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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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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二     宋 朱子 撰
  杂著
   北辰辨
帝座惟在紫微者据北极七十二度常见不隐之中故
有北辰之号而常居其所盖天形运转昼夜不息而此
为之枢如轮之毂如硙之脐虽欲动而不可得非有意
于不动也若太微之在翼天市之在尾摄提之在亢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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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距赤道也皆近其北距天极也皆远则固不容于不
动而不免与二十八宿同其运行矣故其或东或西或
隐或见各有度数仰而观之盖无晷刻之或停也今曰
是与在紫微者皆居其所而为不动者四则是一天而
四枢一轮而四毂一硙而四脐也分寸一移则其辐裂
而瓦碎也无日矣若之何而能为运转之无穷哉此星
家浅事不足深辨然或传写之误则不可以不正也
   声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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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声之序宫最大而沉浊羽最细而轻清商之大次宫
徵之细次羽而角居四者之中焉然世之论中声者不
以角而以宫何也曰凡声阳也自下而上未及其半则
属于阴而未畅故不可用上而及半然后属于阳而始
和故即其始而用之以为宫因其每变而益上则为商
为角为变徵为徵为羽为变宫而皆以为宫之用焉是
以宫之一声在五行为土在五常为信在五事为思盖
以其正当众声和与未和用与未用阴阳际会之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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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盛若角则虽当五声之中而非众声之会且以七
均论之又有变徵以居焉亦非五声之所取正也然自
其声之始和者推而上之亦至于变宫而止耳自是以
上则又过乎轻清而不可以为宫于是就其两间而细
分之则其别又十有二以其最大而沈浊者为黄钟以其极
细而轻清者为应钟及其旋相为宫而上下相生以尽五
声二变之用则宫声常不越乎十二之中而四声者或
时出于其外以取诸律半声之管然后七均备而一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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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也黄钟之与馀律其所以为贵贱者亦然若诸半声
以上则又过乎轻清之甚而不可以为乐矣盖黄钟之
宫始之始中之中也十律之宫始之次而中少过也应
钟之宫始之终而中已尽也诸律半声过乎轻清始之
外而中之上也半声之外过乎轻清之甚则又外之外
上之上而不可为乐者也(正如子时初四刻属前日正/四刻属后日其两日之间即)
(所谓始之始中之中也然则声自属阴以下亦当默有/十二正变半律之地以为中声之前段如子初四刻之)
(为者但无声/气之可纪耳)由是论之则审音之难不在于声而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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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不在于宫而在于黄钟盖不以十二律节之则无以
著夫五声之实不得黄钟之正则十一律者又无所受
以为本律之宫也今有极论宫声之妙而无曰黄钟云
者则恐其于声音法制之间犹有所未尽也夫以声音
法制之粗而犹有未尽则虽有黄帝大舜之君伶伦后
夔之佐亦如之何徒手而可以议大乐之和哉又有为
宫当配仁之说者恐亦非是迹其所以盖以仁当四德
之元而有包四者之义耳夫仁木行而角声者也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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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宫则仁既不安而信亦失据然以为可包四者则不
害其有是理也夫五行之序木为之始水为之终而土
为之中以河图洛书之数言之则水一木三而土五皆
阳之生数而不可易者也故得以更迭为主而为五行
之纲以德言之则木为发生之性水为贞静之体而土
又包育之母也故木之包五行也以其流通贯彻而无
不在也水之包五行也以其归根反本而藏于此也若
夫土则水火之所寄金木之所资居中而应四方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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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载万类者也故孔子赞乾之四德而以贞元举其终
始孟子论人之四端而不敢以信者列序于其间盖以
为无适而非此也是则宫之统五声仁之包五常盖有
并行而不悖者矣何必夺彼以予此然后快于其心哉
   开阡陌辨
汉志言秦废井田开阡陌说者之意皆以开为开置之
言秦废井田而始开阡陌也故白居易云人稀土旷
者宜修阡陌户繁乡狭者则复井田盖亦以阡陌为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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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井田为古法此恐皆未得其事之实也按阡陌者旧
说以为田间之道盖因田之疆畔制其广狭辨其纵横
以通人物之往来即周礼所谓遂上之径沟上之畛洫
上之涂浍上之道也然风俗通云南北曰阡东西曰陌
又云河南以东西为阡南北为陌二说不同今以遂人
田亩夫家之数考之则当以后说为正盖陌之为言百
也遂洫从而径涂亦从则遂间百亩洫间百夫而径涂
为陌矣阡之为言千也沟浍横而畛道亦横则沟间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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亩浍间千夫而畛道为阡矣阡陌之名由此而得至于
万夫有川而川上之路周于其外与夫匠人井田之制
遂沟洫浍亦皆四周则阡陌之名疑亦因其横从而命
之也然遂广二尺沟四尺洫八尺浍二寻则丈有六尺
矣径容牛马畛容大车涂容乘车一轨道二轨路三轨
则几二丈矣此其水陆占地不得为田者颇多先王之
意非不惜而虚弃之也所以正经界止侵争时畜泄备
水旱为永久之计有不得不然者其意深矣商君以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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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刻之心行苟且之政但见田为阡陌所束而耕者限
于百亩则病其人力之不尽但见阡陌之占地太广而
不得为田者多则病其地利之有遗又当世衰法坏之
时则其归授之际必不免有烦扰欺隐之奸而阡陌之
地切近民田又必有阴据以自私而税不入于公上者
是以一旦奋然不顾尽开阡陌悉除禁限而听民兼并
买卖以尽人力恳辟弃地悉为田畴而不使其有尺寸
之遗以尽地利使民有田即为永业而不复归授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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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扰欺隐之奸使地皆为田而田皆出税以覈阴据自
私之幸此其为计正犹杨炎疾浮户之弊而遂破租庸
以为两税盖一时之害虽除而千古圣贤传授精微之
意于此尽矣故秦纪鞅传皆云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
税平蔡泽亦曰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详
味其言则所谓开者乃破坏刬削之意而非创置建立
之名所谓阡陌乃三代井田之旧而非秦之所置矣所
谓赋税平者以无欺隐窃据之奸也所谓静生民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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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以无归授取予之烦也以是数者合而证之其理可
见而蔡泽之言尤为明白且先王疆理天下均以与民
故其田间之道有经有纬不得无法若秦既除井授之
制矣则随地为田随田为路尖斜屈曲无所不可又何
必取其东西南北之正以为阡陌而后可以通往来哉
此又以物情事理推之而益见其说之无疑者或乃以
汉世犹有阡陌之名而疑其出于秦之所置殊不知秦
之所开亦其旷僻而非通路者耳若其适当冲要而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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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往来则亦岂得而尽废之哉但必稍侵削之不使复
如先王之旧耳或者又以董仲舒言富者连阡陌而请
限民名田疑田制之坏由于阡陌此亦非也盖曰富者
一家而兼有千夫百夫之田耳至于所谓商贾无农夫
之苦有阡陌之得亦以千夫百夫之收而言盖当是时
去古未远此名尚在而遗迹犹有可考者顾一时君臣
乃不能推寻详究而修复之耳岂不可惜也哉
   九江彭蠡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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嶓冢道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
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又曰岷
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
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又曰岷山之阳至于衡山
过九江至于敷浅原此皆禹贡之文也古今读者皆以
为是既出于圣人之手则固不容复有讹谬万世之下
但当尊信诵习传之无穷亦无以覈其事实是否为也
是以为之说者不过随文解义以就章句如说九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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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江过寻阳派别为九或曰有小江九北来注之说彭
蠡则曰汉水所汇而江水亦往会焉说北江中江则曰
汉既汇而出为北江江既会而出为中江也说九江则
但指今日江州治所以当之说敷浅原则但以为汉历
陵县之传易山在今日为江州之德安县而已如是而
言姑为诵说则可矣若以山川形势之实考之吾恐其
说有所不通而不能使人无所疑也若曰派别为九则
江流上下洲渚不一今所计以为九者若必首尾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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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布若一则横断一节纵别为九一水之间当有一洲九
江之间沙水相间乃为十有七道于地将无所容若曰
参差取之不必齐一则又不知断自何许而数其九也
况洲渚出没其势不常江陵先有九十九洲后乃复生
一洲是岂可以为地理之定名乎此不可通之妄说也
若曰旁计横入小江之数则自岷山以东至入海处不
知其当为几千百江矣此又不可通之妄说也且经文
言九江孔殷正以见其吐吞壮盛浩无津涯之势决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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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分派小江之可当又继此而后及夫沱潜云梦则
又见其决非今日江州甚远之下流此又可以證前二
说者为不可通之妄说也若曰汉水汇为彭蠡而江水
亦往会焉则彭蠡之为泽也实在大江之南自今江州
湖口县南跨南康军饶州之境以接于隆兴府之北㳽
漫数十百里其源则东自饶徽信州建昌军南自赣州
南安军西自袁筠以至隆兴分宁诸邑方数千里之水
皆会而归焉北过南康杨澜左里则两岸渐迫山麓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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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稍狭遂东北流以趋湖口而入于江矣然以地势
北高而南下故其入于江也反为江水所遏而不得遂
因却而自潴以为是㳽漫数十百里之大泽是则彭蠡
之所以为彭蠡者初非有所仰于江汉之汇而后成也
不唯无所仰于江汉而众流之积日遏日高势亦不复
容江汉之来入矣又况汉水自汉阳军大别山下南流
入江则其水与江混而为一至此已七百馀里矣今谓
其至此而后一先一后以入于彭蠡既汇之后又复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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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而出以为二江则其入也何以识其为昔日之汉水
而先行何以识其为昔日之江水而后会其出也何以
识其为昔日之汉水而今分以之北何以识其为昔日
之江水而今分以居中耶且以方言之则宜曰南会而
不应曰北会以实计之则湖口之东今但见其为一江
而不见其分流然则所谓汉水汇为彭泽而江水亦往
会焉者亦不可通之妄说也此一说者既无一之不穷
于是味别洲别之论出焉而终亦不免于穷也盖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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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则不知凡禹之所为过门不入胼手胝足而不以为
病者为欲大济天下昏垫之民使得乎土而居以衣且
食而遂其生耶抑如陆羽张又新辈但欲较计毫分于
齿颊间以为茗饮一时之快也呜呼彼以是而为说者
亦可谓童騃不思之甚矣且河之所会漆沮泾渭伊洛
瀍涧支川尤多而初无味别之说济之所经或潜或见
或止或流其变不一而初无味别之说何独至此而辨
之若是悉耶此又可见其为不通之妄说也若曰洲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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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又九江之凿吾既辨于前矣若果如此则汉水入江
之后便须常有一洲介于其间以为江汉之别而湖口
入汇之处又当各分为二以为出入之辨而后可也今
皆无之而湖口横度之处予尝过之但见舟北为大江
之浊流舟南为彭蠡之清涨而已盖彭蠡之水虽限于
江而不得泄然及其既平则亦因其可行之隙而又未
尝不相持以东也恶睹所谓中江北江之别乎此又可
