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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藏》新资料考
李际宁


1933年范成和尚在山西赵城县广胜上寺发现了《金藏》,次年
10月支那内学院派遣蒋唯心抵晋南调查。同年12月,蒋唯心将
调查情况撰成长文《金藏雕印始末考》,首次发表在南京《国风》
五卷十二号上。1935年1月《金藏雕印始末考》由南京支那内学
院单印发行。蒋唯心的文章,对《金藏》概况作了系统研究,这是
当代人研究《金藏》最具参考价值的成果之一。尽管如此,几十年
来对于《金藏》的研究,仍有不少问题难以得到圆满解答,其主要
原因就是记载崔法珍刊雕《金藏》史事的原始材料,即金章宗明昌
四年(1193年),由秘书丞兼翰林修撰赵沨书写、翰林侍讲学士党
怀英篆额的记载崔法珍刊雕《金藏》情况的碑文(以下称为「赵沨
碑」)已经亡佚。

不久前,笔者在北京图书馆善本部发现了有关崔法珍刊雕
《金藏》的新资料。笔者认为,这条资料与佚失以久的「赵沨碑」有
密切关系,是研究「赵沨碑」和崔法珍刊雕《金藏》的重要资料。本
文即围绕这条材料,对「赵沨碑」及有关问题考辨如下。


* 一


这条材料发现在北京图书馆藏明补版的《碛砂藏》中。1966
年,红卫兵打碎了柏林寺大殿佛像,在佛像中发现了佛教藏经以
及零本佛经和少量单本古籍。消息传出以后,北京图书馆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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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丁瑜、王玉良等先生迅即前往考察。据丁瑜先生的介绍,这些
书籍当时就散乱地堆在柏林寺院中,人才进院,随风便吹来一张
残片,看上去颇类《碛砂藏》的扉画。随后经过简单翻检,怀疑这
一大批藏经印本就是《碛砂藏》,便抢救收检起来。此后,这批经
本一直存放在善本库中。1992年方广锠先生指导善本部工作人
员将这批佛经按《碛砂藏》目录进行了顺号整理,清理出两千数百
馀册,分装在十个木箱中。

1994~1995年间,笔者对这部大藏经进行了初步整理和研
究,得到以下一些认识:

(1)这批两千数百册的佛经,经过与《影印宋碛砂藏经》本比
勘,可以肯定它确属于《碛砂藏》。尽管已经残损缺半,仍然有其
特别重要的资料价值,如据此可以补充不少开元寺、卧龙寺本缺
失的部分。同时,通过比较还发现了不少《影印宋碛砂藏经》本修
版至误的地方。

(2)其中《大般若》等经为元妙严寺版。我们都知道《碛砂
藏》始刊于南宋时期,但在开元寺、卧龙寺本中已经见不到宋版
《大般若经》,而是以元代(1271~1368)妙严寺本补配入藏。据
笔者瞭解,碛砂宋版《大般若经》仅见于日本奈良西大寺和中国北
京图书馆,北图本略有残损。此部新发现的《碛砂藏》之《大般
若经》等经,同样以妙严寺本配补。

(3)这部大藏是明宣德年间(1426~1435年),由北京居民杨
安请印的。其根据是经本卷尾的戳记:「大明国北京顺天府大兴
县居贤坊居住奉/佛信士董福成,谨发诚心,在于□江杭州府后朝
门许/大藏尊经一藏,不为自求,喜舍资财,上报四恩,下/资三有,
法界有情,同圆种智者。奉三宝信士/董福成一家眷等,谨发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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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眷属王氏、弟董旺、/眷属黎氏、男董福兴、眷属聂氏、侄男董黑
拓/外生女妙玉、孙男董福□、侄女善儿/。宣德七年(1432年2)
八月吉日助缘人杨安/。」在这部残存的《碛砂藏》中,董福成的
请印戳记比比皆是。

