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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先生集卷四十五
陶庵先生集卷四十五 第 x 页
陶庵先生集卷四十五
 墓志[六]
  
陶庵先生集卷四十五 第 429H 页
孺人骊兴闵氏墓志
孺人骊兴闵氏者。节度使墡之女。训鍊都正仁佶之孙。监察全州李师曾之外孙。年十八归于密阳朴公玄胄。公吏曹判书大提学忠元之玄孙。考承任承议郎。祖安礼牧使。孺人幼而失怙。哀戚如成人。其事母夫人。能尽饮食忠养之节。既嫁而犹不衰。往往归宁。如不欲去。夫人有六女。而于孺人意安之。常曰汝手所供。虽死其飨之。孺人奉舅姑甚孝。居四岁舅殁。姑李夫人亦老。家素贫。岁又荐饥。而孺人能尽力以供馈奠。又能善养李夫人。甘旨或有不给则辄自责曰。为人妇。乃不能养其母耶。承议公有女九人。孺人待之咸得其欢。妹子之鞠于家者。衣之先于己子。孺人或有疾。诸妇女相对涕泣。李夫人年八十馀。久患泄痢。孺人取而尝之。以验其差剧。及丧。月岁之制毕具。孺人性勤苦。未尝顷刻少懈。至老犹然。家中吉凶百须。皆出其手功。得一果。藏之以备祭用。追念母氏遗意。忌日具馔而祭之。其诚孝如此。孺人中身而寡。又数岁长子死。孺人自恸曰。吾未亡人宜死久矣。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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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者有以也。每抚其遗稚泣谓曰。汝门零替至此。所望惟汝曹耳。昼夜肄业。不令知其寒饿。闻有可师者。不问远近。必资送之曰。使汝可以为人。虽割吾肌何惜也。及孙圣源擢高第。孺人曰寒门得此足矣。不愿为美官也。圣源又以直道废锢几十年。孺人无戚戚意。或恨其荣养之迟则曰。毋以我为念也。往往语及时事。辄歔唏曰上下征利。国焉有不亡者乎。呜呼。妇人之职。莫过于善酒浆织纴。以养其父母舅姑而已。妇人而能此。亦足为贤矣。顾孺人不以是自足。惟汲汲乎门户久远之图。固已识得大体矣。至于富贵贫贱取舍之际。虽平日读书谈道义者。亦或难之。况如孺人者。终身食贫。宜若有所歆动。而卒无几微见色。又能惓惓以 宗国为忧。非见识之卓然。何以及此。若孺人者。可谓女中丈夫矣。孺人尝曰吾久于世何乐。惟平生所为。庶几无愧于心尔。戊午孺人年九十。视听不衰。日必晨兴盥栉。子孙谏之则曰。性所安也。是年十月二十一日。无疾而卒。以十二月十九日。祔于杨州大谷。孺人二男四女。震锡蚤卒。乃锡。士人权圣徵,李瑜,进士黄宗烈,典籍洪河瑞婿也。震锡男最源。圣源今为咸镜都事。泰源。女适令金应祉。乃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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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泰源为后。女适郡守郑燧,士人李圣百。将葬。圣源来请余文以纳诸幽。遂为之叙如此云。
淑人恩津宋氏墓志
宋出恩津。自二先生以后。世方之于河南之程。淑人同春文正公之曾孙也。考讳炳翼尚州牧使。祖讳光栻正郎 赠承旨。年十九归于安东权定性敬仲。敬仲之祖曰寒水文纯公。府使讳煜其考也。淑人生长礼法之门。而所归又与之配美。如此者古今岂易多得哉。然大贤脚下难为子孙。非有德行之美不忝祖先。则其为羞辱又有倍于凡人。此可惧也。淑人为人。聪慧精敏。自幼端重有仪。长益谨饬。动遵规绳。又能观内训列女传诸书。略涉大义。其事父母。洞洞属属。未尝恃娇而少懈。牧使公中年哭其室赵氏。淑人时在室。为之干蛊。上以奉祭奠下以抚诸弟。咸尽其情礼。其事舅姑。诚孝笃至。舅姑甚爱之。然淑人愈自畏慎。及析爨而居。去黄江数里。时文纯公独在世。淑人每晨走伻而候之。未或一日废。文纯公居常称之曰此妇善事我。一家尊属戒其妇女曰。汝辈宜为则。与敬仲和敬两至。饮食衣服。俭而洁。家之有无。不一令敬仲知也。其处夫党。诚爱蔼然。礼防甚严。人皆敬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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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纯公之庶母无子女者来依于家。淑人尊敬之。得一味未敢先尝曰。舅姑下世之后。尊属惟此而已。及丧又祭之如礼。庶族之无依者。敬仲又多取养而婚嫁之。则淑人辄承其意。皆善遇之曰。祖先骨肉。不可以贵贱异视也。御家井井有法。昧爽盥栉。婢仆各授其业。不敢怠。晚婴痼疾。犹自力治事曰。中馈女子之职。一日未死。岂可为便身图乎。其训子女。必以义方。每戒震应曰。立扬岂非父母之愿。而今之时义。正合退藏。收拾遗绪。能为法门佳子弟。则死亦何恨。若龊龊常涂。营营声利。则虽日有三牲之养。吾不喜也。敬仲荫仕方为广兴仓守。其为比安县也。淑人随焉。以丁巳五月十一日卒于官舍。年六十二。以其年七月二十日葬于忠州东杏花洞。一男五女。震应其男。婿李东馥大提学,吴瑗县监,闵百亨,金圣休,金亮行。内外孙男女皆幼。震应方笃志向学。有声士友间。果能成就其德。为文纯公肖孙。以副淑人之望则岂不贤哉。铭曰。