见其为不通之妄说也若曰古之九江即今之江州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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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敷浅原即今之德安县则汉九江郡本在江北而今
所谓江州者实武昌郡之柴桑县后以江北之寻阳并
柴桑而立郡又自江北徙治江南故江南得有寻阳之
名后又因寻阳而改为江州实非古九江地也又况经
言过九江至于东陵而后会于彭蠡则自今江州城下
至湖口县才四十里不知东陵的在何处何所表异而
其志之繁密促数乃如此又曰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则
已自江州顺流东下湖口又复溯流南上彭蠡百有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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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而后至焉亦何说哉此又不可通之妄说也至于今
之所谓敷浅原者为山甚小而卑不足以有所表见而
其全体正脉遂起而为庐阜则甚高且大以尽乎大江
彭蠡之交而所以识夫衡山东过一支之所极者唯是
山为宜耳今皆反之则吾恐其山川之名古今或异而
传者未必得其真也凡此差舛其类不一读而不思思
而不考者既昏愦卤莽而无足言矣其间亦有心知其
误而口不敢言乃反为之迁就穿凿以盖其失者则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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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愈甚而其谬愈彰使有识之士读之愈疑而愈不敢
信唯国初胡秘监旦近世晁詹事说之皆以九江为洞
庭则其援证皆极精博而莆田郑樵渔仲独谓东汇泽
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十三字为衍文亦为得之予
既目睹彭蠡有原两江不分之实又参之以此三说者
而深以事理情势求之然后果得其所以误也盖洪水
之患唯河为甚而兖州乃其中流水曲而流缓地平而
土疏故河之患于此为尤甚是以作治之功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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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同于诸州窃计当时唯此等处事急民困势重役
烦禹乃亲莅而身督之不可一日而舍去若梁雍荆扬
地偏水急不待疏凿固已通行则分遣官属往而视之
其亦可也况洞庭彭蠡之间乃三苗氏之所居当是之
时水泽山林深昧不测彼方负其险阻顽不即工则官
属之往者固未必遽敢深入其境是以但见彭蠡之为
泽而不知其源之甚远而且多但见洞庭下流之已为
江而不知其中流之尝为泽而甚广也以此致误宜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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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怪若其用字之同异则经之凡例亦自可考顾读书
者未深思耳今但删去东汇北江之衍字而止以洞庭
为九江更以经之凡例通之则过九江至于东陵者言
导岷山之水而是水之流横截乎洞庭之口以至东陵
也是汉水过三澨之例也过九江至于敷浅原者言导
岷阳之山而导山之人至于衡山之麓遂越洞庭之尾
东取山路以至乎敷浅原也是导岍岐荆山而逾于河
以尽常碣之例也以是观之则经之文意不亦既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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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若更以他书考之则山海经云庐江出三天子都(本/注)
(云一作鄣今按丹阳故为鄣郡/其得名盖以此则作鄣为是)入江彭泽西(本注云彭/泽今彭蠡)
(也在鄱阳/彭泽县)汉志亦云庐江出陵阳东南北入江盖陵阳
者丹阳之属县今宁国府旌德县有陵阳山而三天子
都乃在徽饶之境疑与陵阳腹背相直故庐江者得出
其东南而西流北折以为鄱馀二水遂以会于彭蠡而
入于江也及其入江则庐山屹立乎其西南而江之北
岸即为郡之南境疑江与山盖相因以得名而郡境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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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北亦以其南直此江此山而名之也然则彭蠡安
得为无原而必待汉汇江会而成哉汉志豫章为郡领
县十八其彭蠡县下注云禹贡彭蠡泽在西其馀则言
水入湖汉者八(鄱阳鄱水馀干馀水艾脩水涂淦水南/城盱水建成蜀水宜春南水南野彭水)
入大江者一(赣豫/章水)而湖汉一水则又自雩都东至彭泽
入江行千九百八十里也按今地势彭蠡既与江通而
豫章诸水不由彭蠡别无入江之路则湖汉者即是彭
蠡而其所受众水之原又不止于庐江而已也以此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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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则山海经之言犹有未尽且其曰入江彭泽西者本
谓径彭蠡县之西而入江耳而语意不明遂若析江与
泽各为一水而一东一西以入江者此亦其立言之疵
也汉志又自不知湖汉之即为彭蠡而两言之又不知
入大江者亦必潴于彭蠡而别为一例又不知湖汉之
为湖正以其泽名之而复兼以汉称则又承禹贡之误
而弗深考也至于雩都之水则但见其为一郡众流之
最远者而遂推为湖汉之源以主其名则又不知湖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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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名初非一水必自隆兴以北众水皆会潴为大泽然
后可以名之非雩都一水所可得而专也至如郑渔仲
汉水衍文之说固善矣而其下文江水东迤北会于汇
东为中江入于海之数言似亦可疑而彼犹未能尽正
也呜呼禹贡所载者九州之山川吾之足迹未能遍乎
荆扬而见其所可疑者已如此不知耳目见闻之所不
及所可疑者又当几何是固不可得而知矣至于经之
凡例本自明白而诸儒乃有过为新奇之说以乱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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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导山而逾于河而以为导岍岐荆山之脉使之度
河以为壶口诸山之类则亦不待闻见之及而知其谬
矣夫禹之治水随山刋木其所表识诸山之名必其高
大可以辨疆域广博可以奠民居故谨而书之以见其
施功之次第初非有意推其脉络之所自来若今论葬
法者之所言也若必实以山脉言之则亦自有可言而
尤足以见其说之谬者盖河北诸山本根脊脉皆自代
北寰武岚宪诸州乘高而来其脊以西之水则西流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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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龙门为河之上流其脊以东之水则东流而为桑乾
道幽冀以入于海其西一支为壶口太岳次一支包汾
晋之源而南出以为析城王屋而又西折以为雷首又
次一支乃为太行又次一支乃为常山其间各隔沁潞
诸川不相连属岂自岍岐跨河东度而反为是诸山哉
若过九江至于敷浅原亦有袭其谬者以为衡山之脉
东度而来则以见闻所及而知其必不然也盖岷山之
脉其一支为衡山者已尽于九江之西其一支又南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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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度桂岭者则包湘原而北径潭袁之境以尽于庐阜
其一支又南而东度大庾者则包彭蠡之原以北至乎
建康其一支则又东包浙江之原而北其首以尽于会
稽南其尾以尽乎闽越也岂衡山之脉能度九江而其
度也又直为敷浅原而已哉又有欲以扬州之三江即
为荆州之中江北江而犹病其阙一乃顾彭蠡之馀波
适未有号则姑使之潜冒南江之名以足之且又自谓
圣经书法之妙非它人之所及是亦极巧而且新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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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湖口而下江本无二安得有三且于下文之震泽又
悬隔辽夐而不相属也则又安能曲说而彊附之哉问
诸吴人震泽下流实有三江以入于海彼既以目验之
恐其说之必可信而于今尚可考也因并论之以俟来
者有以质焉
   皇极辨
洛书九数而五居中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故自孔氏
传训皇极为大中而诸儒皆祖其说余独尝以经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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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语脉求之而有以知其必不然也盖皇者君之称也
极者至极之义标准之名常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
以取正焉者也故以极为在中之准的则可而便训极
为中则不可若北辰之为天极脊栋之为屋极其义皆
然而礼所谓民极诗所谓四方之极者于皇极之义为
尤近顾今之说者既误于此而并失于彼是以其说展
转迷缪而终不能以自明也即如旧说姑亦无问其它
但即经文而读皇为大读极为中则夫所谓惟大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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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则受之为何等语乎今以予说推之则人君以眇然
之身履至尊之位四方辐凑面内而环观之自东而望
者不过此而西也自南而望者不过此而北也此天下
之至中也既居天下之至中则必有天下之纯德而后
可以立至极之标准故必顺五行敬五事以脩其身厚
八政协五纪以齐其政然后至极之标准卓然有以立
乎天下之至中使夫面内而环观者莫不于是而取则
焉语其仁则极天下之仁而天下之为仁者莫能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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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其孝则极天下之孝而天下之为孝者莫能尚也是
则所谓皇极者也由是而权之以三德审之以卜筮验
其休咎于天考其祸福于人如挈裘领岂有一毛之不
顺哉此洛书之数所以虽始于一终于九而必以五居
其中洪范之畴所以虽本于五行究于福德而必以皇
为之主也若箕子之言有曰皇建其有极云者则以
言夫人君以其一身而立至极之标准于天下也其曰
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云者则以言夫人君能建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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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则为五福之所聚而又有以使民观感而化焉则是
又能布此福而与其民也其曰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
汝保极云者则以言夫民视君以为至极之标准而从
其化则是复以此福还锡其君而使之常为至极之标
准也其曰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
云者则以言夫民之所以能有是德者皆君之有以为
至极之标准也其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
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云者则以言夫君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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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极于上而下之从化或有浅深迟速之不同其有谋
者有才者有德者人君固当念之而不忘其或未能尽
合而未抵乎大戾者亦当受之而不拒也其曰而康而
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云者
则以言夫人之有能革面从君而以好德自名则虽未
必出于中心之实人君亦当因其自名而与之以善则
是人者亦得以君为极而勉其实也其曰无虐煢独而
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云者则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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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夫君之于民一视同仁凡有才能皆使进善则人才
众多而国赖以兴也其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
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
其作汝用咎云者则以言夫凡欲正人者必先有以富
之然后可以纳之于善若不能使之有所赖于其家则
此人必将陷于不义至其无复更有好德之心而后始
欲教之以修身劝之以求福则已无及于事而其起以
报汝唯有恶而无善矣盖人之气禀或清或浊或纯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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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有不可以一律齐者是以圣人所以立极乎上者至
严至密而所以接引乎下者至宽至广虽彼之所以化
于此者浅深迟速其效或有不同而吾之所以应于彼
者长养涵育其心未尝不一也其曰无偏无陂遵王之
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
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
其有极归其有极云者则以言夫天下之人皆不敢徇
其已之私以从乎上之化而会归乎至极之标准也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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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陂好恶者已私之生于心者也偏党反侧者已私之
见于事者也王之义王之道王之路上之化也所谓皇
极者也遵义遵道遵路方会其极也荡荡平平正直则
已归于极矣其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云
者则以言夫人君以身立极而布命于下则其所以为
常为教者皆天之理而不异乎上帝之降衷也其曰凡
