竞。睡中行五六十里。平明以后。蓬蓬而起者。拍浪甚急。惊涛插天际。舟与天地下上。震荡欹侧。比初渡一岐时。危懔倍之。厨人格卒。皆昏仆不能起。朝食未举火。晡泊风本浦。使臣就馆。余则留船上。夜大雨。自此西风又紧。或雨或晴。或雪或阴翳竟夕。七日淹滞。客思烦恼。湛长老所馆。与船相近。贻书雨森东。约访长老。夜与三书记散步而往。雨森东及马州通事一人随焉。长老喜迎叙话。问唐诗李杜外。当以何家为冠。余曰。王右丞似贤。宋文欧苏外。当首何人。曰。紫阳朱夫子在。即不须论欧苏。而若只许文艺。半山亦能。湛皆点头。又问朝鲜寺刹之制如何。而僧法亦有宗派否。曰。我 圣朝崇儒斥佛。佛宇皆在山岩绝顶。不与民俗杂处。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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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剃发奉法者。然高僧异释。前后辈出。法有禅教二派。服缁衣袈裟。锡杖瓢钵。但着白布巾。名曰曲葛。又问巾样如何。余摺纸成㨾。书前后面而示之。湛熟视而言曰。佛书无此法。殊不可晓。又问公平生亦读佛书否。曰。仆坐病懒。不能读儒家经史。何论佛书。第闻释氏之学。本以万法归空。而及见其书。疏注之繁。倍于儒家。政如多岐亡羊。常欲一洗之西江水也。湛笑曰。果如公言。然自非上乘之智。安能不立文字。直得心印。夜深。进面果数器。复至雨森东所住处。小坐而归。○二十日己未。夜三更。东北风忽起。马州船有鼓声。三使船一时齐发。月色如昼。波涛不惊。翌日庚申夕。到泊马岛。就西山寺旧馆。行中莫不欢悦。以渐近故国耳。
二十四日壬戌雨。三使臣修先来状 达。正书封里。军官崔必蕃,韩世元,译官韩重亿具舟而待。
二十五日癸亥。先来船早朝发。余与崔康津握别于湾上。异域分留。人情黯然。因付家书。俾于清道郡过去时。给官人转投我家。计不下一旬之内。老母知我在马岛无恙耳。饭后余随三使臣。具玄团领。赴太守宴。宴即例享上船宴也。馔品花床献酬之节并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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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谓设乐陈戏者。陋污罔状。亦不如江户邸中所见。不足烦耳目。即令撤去。日暮而还。
二十六日甲子晴。湛长老邀余一会于以町庵。通于奉行。具舆马。薄暝。余及三书记偕往。自使馆南行五里馀。到庵。雨森东已先在堂矣。入与长老序揖而坐。所谈皆一别无复见之言。两情依依。不能尽。余作画像赞词。手书幅中。并录秋篁词以答前恳。又以红绿笺芙蓉香蜜果等物赠长老。幅巾一枚与雨森东。东谢曰。缟纻之遗。古贤所贵。谨当十袭珍藏。以替它日颜色耳。长老使禅仪,周镜等。设饭面酒果饼饵。物物精楚。话至二更而别。庵之胜。以目境在昏夜中。未见其详。而大抵与阛阓稍间。洞岳高邃。松杉橘柚枇杷之属。夹路苍蔚。有米钱公廪僧徒四人。徒隶亦具。释子之官居可乐也。明日。长老遣禅仪,周镜替谢。致刊本册子数部。漆箱画帨。别具求肥饴一箧曰。闻公有北堂之思。奉助甘旨云云。求肥饴者。状如黑糖。而软甘味厚。宜老人之餐耳。余复作书以叙感意。诸僧亦各抆泪而去。○倭人之乞诗文者。愈久未已。或自数千里外。转托于马岛诸人。雨森东亦疲于绍价。每有请简。不得已泛应。所以日俯首研墨之场。吞酸吐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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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磨驴故迹。可笑。○松浦仪顷自江户先归。闻其母在播摩州。弟亡而无依。欲买一叶。将母而向马岛。情甚可恻。至是来见。自言行李幸无恙。余怜其困穷。问有子女乎。曰生年四十。未见一襁褓。命也如何。余慰之曰。君之诗。能使君至此。第以孟贞曜自勉焉。仪复叹曰。海外穷岛。岂有孟贞曜。其言亦戚矣。
二十八日丙寅。译官权兴式饮药自杀。兴式以蔘货犯禁。在法当诛。使臣以境上处斩之意。既已封 启。渠亦自知而先死。罪虽难赦。心甚不祥。从事公出船上捡尸。使诸译治丧。以守者不善看护。各施刑讯。使臣有明日发船之令。○雨森东至船窗相见。更申别意。余于笔话间。偶书一联曰。今夕有情来送我。此生无计更逢君。东见之失声而号曰。吾今老矣。不敢复与世间事。朝暮当作岛中鬼耳。尚何所望。只愿诸公返国登朝。荣问休畅。言讫。涕泪被面。余曰。素知君铁肠。今何为儿女态。东曰。辛卯诸公相爱之深。一如今日。而别时无此泪。十年来。鬓发已成老丑。古人所谓暮境情弱。盖如是矣。余观其状。险狼不平。外托文辞。内蓄戈釖。若使当国而持权。则必至生事于邻疆。而为其国法所限。名不过一小岛记室。居恒以老死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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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为愧。别席之泪。乃自悼也。