女士之称。旧闻于诗。婉娩之听。室家其宜。不有君子。斯焉取斯。我铭厥美。后昆是贻。
淑人昌宁成氏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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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人姓成氏。其先昌宁人。自高丽中允,仁辅始见于谱。入本朝靖平公石因,文安公任。以艺学位宰相。为时名臣。其后浸衰。曾祖来祖昌一不仕。考鏶。擢武科蚤卒。成氏旧家。古称多贤人君子。淑人生有异禀。年十八归李氏。为刑曹佐郎讳世云继配。既入门。舅县令公一见而贤之。授以家政。淑人持家有法。未几县令公卒。姑尹氏老而寝疾。淑人奉药饵不离侧者五载。且以其间为时月之制。毕至无憾。姑将终取视之叹曰。家贫何以得如此。吾无以报新妇恩也。三年之中。亲井臼奉饎羞。寒时手足至皲瘃见血。夜则不解衣而寝。其勤劳如此。公之群从子弟孤穷无依者。归之如其家。淑人至诚抚爱。冠娶以时。则莫不心诚悦服。事之如母。亲戚有丧而不能自办者。家自为具以济之。春秋暇日。宾客盈堂。辄随而供应之。不以有无累公也。公疏宕有气节。重信义喜施与。淑人之助为多。以是淑人之贤。士大夫莫不闻之。及公疾革。淑人沐浴露立。祷于先庙。愿以身代。公既殁。淑人持门户谨家法。每日未明而起。拜家庙坐正堂。以理庶务。岁时祭祀。先期埽涤。仆隶之与事者。亦令新衣而齐宿。躬视酒浆。要在洁精曰。享先在诚不在物也。远祖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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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田而宗人不能祀。淑人谕令割其田。更置主者。岁收其入以供祭。其教子孙也。虽甚爱而不曾假以色辞。有过则使之下庭受责。常诏诸子曰尔曹努力学问。家人细琐不足知也。汝父尝公退而叹曰。今之士大夫多庸鄙近利者。世其衰矣。汝等志之。又曰吾性不喜名利。思与汝曹筑室山水间。读书耕稼。无求于世。为士者但当饬躬砥行。得称为君子人。亦可为父母荣。何必富贵利达而后可也。或出至书室。见有编帙几研散乱不收者则必手自齐整曰。尔曹惰性若此。何能办事。其居家日用之间。立法示教。常在孝悌伦义。虽于微细亦不苟也。每喜言正大二字曰。君子当如是。又尝论文公小学而曰。此生人之所必自为耳。何至笔之于书以晓之耶。每遇 国家大丧。必下堂哭泣流涕。以为君臣之义。不以妇人而可废也。其明于义理如此。淑人幼孤。执丧如成人。哭泣几失明。母夫人衰老甚。淑人终身致养。及丧而殡葬馈食。咸如其礼。祖先祭祀。必具蔬果鱼肉。无间于疏昵。若淑人可谓孝不衰于父母者矣。淑人素多疾。及居丧致毁。食素十馀年。危㞃者数。而往往有神佑焉。佐郎公既卒。淑人守制于墓下。委身藁荐。昼夜不脱绖带。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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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著地。经年不灭。屋不涂塈。暑月溽湿。虫蚤满室。终夜不寝而不一爬搔。戒侍者毋得妄杀一蚤。我未亡人。其敢求逸。既而群蚁日夜相衔。负出户外。蚤遂绝。其疾甚。未尝服药。烦闷引水饮且数年。忽梦公遗以药浆即已。人谓精诚之感。然竟沉淹积岁。乃以今 上壬子闰五月四日卒于衿川江上。临殁从容然无他语。命取酒与二子诀。享年五十三。淑人尝谓宜夏曰。汝先妣之丧。治丧既俭。我死亦如之。至是遵遗志不敢违云。淑人举二男一女。男宜哲进士教官。宜大有志行早死。女未字而夭。宜夏元配延安金氏出。其男曰普昌,普行,普圣。宜哲男普翰,普衡。普衡为宜大后。淑人吾宗叔宣务郎晚熙之外孙。吾宗族五世同居。淑人尝养于外氏。余幼少时。得亲见焉。二子又从余游学。故知淑人德美之详。盖莫如余也。淑人聪明强记。动止有度。识高而虑远。志勤而事治。凡其言行之懿。虽读书谈道义者。鲜或过之。然最而言之。其他可及也。至如高明特达之性。诚爱恻怛之心。自然有以孚诸室家。亲戚之间。无所往而不得焉。夫岂声色号令之所可能者哉。斯淑人之所以为贤也欤。淑人以卒之年八月晦。从葬抱川双谷里李氏先兆。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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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甲寅。自衿川迁公墓与元配来合葬。淑人祔于左。铭曰。
嗟淑人之御家兮。若忠臣之遭艰危。室漂摇其风雨。予羽谯兮鸣声悲。匪材诚之两备。孰能兴复之若斯。惟绩学而种德。既身有而后贻。苟有彤史者作。尚或取乎妇德之碑。
季舅母淑人韩山李氏墓志