(4)这部大藏在明永乐年间(1403~1424年),由杭州西湖南
山高丽慧因寺僧人鲍善恢发起补刊完整。其补刊《碛砂藏》的活
动,见于《大般若经》卷第五百二十八卷尾的题记:「……善恢宿生
庆幸,忝遇佛乘司殿职于万善戒坛,惟惭惟愧;募正知于一真实
地,诚恐诚惶。尝睹本寺藏经函内少欠数多,遂往碛砂、妙严二刹
补印藏典,全其品章。因见彼寺经版年深岁久,朽烂缺欠者多。
发心备版,化募众缘,命工刊补完就,使大教流通,令正法久住。
……永乐九年(1411年)辛卯孟春吉日杭州仙林万善戒坛知殿净
人鲍善恢谨识……」

《佛说法乘义决定经》卷中题记:「杭州府西湖南山高丽惠因
华严讲寺沙弥善恢、致圆,尝往苏州府城东碛砂延圣寺印补大藏
尊经,遇见经版中间多有损坏缺少,印去者不能全藏。发心化募
十方施主,命工刊补完成。……大明永乐十年(1412年)岁在壬辰
菊月重九日住山比丘真境谨题。」

从补刊题记中可以知道,参与该藏补刊助缘的多是杭州府附
近四方僧俗,如「始九」《大宝集经》卷八十九第三版版心题:「湖州
新市施主范氏,报荐亡夫倪子实,往生净土。」在此,为节省篇
幅,有关资料不再一一转录,当由另文介绍。

(5)此次补刊经版活动的起迄时间,当在明初「永乐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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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9年)」前后至「永乐十年」。「永乐十年」,是我们见到的
最晚的补刊题年。因而估计补刊经藏活动的下限时间当距永乐
十年不远。

以上是有关背景情况。新发现的崔法珍刊雕《金藏》的材料,
就是在这部经过明代永乐年间补刊的《碛砂藏》的题记中发现的。

题记共有两则,刊雕在《大宝积经》卷第二十九(千字文编号
「火九」)和卷第一百五(千字文编号「文五」)的经尾。两卷的行款
版式、字体风格大部分与《影印宋碛砂藏经》本相同,不同之处在
于卷二十九最后一版(第十一纸)为鲍善恢补刊,补刊助缘题记雕
在本版第3~4半叶的版心处;卷一百五第十五、十六两版为鲍
善恢补刊,其中补刊助缘题记有多则,此不详录。此处为研究
方便,谨将两则题记分别录文于下。

题记一:

「最初敕赐弘教大师雕藏经板院记:

潞州长子县崔进之女,名法珍,自幼好道,年十三岁
断臂出家。尝发誓愿雕造藏经,垂三十年,方克有成。大
定十有八年(1178年),始印经一藏进于朝。奉敕旨,令
左右街十大寺僧,香花迎经,于大圣安寺安置。既而宣法
珍,见于宫中尼寺,赐坐设斋。法珍奏言:『臣所印藏经,
已蒙圣恩,安置名刹。所造经板,亦愿上进。庶得流布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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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仰报国恩。』奉诏许之,乃命圣安寺为法珍建坛,落发
受具,为比丘尼。仍赐钱千万,洎内閤五百万,起运经板。
至二十一年(1181年)进到京师。其所进经板凡一十六
万八千一百一十三,计陆千九百八十为卷。上命有司选
通经沙门导遵等五人校正。至二十三(1183年)年,赐法
珍紫衣,号弘教大师。其导遵等,亦赐紫衣德号。其同心
协力雕经板杨惠温等七十二人,并给戒牒,许礼弘教大师
为师。仍置经板于大昊天寺,遂流通焉。韪哉!眷遇之
隆,古未有也。自昔释迦如来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灵
山演法,各随众生根器利钝方便,分别大小乘教,为世津
梁,后人因之。识心达本,悟无为法者,不可以数计矣。
然教法之兴,虽系于人,亦由其时。自汉明帝,历晋魏以
来,虽有释氏经典,所传由未广也。其后,玄奘、义净二大
士跋涉轇海,至天竺国,不惮艰苦,磨以岁月,得经教焉。
自是震旦佛法备矣。是以城邑山林、精蓝塔庙,或建宝
藏,或为转轮,安置经典,为世福田。若缁若素,书写受
持,顶戴奉行者,无处无之。盖如来本愿,欲使众生见闻
而获福也。然今弘教大师备修苦行,以刊镂藏板为本愿。
于是协力助缘刘法善等五十馀人,亦皆断臂,燃臂燃指,
刳眼割肝。至有舍家产、鬻男女者,助修经板胜事,始终
三十年之久,方得成就。呜呼,可谓难也哉。已门人慧仁
等,具言刊经本末,谒文于东平赵沨述记,时岁次己丑。
仙林讲寺祗殿鲍善恢为是本寺藏典缺少,尝往碛砂、妙严
二刹印补,见彼经板多有朽烂欠缺,发心备板,化募众缘,
命工刊补,幸获完备。今善恢自思,刊补小缘,经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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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难成就。想当时弘教大师自幼出家,断臂设誓,刊刻藏
板,始终三十年方得成就,实为世间第一希有功德,而复
遇金世宗皇帝敕赐钱及号记焉。善哉!得非有是道,复
有是人,有是人复遇是时,此其所以成难成之功,庶不负
如来付嘱之意。呜呼,前哲之功,于斯盛矣,惧夫久而泯
其所由无传于世,因而刊之,使后贤观其所由,遂不昧弘
教大师之功也耶!