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云者则以
言夫天下之人于君所命皆能受其教而谨行之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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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自绝远而有以亲被其道德之光华也其曰天子
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云者则以言夫人君能立至极
之标准所以能作亿兆之父母而为天下之王也不然
则有其位无其德不足以首出庶物统御人群而履天下
之极尊矣是书也原于天之所以锡禹虽其茫昧幽眇
有不可得而知者然箕子之所以言之而告武王者则
已备矣顾其词之宏深奥雅若有未易言者然尝试虚
心平气而再三反复焉则亦坦然明白而无一字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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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但先儒未尝深求其意而不察乎人君所以脩身立
道之本是以误训皇极为大中又见其词多为含洪宽
大之言因复误认中为含胡苟且不分善恶之意殊不
知极虽居中而非有取乎中之义且中之为义又以其无
过不及至精至当而无有毫发之差亦非如其所指之
云也乃以误认之中为误训之极不谨乎至严至密之
体而务为至宽至广之量其弊将使人君不知脩身以
立政而堕于汉元帝之优游唐代宗之姑息卒至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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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颠倒贤否贸乱而祸败随之尚何敛福锡民之可望
哉呜呼孔氏则诚误矣然迹其本心亦曰姑以随文解
义为口耳佔毕之计而已不知其祸之至此也而自汉
以来迄今千有馀年学士大夫不为不众更历世变不
为不多幸而遗经尚存本文可考其出于人心者又不
可得而昧也乃无一人觉其非是而一言以正之者使
其患害流于万世是则岂独孔氏之罪哉予于是窃有
感焉作皇极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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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当可字时行蜀人博学能文其集中有封事云
  愿陛下远便佞疏近习清心寡欲以临事变此兴
  事造业之根本洪范所谓皇建其有极者也其论
  皇极深合鄙意然则予前所谓千有馀年无一人
  觉其缪而正之者亦近诬矣但专经之士无及之
  者而文士反能识之岂汨没传注者不免于因陋
  踵讹而平心诵味者有时而得之文字之外耶庆
  元丙辰腊月甲寅东斋南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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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和靖手笔辨
伊川先生曰某在何必看此书若不得某之心只是记
得它意岂不有差
 既云某在不必看则先生不在之时语录固不可废
 矣不得先生之心而徒记已意此亦学者所当博学
 审问精思而明辨之不可以一词之失而尽废其馀
 也但先生在则可以式瞻仪刑亲受音旨自是不必
 看耳然读焉而质其疑于先生岂不益有助于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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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哉如杨遵道录中记李端伯录至大至刚以直之论
 若使遵道于此废而不观存而不论则亦无以决此
 语之得失矣伊川所以告和靖者盖就其力量所至
 而语之惜乎其不复致疑于此而遽诵以终身也所见有浅深故所记有工拙失其意者不假一二言也
 浅拙而失其意者固不足观矣其见深其记工而得
 其意者岂可以彼之失而遽废之哉
如世传史评之类皆非先生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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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评固非先生所著但当论辨以晓学者不可因此
 并废语录也
绍兴初士大夫颇以伊川语录资诵说言事者直以狂
怪淫鄙诋之盖难力辨也
 以语录资诵说者当时士大夫之罪以狂怪淫鄙诋
 之当时言事者之失非语录使然也今恶当时士大
 夫畏当时言事者而讳语录以为不足观是既助言
 者以自攻而又无以服当时学者之心也岂不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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掇同门所记仅数十端示之
 愚尝读此书矣类多解释经义之言若程氏之学止
 于如此则亦无以继孔孟不传之绪前辈言学欲博
 不欲杂欲约不欲陋诚有味哉
伊川之学在易传不必他求也
 孔子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而其徒又述其言以
 为论语其言反复證明相为表里未闻其以此而废
 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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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传所自作也语录它人作也人之意它人能道者几
何哉
 如是则孔氏之门亦可以专治春秋而遂废论语矣
 而可乎
伊川先生为中庸解疾革命焚于前门人问焉伊川先
曰某有易传在足矣何以多为
 尝见别本记或问和靖据语录先生自言中庸已成
 书今其书安在和靖曰先生自以为不满意而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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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矣此言恐得其真若无所不满于其意而专恃易传逆
 废中庸吾恐先生之心不如是之隘也
  杂学辨(何叔京跋语附/)
   苏氏易解
  乾之彖辞发明性命之理与诗(烝民维/天之命)(汤诰/泰誓)
  庸孟子相表里而大传之言亦若符契苏氏不知
  其说而欲以其所臆度者言之又畏人之指其失
  也故每为不可言不可见之说以先后之务为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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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倏滉漾不可捕捉之形使读者茫然虽欲攻之而
  无所措其辨殊不知性命之理甚明而其为说甚
  简今将言之而先曰不可言既指之而又曰不可
  见足以眩夫未尝学问之庸人矣由学者观之岂
  不适所以为未尝见未尝知之验哉然道衰学绝
  世颇惑之故为之辨以待后之君子而其它言死
  生鬼神之不合者亦并附焉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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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曰此论元也元之为德不可见也所可见者万物
 资始而已天之德不可胜言也惟是为能统之
  愚谓四德之元犹四时之春五常之仁乃天地造
  化发育之端万物之所从出故曰万物资始言取
  其始于是也存而察之心目之间体段昭然未尝
  不可见也然惟知道者乃能识之是以苏氏未之
  见耳不知病此顾以已之不见为当然而谓真无
  可见之理不亦惑之甚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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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苏曰此所以为亨也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苏曰此所以为利也
  愚谓此言圣人体元亨之用非言利也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
 苏曰此所以为贞也
  愚谓此兼言利贞而下句结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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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利贞 苏曰并言之也
  愚谓此结上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之文
  与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不相蒙
  苏氏之说亦误矣
 苏曰正直也方其变化各之于情无所不至反而循
 之各直其性以至于命此所以为贞也
  愚谓品物流形莫非乾道之变化而于其中物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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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其性命以保合其大和焉此乾之所以为利且
  贞也此乃天地化育之源不知更欲反之于何地
  而又何性之可直何命之可至乎若如其说则保
  合大和一句无所用矣
 苏曰古之君子患性之难见也故以可见者言性以
 可见者言性皆性之似也
  愚谓古之君子尽其心则知其性矣未尝患其难
  见也其言性也亦未尝不指而言之非但言其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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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已也且夫性者又岂有一物似之而可取此以
  况彼耶然则苏氏所见殆徒见其似者而未知夫
  性之未尝有所似也
 苏曰君子日修其善以消其不善不善者日消有不
 可得而消者焉小人日修其不善以消其善善者日
 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夫不可得而消者尧舜不能
 加焉桀纣不能逃焉是则性之所在也又曰性之所
 在庶几知之而性卒不可得而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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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苏氏此言最近于理前章所谓性之所似殆
  谓是耶夫谓不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则疑
  若谓夫本然之至善矣谓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
  消者则疑若谓夫良心之萌蘖矣以是为性之所
  在则似矣而苏氏初不知性之所自来善之所从
  立则其意似不谓是也特假于浮屠非幻不灭得
  无所还者而为是说以幸其万一之或中耳是将
  不察乎继善成性之所由梏亡反覆之所害而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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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与犬羊之性无以异也而可乎夫其所以重叹
  性之不可言盖未尝见所谓性者是以不得而言
  之也
 苏曰圣人以为犹有性者存乎吾心则是犹有是心
 也有是心也伪之始也于是又推其至者而假之曰
 命命令也君之命曰令天之令曰命性之至者非命
 也无以名之而寄之命耳
  愚谓苏氏以性存于吾心则为伪之始是不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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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真也以性之至者非命而假名之是不知命之
  实也如此则是人生而无故有此大伪之本圣人
  又为之计度隐讳伪立名字以弥缝之此何理哉
  此盖未尝深考夫大传诗书中庸孟子之说以明
  此章之意而溺于释氏未有天地已有此性之言
  欲语性于天地生物之前而患夫命者之无所寄
  于是为此说以处之使两不相病焉耳使其诚知
  性命之说矣而欲语之于天地生物之前盖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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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必不为是支𩀌淫遁之辞也
 苏曰死生寿夭无非命者未尝去我也而我未尝觉
 知焉圣人之于性也至焉则亦不自觉知而已矣此
 以为命也又曰命之与性非有天人之辨也于其不
 自觉知则谓之命
  愚谓如苏氏之说则命无所容命无所容则圣人
  所谓至命者益无地以处之故为是说以是迷罔
  又以罔夫世之不知者而已岂有命在我而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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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知而可谓之圣人哉苏氏又引文言利贞性情
  之文传会其说皆非经之本旨今不复辨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苏氏云云
  愚谓此言圣人体利贞之德也苏氏说无病然其
  于章句有未尽其说者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苏云阴阳果何物哉虽有娄矌之聪明未有能得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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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髣髴者也阴阳交然后生物物生然后有象象立而
 阴阳隐凡可见者皆物也非阴阳也然谓阴阳为无
 有可乎虽至愚知其不然也物何自生哉是故指生
 物而谓之阴阳与不见阴阳之髣髴而谓之无有皆
 惑也
  愚谓阴阳盈天地之间其消息阖辟终始万物触
  目之间有形无形无非是也而苏氏以为象立而
  阴阳隐凡可见者皆物也非阴阳也失其理矣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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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之本者固不指生物而谓之阴阳亦不别求
  阴阳于物象见闻之外也
 苏曰圣人知道之难言也故借阴阳以言之曰一阴
 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者阴阳未交而物未生之谓