正郎闵公镇永之妇淑人韩山李氏者。牧隐之后。吏曹判书谥忠贞讳显英之玄孙。坡州牧使讳徽祚之曾孙。同知中枢府事讳昌龄之孙。白川郡守讳明升之女。正郎公之三世曰骊阳府院君文贞公讳维重,江原道观察使讳光勋,庆州府尹讳机。公之伯氏忠文公。以北评事过咸兴。张公世南时为判官。于淑人外祖也。为淑人约婚。年十五归于闵氏。以庚寅十二月四日殁。去其生癸亥为二十八。淑人殁后公仕为工曹正郎。淑人始葬骊州蟾乐里文贞公墓越岗。甲辰正郎公殁。穿其穴而合葬。辛酉九月。又移卜于丰昌府夫人墓左麓负艮之原。龙仁地也。淑人容仪雅洁。动止安详。坐必整齐。目不散视。色笑怡悦。语言𥳑当。大抵出于自然。而非作意为之也。新婚资装。世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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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以华靡相尚。而夫人则于丰约侈俭之间。漠然不以为意。一门同爨甚众。婢仆互生唇舌。听者不堪其苦。而淑人处之逌然若无闻也。其寝疾于父母之侧也。既革而嘱傍人愿归死于尊姑之所。其平日孝心可见也。正郎公尝曰。淑人虽在宴私之中。穆然自将。未尝见惰容。终始如一日。其善事夫子又如此。忠文公夫人李氏有鉴识。鲜许可。独称淑人以为洁净无瑕。与诸妇女处。韵味自别。又尝见其旧日侍婢耘草于淑人祠堂之前而泣涕涟如。指而叹曰此亦仁惠所及。没世而不忘者也。淑人弟夏龟读书人。与淑人实为同气间知己。淑人之殁也。为文而哭曰。志度豁然不苟。自与龌龊妇女有不同者。发言行事。务为直截。耻作回互媕娿之态。正郎公从子翼洙尝记公事实。而于淑人则曰无一点尘俗气。识大义有女士风。以此言槩之则可以知淑人德美之出常矣。淑人又善于女红。持刀尺裁缝。手势如飞。一夜之间。能成两件衣。观者至今称奇云。子男二人。乐洙县监。觉洙方志于学。诸孙男女皆幼。惟觉洙之婿曰徐退修。铭曰。
譬如寒冰贮玉壶。美质清莹不可忘。惟有令誉满身后。小子作诗示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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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人昌原黄氏墓志
诗序赞二南妇人之德。有曰已嫁而孝不衰于父母。夫已嫁而犹孝于父母。况未嫁乎。其嫁而事舅姑者。又可知也。余铭近世贤妇人多矣。其如诗序所称则未有若黄淑人者。淑人系出昌原。高丽侍中忠俊其始祖也。入本朝有讳玮。艺文奉教。兄弟父子十人。同时以科宦显。于淑人为五世。曾祖讳瀣 赠吏曹判书。祖讳荩耇敦宁府都正 赠左赞成。凡举七丈夫子。季讳𨭬。唐津县监。两世推恩。以唐津之兄判敦宁钦贵也。唐津公以八耋升通政。实淑人之考。配文化柳氏正郎轴女。淑人生而仁惠淑哲。动有规度。性又聪敏。善于服勤。甫十岁。往侍赞成公岁馀。母氏欲率还。赞成公留之曰孙儿非不多。而老人之养多赖是儿。不可舍去。癸未归于安东金时敏士修。时敏户曹正郎盛后之子。敦宁都正寿一之孙。参判号休庵尚寯,参赞号竹所光煜。即都正以上两世也。姑赵淑人壸范甚严。而淑人务适其意。宿疾遇冬辄剧。尽诚扶护。未尝少离。以至寒晓伫立于寝窗之外。姑有呼声。淑人必应之。姑尝曰余之依此妇。如襁褓儿之赖母乳。癸巳正郎公之丧。姑又病出僦舍。淑人猝当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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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治祭奠。一边奉药膳。左右供给。无少窘错。又或入厨供具。手背冻龟而血流。不自知苦。夫党见之嗟叹曰。诚孝精力。俱非世俗妇女所可及。家以长房递奉两世先祀。淑人蠲洁致虔。虽甚病不令人代。唐津公寓在木川。去京为五六舍。伻信难续。而淑人至诚探候。每月必屡得老人安否。温煖甘旨之供。不以路远而或阙。唐津公每叹曰。如吾老且贫者。非金氏女。何以支过。余亦亲闻其语。乡人至今称其孝。及其旅宦在洛。服食亦躬自办给。不烦乡家。判敦宁公见而嘉之曰。不独是事为难。贫家女类皆告急父母。求乞不止。独吾侄必忧其父母。一不及自己事。吾已知其为孝女矣。士修阔略。家事无所营为。惟清坐哦诗而已。淑人理家虽艰甚。而不令士修知。有时客至咄嗟。盘膳辄具。亲友咸曰非贤运判。何能乃尔。士修蹇穷无所成名。淑人安命不嗟怨。晚筮仕监狼川县。清净为治。一境诵之。淑人之助为多。淑人有达识。巫卜不入于门。寝疾多年。亦不近医药。己未二月五日卒。年五十七。越一月葬于杨州陶穴里先兆。淑人未有产育。侄子勉行自幼取而育之。以为嗣。爱踰己出。教之必以义方。勉行从余游。为淑人乞铭。久而益勤。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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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孝。力疾而为之叙。系之以铭曰。
宜家之德。可配二南。然且有大。女而当男。孝衰妻子。能不怀惭。我最厥美。以风来今。
赠贞夫人青松沈氏墓志