时永乐九年岁次辛卯孟冬望日杭州仙林万善戒坛祗
殿善恢谨题。」

题记二:

「最初雕造大藏经板:

昔潞州长子县崔进之女法珍,年一十三岁,断臂出
家。发大誓愿,雕藏经板,垂三十年,方刻有成。大定十
有八年,始印一藏进于朝。敕旨迎经于大圣安寺,建坛受
具为比丘尼。仍赐钱千万,洎内閤钱五佰万起运经板。
至二十一年至京师。其所进经板凡一十六万八千一佰一
十三面,为卷六千九百八十。敕命有司选通经沙门道遵
等五人教正。二十三年赐法珍紫衣,敕号弘教大师。其
协力雕造经板杨惠温七十二人,并给戒牒,许礼弘教大师
为师。仍置经板于大昊天寺安奉,遂流通焉。然其旧经
率多缮写,故教完具为难。今弘教大师备修苦行,以刊镂
藏经为本愿,于刘法善等五十馀人,亦皆断臂,燃臂燃指,
刳眼割肝。至有舍家产、鬻男女者,助修经板胜事,始终
三十年之久,方得成就。呜呼,可谓难也哉。时永乐七年
己丑岁杭州仙林讲寺祗殿善恢,为见本寺藏典数多缺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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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往碛砂、妙严二刹印补。因见彼寺经板多有朽烂缺少,
发心备板,化募众缘,命工刊补完备。经于岁月,率难成
就。今善恢自思,往昔弘教大师,自幼以清净坚固勇猛之
心,断臂设誓,刊刻藏板,数及二十万,始终三十馀年方得
成就,实为世间第一希有功德。此其所以成难成之功也
耶。因而刊之,使后观其所由,不昧初因者也。

时永乐九年岁次辛卯仲秋吉杭州仙林讲寺祗殿善恢
谨题。」

从题记一的结构看,它非常明显地分为两部分:文首起「潞州
长子县崔进之女,名法珍」,迄「呜呼,可谓难也哉」一段,是第一部
分,是鲍善恢自述其题记中有关崔法珍刊雕《金藏》资料之来源于:
「已门人慧仁等,具言刊经本末谒文于东平赵沨述记」。以下是鲍
善恢联想自己补刊《碛砂藏》之艰难而发感慨。

就题记二言,从其资料来源、题记结构、遣词用语诸方面看,
则题记明显地带有略写的迹象,是录文一的「简写本」。


* 二

鲍善恢题记谓「己门人慧人等,具言刊经本末谒文于东平赵
沨述记」,说明其门人弟子确曾见到了「赵沨碑」。赵沨,山东东平
人,《金史》有传。然文字简略,未言及刻碑一事。按照现在学术
界一般看法,「赵沨碑」佚失在明代中期。鲍善恢生活在明代永乐
年间,他的时代是应该能够看到此碑的。

为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先来看看传世文献中有关崔法珍刊雕
《金藏》的资料。自明代以下,各种文献凡记述法珍刊雕《金藏》
者,皆为互相辗转引录,都非纂辑者亲眼得见。至今所传,无出其右。
因此,在辨證鲍善恢题记可信度问题之前,首先需要对「赵沨碑」
的文献记载及相互关系略做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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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世文献中有关崔法珍刊雕《金藏》的资料,只有不多的几
条:

(1)、《日下旧闻考》

《日下旧闻考》卷一百五十五《存疑.秘书省》条:「秘书省今
在燕弘法寺(金国文具录)。」《考》纂者按语云:「析津志,弘法寺在
旧城。金大定十八年,潞州崔进女法珍印经一藏进于朝,命圣安
寺设坛为法珍受戒为比邱尼。二十三年,赐紫衣弘教大师。明昌
四年立碑石,秘书丞兼翰林修撰赵沨记,翰林侍讲学士党怀英撰
额。盖此刹元时尚存,废于明代。」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朱彝尊以「布衣」身份,「捃拾载籍及
金石遗文」,从一千六百多种古籍中选出有关北京史志的资料,编
辑成《日下旧闻》,分十三门,四十二卷。至乾隆三十九年(1774
年)又由于敏中等任总裁,对《日下旧闻》补遗、增添、考證,编成
《日下旧闻考》一百六十卷。

《日下旧闻考》的资料来源,见于每条下的注。其中引书今天有许
多已经亡佚,如《元一统志》《图经志书》等,其中也包括元
末人熊梦祥的《析津志》。因此可以肯定,《日下旧闻考》的编辑者
增补《考》时使用了《永乐大典》的辑佚资料。况且其时自《永乐大
典》中辑佚古书,也成为一时风气。《日下旧闻考》卷十三《国朝宫
室》云:「校辑《永乐大典》内之散简零编,并蒐访天下遗籍不下万
馀种,汇为《四库全书》。择人所罕觏,有裨世道人心及足资考镜
者,剞劂流传,嘉惠来学。」因而推测,《日下旧闻考》有关崔法珍刊
《金藏》的资料,出于《永乐大典》《析津志》

(2)、《金史纪事本末》

《金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世宗致治》:「(金国文具录)秘书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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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在燕宏法寺。《析津志》云:宏法寺在旧城。大定十八年,潞州
崔进女法珍,印经一藏进于朝。命圣安寺设坛为法珍受戒为比邱
尼。二十三年赐紫衣宏教大师。明昌四年立碑石,秘书丞兼翰林
修撰赵沨记,翰林侍讲学士党怀英撰额。盖此刹元时尚存,至明
始废。姑录于此,以存金石之遗。」

《金史纪事本末》,清末李有棠著。本书情况,上海古籍出版
社的《出版说明》做了介绍:「李有棠字芾生,江西萍乡人。举人出身。光
绪年间(1875~1908年)任江西峡江县儒学训导时,周览历代记事
本末,深为辽金二代中缺遗憾,即而撰之。」李有棠著有《辽史纪事
本末》与《金史纪事本末》。因其考定颇详,诏给内阁中书衔。

李有棠书引法珍刊雕《金藏》资料之出处,蒋唯心《金藏雕印
始末考》一文颇含糊其辞。宿白先生认为李书出《析津志》。宿先
生在《〈赵城金藏〉和〈弘法藏〉》注文中说:「蒋文第三章引《金
史纪事本末》一段云:『李有棠引旧记……』,以『旧记』代替『析津
志』。周叔迦《大藏经雕印源流纪略》引李书亦略去『析津志』而不
书。蒋、周两先生为何忽视李有棠之根据,殊为不解。」李有棠
生活在清末,其时所见资料来源,或亦出于辑佚《永乐大典》之《析
津志》。

(3)、《析津志》

《析津志辑佚.寺观》弘法寺:「在旧城。金大定十八年,潞州
崔进之女法珍,印经一藏,进于朝。命圣安寺设坛,为法珍受戒,
为比丘尼。二十三年,赐紫衣弘教大师。明昌四年,立碑石。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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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丞兼翰林修撰赵沨记,翰林侍讲学士党怀英撰额。」

《析津志》,元末人熊梦祥编纂。熊梦祥小传见乾隆《丰城县
志》卷十人物志。熊氏书成于元末,明初编修《永乐大典》时此书
还被收在其中,而至明中晚期,此书已经亡佚。依李致忠先生的
结论:「析津志的失传,大概当在万历(1573~1620年)或万历前一
点。最晚也要在明末以前,就已经亡佚了。」