 也喻道之似莫密于此者矣阴阳一交而生物其始
 为水水者无有之际也始离于无而入于有矣老子
 识之故其言曰上善若水又曰水几于道圣人之德
 虽可以名而不囿于一物若水之无常形此善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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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几于道矣而非道也若夫水之未生阴阳之未交
 廓然无一物而不可谓之无有此真道之似也
  愚谓一阴一阳往来不息举道之全体而言莫著
  于此者矣而以为借阴阳以喻道之似则是道与
  阴阳各为一物借此而况彼也阴阳之端动静之
  机而已动极而静静极而动故阴中有阳阳中有
  阴未有独立而孤居者此一阴一阳所以为道也
  今曰一阴一阳者阴阳未交而物未生廓然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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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不可谓之无有者道之似也然则道果何物乎
  此皆不知道之所以为道而欲以虚无寂灭之学
  揣摸而言之故其说如此
 苏曰阴阳交而生物道与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阴阳
 隐善立而道不见矣故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仁者见道而谓之仁智者见道而谓之智夫仁智圣
 人之所谓善也善者道之继而指以谓道则不可今
 不识其人而识其子因之以见其人则可以谓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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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则不可故曰继之者善也学道而自其继者始则道
 不全
  愚谓继之者善言道之所出无非善也所谓元也
  物得是而成之则各正其性命矣而所谓道者固
  自若也故率性而行则无往而非道此所以天人
  无二道幽明无二理而一以贯之也而曰阴阳交
  而生物道与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阴阳隐善立而
  道不见善者道之继而已学道而自其继者始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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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不全何其言之缪耶且道外无物物外无道今
  曰道与物接则是道与物为二截然各据一方至
  是而始相接则不亦缪乎
 苏曰昔上孟子以为性善以为至矣读易而后知其
 未至也孟子之于性盖见其继者而已矣夫善性之
 效也孟子未及见性而见其性之效因以所见者为
 性犹火之能熟物也吾未见火而指天下之熟物以
 为火夫熟物则火之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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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孟子道性善盖探其本而言之与易之旨未
  始有毫发之异非但言性之效而已也苏氏急于
  立说非特不察于易又不及详于孟子故其言之
  悖如此
 苏曰敢问性与道之辨曰难言也可言其似道之似
 则声也性之似则闻也有声而后闻耶有闻而后声
 耶是二者果一乎果二乎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
 人又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性者所以为人者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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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无以成道矣
  愚谓子思子曰率性之谓道邵子曰性者道之形
  体也与大传此章之旨相为终始言性与道未有
  若此言之著者也苏氏之言曲譬巧喻欲言其似
  而不可得岂若圣贤之言直示而无隐耶昔孔子
  顺谓公孙龙之辨几能令臧三耳矣然谓两耳者
  甚易而实是也谓三耳者甚难而实非也将从其
  易而是者乎将从其难而非者乎此言似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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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
故君子之道鲜矣
 苏曰属目于无形者或见其意之所存故仁者以道
 为仁意存乎仁也知者以道为智意存乎智也贤者
 存意而妄见愚者日用而不知是以君子之道成之
 以性者鲜矣
  愚谓苏氏不知仁智之根于性顾以仁智为妄见
  乃释老之说圣人之言岂尝有是哉谓之不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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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则或可矣又曰君子之道成之以性者鲜矣文
  义亦非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苏曰人所以不知死生之说者骇之耳原始反终使
 之了然而不骇也
  愚谓人不穷理故不知死生之说不知死生之说
  故不能不骇于死生之变苏氏反谓由骇之而不
  知其说失其指矣穷理者原其始之所自出则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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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所以生反其终之所于归则知其所以死夫如
  是凡所以顺生而安死者盖有道矣岂徒以了然
  不骇为奇哉苏氏于原始反终言之甚略无以知
  其所谓然以不骇云者验之知其溺于坐亡立化
  去来自在之说以为奇而于圣人之意则昧矣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苏曰物鬼也变神也鬼常与体魄俱故谓之物神无
 适而不可故谓之变精气为魄魄为鬼志气为魂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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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神故礼曰体魄则降志气在上郑子产曰其用物
 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古之达者已知此矣一人而
 有二知无是道也然而有魄者有魂者何也众人之
 志不出于饮食男女之间与凡养生之资其资厚者
 其气彊其资约者其气微故气胜志而为魄圣贤则
 不然以志一气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虽禄之天下穷
 至匹夫无所损益也故志胜气而为魂众人之死为
 鬼而圣人为神非有二致也志之所在者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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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精聚则魄聚气聚则魂聚是以为人物之体
  至于精竭魄降则气散魂游而无不之矣降者屈
  而无形故谓之鬼游者伸而不测故谓之神人物
  皆然非有圣愚之异也孔子答宰我之问言之详
  矣苏氏盖不考诸此而失之子产之言是或一道
  而非此之谓也
   苏黄门老子解
  苏侍郎晚为是书合吾儒于老子以为未足又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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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氏而弥缝之可谓舛矣然其自许甚高至谓当
  世无一人可以语此者而其兄东坡公亦以为不
  意晚年见此奇特以予观之其可谓无忌惮者与
  因为之辨而或者谓苏氏兄弟以文义赞佛乘盖
  未得其所谓如传灯录解之属其失又有甚焉不
  但此书为可辨也应之曰予之所病病其学儒之
  失流于异端不病其学佛未至而溺于文义也其
  不得已而论此岂好辨哉诚惧其乱吾学之传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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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人心之正耳若求诸彼而不得其说则予又何
  暇知焉
 苏曰孔子以仁义礼乐治天下老子绝而弃之或者
 以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愚谓道器之名虽异然其实一物也故曰吾道一
  以贯之此圣人之道所以为大中至正之极亘万
  世而无弊者也苏氏诵其言不得其意故其为说
  无一辞之合学者于此先以予说求之使圣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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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晓然无疑然后以次读苏氏之言其得失判然
  矣
 孔子之虑后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
  愚谓道器一也示人以器则道在其中圣人安得
  而晦之孔子曰吾无隐乎尔然则晦其道者又岂
  圣人之心哉大抵苏氏所谓道者皆离器而言不
  知其指何物而名之也
 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为道之所眩以不失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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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如苏氏此言是以道为能眩人而使之不为
  君子也则道之在天下适所以为斯人之祸矣
 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达也
  愚谓圣人所谓达兼本末精粗而一以贯之也苏
  氏之所谓达则舍器而入道矣
 老子则不然志于明道而急于开人心
  愚谓老子之学以无为为宗果如此言乃是急急
  有为惟恐其缓而失之也然则老子之意苏氏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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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所不能窥者矣
 故示人以道而薄于器以为学者惟器之知则道隐
 矣故绝仁义弃礼乐以明道
  愚谓道者仁义礼乐之总名而仁义礼乐皆道之
  体用也圣人之脩仁义制礼乐凡以明道故也今
  曰绝仁义弃礼乐以明道则是舍二五而求十也
  岂不悖哉
 天道不可言可言者皆其似者也达者因似以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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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昧者执似以陷于伪
  愚谓圣人之言道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
  也朋友之交也不知此言道耶抑言其似者而已
  耶执此而行亦有所陷者耶然则道岂真不可言
  但人自不识道与器之未尝相离也而反求之于
  昏默无形之中所以为是言耳
 故后世执老子之说以乱天下者有之而学孔子者
 无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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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善学老子者如汉文景曹参则亦不至乱天
  下如苏氏之说则其乱天下也必矣学孔子者所
  得亦有浅深有过无过未可槩论且如苏氏非不
  读孔子之书而其著书立言以惑误天下后世如
  此谓之无过其可得乎
 因老子之言以达道者不少而求之于孔子者尝苦
 其无所从
  愚谓因老子之言以达道者不少不知指谓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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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其达而所达者何道也且曰不少则非一二
  人而已达道者果如是之众耶孔子循循善诱诲
  人不倦入德之途坦然明白而曰常苦其无所从
  入则其未尝一日从事于此不得其门而入可知
  矣宜其析道与器而以仁义礼乐为无与于道也
  然则无所从入之言非能病孔子之道而绝学者
  之志乃所以自状其不知道而妄言之实耳
 二圣人者皆不得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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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以孔子老聃并称圣人可乎世人讥太史公
  先黄老后六经然太史公列孔子于世家而以老
  子与韩非同传岂不有微意焉其贤于苏氏远矣
 全于此必略于彼矣  愚谓有彼有此则天下当有二道也
 苏氏后序云六祖所云不思善不思恶即喜怒哀乐
 之未发也
  愚谓圣贤虽言未发然其善者固存但无恶耳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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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之言似同而实异不可不察
 又云盖中者佛性之异名而和者六度万行之总目
 也
  愚谓喜怒哀乐而皆中节谓之和而和者天下之
  达道也六度万行吾不知其所谓然毁君臣绝父
  子以人道之端为大禁所谓达道固如是耶
 又云天下固无二道而所以治人则异君臣父子之
 间非礼法则乱知礼法而不知道则世之俗儒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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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也居山林木食涧饮而心存至道虽为人天师可
 也而以之治世则乱古之圣人中心行道而不毁世
 法然后可耳
  愚谓天下无二道而又有至道世法之殊则是有
  二道矣然则道何所用于世而世何所资于道耶
  王氏有高明处已中庸处人之论而龟山杨公以
  为如此明是道常无用于天下而经世之务皆私