凡人之于子。孰不欲择师而教之。以求其显荣也哉。惟乍违目前。便生别离之思。而又忧其饮食居处不如在家。拘于姑息之爱。终成酖毒之安。其割慈母爱。通达大体。以尽义方之教者。余独于沈夫人见之矣。夫人青松大家。丽朝卫尉寺丞洪孚之后。入国朝自青松伯德符以来。连为大官。青陵府院君钢之曾孙光世议政府舍人。生进士。生若溟县监。生涤通德郎。于夫人为考。工曹佐郎海平尹世揆外祖也。夫人生而明慧有异质。父兄咸奇之曰恨不使汝为男子子。以昌大吾门也。通德公夙抱奇疾。继母李疏于理家。夫人时方幼少。而日夜手线。以办滫瀡。才艺敏妙。人莫能及。时闵淑人甚爱孙良辅。为求贤配。郑正郎荐即淑人之姨子。而于夫人为姑夫。稔知夫人姿性之出常。劝以结婚。夫人年十三。行亲迎之礼。良辅字康伯。忠州牧使洪公讳重楷之子。弘文馆校理讳万衡之孙。永安尉讳柱元其曾祖。夫人之醮也。容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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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礼度娴习。内外族党。啧啧称叹。闵淑人贞介绝俗。少许可。而独称夫人为贤妇。事事必咨而后行。夫人事之。尽其诚孝。罔敢恃爱而或怠。悯通德公废疾穷居。有时奉迎家中。极其供养。异居之时。日必数伻以候。得一美味。必送进焉。古所称已嫁而孝不衰者。夫人有焉。夫人年十六而子昌汉生。以君子早废举。门户衰替。必欲劝学成就。甫十岁使来学于余。昌汉初离家。不敢思归。往往逃还。夫人谆谆诲戒而还送之。余之赴北幕。夫人又使就学于趾斋闵公。及余退居花田。复令来留。其阻久而乍觐也。儿辄抱膝吮乳。不忍离去。则夫人或和颜而诱之。或严辞而责之。日虽昃必送之。见时又未尝不愀然曰。所望于汝者。常在长者侧。观感善变。每归伎俩犹旧。何不体父母之心乎。吾先妣为之嘉叹曰。贤哉是母。天必感其至诚。使子显扬无疑也。不幸以丙申七月二十九日卒。年仅三十四。夫人殁后戊申。昌汉始擢文科。历翰苑玉堂。今为全罗道观察使。而夫人不及见矣。于是 赠康伯吏曹参判。夫人从 赠如例。夫人在时谓昌汉曰。待汝决科。携往父母坟山。省埽而还。庶无憾矣。呜呼。亦何及哉。欧阳子曰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信哉
陶庵先生集卷四十五 第 435L 页
是言也。次男章汉亦学于余。有声士友间。夫人葬于坡州当作洞巽向之原。与参判公同岗而异坟。余素贤夫人。今于幽堂之文。义不忍辞。铭曰。
夫人十三。上堂拜舅。礼度娴雅。德性夙就。尊姑女士。曰吾佳妇。宜家之行。畴非可取。择师教子。于古罕偶。割慈以义。贤哉是母。人事谬悠。庆在身后。 恩诰煌煌。儿拜稽首。为善之报。迟速则有。我铭其大。可以不朽。
孺人完山李氏墓志
呜呼。自古忠臣义士。遭时危棘。单心竭力。支国势于一发千匀之际者。旷世而一有之。而死易立孤难。自婴臼以来已有定论。今得之于闺閤之内。若此者。视古烈丈夫。岂不尤难乎哉。余于孺人李氏见之矣。李氏者。我 世宗大王别子密城君琛之后。白江相国讳敬舆之曾孙。大司宪竹西讳敏迪之孙。考曰判书讳师命。有勋劳于 王室。 肃庙己巳。为奸凶构诬。终罹惨祸。妣安定罗氏。牧使星斗之女。孺人以丁巳生。生七日而罗夫人卒。祖母黄夫人取而养之。故以黄夫人为母。稍长始知为罗夫人出。追慕涕泣如成人。黄夫人虽甚爱之。而训诲有方。一言一行。必循轨
陶庵先生集卷四十五 第 436H 页
则。年十九归于光山金龙泽。牧使讳镇华之子。西浦讳万重之孙。沙溪文元公讳长生之五世孙也。始己巳之祸。西浦公出狱之谪。语家人曰。李某之冤。吾甚怜之。闻其有幼女。长孙可娶之。临婚。判书公之冤未白。人多以为祸家子不可娶。牧使公毅然曰。先人之志不可改也。孺人既归金氏。妇德咸宜。六亲皆贺。夫子好诗文。不以家事婴心。以孺人代劳也。庚子尽室下扶馀。旋移居连山。壬寅春。凶党大起诬狱。夫子首及焉。孺人托幼稚于同里夫党。而身入京。每夜沐浴拜天。以祈纾祸。祸色益急。夫子竟以四月十一日死于狱中。群凶恐狱不成。过数日。伪以承款书出朝纸。孺人侦得其实状。使忌辰不失正日。其视 皇明刘侍讲缪詹事不知死日者。不可同日语矣。况夫子诬服一段。可由此而昭洗者乎。孺人将自决以殉之。夜梦夫子从狱中以破壁纸大书以寄曰。必须生存。以保子息。孺人遂断以大义。矢心不死。群凶将用收司之律。发缇骑围孺人所居。索长子急。孺人举止安详。不失常度。群凶既杀长子。遂分配孺人及长子妇于泗川,河东地。孺人哭谓妇李曰。吾与汝同日决死。岂不为快。而以汝舅之忠孝。抱至冤极痛。父子灭身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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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又死则幼稚必不能保全。吾虽欲生而汝死则吾不可独生。是汝重绝其后嗣也。其可忍耶。妇李乃许以不死则又恸哭曰。吾汝之生。比死尤可哀也。然限以十年。若复见天日。长成儿辈。庶报舅家恩德之万一。孺人之叔父议政公赐死。孺人之弟喜之及议政之子器之皆拷死。孺人之继妣赵氏与孺人之女兄金监司普泽夫人与喜之之妻郑皆自决。一门惨祸。古未有也。将赴谪。宋氏女乞来别。不许曰徒乱我心。率二子一女赴谪所。语妇李曰吾与汝虽生。若郡将暴恶则当即死耳。设几筵于谪舍。朝夕泣血号天。邻里为之感泣。时仲子年十四。国法无待年从坐之文。而群凶恣行胸臆。