本世纪三十年代赵万里先生组织辑佚《永乐大典》佚书,其中
就有《析津志辑稿》一种。1983年北京图书馆善本组加工整理,北
京古籍出版社出版。按李致忠先生撰写的《整理说明》:「北京图
书馆所辑析津志,主要来自四种书。第一种是从永乐大典原本中
直接采集;第二种是从日下旧闻考中转辑;第三种是从徐维则铸
学斋藏本所谓宪台通纪中采集;第四种是从通学斋主人孙殿起收
购又转让给北京图书馆的顺天府志残卷,及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
缪荃孙从永乐大典所辑顺天府志残卷中转录。」其有关崔法珍
刊雕《金藏》的资料,或者应该出自《永乐大典》所引《析津志》

(4)、《永乐大典.顺天府》

《永乐大典.顺天府》卷七:「弘法寺:在旧城。金大定十八年
潞州崔进女法珍印经一藏进于朝,命圣安寺设坛为法珍受戒,为
比丘尼。二十一年以经版达京师。二十三年赐紫衣弘教大师。
以弘法寺收贮经版,及弘法寺西地与之。明昌四年立碑石,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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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兼翰林修撰赵沨记,翰林侍讲学士党怀英撰额。」

缪荃孙艺风堂抄本《顺天府志》,藏北京大学图书馆,书中有
缪荃孙朱笔亲校。此书的来历,北京大学出版社影印时做了出版
说明:「顺天府志为缪荃孙于光绪丙戌(1886年)年自永乐大典四
千六百五十卷顺天府七至十四抄出。永乐大典内顺天府共二十
卷,时仅存八卷,后均佚逸。缪抄题为顺天府志,今仍之。」缪荃孙
《艺风藏书记》卷三《明初顺天府志残本》记载:「荃孙修府志时,搜
之大典平字韵,已失去。忽见此书七卷至十四卷,上下均阙,亟为
录存。」此书在《艺风藏书记》卷三题名为《明初顺天府志残本》
后人多误此书名为《顺天府志》。姜纬堂先生在《文史》第三十二
辑上撰文《辨缪钞〈顺天府志〉的来历》,指正其书应名为《永乐
大典.顺天府》,是书即《永乐大典》「平声,十二,先」韵,「天」字,卷
四千六百五十至卷四千六百五十七的全文。缪荃孙抄此书的时
间,在光绪十二年至十四年(1886~1888年)正月之间。其时,
翰林院八千多册《永乐大典》还在,缪抄即来源于此。

缪抄《顺天府志》的结构,姜纬堂先生有总结:「各条资料皆首
冠所出之书名,文长者且于文末附注『已上×××』(书名),『已上
并见×××』(书名)。」这种结构,正与《永乐大典》原本相合。缪
抄本的「弘法寺」条下是「昭觉禅寺」,在「昭觉禅寺」条下,正有「已
上并见《元一统志》」字样。照此看来,法珍刊雕《金藏》的资料,出
《永乐大典.顺天府》《元一统志》

分析上述四则传世文献的流传情况,可知有关崔法珍刊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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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藏》的资料,其来源无出《永乐大典》者。而《永乐大典》资料的
来源,不论是《析津志》还是《元一统志》,它们肯定只能出于同一
个「底本」,这个底本,就是金明昌四年由赵沨书写、党怀英篆额之
「赵沨碑」。

鲍善恢生活的时代,正是《永乐大典》撰成不久。此时「赵沨
碑」还在,《析津志》等记载金元历史的资料还在,鲍善恢等人是有
条件见到「赵沨碑」原碑文的。

回过头来再看鲍善恢的题记,从文献内外的资料,也可以證
明鲍善恢题记一的第一部分是「赵沨碑」原文。

首先从鲍善恢题记内部分析。鲍善恢的题记一繁一简,简者
是「缩写」,而文繁者,是「赵沨碑」原文的记录,这一点,在题记中
有明显的区别。如题记一叙述前朝史事曰:「潞州长子县……」,
而在题记二却改用「昔潞州……」这样的文字,后者显而易见带有
回忆前朝事的口气。