  智之凿愚于苏氏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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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无垢中庸解(无垢本佛语而张公子韶侍郎/之别号也张公以佛语释儒书)
   (其迹尤著故/正其名如此)
  张公始学于龟山之门而逃儒以归于释既自以
  为有得矣而其释之师语之曰左右既得把柄入
  手开导之际当改头换面而随直说法使殊涂同
  归则世出世间两无遗恨矣然此语亦不可使俗
  辈知将谓实有恁么事也(见大慧禅师与张侍郎/书今不见于语录中盖)
  (其徒讳/之也)用此之故凡张氏所论著皆阳儒而阴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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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离合出入之际务在愚一世之耳目而使之恬
  不觉悟以入乎释氏之门虽欲复出而不可得本
  末指意略如其所受于师者其二本殊归盖不特
  庄周出于子夏李斯原于荀卿而已也窃不自揆
  尝欲为之论辨以晓当世之惑而大本既殊无所
  不异因览其中庸说姑掇其尤甚者什一二著于
  篇其它如论语孝经大学孟子之说不暇遍为之
  辨大抵匆遽急迫其所以为说皆此书之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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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 张云天命之谓性第赞性之可贵耳未见人收之为
 已物也率性之谓道则人体之为已物而入于仁义
 礼智中矣然而未见施设运用也脩道之谓教则仁
 行于父子义行于君臣礼行于宾主知行于贤者而
 道之等降隆杀于是而见焉
  愚谓天命之谓性言性之所以名乃天之所赋人
  之所受义理之本原非但赞其可贵而已性亦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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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于人赞其贵耶董子曰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
  之质也此可谓庶几子思之意而异乎张氏之言
  矣且既谓之性则固已自人所受而言之今曰未
  为已物则是天之生是人也未以此与之而置之
  他所必是人者自起而收之而后得以为已物也
  不知未得此性之前其为人也孰使之呼吸食息
  于天地之间以收此性且夫性者又岂块然一物
  寓于一处可抟而置之躯壳之中耶仁义礼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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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有与性为体者也今曰体为已物然后入于
  仁义礼智之中则是四者逆设于此而后性来于
  彼也不知方性之未入也是四者又何自而来哉
  凡此皆不知大本妄意穿凿之言智者观之亦不
  待尽读其书而是非邪正已判于此章矣仁行于
  父子义行于君臣是乃率性之道而遽以为脩道
  之教亦失其次序矣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止/)慎其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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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不睹不闻少致其忽宜若无害矣然而怠忽之
 心已显于心目之间(云云/)不足以惑人动物而招非
 意之辱莫为之祸焉此君子所以慎其独也
  愚谓君子所以慎其独者非为恐招祸辱而已也
  今曰不睹不闻之间少致其忽初无所害特恐招
  祸辱而后慎其独焉非知道者之言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张云未发以前戒慎恐惧无一毫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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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未发以前天理浑然戒慎恐惧则既发矣
君子中庸
 张云方率性时戒慎恐惧此学者之事也及其深入
 性之本原直造所谓天命在我然后为君臣父子兄
 弟夫妇之教以幸于天下至于此时圣人之功用兴
 矣
  愚谓率性之谓道言道之所以得名者如此盖曰
  各循其性之本然即所谓道耳非以此为学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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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亦未有戒慎恐惧之意也脩道之谓教通天下
  而言之圣人所以立极贤人所以脩身皆在于此
  非如张氏之说也又曰深入性之本原直造所谓
  天命在我理亦有碍且必至此地然后为人伦之
  教以幸天下则是圣人未至此地之时未有人伦
  之教而所以至此地者亦不由人伦而入也凡此
  皆烂漫无根之言乃释氏之绪馀非吾儒之本旨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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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率性之谓道未离本位脩道之谓教不可以离
 不离名之也
  愚谓言性有本位则性有方所矣圣贤言性似不
  如此假如其说则前章云率性所以求中言求则
  是自此求彼非离正位而何至于以脩道为圣人
  之功用则又曰不可以离不离名之盖其说有所
  不通而骎骎乎遁矣
人皆曰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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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曰人皆用知于诠品是非而不知用知于戒慎恐
 惧使移诠品是非之心于戒慎恐惧知孰大焉
  愚谓有是有非天下之正理而是非之心人皆有
  之所以为知之端也无焉则非人矣故诠品是非
  乃穷理之事亦学者之急务也张氏绝之吾见其
  任私凿知不得循天理之正矣然斯言也岂释氏
  所称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之遗意耶呜
  呼斯言也其儒释所以分之始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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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之为人
 张云颜子戒慎恐惧超然悟未发己发之几于喜怒
 哀乐处一得天命之性所谓善者则深入其中人欲
 都忘我心皆丧
  愚谓超然悟未发己发之几中庸无此意也喜怒
  哀乐莫非性也中节则无不善矣不知更欲如何
  得之而又如何深入其中也若此则是前乎此者
  未得此性而常在性之外也耶且曰我心皆丧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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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于理
 张云人第见其拳拳服膺而不知颜子与天理为一
 无一毫私欲横乎其间不识不知我已且无有矣
  愚谓此言盖欲极意以䛕颜子而无所准则不自
  知其言之过也惟圣者能之
 张云予尝求圣人而不可得今乃知止在喜怒哀乐
 未发处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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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有道者见理平常其言雍容闲暇而理致自
  远似不如此之骇遽而张皇也
君子之道费而隐
 张云由戒慎恐惧以养喜怒哀乐使为中为和以位
 天地育万物
  愚谓喜怒哀乐之未发乃本然之中发而中节乃
  本然之和非人之所能使也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亦理之自然今加以字而倒其文非子思之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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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矣此乃一篇之指要而张氏语之辄有差缪尚安
  得为知言
 张云中庸无止法故圣人有所不知不能自谓知能
 止矣又曰君子之道所以大莫能载小莫能破以其
 戒慎恐惧察于微茫之功也
  愚谓大学之道在知所止盖无止则高者过卑者
  陷非所以为中庸矣圣人固未尝自谓知能然非
  此章之指也盖所谓不知不能莫能载莫能破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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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道体之无穷尔非谓圣人而言亦无察于微茫
  之意也
 张云戒慎恐惧则未萌之始已致其察至于鸢飞鱼
 跃而察乃在焉又曰上际下蟠察无不在所以如鸢
 飞鱼跃察乃随飞跃而见焉
  愚谓中庸引此诗以发明道体之无所不在所谓
  费而隐也明道上蔡言之已详子思复生不能易
  也张氏之云不亦异乎且曰未萌之始已致其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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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则是有事焉而正之也
 张云顾惟此察始于戒慎恐惧以养中和而喜怒哀
 乐未发己发之间乃起而为中和
  愚谓起而为中和如之何其起也此岂知中和者
  之语哉
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张云人即性也以我之性觉彼之性
  愚谓详经文初无此意皆释氏之说也且性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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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我乎又如之何其能以也
 张云使其由此见性则自然由乎中庸而向来无物
 之言不常之行皆扫不见迹矣
  愚谓见性本释氏语盖一见则已矣儒者则曰知
  性既知之矣又必有以养而充之以至于尽其用
  力有渐固非一日二日之功日用之际一有懈焉
  则几微之间所害多矣此克己复礼之所以为难
  而曾子所以战战兢兢至死而后知其免也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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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言与此亦不类矣然释氏之徒有既自谓见性
  不疑而其习气嗜欲无以异于众人者岂非恃夫
  扫不见迹之虚谈而不察乎无物不常之实弊以
  至此乎然则张氏之言其渊源所自盖可知矣
忠恕违道不远
 张云恕由忠而生忠所以责已也知己之难克然后
 知天下之未见性者不可深罪也又曰知一己之难
 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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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恕由忠生明道谢子侯子盖尝言之然其为
  说与此不相似也若曰知一己之难克而知天下
  皆可恕之人则是以己之私待人也恕之为义本
  不如此正蒙曰以责人之心责已则尽道以爱己
  之心爱人则尽仁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此则物我
  一致各务循理而无违矣圣贤之言自有准则所
  谓以人治人者虽曰以众人望人然而必曰道不
  远人则所以为众人者亦有道矣以己不能克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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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而并容它人使之成其恶则是相率而禽兽也
  其为不忠不恕孰大于是所求乎子句以事父未能也
 张云子事父臣事君弟事兄朋友先施之皆曰求者
 盖所以致其察也察子之事父吾未能安敢责父之
 爱子乎
  愚谓此四句当为八句子臣弟友四字是句绝处
  求犹责也所责乎子者如此然我以之事父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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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所未能正蒙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盖
  将由是而加勉正身以及物非如上章所云以己
  难克而并容它人也且又曰察子之事父吾未能
  则安敢责父之爱子乎则是君臣父子漠然为路
  人矣昊天之泣小弁之怨又何谓也盖其驰心高
  妙而于章句未及致详故因以误为此说以求为
  察亦非文义言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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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顾者察也
  愚按上章以求为察固已无谓此又以顾为察尤
  为牵合大抵张氏之为是说得一字可推而前者
  则极意推之不问其至于何处与其可行不可行
  也篇内所谓戒慎恐惧下章所谓忠恕所谓知仁
  勇所谓发育峻极皆此类也
在上位不陵下
 张云君子戒慎恐惧酝酿成中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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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中庸之道天理自然非如酒醴必酝酿而成
  也
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
 张云欲知戒慎恐惧之效当于忠恕卜之欲知忠恕
 之效当于父母卜之
  愚谓此言皆牵合无理且父母至尊岂人子所以
  卜忠恕之物乎详味此言可见其二本矣
鬼神之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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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天地万物森然鬼神列于中不可违也