或云年满将收之。孺人忧惧不知所为。乃以仲子变服为女奴。送于宋氏。使匿之他所。声言仲子遘疠死。诣县告而设机制变。得免检验。人无知者。孺人以一女子独与婢仆。行此至难至危之事。而恩义素孚。任使得人。故皆尽其死力。虽变故危急之时。终无反心焉。每以竹签分书吉凶二字。卜于灵座前而决之。未尝少错。精诚之感如此。今 上乙巳。尽放诸坐谪者。孺人以仲子首实蒙宥。祸变时两丧皆葬浅土。葬礼多阙。孺人独自经纪。丙午始克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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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翌年时事又变。率诸子归怀德。戊申避乱又徙于连。语诸子曰玆土也。宗党所居。文学所在。今而后始定居矣。孺人盖当未立孤之前。虽穷阨万端。而未尝言死事。及诸子既长。还以不得下从为至恨。茹荼攻蓼。十年如一日。己未十月二十六日。感疾而终。享年六十三。临殁戒诸子曰。恻念父冤。毋负母志。兄弟和协。俾保门户。我死之后。事汝嫂如事我也。以十二月九日权厝于石城立石村负乾之原。实赵夫人墓侧也。孺人性明达识大体。于小学语孟。略通其义。常曰男女之间。大防存焉。必严必谨。家道乃立。年高之后。亦不使年少侄辈坐处稍近。谪舍。尝夜失火。季女顿足而哭曰娘速出。孺人徐步而出。季女自前牵之。孺人曰何若是急迫也。辛丑建储后。人皆以为无忧。而孺人独忧之深。其卓识多类此。侄子贫不能行判书公墓祀。孺人为之替行。忌日必助祭。以终其身。喜之只有一女坐谪。孺人怜其孤弱。冒禁率来。养之如己女。择婿而嫁之。诸子之衣服饮食。务令菲薄曰。汝辈岂好衣好食之人哉。又命终身素带。以志至痛。常泣语诸子侄曰。己巳祸初。祖母中夜执父亲手而问曰。汝今死生未定。或有不是事耶。汝岂欺我哉。父亲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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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曰。此心只为国耳。上天俯临。焉敢欺母。余时年幼。虽未知祸变本末。而父亲之至冤。刻骨而悲之矣。汝父每于酒后呼父母而泣曰。我今父母不在。忠君之外。更何所事。我世臣也。已以死许国。若有贪慕富贵之心。天必厌之。此盖忠孝之心。出于天而然也。乙巳之后。世道虽乍明。而群枉犹未尽伸。孺人尝以夫子心事之未白。死日之见诬。欲击鼓讼冤。而人或止之。孺人殁之明年而祸又作。仲子被逮。以孺人之所欲陈者。陈之于廷问之下。 上为之恻然。命贷死流海岛。呜呼。昔王元美之传汤节妇曰。是所谓婴百罹出万死而卒以其孤济者也。且比之文信公而以节妇之有成为胜之。况孺人之所成。尤有难于节妇者耶。孺人尝举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语曰。吾于金氏。素志亦如此云。孺人举四男四女。一男二女夭。男长大材即壬寅被收者。次远材方自济州出陆。次晦材。女长适宋载福。次适朴宗衡。方远材之被逮也。晦材自意兄弟俱不得全。惧孺人之事行因而湮没不传。奔走涕泣。乞铭于余。余怜其志而许之。铭曰。
鸱鸮鸱鸮兮。取我子兮毁我室。羽谯谯兮尾翛翛。风雨漂摇兮音哓哓。呜呼孺人。勤苦劳悴之意。其尚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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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斯诗。我用作铭。铭以哀之。
孺人骊兴闵氏墓志
孺人姓闵氏讳某。我伯舅议政府左参赞趾斋府君讳镇厚之女。府君才诚兼至。为国尽瘁。实我 肃庙名臣。母夫人延安李氏。明达有女士之风。孺人生有美质。又乐有贤父母。食息擩染。不离训典之内。和婉谦慎。自幼少时已然。年十六归于光山金光泽德耀。德耀之父曰镇华。进士壮元。忠州牧使。祖曰万重号西浦。官礼曹判书大提学。孺人入门。亲党咸曰佳妇。辛丑德耀中进士。余往贺于三清洞之居。是德耀所卜地。而孺人拮据而成者。环屋长川白石而松台在后。幽深清绝。有丘壑之趣。德耀安坐哦诗。孺人手纺绩。深得诗人鸡鸣遗意。余前后凡三过焉。盖观孺人不出声气。而家事自理。服用酒食。皆俭而洁。是冬士祸大作。翌年虎龙上变。德耀之兄龙泽首被逮。甚至于勠死。德耀陨心丧魄。若无生。然寻以收坐谪长鬐县。妻子随往。路过骊州。时李夫人尽室归先墓之下。而趾斋府君祥事间一旬。且孺人有身临月。家人咸欲其少留。独李夫人谓曰虽夫家寻常忧阨。宜不敢为便身之图。况此何等时耶。一身死生不足恤。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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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可论。促令随去。临别无几微见色。孺人亦体其意。不敢出涕。抵谪始解身。海堧羁孤。艰苦百段。而孺人能逌然自遣。李夫人又贻书孺人曰。