考潞州之历史沿革,其名来源于春秋时期潞子国,战国时曰
上党。北周置潞州郡,隋恢复上党郡名。唐时名称一度反覆,后
仍称潞州。宋曰隆德府。金复称潞州,属金十九路之河东北路。
元初称隆德府,寻复称潞州,属河东山系道。明升潞安府,属山西
承宣布政司。清从之曰潞安府。鲍善恢是明初人,其题记二中曰
「昔潞州」,说明此时潞州已改名「潞安府」,谈彼地之往事,正宜以
「昔」相称。而在题记一之中不用「昔潞州」,却直云「潞州」,正反
映此文字是金朝人赵沨当时的自叙。

有这样区别的地方不止一处。如录文一中叙述金朝皇帝命
导遵等僧人参与校正经文一句,云:「上命有司……」,而在录文二
里,这一句被鲍善恢改述为「敕命有司……」。「上命」者,是本朝
人对当今皇上的尊称,鲍善恢本人无论如何不能称金朝皇帝为
「上」。而录文二是鲍善恢的缩略改写,「敕命有司」一句,正是他
对前朝事件的准确叙述。两则题记口气如此不同,合理的解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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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叙述者身份不同。盖前者是金朝人赵沨,后者则是明朝人鲍
善恢。

其次,用题记一与传世文献相比较,不仅主要情节相同,甚至
文字和语言亦惊人的相似。尽管北大缪抄本较其他记载多出了
「二十一年以经版达京师」、「以弘法寺收贮经版,及弘法寺西地与
之」两句,但是如果仔细分析这些文献的特点,可以清楚地看到它
们有许多共同的地方:如(1)法珍的籍贯及父名;(2)经藏进京的
时间;(3)设坛受戒地点;(4)赐紫衣的时间;(5)御赐法号等等,这
些特点是我们瞭解崔法珍刊雕《金藏》的最基本情况。鲍氏的题
记不仅记录了这些情节,且较之更详尽,如非照录赵沨原碑之文
字,就很难解释为什么与传世文献资料如此一致。当然,我们见
到的传世资料,其内容远比鲍善恢题记简略,此盖由于史志书籍
体例约束,需要经过编纂加工,删繁就简。因此,保留下来的只能
是事情的大略。而鲍善恢撰写题记的目的,就如他自己所说:勿
使「前哲之功」「惧夫久而泯其所由,无传于世」,故刊版传之,「使
后贤观其所由,遂不昧弘教大师之功」。为此,他当然会详细记载
有关内容,甚至照录原碑文字。

我们认为鲍善恢题记照录了「赵沨碑」,还得到题记以外资料
的證明:

首先,题记叙述的《金藏》刊雕的起止年代与《赵城金藏》完全相
同。题记云:法珍「雕造经藏,垂三十年,方克有成」。这一句话,
在各本传世文献中是没有的。传世文献中,唯有陆光祖万历十二
年(1584年)《募刻大藏经序》提到一句:「……昔有女子崔法珍断
臂募刻藏经,三十年始就绪,当时檀越有破产鬻儿应之者。」然
而陆光祖生活年代远晚于鲍善恢,有关「三十年」之说,不可能由
鲍善恢抄自陆氏。如果说二者有抄录引用的关系,也只能是陆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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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引前人鲍善恢的。

判断一部佛教大藏经刊雕的起迄年限,重要的依据之一是经
卷内的题跋。北京图书馆藏《赵城金藏》的雕印年代,按照蒋唯心
的调查:「(在原刻版中),今存三十馀处记载刻版年代。」其中最早
的题年款,刊在「日」字帙《大般若经》卷八十二跋:「皇统九年己巳
岁(1149年)」;最迟为「雁」字帙《大乘智印经》跋:「大定十三年
(1173年),藏经会下重雕造」。蒋唯心据调查结果,对《赵城金藏》
的起讫年代谨慎地做了判断:「于般若卷八十二以前尚有八帙,智
印经后有经七十馀帙,刻版起讫虽未必适在皇统九年与大定十三
年,然据此推测亦不过远。」经过调查,《赵城金藏》现存的明确题
年是金熙宗天眷二年(1139年),见「鸣」字帙《妙法莲花经》卷三、
卷五、卷六、卷七。四卷现均藏上海图书馆。这样算起来,自天
眷二年至大定十三年,与三十年之数约合。