  愚按张氏它章之说甚详而此独略将有所疑而
  不敢尽耶抑其所谓鬼神者特如世俗之论而不
  之究耶然详味列字之意则以鬼神别为一物明
  矣岂知鬼神者之言哉
大德必受命
 张云言此所以勉天下之为德也当始一戒慎恐惧
 而以位禄名寿卜德之进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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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德盛则名位禄寿从之乃理之必然非姑为
  此言以勉天下之为德亦非使学者以是四者卜
  其德之进否也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焉其受
  命也乃不期而自至耳岂曰卜之云乎张氏之说
  乃谋利计功之尤者学者一有此念存乎胸中则
  不可以进德矣
无忧者其惟文王乎
 张云戒慎恐惧则无适而不在中和中其无忧也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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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矣中和之中自当有贤父圣子又曰武王之举危道
 也
  愚谓凡此类皆牵合而此数句尤疏阔无理又以
  武王之举为危道则是圣人行险以徼幸也是岂
  知顺天应人之为安哉郊社之礼禘尝之义
 张云不知先王居于何地乃知天神自郊求地
 社求人鬼自禘尝求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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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先王所以知此以其理而已矣不烦更为奇
  怪之说
地道敏树
 张云布种下实未及顷刻(云云/)
  愚谓虽天下至易生之物亦未有下种未及顷刻
  而发生者此可见其矜奇欲速之心矣
故君子不可不脩身(止/)不可以不知天
 张云戒慎恐惧深致其察所以知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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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戒惧致察既知天而事天之事也未能知天
  则何所戒惧乎
 张云推知天之心以知人推知人之心以事亲
  愚按推知天以知人犹之可也推知人以事亲不
  亦悖乎伊川先生曰不知人则所与或非其人所
  由或非其道而辱身危亲者有之故思事亲不可
  以不知人此论不可易也
所以行之者一也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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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曰知而未能行是未能运用此诚也
  愚谓知而未能行乃未能得之于巳岂特未能用
  而已乎然此所谓知者亦非真知也真知则未有
  不能行者且曰运用此诚亦非知诚者之语盖诚
  则无为而成初不烦运用矣 张云行知仁勇者诚也而所以知此诚者非它物也
 亦即诚也所以行此诚者非它物也亦即诚也此圣
 人极诚之所在而指之也又云诚字虽同而行知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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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勇之诚不若知诚之诚为甚明知诚之诚不若行诚
 之诚为甚大也
  愚按经文所以行之者一也与及其知之一也及
  其成功一也两句立语命意不同张氏似误作一
  例读之故其为说如此文义犹不暇通而遽欲语
  其精微此其所以失之也且所谓诚者一而已矣
  今乃裂而三之又于其中相与自为优劣盖不穷
  天理无所准则而逞其私智逆探幽深横骛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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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极其所如往而后己则安得不至于是乎然推
  其本原则生生化化见见闻闻之绪馀也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张云近之为言以不远也不远即在此而已第知所
 以好学者谁所以力行者谁所以知耻者谁则为知
 仁勇矣见于言语文字者皆近之而已惟人体之识
 所以体者为当几而明即事而解则知仁勇岂它物
 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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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谓上章既言达德之名恐学者无所从入故又
  言其不远者以示之使由是而求之则可以入德
  也圣人之言浅深远近之序不可差次如此张氏
  以为不远者是矣而又曰即在此而已何其言之
  相戾也盖其所以为说者牵之以入于荒唐缪悠
  之中其势不得而自己尔夫好学力行知耻在我
  而已又必求其所以如此者为谁而后为至是是
  身外复有一身心外复有一心纷纷乎果何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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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耶设使果如其言则所谓谁者一而已矣圣人
  复何用虚张三者之目使学者徒为是多方以求
  之耶详求圣人之意决不如是特释氏之说耳此
  章之指惟吕博士之言渊悫有味庶几得之张氏
  之徒盖以为浅近而忽之矣然岂知其言近指远
  其得圣贤之意也与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
 张云如其知仁勇则亦不期于修身尊贤亲亲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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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体群臣子庶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矣又曰九
 经以次而行皆中其会矣
  愚谓如张氏之云则九经皆剩语矣圣人之道所
  以异于异端者以其本末内外一以贯之而无精
  粗之辨也故子思于九经反复三致意焉而张氏
  忽之如此盖每事欲高于圣贤一等而不知凭虚
  失实秪其所以卑也
凡事豫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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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欲学者养诚于平日也
  愚谓先立乎诚则无不豫矣非谓豫养诚也既诚
  矣则何豫养之云乎
不诚乎身矣
 张云世之论诚者多错认专为诚夫至诚无息专非
 诚也以专为诚则是语言寝处应对酬酢皆离本位
 矣
  愚谓专固不足以尽诚然遂以无息为诚则亦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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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矣盖惟至诚为无息非因其无息而命之以诚也
  离本位之言圣人无有已辨于前矣然专亦岂遽
  离本位哉
 张云世之行诚者类皆不知变通至于诵孝经以禦
 贼读仁王以消灾
  愚谓圣贤惟言存诚思诚未尝言行诚盖思之既
  得存之既著则其诚在己而见于行事者无一不
  出于诚谓之行诚则是已与诚为二而自我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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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诚之为道不如是也如此者其失不但不知变
  通而已若曰所行既出于诚则又不可谓之行诚
  而亦无不知变通之理张氏之言进退无所据矣
  至于诵孝经以禦贼盖不知明理而有迂愚之蔽
  以是为行诚而不知变通然则张氏之所谓诚亦
  无以异于专矣读仁王经者其溺于邪僻又甚不
  得与诵孝经者同科矣
 张云格物知至之学内而一念外而万事无不穷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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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始穷而又穷以至于极尽之地人欲都尽一旦廓
 然则性善昭昭无可疑矣
  愚按格物之学二先生以来诸君子论之备矣张
  氏之云乃释氏看话之法非圣贤之遗旨也吕舍
  人大学解所论格物正与此同愚亦已为之辨矣
 张云注之于身则身诚注之于亲则亲悦注之于友
 则友信注之于君于民则获上而民治
  愚谓明乎善则身自诚乃理之自然身诚则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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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悦由是以至于友于君于民皆然乃积盛充实而
  自致耳今曰注之而然则是设之于此射之于后
  而冀其必然也其为不诚莫大于是
 张云诚之所在击触转移
  愚谓至诚积于中而事物应于外理之常也然岂
  若是其惊遽暴疾哉
 张云安得不想孔子孟子再拜以谢其格言乎
  愚谓观此气象甚矣其粗鄙而轻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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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张曰博学者戒慎恐惧非一事也(问思辨放此/)
  愚谓戒慎恐惧乃笃行之事非博学之谓也
诚明明诚
 张云由上智之自得而合乎圣人之教者性也由遵
 圣人之教而造乎上智之地者教也上智自得而不
 合于圣人之教则为异端矣
  愚谓张氏于诚明之说盖未尝深考而为此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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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其素论观其自处傲然已在诚明之域矣然谓上
  智自得而有不合于圣人之教者则未知其所得
  果何事也且所谓异端者复谁谓乎夫岂不自知
  其已失身于此而故为是言者是乃所谓改头换
  面阴予而阳挤之将以自盖其迹而幸人之不疑
  已其为不诚莫大于是以是心而语中庸不亦戾
  乎(大哉圣人之道章云荒唐梦幻之/学其意亦犹是也后不复重出矣)
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止/)天地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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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此诚既见已性亦见人性亦见物性亦见天地
 之性亦见
  愚谓经言惟至诚故能尽性非曰诚见而性见也
  见字与尽字意义迥别大率释氏以见性成佛为
  极而不知圣人尽性之大故张氏之言每如此
其次致曲
 张云礼乐射御书数中直造乎诚之地也
  愚谓直造乎诚则非致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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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变者此诚忽然而有倏然而无
  愚谓诚若如此何以为物之终始乎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张云既前知之则以诚造化转移变易使祸为福妖
 为祥亡为兴盖无难也  愚谓至诚之道非可以者以之则非诚矣夫转祸
  为福易灾为祥以太戊高宗之事观之则理固有
  是然不如是之易也是以古之圣贤遇灾而惧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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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祗畏以正厥事犹不敢庶几其万一故曰瞻仰
  昊天曷惠其宁岂曰转移变易而无难哉然此章
  之指初亦不为是发也
不诚无物
 张云吾诚一往则耳目口鼻皆坏矣
  愚谓诚无人我之别不必言吾无彼此之殊不必
  言往耳目鼻口亦岂有一旦遽坏之理哉此章之
  说诸先生言之悉矣以彼观此得失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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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诚之为贵 张云诚未足贵诚而又诚之斯足贵也
  愚谓圣人言天下之理无出于诚而曰诚未足贵
  何其言之悖也且既诚矣以为未足贵而又诚之
  乃足贵则前之所谓诚者无乃为弃物与盖缘本
  不知诚而惟恐其言之小故其言每如此且诚者
  天之道岂亦未足贵必待诚之者人之道乃足贵
  耶虽至愚有以知其不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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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诚无息
 张云不见形象而天地自章不动声色而天地自变
 垂拱无为而天地自成天地亦大矣而使之章使之
 成皆在于我又曰至诚不息则有不见而章不动而
 变无为而成天地又自此而造化之妙矣  愚详经意盖谓至诚之理未尝形见而自彰著未
  尝动作而自变化无所营为而自成就天地之道
  一言而尽亦不过如此而已张氏乃以为圣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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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于此能使天地章明变化于彼不惟文义不通
  而亦本无此理其曰天地自此而造化语尤险怪
  盖圣人之于天地不过因其自然之理以裁成辅
  相之而已若圣人反能造化天地则是子孙反能
  孕育父祖无是理也凡此好大不根之言皆其心
  术之蔽又原于释氏心法起灭天地之意正蒙斥
  之详矣
尊德性而道问学(止/)敦厚以崇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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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云自戒慎恐惧而入入而造于发育峻极之地而