吾见祸家子弟自知不用于世。全无勤励为学之意。遂致其家不振矣。汝勿以陨穫之色示儿辈。使之怠废也。孺人佩服不敢失。二幼子亦能力学。今 上乙巳。始脱谪籍。而无可往者。孺人弟翼洙士卫,遇洙士元奉李夫人在骊乡。德耀携孺人而依焉。屡迁而得牛湾江村。其后余屡过之。德耀性坦率。平居不自矜持。虽数起而孺人未尝不为之起。孺人在德耀之侧。洞洞属属。若严君然。未见有惰慢之容。余甚贤之。归则语家人而嗟叹焉。家贫疏粝不继。而孺人不戚戚。亦不令德耀知也。癸丑李夫人卒。孺人茕然益无所依。后十年壬戌十月三日。偶感疾殁于蟾乐寓舍。年五十六。德耀长于孺人二岁。孺人殁后二日亦卒。金氏坟山俱远。不能以柩归。以某月某日。合葬于牛湾屋后。孺人三男。敏材𥳑材献材。呜呼。传曰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是惟君子能之。夫以妇人性偏而可论于此乎。若孺人者。寒士之妻。固不可谓不穷。而中年以后所经历险阻艰难。实今古所罕有。人不堪其苦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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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人处之如乐地。未尝一出嗟怨之言。人或劳之则曰命也。噫。吾先妣平生见人富贵。无叹羡之意。尝曰凡人百病。皆从忮求上出来。孺人德性。盖亦有肖似者。故其验于患难之际者如此。设令孺人处乎富贵。吾知其必不淫矣。岂不贤哉。呜呼。诗不云乎。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夫温者仁之发。恭者顺之著。此于妇人之德。可谓至矣。尚记吾先妣语及孺人而叹曰。吾观一家妇人多矣。资禀温恭。未有如是女者。有如是之德。而命之穷厄。乃至于此。此何天也。小子对曰常者理也。反常者气也。从古变多常少。然而不有穷厄。恐无以见吾妹如是之德。是亦未必非天也。余亦尝语此于孺人矣。及孺人讣至。追念斯语。益为之怆涕。成服之翌日。为孺人草成志文。其不待孝子之状。而但以身所闻见撰次之者。非惟扬孺人之善。欲令为善者少知劝焉。系以铭。铭曰。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我赋斯诗。以铭孺人。
孺人庆州金氏墓志
孺人姓金氏籍庆州。本朝开国功臣棞之十三代孙。曾祖钟城府使讳元立。祖 赠左承旨讳敏格。考学生讳载汉。妣全州李氏学生重耆女。祖曰副提学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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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孺人之夫曰延日郑镇重叔。参奉缵宪之子。圃隐先生之几世孙也。孺人生于丁巳二月二十四日。卒于庚辰六月二十二日。金生彦豪即余同乡亲友。而于孺人弟也。其为孺人状。读之可以知孺人之贤。盖言孺人五岁失母。善事继母。母教以女红。每称奇才。遇母讳辰。继母见孺人哭泣之戚。抱彦豪而教之曰为子诚孝当如是。愿汝之类汝姊。及笄继母又捐世。孺人哀戚出于至诚。见者嗟叹。彦豪年七八岁。顽愚无识。家大人长在亲侧。家稍左。未暇检束。孺人涕泣而语之曰。慈氏爱汝。使不出外。劝之以读书。今汝罔念慈训。狂恣日甚。慈氏有知。以为如何也。彦豪泣谢曰。自今惟姊言是承。是后家大人之出。辄挟册以进。孺人欣然开卷于针箱之上。执算课读。频问文义。且使端坐座右。警其过失。亹亹训诲。无非爱亲敬长读书敕躬之方。虽古贤父兄之教。何以加玆。孺人天资敏慧。识虑明达。友于之性。恳恻之诚。积于中而见于外。故如彦豪之蒙騃而自知畏敬。不敢慢戏于其傍。惟其言之听。今则虽老而无成。犹不至于陷大戾而辱门户者。实孺人救拔之力也。孺人在夫家。舅姑称其孝顺。婢仆怀其慈惠。其贤益可知也。孺人葬于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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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先生墓右麓乙坐之原。重叔后娶有子观济。是从余游者。将为孺人纳志于幽。就金生所为状。取其要而叙之云。
孺人宜宁南氏墓志
孺人南氏。乌川郑镇重叔之妻也。南出宜宁。国初有领议政忠景公在。其后察访挺蕤,县监澈父子。以忠孝闻。县监之曾孙天举佥知中枢府事。于孺人为父。其配彦阳金氏庆趾之女。重叔圃隐先生几代孙。参奉缵宪其考也。孺人年十九归郑氏。为人慈惠洁静。事舅姑以礼。处诸姑无间言。姑之子无怙恃。育之如己子。家贫能节用。又能养蚕治圃。以供饮食衣服。临祀必斤斤致虔。父以大耋锡爵。孺人往贺焉。将归叹曰女子有行。父母老而不能养。其若之何。未几遘疠甚危。重叔入视之。孺人作气曰愿君子自慎。言讫而卒。庚戌五月十四日也。年四十六。重叔葬之龙仁古梅谷坤坐之原。去圃隐墓十里。举五男三女。男观济,兴济,谦济。馀幼。女皆夭。观济常从余游。孺人送之曰夙夜戒谨。无忝所事。及归又问所学何事。余因观济闻孺人言行盖熟矣。孺人性喜书。夜则令子诵而听之。至忠臣孝子之事。嗟赏不已。每戒诸子曰。有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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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不如无也。又曰人多为妇女所移者。汝曹当慎之。呜呼。世之人鲜不以姑息为爱。而孺人独不然。观济饬躬砥行。非余能教。实孺人教之也。岂不贤哉。观济泣请铭。铭曰。