其次、鲍善恢题记中所记卷数与《赵城金藏》实际卷数约略相
同。《赵城金藏》的实际卷数,由于缺乏明确的记载,加之发现时
即有缺失,已经不是一部完整的大藏,故不能确知。按照《赵城金
藏》从「天」至「几」的千字文编次,应有682帙,约6900馀卷。童玮
先生说:「(赵城金藏)全书采用千字文次第编目,自天至几字止,
计682帙,每帙基本含十卷,或略有增减,约七千卷左近。」。这
个数字,与鲍善恢题记中的「计陆千九百八十为卷」的数字相符。
自宋元以来,诸本大藏皆无此一卷数,南方几部大藏的卷数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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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馀卷,与「七千卷左近」相去甚远。另外,题记中提到「所进经
板凡一十六万八千一百一十三」,鲍善恢如果没有所本,也不会凭
空想这么个卷数和板片数。笔者认为,他的题记第一部分,就
是赵沨碑的原文。

其时,在鲍善恢题记中间,有许多我们过去不曾掌握的资料,
这些资料亦不见于任何传世文献的记载。如果鲍善恢及弟子其
时没有见过「赵沨碑」,很难相信明代人能够提出这些想像:如道
遵、杨惠温、刘法善等校经、助缘刊经等人名。特别是题记提到
「舍家产、鬻男女」等情景,这些并不见于传世文献,但在今天尚
存的《赵城金藏》中间,明确地保留了百姓「舍家产、鬻男女」的助
缘活动的题记。这些应證,是最好的说明。

最后略谈一下《金藏》版片存储地点和「赵沨碑」的碑名问题。

自蒋唯心提出金藏与弘法藏关系的问题,又经宿白先生著
文,学界基本延用这种观点,即《弘法藏》就是《金藏》的元代补刊
本。《弘法藏》的问题比较复杂,本文不拟讨论。在此只就与本文
有关的题记资料略做考辨。题记云:「仍置经版于大昊天寺,遂流
通焉。」《金藏》是金代唯一一部雕板大藏,板片的保护,必然是一
件重要的事。原版存板于何寺,要看彼寺是否具有显赫庄严的地
位。大昊天寺,辽金名刹,在金中都宫城正北棠阴坊。辽道宗清
宁五年(1059年)秦越大长公主舍棠阴访为寺,土百顷。辽道宗施
五万缗助建,并御书「大昊天寺」扁额及碑文。大殿后有宝塔高二
百尺。金代时期,寺及塔「种种庄严,不可殚记」,壮丽景象,《元一
统志》备载。值得主意的是《日下旧闻考》卷五十九所引《归田类
藁》云:「至大二年十一月(元武宗海山,1309年),昊天寺无因而火。」实际
上,也就是在元以后,大昊天寺几乎没有什么记载了。在有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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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盛极时期的大昊天寺,存藏《金藏》的板片的确是很有可能的,
其板片的储藏地点就应该是大昊天寺内的藏经院。因此,笔者认
为「赵沨碑」的碑名,应该就是鲍善恢题记起首之标题:「最初敕赐
弘教大师雕藏经板院记。」


* 三

崔法珍断臂刊雕藏经一事,明代以来即出现了不少误解。

万历十七年(1589年)在五台山开雕《径山藏》《径山藏》
《嘉兴藏》,自嘉靖年发起,初在五台山刊雕,因其地寒冷,移至
嘉兴继续。其装帧形式,一改以往经折式而为册叶装,时人称之
「方册本」。此藏筹划间,许多著名人物为此著文做序,形成了一
《募刻五台山大藏经会约》。有关法珍的误解就出现在此书中。

此书中收有吴郡王世贞《刻大藏缘起序》《序》云:「……于
是开士密藏始发心仿弘道尼碛砂故事,以儒书例而募梓。」王世
贞认为道开不惧艰辛刊刻《径山藏》是学宋时弘道尼刊雕《碛砂藏》
故事。