二十九日丁卯晴。食后。三使臣鼓吹发船。太守,长老出来隔浦。相揖而去。西北风尚劲。明日又是岁朝。护行倭人辈不欲离家。百计迟留。不得已移舟出湾口五里许。中流下碇。以度除夕。异邦名节。旅怀增热。晚后令倭通事觅小船。与诸僚涉浦而登岸。转步入穷林邃洞。见冬柏花盛开。金橘累累。清香拥襟袖。奇岩异草。种种佳绝。山头有一空舍精妙。入门而睹满庭梅花。若布珠琪。是其一本而为百馀枝。枝之撗者。旁各四敷。其花皆仰而笑。又有老松如盘虬。以枝叶长短。为张口吐舌状。令人怪笑。问主者。通事但称富人别野而不道名。日暮而旋。穿过南川村民舍。即家家各于堂上。设一高床。作白饼如冠㨾。高尺许。鱼果所排。亦为物状。列置床上。一男子跪坐其前。通事言国俗度岁之馔如此。所以礼神而娱客也。因棹小舟。遍候副从二船而归。是夕。岛主送岁馔一盘于船上。其状即余过村中所见者。不觉绝倒。入夜。灯竿耀海。三使船相去或近或远。远可百馀尺。西风撼洋波。衾枕摇荡。使震浩沥朝鲜甘酱。具芥姜酸咸。以调鱼脍。研米捣肉作饼汤。谓之故乡岁羞。悄然长叹。念我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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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六十有六。应不知此身今夕寄坐一叶风波间耳。因诵唐人诗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之句。情景如画。逐字为韵。得十绝句。
钟山是谁家。板屋是何物。满目海茫茫。坐对青尊一。○青尊亦蛮酒。小醉卧楼船。不及梅窗下。酣歌送旧年。○姜辛佐鱼脍。肉细和饼汤。言是故乡味。室家那得将。○忆亲复忆亲。泪若秋波陨。孤灯与寸肠。此夜俱消尽。○有弟不读书。奉亲在农舍。应言博望槎。何处经今夜。○妻贫冬不煖。厨冻炊藜饭。纵使百年偕。别日空数万。○大儿垂九龄。小儿才弄匙。不闻唤爷声。云波渺千里。○衣冠禁阙漏。郁葱汉江气。此夜上林中。春花已绽未。○桃花映桃叶。昨别燕莺飞。今日寒梅落。天涯客未归。○吾年已强仕。书剑报 昌辰。莫以风波恶。劳劳楚奏人。
四十六年庚子正月
初一日戊辰晴。晓起参望 阙礼。各船船头。悉向故国。胪唱相闻。波声互起。海上添年。鬓毛生白耳。天明。余棹小舟。至副从二船。为岁拜之规。辄有汤饼酒肉。如乡社中光景。差晚。三使臣移船相近。一场叙欢。是日护行倭尚无行意。使臣遂相议先发。西北风猎猎未已。或帆或橹。行七十里。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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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浦。差倭始追及之。余以橐中蛮馈。有不欲污归装。分而予诸从者。又念六船格卒与旗手吹手小童辈。亦我岭南居人而与同甘苦。故悉呼而分之。只留使臣所赠数种物及余所贸者汉唐书百卷,大刀一匣。○蓬山云雪满衣裾。仙侣同舟锦缆舒。沧海尽归虞夏贡。小臣生读圣贤书。诗传板屋秋花里。墨洒琶江霁月初。千载陆君真贾竖。橐金光满越中车。
初二日己巳晴。平明发船。晡至西泊浦。自此过丰崎,鳄浦七十馀里而抵佐须浦。然后乃可向釜山洋路。而西北风甚猛。前滩又险。不得进。故国虽近。天不借便。人情郁恼。遂留西泊浦累日。以富岳山高秀。似可望乡。余与诸僚下船陟山路。由西福寺。缘崖而上。至最高顶。果见釜山绝影岛等地。依俙如薄雾中看月。峰谷凹凸。亦可辨。人人踊跃。恨无羽翼以飞。○倭人文字之托追至者亦众。强为拨闷而酬之。夜卧艎中。自念往来道路。殆万馀里。眼阅足蹈。莫非世间坏异。无论逸兴与劳苦。是皆 圣明朝威德耳。又诵何仲默诗孤槎奉使日南国。万里题诗天畔亭之句。分而为韵。得十四篇。