勤以理家。义以教子。妇人之行。如斯而已矣。
淑人安东金氏墓志
淑人安东金氏者。安岳郡守讳昌说之女。领议政文翼公退忧堂讳寿兴之孙。母吴氏。阳谷忠贞公讳斗寅女也。吾仲母归乐堂夫人。于淑人为姑母。淑人又呼吾妇为姨。余以是闻淑人幼时事颇详。盖淑人在两家为初举孙。奇爱之甚。顾无一毫骄惰之气。动合仪则。才学语已能知爱亲敬长之道。祖母尹夫人女士常称之曰。使汝为男子子者。必使金氏之门复昌。及择对为佥正李公成朝季子梅臣妇。吾妇早世。吾仲母继逝。自是不复闻淑人事矣。时因吴家子弟问之则淑人贤而无子。又未尝不嗟惜也。后数十馀年。李氏子惠辅来请淑人幽堂之文曰。此吾父遗命也。铭吾母者。非先生其谁。余惟淑人资性清明端一。幼时事行。实如吾所尝闻者。其在夫家。以事父母者事姑。其得乎姑夫人之心可知也。其治梱也。家徒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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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苦殆不可堪。而凡系细琐。不使夫子知曰。丈夫之汩于营产。是妇人耻。吾岂以此累之。蚕桑织纴。夙夜不少懈。以至园圃墙屋之事。躬自勤劳。而声音不出于户外。平居庭宇必汛埽。器物必整饬。上下各执其事。闺门之内穆然也。雅好澹泊。不歆羡富贵。闻鹿车故事。辄欣然慕之。当兄弟析居也。淑人曰宗家贫。无以奉祭。何用分财。一物不以自私。余于斯状。益闻其所不闻。惠辅又泣而言曰。吾父尝诏不肖曰。汝母贞而不滞。慧而不流。既和且敬。妇德备矣。终身慕父母。汝母殆庶几乎。其见知于夫子者如此。尤何间焉。淑人以庚午八月十五日生。卒于乙卯正月二十七日。年四十六。余既铭礼安公。又别为淑人作志。盖不忍伤孝子之心也。铭曰。
在室为淑女。居贫为良妻。姨夫作诗。众美具兮。
孺人恩津宋氏墓志
孺人宋氏。同春文正先生之曾孙。考牧使讳炳翼。母完山李氏。牧使公男女十人。孺人最幼。最爱其端淑。年十六归韩山李思勖。思勖经历秀衡之子。而出后县监秀文者。曾祖参赞弘渊。孺人未庙见。本生姑卒。哭泣饘粥。一如礼。牧使公叹曰儿乃能移孝若此。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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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舅。舅曰真法家子也。久而益爱之曰。是善事我。戊戌牧使公卒。庚子县监公卒。姑郑夫人久疾。孺人卖裙买牛。亲饲以进乳。穷日夜扶救。一不告劳。亦不令母姊知也。年二十二癸卯六月四日死。墓在清州治西水落洞面巽之原。死后三岁。李君始成进士。李夫人哭孺人曰。未亡人宜死久矣。吾不食汝亦不食。强食以至于今矣。吾生而汝乃死耶。又曰岂无他子。自汝于归。吾身若无依然。李君常叹曰孺人于我。有争友之益矣。今安可复得。孺人之侄明钦为孺人状德。具道是语。且言其考锦山公亦尝称之曰。吾妹柔恭慈爱人也。余惟女子之行。莫善于婉顺。孺人之得父母舅姑之心如此。又锦山公。余所敬重。岂辟于爱者。夫以孺人之贤。宜降之福。而卒蚤死无育何哉。而况弱龄俜仃。备尝百罹。尤可悲也。然不如是。孺人之至性。何从而见。余于是益信先生之教之远。孺人之贤。岂非丹穴之一羽也。余亦先生外出。遂为铭以塞生者之悲。铭曰。
婉兮娈兮。有齐季女。胡然而来。胡然而去。气之清而数之局兮。终古如许。
孺人南阳洪氏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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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人南阳洪氏者。 明陵参奉禹肇之女。祖受容司宪府监察。曾祖处大知中枢府事。妣骊兴闵氏。府院君文贞公讳维重之女。余与孺人同外祖。而孺人之外祖母曰丰昌府夫人赵氏。赵夫人大耋在堂。孺人年十一失父。十六母又亡。赵夫人取孺人兄弟而鞠于家。以故余时过外氏。未尝不与孺人相见。天资庄静高洁。自幼少时已知非寻常妇女矣。十八归于完山李夏祥子华。子华县监显之之子。而出为其伯父进士重之之后。光州牧使益命其祖。而曾祖则大司宪敏迪也。孺人既入门。祖姑宋夫人素𥳑严不苟誉。而于孺人独称其贤。且怜其茕孑。抚爱备至。孺人事之如母。其侍夫人疾也。奉药饵巾帨。昼夜不离侧。如是者数旬。而一心不懈。既终丧。每当讳日。涕泣曰祖姑之恩我不报也。及生子又泣曰。我生子而祖姑不及见也。孺人孝友笃至。及嫁见一新衣一厚味。辄叹曰。吾祖母与二弟饥且寒矣。吾忍自安耶。及遘疠将死也。舅欲入视。孺人不肯曰死固吾所恶也。