在同一书中又有另一种说法。冯梦祯撰《刻大藏缘起》云:
「宋元间除京板外,如平江之碛砂、吴兴之某寺、越之某寺某寺等,
具有藏板,不啻七八副。……迨国朝仅有两京之板,而诸方之板
尽废。北板稍精而藏于禁中,请印甚难。……时密藏开师、尚书
五台陆公与梦祯等商及此事,不觉慨然隳泪。因记碛砂藏板缘
始。弘道尼断臂募化弘道,化后其徒复断臂继之,更三世,其愿始
满。……」

冯梦祯文中提及之陆公,即陆光祖。陆光祖万历十二年
(1584年)《募刻大藏经序》云:「……昔有女子崔法珍,断臂募刻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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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三十年始就绪,当时檀越有破产鬻儿应之者。」

冯、王二人认为弘道尼刊雕《碛砂藏》,冯梦祯更误认为断臂
刊经。陆光祖认为崔法珍断臂募刻藏,积三十年方成。但他所说
之法珍为明代人。可见有关误传由来以久。

这些误传以后又影响到海外。延享年间(1744~1747),日
本僧人随天撰《缘山三大藏缘起》云:「至明兴南北二藏,其如北藏
者,禁阙缄秘,请印甚难。南版虽间许印,其制重大,价值甚高,致
请自少。爰有尼法珍者,欲募刻方册藏本,简便宏通,遂为激发四
方,自断臂示其决心。于此海内感动,诸人戮力,至有破产鬻子应
之者,三十年而就其功,是方册藏版。……」随天认为法珍为明
人,其断臂刊雕者,为明代方册本藏经。

近代以来,误传依然流传。《碛砂藏》端平(1234~1236)目录
题记载有藏主法忠,叶恭绰在《碛砂延圣院小志》中猜测:「法忠与
法珍,字音略同,岂即为一人而转述有歧欤,抑或共同发愿,由法
忠看而崔法珍先为苦行劝募欤,姑附一说,以存轶事。」

更有人捕风捉影认为:「《金史纪事本末》的法珍,为另一人,
与刻藏之事无涉。断臂募刻《碛砂藏》的是弘道,与明代的法珍无
涉。王世贞序文说仿弘道碛砂故事,即就法珍而言。换言之,弘
道断臂刻宋藏,法珍断臂刻明藏,是两个人,两个事……」

王、冯、陆三公所引用资料,其文意之中,显然看得出与崔法
珍刊雕《金藏》有密切关系。冯梦祯言「因记碛砂藏板缘始」云云,
或即其曾经看到过鲍善恢永乐九年补刊之《碛砂藏》题记,而误记
「落发受具为比丘尼」、号「弘教大师」为「弘道尼」?陆光祖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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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白白所指断臂募刻者为崔法珍。

《碛砂藏》,南宋宝庆(1225~1227年)至绍定(1228~1233年)
间,刊雕于平江府陈湖碛砂延圣院。宝祐以后,延圣院大火。又
值南宋垂亡,刻事一度中断。元大德间(1295~1307年)松江府僧
录管主八续刊《碛砂藏》并以吴兴妙严寺之藏版补入,既而再补充
秘密经入藏。至元没明兴,民间所藏之经本往往残缺不全。鲍善
恢所在之万善戒坛亦「藏典缺少」,遂往碛砂、妙严二寺补印。而
此时彼二寺之藏版「多有朽烂欠缺」,不能补齐,于是有明代补版一事。
鲍善恢补刊经版,在当时当地想必有较大影响,这由其补刊题记、
助缘题记可知。而冯梦祯、王世贞等人距明代初年已远,而补版
《碛砂藏》又罕传于世,鲍善恢的补版题记,更不为后人所知。故
仅闻其旧事,不知其原委,以至谈到「弘道尼」事,则众说纷纭,以
讹传讹,辗转相袭。


1996.12.


本文在组织和撰写过程中,特别得到了方广锠先生的指导和
帮助,特此致谢。另外,笔者在修改本文的过程中,曾拜托北京大
学历史系荣新江教授调查收藏于美国普林斯顿哥斯德东方书库
中的《碛砂藏》是否有此题记。承荣教授告之,彼库所藏原北京大
悲寺之《碛砂藏》《大宝积经》卷二十九、卷一百五两卷,皆为明
代补抄,未见此题记。在此,并向荣新江教授致谢。

1997年1月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