扶桑日出青鸟呼。木兰之枻沙棠舻。欲向秦童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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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三山不语片云孤。○炎荒植物盛芬华。九月犹看踯躅花。踏过海山千万叠。家家棕橘与梅槎。○蛮王城阙接云波。十里珠帘兰麝拥。宫中乌帽白面郎。坐使山河致贡奉。○银鞍骏马数千蹄。绣雕舆相映媚。道傍男女簇如林。齐言好去三韩使。○金河道中蛮语聒。雪片芙蓉天半出。十洲仙峤莫争名。看取孤高并云日。(富士山)○江州名胜最先谙。十月湖光映笋蓝。两岸楼台明活画。朗吟疑过洞庭南。(琵琶湖)○黄金船舶锦绣园。浪华江水玻瓈色。蛮堤列肆十里楼。楼上蛾眉尽倾国。(大坂)○天公予贵一何偏。日东山河嘉且远。源家乳臭尽公侯。岁廪人人誇百万。○拔釖咄嗟因徘徊。礼臣丑骨今何似。 朝廷复赐越佗书。使节东来六千里。○张州高馆与云齐。夹道红帘羃翠闺。满筥秋光供夜渴。花笺千叠醉中题。○青天斗削箱根岭。岭上镜湖天下奇。落日吟过松竹路。蓝舆留赠惠休诗。○历历松橙围水榭。依依帆艇隔云烟。世间何处寻仙窟。客在蓝州画里天。○宝泰寺中金竹丛。叶如凤尾光烂烂。蛮郎向客詑奇观。石泉淙淙洒庭畔。○繁华阅尽浑常事。别有茶庐眼欲醒。最忆大垣行过后。夕阳孤坐望湖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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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日癸酉晴。东风乍起。平明挂帆。将向佐须浦。是日乃余先忌。达夜悲悼。及至鳄浦前洋。望见我国诸山。点点如螺鬟。念我家不过为水陆三四日程。益令人黯然伤情。俄而各船上下皆言东风渐紧。天便如此。可以直渡云云。言发而响应。从事公传言曰。今日举帆直指。可达釜山。时差倭各船。已向佐浦路。相去稍间。急使人通示之。除从事船。已为挂帆。正副船以次而进。差倭望之。踌躇良久。不得已追发矣。时风头渐猛。日未半而踔数百里。午后雨丝丝下。忽变为逆风。各船忧惧。尽以漂泊为虑。船将篙工辈言地势与风候。设令漂去。远不过熊川巨济。况今柔飔未竞。可以督橹。遂尽力行舟。未到绝影岛八十馀里。日已昏黑。波涛怒涌。舟以尺寸而进。费了百般辛苦。四顾沉沉。不知行得几里而到何方矣。如是之间。遥瞻一只船在波上举火。火光所触。有黑衣而羽笠者。乃我国使令。临风疾呼曰。开云浦万户哨探船矣。各船诸人。欣耸若狂。于是釜山佥使崔镇枢与诸镇将。悉乘船出迎。三使船次第来泊于永嘉台下。就馆而鸡鸣。正使公陪行邮卒。以密阳人。预待于湾上。见余来。拜致孙仲深之语。以为近得高灵信音。我家大小悉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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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云。先来军官。初五日。鳄浦发船而遇风。漂至巨济地。初七日。还到釜山。入谒使臣而去。使行以前例分三路发文。期至忠州齐会。使余先往高灵觐省后。追及于鸟岭。
初八日乙亥晴。余自釜山乘驲宿梁山。与郡守黄灿夜话。
初九日丙子。宿密阳。入候李侯挺英。与乡里故旧会谈。夜深而罢。以道泊不及省拜先茔。
初十日丁丑。宿灵山。
十一日戊寅。朝饭昌宁。夕抵玄风。家弟维桢及圣东伯深辈。昨始见先来便所付书。出迎至此。因相与乘暮而发。初昏到家。入拜亲堂。近候安重。浑集俱保。感祝天幸。远近亲知之来见者。若逢隔世人颜面。
十五日壬午。自高灵发行。前主倅李公昨秋卒于官。新倅朴公昌厚亦余旧面。历拜小话。暮宿星州。
十六日癸未。至安谷驿。善丞出接于道。因偕宿邮舍。
十七日甲申。天寒大雪。朝饭尚州。冒雪抵咸昌。日已昏暮。闻正副使行且入闻庆。即夜促饭而出。选快马健步。行二十里。路险不得前。宿幽谷驿。
十八日乙酉。晨驰入使馆。已二吹矣。赵佥知龟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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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使馆。就余叙话。得金从家安报。可慰。是日踰岭。宿安保驿。正使公闻仲子妇丧讣。
十九日丙戌。宿忠州。从事公一行。亦自竹岭来会。
二十日丁亥。宿崇善。槐山郡守金鼎运以支供差官来。是余七年前同研人也。去时别余于城南。今乃新除是郡。别具饭以馈。夜与联衾而话。
二十一日戊子。午饭无极。夕次竹山。府使李益馝有戚谊。夜就牙轩而宿。
二十二日己丑。午饭阳智。暮宿龙仁。
二十三日庚寅。宿板桥。
二十四日辛卯。朝渡汉江。太常傔从数三人已来候。三使行齐到城南关王庙。改着红团领。以次乘马入京复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