我亦知入而救则生。不入而救则死。然所恶有甚于死则终不可为也。呜呼。疾痛而呼父母。人之情也。而若孺人者。不欲以身累亲。当死生之际而不易其心。斯可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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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而其言亦可悲也。孺人生于戊子二月三十日。死于壬子闰五月十日。以其年八月十五日。葬于永同马里谷负丙之原。孺人于凡百器玩。别无嗜好。衣服惟取浣濯洁净。而绝不近华靡。其往来夫家也。服饰尤𥳑俭。且去膏沐。赵夫人问之则曰妇女在道。不当为容饰也。在外家。宾客多达人。轩驺至门。众妇女或窥观。而孺人独俛而执女工若无闻也。与二弟居。恐其衣服相近。必藏而别之。盖其天性然也。孺人尝语子华曰。妇女之情。孰不欲君子之荣达。而我则不然。君若读书修身。超然为高蹈之士则于我荣矣。安得与君共挽鹿车而归山耶。盖孺人情致。潇洒有林下风。故其言如此。子华为人清脩。且善文辞。有声士友间。孺人死后几年。又死而别葬于杨根先兆。余于子华在时。尝许以孺人志。未忍孤其言。遂为之铭。铭曰。
诗称女士。我见孺人。使充其操。其庶乎少君,德耀之伦。
从妹孺人李氏墓志
孺人牛峰李氏者。吏曹判书归乐堂府君讳晚成之女。正郎 赠执义絿之妹也。府君元配安东金氏生执义君及其姊。孺人之母曰金夫人。奉事濎女。延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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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院君悌男之玄孙。府君老而执义君未有嗣。孺人之生也。府君以巡抚使在湖西闻之。大违所望。及还见孺人而喜之曰。儿颇类我。稍长有至行。府君奇爱之。孺人天性婉顺。自幼无一言一事违咈长者之意。府君常命之曰衣之有纹者勿服也。金夫人偶以縠文衣之。孺人泣曰父有教不敢也。仍请利刀欲去其纹而不能得。遂不复服。金夫人有疾。孺人不食而色忧。长者虽命出游亦不肯。间与群儿嬉戏。未见有忿色。执义君之事金夫人。慈孝无间。而孺人犹若有和巽调娱之意发于辞色。吾先妣素有鉴识。见孺人每叹赏不已。孺人六七岁遘奇疾。金夫人至诚保护。不教以女工。而自然无所不能。其多才又如此。府君不幸瘐殁于壬寅士祸。今 上乙巳雪冤复爵。执义君奉金夫人奔窜周流于春川永平深峡之间。孺人辄从焉。性勤敏。甚喜养蚕种树。虽颠沛之际而未尝废。执义君积毁成疾。将死手书嘱于余曰。病妹深可念。为慈亲益复于邑。幸如弟在时存恤而成就也。时余在花田故里。奉金夫人而还。为孺人择对。丁未秋归于全州柳得养仲长。仲长大父泰明承旨。父愈县令。以孝友世其家。孺人入柳氏之门。事舅姑尽礼。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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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而无一毫骄惰之容。与妯娌在侧。和气融融。舅姑曰汝能事吾如父母。吾何忧乎无女也。金夫人于孺人。未忍一日离膝下。乍违必涕泣思之。孺人每敷衽告归。辞恳而容婉。舅姑感而许之。仲长既得君为内助。仍从余游。孺人尝劝之学。随事规正。又非一二。余孤露以来。移寓龙仁之寒泉。寒泉即先垄而归乐府君之墓亦在。岁癸丑。金夫人携孺人而来依焉。孺人手纺绩。仲长读书。深得鸡鸣诗之遗意。每晨夕讲诵之声盈堂。孺人闻而乐之。殆忘日月之逝。居一年金夫人薄入洛下。孺人随之。偶感疾死于城西寓舍。是甲寅十月四日也。得年仅二十四。孺人常善病。病则自危而叹曰。吾则死。吾母畴依。及临绝。其言益悲切。呜呼。若孺人者。可谓已嫁而孝不衰于父母者矣。仲长又言孺人疾革无他语。但问尊舅之行。何日戾止。时舅在庆山县。而科期非远。盖以不得面诀为恨也。舅姑寻常书札。必贮之箱箧。无一纸之失坏。其爱敬如此云。孺人与余别约以数月。而遂不复归。金夫人亦不忍重见旧居。惟仲长时时过余。相对悲咤而已。孺人以是岁十一月三十日。葬于交河月笼山之南麓。与承旨公墓相望。呜呼。女子之身至眇少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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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量则大人也。胸怀宏豁。见识明达。虽不读书而往往有理到之言。如孺人者。岂可复得耶。使孺人幸以为男。必善述我仲父志业。以益大吾门。而既不能焉。又不幸一堕胎而卒无后。譬如一个好果树。不得下种子。益可哀也。孺人手书小学及三纲行实。常自省览。欲请余题其书面而未及云。为孺人状其行者仲长也。作文而垂诸后者。其从兄縡也。孺人死后十年甲子月日。仲长始克燔志而纳于幽。铭曰。
呜呼。以余观于妇人。德容功三者之兼备。孰若吾妹之贤。乃有斯疾。而又无年。奈何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