 不敢己则行乎三千三百之中而道问学矣尊德性
 而不敢己则又变而为致广大(此下不敢己者三/又变而为者三)
 新崇礼又致广大极高明之变名也
  愚按此皆言体道成德之目无不敢己而又变之
  意变名之说亦无义理
 张云岂有一毫之变怪以惊眩天下之耳目哉
  愚按张氏之书变怪惊眩盖不少矣犹以为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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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更欲如何乃为变怪惊眩哉
吾从周
 张云周法已弊其过多矣孔子身非辅相不在尊位
 所以不敢轻议妄论而曲意以从周之法度
  愚按孔子言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则
  其从周也亦有道矣非不得已而妄从之也若末
  世之弊有如拜上之泰则不尽从矣其不得不从
  者是亦义理之所在斯诚然而从之以为曲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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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非圣人之心也张氏归心乎释氏而曲意于儒
  者故其所以窥圣人者如此非一辞之失也其所
  从来远矣
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张云夫如此指何事而言哉即予所谓戒慎不睹恐
 惧不闻也
  愚按张氏戒慎恐惧二句横贯中庸一篇之中其
  牵合附会连章累句已不容一一辨正矣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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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经文所谓如此乃上文君子之道本诸身以下
  耳张氏欲成其前说乃近舍本章上文之义远指
  戒慎恐惧于数千字之间未论义理之当否而岂
  言语文字体势之常哉故特论此一章尤疏漏处
  以见其馀之皆此类也
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张云论至于此则夫子盖未尝死也观乎天地此亦
 夫子之乾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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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按孔子言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未尝言文王
  之不死也然言近旨远其味无穷所以为圣人之
  言也不死之云变怪骇人而实无馀味故程子有
  言立言当涵蓄意思不使知德者厌无德者惑正
  为此耳
   吕氏大学解
  吕氏之先与二程夫子游故其家学最为近正然
  未能不惑于浮屠老子之说故其末流不能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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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之(按正献公神道碑载公进读上语及释老/虚寂之旨公曰尧舜虽知此乃以知人安)
  (民为急此其所差之端也尧舜之道精粗本末一/以贯之其所知者似与释老不相似也以为所知)
  (在此而所急在彼是二本也本原/如此则其末流之弊岂可胜道哉)今论其一二以
  补其阙盖其他说之近正者则君子犹有取焉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吕氏曰异端之学皆不知所先后考索勤苦虽切而
 终不近故有终始为一道本末为两端者
  愚谓此言似为释氏发然吕氏终身学焉不知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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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为异端而为是说以诋之耶盖其心未必不以
  为有先后者世间之粗学而无先后者出世间之
  妙道两者初不相为谋虽并行而不相悖也方其
  言此故不得不是此而非彼及其为彼则又安知
  其不是彼而非此哉彼其阳离阴合自以为左右
  采获而集儒佛之大成矣曾不悟夫言行不类出
  入支离之为心害而莠乱苗紫夺朱之患又将无
  所不至也此盖原于所知在此所急在彼之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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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失又甚焉近世之言道者盖多如此其误后学
  深矣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吕氏曰致知格物脩身之本也知者良知也与尧舜
 同者也理既穷则知自至与尧舜同者忽然自见默
 而识之
  愚谓致知格物大学之端始学之事也一物格则
  一知至其功有渐积久贯通然后胸中判然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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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行而意诚心正矣然则所致之知固有浅深岂
  遽以为与尧舜同者一旦忽然而见之也哉此殆
  释氏一闻千悟一超直入之虚谈非圣门明善诚
  身之实务也其与前章所斥异端之学不知所先
  后者又何以异哉
 吕氏曰草木之微器用之别皆物之理也求其所以
 为草木器用之理则为格物草木器用之理吾心存
 焉忽然识之此为物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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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按伊川先生尝言凡一物上有一理物之微者
  亦有理又曰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小而一物之
  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吕氏盖推此以为说而失
  之者程子之为是言也特以明夫理之所在无间
  于大小精粗而已若夫学者之所以用功则必有
  先后缓急之序区别体验之方然后积习贯通驯
  致其极岂以为直存心于一草一木器用之间而
  与尧舜同者无故忽然自识之哉此又释氏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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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道见色明心之说殊非孔氏遗经程氏发明之
  本意也向以吕氏之博闻彊识而不为是说所迷
  则其用力于此事半而功必倍矣今乃以其习熟
  见闻者为馀事而不复精察其理之所自来顾欲
  置心草木器用之间以伺其忽然而一悟此其所
  以始终本末判为两途而不自知其非也旧见吕
  氏晚年尺牍数语有足以證成此义者因系之于
  后并为之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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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氏曰闻见未彻正当以悟为则所谓致知格物正
 此事也比来权去文字专务体究尚患杂事纷扰无
 专一工夫若如伊川之说物各付物便能役物却恐
 失涉颟顸尔(吕自注云其意以为物不可/去事不可无正当各任之耳)
  愚谓以悟为则乃释氏之法而吾儒所无有吕氏
  顾以为致知格物之事此其所以误为前说而不
  知其非也若然则又安得独以不知所先后者为
  异端之病哉若由吾儒之说则读书而原其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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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事而察其是非乃所以为致知格物之事盖无
  适而非此理者今乃去文字而专体究犹患杂事
  纷扰不能专一则是理与事为二必事尽屏而后
  理可穷也终始二道本末两端孰甚于此则未知
  吕氏所体所究果何理哉伊川之说正谓物各有
  理事至物来随其理而应之则事事物物无不各
  得其理之所当然者如舜之举十六相去四凶也
  此其所以不为物之所役而能役物岂曰各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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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已哉如曰任之而已则是漫然不察其是非可
  否而一切听其所为也如此则能不为物之所役
  者鲜矣顾舍其颟顸而谓人颟顸岂不惑哉
   先王之世一道德同风俗故天下之大人无异
   言家无异学岂复知有异端之害哉及周之衰
   正道陵迟礼坏乐崩夫子忧之乃绪正六
   明先王之教当是时异端虽不能无犹未有以
   名家者也及夫子没世道益衰狂僣之士见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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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有作也遂各逞其聪明竞立异说以自名
   于世顾与正道并驰而争胜于是天下之人耳
   目眩瞆而莫知适从矣然诸子百家虽各主其
   说而其为害则有浅深如老庄之虚浮人固知
   其无著申韩之刑名人固知其少恩皆不足以
   惑人也惟杨墨之学假仁义以为名而实为仁
   义之害惑人之尤甚者也故孟子起而闲先圣
   之道舍诸子而独辟杨墨以正人心息邪说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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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诐行放淫辞使天下若醉而醒梦而觉然后正
   道廓如也噫孟子以来千有馀载儒者溺于词
   采实不见道徒辩杨墨之非至身为杨墨则不
   自觉徒恶杨墨之害至躬蹈杨墨则不自知况
   敢冀其有孟氏之功乎夫浮屠出于夷狄流入
   中华其始也言语不通人固未之惑也晋宋而
   下士大夫好奇嗜怪取其侏离之言而文饰之
   而人始大惑矣非浮屠之能惑人也导之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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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也今有人于此诡衣冠而谈空无众必止而
   诟之一旦有贵显名誉之士亦从而效尤则人
   皆眙愕改观未论其事之是非且以其人而信
   之矣几何其不胥而为夷狄哉此有识之所忧
   而永叹也二苏张吕岂非近世所谓贵显名誉
   之士乎而其学乃不知道德性命之根原反引
   老庄浮屠不经之说而紊乱先王之典著为成
   书以行于世后生既未有所闻必以其人而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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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之渐染既深将如锢疾可不哀乎新安朱元
   晦以孟子之心为心大惧吾道之不明也弗顾
   流俗之讥议尝即其书破其疵谬针其膏肓使
   读者晓然知异端为非而圣言之为正也学者
   苟能因其说而求至当之归则诸家之失不逃
   乎心目之间非特足以悟疑辨惑亦由是而可
   以造道焉故余三复而乐为之书云乾道丙戌
   孟冬晦
日台溪何镐谨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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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史馀论
近世之言史者唯此书为近理而学者忽之予独爱其
序言古之帝王皆圣人也其于为善如水之必寒火之
必热其于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非近
世论者所能及而所论史迁之失以为浅近而不学疏
略而轻信亦中其病顾其本末乃有大不相应者窃以
为于此有以识之则其达于圣贤不远矣作古史馀论
   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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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曰古之帝王皆圣人也其道以无为宗万物莫能
之予窃以为此特以老子浮屠之说论圣人非能知
圣人之所以圣者也故其为说空虚无实而中外首尾
不相为用若削其其道以下而更之曰其心浑然天德
完具万事之理无一不备而无有一毫人欲之私焉则
庶乎其本正而体用可全矣(印本皆作以无为为宗而/苏子尝云佛书言以无为)
(法者谓以无而为法非谓有无为之法也僧徒拙于文/义乃以佛法为无为之法误矣其言如此而其为黄帝)
(纪亦但言以无为宗而为字不再出不应此序无字之/下独得有两为字也苏子之言虽非至论而于佛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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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犹为得之今复并失/其指故略为之辨云)至其所谓其积之中者有馀故
推以治天下有不可得而知者则虽非大失而积与推
者终非所以言圣人不若易之曰默而该之者既溥博
而渊泉故其挥而散之者自以时出而无不当则庶乎
轻重浅深之间亦无可得而议也其曰管仲子产叔向
之流皆不足以知者是则然矣至谓孔子知之至而未
尝言孟子知其一二而人不信则是以夫子之言为有
隐孟子之知为未尽也且其谓数子之所未知孟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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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未尽与孔子之所知者皆果为何事耶若但曰以无
为宗万物莫能婴之而已则数子之未知也不足恨而
孔孟之所知吾恐其非此之谓也其必易之曰至于孔
子盖全体焉而孟子之知亦足以至乎其极则庶乎数
子之所未知者可得而言耳(时以告人时字亦未/当当改作然每字)呜呼
秦汉以来史册之言近理而可观者莫若此书而其所
未合犹若此又皆义理之本原而不可失者岂其学之所
从入者既己未得其正而其所以讲磨体蹈之者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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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未精是以虽既其文而未既其实虽闻其号而未烛
厥理也欤呜呼圣学不传其害可胜言哉黄帝纪云其师岐伯明于方士之言医者宗焉然黄帝
之书战国之间犹存其言与老子相出入以无为宗其
设于世者与时俯仰皆其见于外者也予谓此言尤害
于理窃意黄帝聪明神圣得之于天其于天下之理无
所不知天下之事无所不能上而天地阴阳造化发育
之原下而保神练气愈疾引年之术以至其间庶物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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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之理巨细精粗莫不洞然于胸次是以其言有及之
者而世之言此者因自托焉以信其说于后世至于战
国之时方术之士遂笔之书以相传授如列子之所引
与夫素问握奇之属盖必有粗得其遗言之彷佛者如
许行所道神农之言耳周官外史所掌三皇五帝之书
恐不但若此而已也今苏子乃独指其与老子相出入
者为黄帝之本真而其前所叙载制作征诛开物成务
之大法下至医方炙刺之属皆以为设于世见于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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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时俯仰者则是圣人之内外心迹判然两途而其文
章事业之见于世者皆不出于其中心之实然矣而可
乎哉
舜纪所论三事其一许由者是已然当全载史迁本语
以该卞随务光之流不当但斥一许由而已也然太史
公又言箕山之上有许由冢则又明其实有是人亦当
世之高士但无尧让之事耳此其曲折之意苏子亦有
所未及也其一瞽象杀舜盖不可知其有无今但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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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之负罪引慝号泣怨慕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与夫小
杖则受大杖则走父母欲使之未尝不在侧欲求杀之
则不可得而已尔不必深辨瞽象杀舜之有无也其一
舜禹避朱均而天下归之则苏子虑其避之足以致天
下之逆至益避启而天下归启则苏子又讥其避之为
不度而无耻于是凡孟子史迁之所传者皆以为诞妄
而不之信今固未暇质其有无然苏子之所以为说者
类皆以世俗不诚之心度圣贤则不可以不之辨也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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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之心淡然无欲岂有取天下之意哉顾辞让之发则
有根于所性而不能已者苟非所据则虽卮酒豆肉犹
知避之况乎秉权据重而天下有归己之势则亦安能
无所惕然于中而不远引以避之哉避之而彼不吾释
则不获已而受之何病于逆避之而幸其见舍则固得
吾本心之所欲而又何耻焉唯不避而彊取之乃为逆
偃然当之而彼不吾归乃可耻耳如苏子之言则是凡
世之为辞让者皆阴欲取之而阳为逊避是以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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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事实至于如此而不自知其非也舜禹之事世固不
以为疑今不复论至益之事则亦有不能无惑于其说
者殊不知若太甲贤而伊尹告归成王冠而周公还政
宣王有志而共和罢此类多矣当行而行当止而止而
又何耻焉苏子盖贤共伯而尚何疑于益哉若曰受人
之寄则当遂有之而不可归归之则为不度而无耻则
是王莽曹操司马懿父子之心而杨坚夫妇所谓骑虎
之势也乃欲以是而语圣贤之事其亦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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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纪与贤与子之论孟子言之尽矣彼以好异期圣人
者固妄而谓圣人畏天下后世喜名失实之弊而后不
敢与贤以为异至累数十百言以辨之者亦浅乎其知
圣人矣序文所谓水寒火热驺虞窃脂者又安在哉且
于篇首即以苟字为言则其简慢徇情之意胜又以不
求为异为主则其同流合污之愿深大抵不知天命人
心为义理本原之正而横斜曲直唯其意之所欲此则
苏氏膏肓沈痼之疾凡其父子兄弟少日之言若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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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不可胜举而少公资禀稍为静厚故其晚岁粗知省
悟而意圣贤之心不徒若是其卑也是以特序此书以
救前失然旧习已安未易猝拔而本原纲领终未明了
故其平日之邪论乘间窃发而一时正见之暂明者不
足以胜之也若长公之志林则终身不能有以少变于
其旧又不逮其弟远矣
周论之云似矣然细考之有不能无失者请试言之夫
民生之初固未始有礼义之文也然自其相生养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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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则知有相爱之恩矣自其相保聚而有君臣则知
有相敬之义矣是则礼义之实岂可谓之无哉今曰民
生之初父子无义君臣无礼此其不知道体之言一也
(父子言义君臣言礼亦非是/今以此等处多皆不暇辨也)夫人唯其本有礼义之心
也是以凡所作为有所准则而知其安与不安所谓民
之秉彝好是懿德者也今曰无礼义矣则触情而行从
欲而动乃其当然无所不可而又谓其戚然有所不宁
而后反求诸心以得所安则未知其何所准则而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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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此其不知道体之言二也且人心固有礼义之实矣
然非有圣人全体此心以当君师之寄因其有是实者
而品节之则礼义之文亦何自而能立其品节之也虽
非彊之以其所不欲然亦非苟徇其私意之所便也今
味苏子之言乃若以为天下之人自能为礼而无待于
圣人又以为人之为礼但求以即其所安而不论其所
安之准则则其末流之弊必将反有至于裸袒踞肆而
后己者此又其不察事理之言也若夫古今之变极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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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反如昼夜之相生寒暑之相代乃理之当然非人力
之可为者也是以三代相承有相因袭而不得变者有
相损益而不可常者然亦唯圣人为能察其理之所在
而因革之是以人纲人纪得以传之百世而无弊不然
则亦将因其既极而横溃四出要以趋其势之所便而
其所变之善恶则有不可知者矣若周之衰文极而弊
此当变之时也而圣王不作莫能有变周用夏救僿以
忠如孔子董生太史之言者是以文日益胜礼日益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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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常人之情有所不能堪者于是始违则作伪以赴之
至于久而不堪之甚则遂厌倦简忽而有横溃四出之
患若秦之扫除二帝三王之迹而专为自恣苟简之治
以至于今遂有如苏子所谓冠婚丧祭不为之礼墓祭而
不庙室祭而无所者正坐此也而苏子固谓生民以来
天下未尝一日不趋于文即是又谓礼俗之变皆唯众
人之所自为而圣人之通其变者为无所与于其间也
且曰日趋于文矣则又安有秦之苟简与今之无礼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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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之所病而秦之苟简与今之无礼又岂为治者真
有革薄从忠之意而故为不文以从唐虞夏商之质如
彼之所讥者耶其言反覆自相矛盾此又不察时变不
审物情之甚者也然则有圣贤出而欲为今日之礼者
宜奈何曰行夏时乘殷辂服周冕乐韶舞此吾夫子之
言万世不易之通法也今以继周而言则固当救之以
忠更以适时而虑亦恐其未能遽及夫文也亦曰躬行
以率之讲学以开之厚其实而粗品节之使其文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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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而不至于鄙野大纲略举而不至于难行则亦庶乎
其有移风易俗之渐矣
苏子论战国之势以为当是之时虽有桓文之君假仁
义挟天子以令之其势将有所不行必得至诚之君子
自脩而不争如商周之先王庶几可以服之其为秦计
则曰因秦之地用秦之民按兵自守修德以来天下之
民彼将襁负其子而至谁与共守此其言皆善矣其视
史迁六国年表之云不啻美玉之视珷玞也然其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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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计但以齐魏之不受兵为验则是不知文侯之时秦
方以戎翟见摈于中国固未能窥兵于山东君王后之
时秦方用远交近攻之术日以三晋荆楚为事故为二
国者得以少安而无患若孝公商鞅之后始皇李斯之
时则如楚用子兰齐用后胜召之会则会劫之朝则朝
今日割五城明日献十邑其事秦岂不甚谨而不争哉
而卒以危亡之不暇苏子之策亦不足以支矣然则宜
奈何曰其亦彊于自治厚于养民博求圣贤之佐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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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使德之脩于己者秦一巳百秦十巳千固守四方交
邻以道使其势出可以征而入可以守汲汲乎以一世
生民涂炭陷溺为己任而不专以求利于吾国为心焉
则亦庶乎其可也若姑以自修者藉口而实专主于不
争以事秦则所谓自脩者吾恐区区之杯水不足以救
焦邑灭都之火而所谓不争者乃所以稔子兰后胜之
祸也彼孟子所以告齐梁之君者其本末次第之详焉
如何而其终也又未尝不以无敌于天下为效岂若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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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苟简备数之言而已哉
始皇纪论封建之不可复其说虽详而大要直谓无故
国之可因而已尝试考之商周之初大赉所富已皆善
人而其土地广狭随时合度无尾大外彊之患王者世
世脩德以临之又皆长久安宁而无仓卒倾摇之变是
以诸侯之封皆得传世长久而不可动非以有故国之
助而然也秦至无道决无久存之理正使采公卿之议
用淳于越之说并建子弟以自藩屏不过为陈吴刘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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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肉之资虽有故国之助亦岂能以自安也哉至若汉
晋之事则或以地广兵彊而逆节萌起或以主昏政乱
而骨肉相残又非以无故国之助而亡也苏子之考之
也其已不详矣至于又谓后世之封建者举无根之人
寄之吏民之上君民不亲一有变故则将漂卷而去亦
与秦之郡县何异若使秦能宽刑薄赋与民休息而以
郡县治之虽与三代比隆可也夫以君民不亲而有漂
卷之患为不异于郡县是固以封建为贤于郡县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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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之封建不能如古之封建故其利害无以异于郡县
耳而又必曰以郡县善而治之犹可以比隆于三代至
于封建则固以为不可岂封建则不可以善治而必为
郡县乃可以善治耶若以无根为虑则吾又有以折之
夫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君臣之义根于情性之自然非
人之所能为也故谓之君则必知抚其民谓之民则必
知戴其君如夫妇之相合朋友之相求既已联而比之
则其位置名号自足以相感而相持不虑其不亲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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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之于齐伯禽之于鲁岂其有根而康叔之于卫又
合其再世之深仇而君之然皆传世数十卫乃后周数
十年而始亡岂必有根而后能久耶至于项羽初起即
战河北其为鲁公未必尝得一日临涖其民也而其亡
也鲁人犹且为之城守不下至闻其死然后乃降以至
彭越之于梁张敖之于赵其为君也亦暂耳而栾布贯
高之徒争为之死以至汉魏之后则已为郡县久矣而
牧守有难为之掾属者犹以其死捍之是岂有根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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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君臣之义固如此也若秦之时六国彊大诚不可以
为治既幸有以一之矣则宜继续其宗祀而分裂其土
壤以封子弟功臣使之维持参错于其间以义言之既
得存亡继绝之美以势言之就使有如苏子之所病则
夫故国之助根本之固者又可于此一举而两得之亦
何为而不可哉但秦至无道封建固不能待其久而相
安而为郡县亦不旋踵而败亡盖其利害得失之算初不
系乎此耳苏子乃以其浅狭之心狃习之见率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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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固未尝察乎天理民彝本有之常性而于古今之变
利害之实人所共知而易见者亦复乖戾如此是则不
惟其穷理之学未造本原抑其暮年精力亦有所不逮
而然也或曰然则为今之计必封建而后可以为治耶
而度其势亦可必行而无弊耶曰不必封建而后可为
治也但论治体则必如是然后能公天下以为心而达
君臣之义于天下使其恩礼足以相及情意足以相通
且使有国家者各自爱惜其土地人民谨守其祖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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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以为遗其子孙之计而凡为宗庙社稷之奉什伍闾
井之规法制数度之守亦皆得以久远相承而不至如
今日之朝成而暮毁也若犹病其或自恣而废法或彊
大而难制则杂建于郡县之间又使方伯连帅分而统
之察其敬上而恤下与其违礼而越法者以行庆让之
典则曷为而有弊耶
 
 晦庵集卷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