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库
同知枢密院事赠太师洪文安公遵神道碑 南宋 · 周必大
出处:全宋文卷五一八五 创作地点:江西省吉安市
洪忠宣公见危授命,半世异域,白首来归,力陈忠言至计。高宗方引以自近,权臣恶其害己,不使浃日安于朝廷之上,至以漠北仅存之身,投诸南荒必死之地。身且不阅,遑恤其家!然而长子丞相文惠公、次子枢密文安公被遇两朝,先后得政,又次子翰林公迈未及大用,而入从出藩,翱翔最久。盖立朝莫清于登瀛,莫荣于代言,莫重于掌文柄,莫尊于间两社。公既与昆季迭居,并以文章称天下,公又先进,或一再至焉。其后孙曾印绶相望,方兴而未艾,衣冠盛事,世推洪氏。《易》云:「积善之家,必有馀庆」。《传》谓:「非此其身,在其子孙」。盖天定能胜人也。枢密讳遵,字景严,世为饶州鄱阳人。曾祖炳,赠少保;妣纪国夫人何氏。祖彦先,赠太师、荣国公;妣秦国夫人董氏。父忠宣,讳皓,终徽猷阁直学士、左朝散大夫,赠太师、冀国公;妣楚国夫人沈氏。世次见文惠碑。公儿时端默如成人,楚国亡,恸绝者再。苦学忘昼夜,词章壮丽,自成一家。绍兴十二年春,以右承务郎监南京中岳庙,冠词科,赐进士出身。高宗念其父,特除秘书省正字,复科径入馆自公始。阁下多前辈,皆以畏友待公。明年春,文惠公继来,搢绅荣之。秦熺为秘书郎、为少监,势燄赫赫。公守道安恬,留滞不迁。九月忠宣去国,公求通判常州。守汤枢密鹏举、部使者孙秘丞汝翼待僚吏严峻,公虽少而明擿吏奸,台府争委以事。移倅婺州,守李琛傲愎,亦知敬公。升佐绍兴府,未上。二十五年夏,再入为正字,摄行外制。十一月,汤枢密执法殿中,荐为御史。方赐对而忠宣公薨。服阕召还,公奏:「先臣与龚璹均使虏廷。璹臣刘豫,以擅杀人被诛,秦桧反赠节钺,臣父抗节乃贬死,可谓不分逆顺矣」。诏还忠宣旧职,赐谥,擢公起居舍人,迁郎,兼权枢密都承旨,二十八年也。明年正月,除中书舍人,赐服金紫。殿前裨将辅达转防禦使、王刚团练使,公言:「近制管军十年一迁,二人尚未满岁」。上喜曰:「步帅赵密去年求迁,词臣谓密为节度使方九年,逮今乃除太尉。卿论二人,军中自以为当也」。时勋臣子孙多历台省,议者以为言,诏序迁至次对即久任内祠。公奏:「侍从非磨勘比,言明序迁可乎」?三十年正月,兼权礼部侍郎,俄迁吏部。选人诣曹改秩,予夺迟速尽出吏手,公随事疏理,吏不得肆。完颜亮将渝平,中外以为忧,沈介使回独谓无他,公请密为边备。八月,兼权吏部尚书。旧制文武臣致仕任子许所在州保奏,或请必由本贯,革欺弊。公言:「宦游蜀广或数千里,自有敕牒可验」。诏仍旧法。公既以近臣兼承密旨,边防民隐每为上言。三衙春夏牧马夏菰城,仰给苏、湖、秀三州,适积水淹田,有司预请倍输夏麦以补刍粟;北虏索绛阳郭小的、安化刘孝恭等二百家,公皆执不可。军器利弊命公料简,公区别良窳,众谓熟于军旅者未必能也。上以是有大用意,入翰林为学士,典铨如故。明年,御史论汤丞相思退章不下,内批以大学士奉祠。公当直,例作平词,谏官云云。公连请去。三省拟除敷文阁直学士,上令进徽猷,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阅三月,平江阙守,上亲用公。先是虏亮命张忠彦坚壁凤翔拒吴璘,以刘萼攻扰襄汉,自将精锐及签军分寇两淮。谓我悉兵捍边,乃别造舟胶西,刷河北壮丁杂金人号大汉军,统以苏尚书者,将由海道乘虚捣二浙。谍知其谋,诏浙西总管李宝率舟师禦之。公竭资粮器械济宝,宝乘风尽焚虏舟。亮谋既坏,忿躁就薨。宝由左武大夫超授靖海军节度,公有助焉。步帅李捧尝请断吴江桥防虏入,或又欲堑常熟县之福山限其骑军。公曰:「审尔,是弃吴以西耶」!凡堂帖、监司符验,皆收不行。上幸金陵,从卫百须,傍郡承迎不暇,入公境独无过求。公谓官拘商船聚近海县,募水手留民兵夹运河筑烽台,徒费无益,悉条奏散遣,吴人德之。三十二年夏,上将内禅,趣召公,日询来期,遂还翰苑。凡传位及登极赦、上太上尊号、追册安穆皇后、封拜三王制诏皆公视草。六月,进学士承旨,兼侍读。隆兴元年知礼部贡举,皇城逻卒挟内侍王允修,侵辱士人,公引苏轼奏陈慥故事以闻。闽士揖其友,逻者指为传义,欲掖出之,公命卒业。一士赋擅场,又有对策剀切,皆傍犯名讳,公为取旨,许降等奏名。前二人,林光朝、楼钥也。陈自修试词科,拟制一语聱牙被黜。公荐其才学,特与教官。其爱惜士类如此。五月,同知枢密院事。张忠献公以元枢督师江淮,公与宰相协心帷幄,凡处分机要,平议对境书檄,敷陈曲折,率称上意。公前在从班,与正言周操议论不同,至是操为侍御史,将以和战不决弹公。疏未入,语漏,上徙操权吏部侍郎。公不自安,求去,上却其章,请益力,以端明殿学士再提举兴国宫。还乡,倾赀葺园圃,筑小隐堂,日与昆朋赋诗饮酒,极溪山之乐。乾道六年,起知信州。民遇吉凶及营造困于科酒,诸县重赋敛,州市物亏其直。公家邻郡,素知之,至即亟为罢行。旬日,驿召赴阙奏事。时江东圩田坏,徙公知太平州。前政即周御史,闻公来,不俟合符驰去。公追饯十里,曰:「前日国事,何嫌?今不为子孙计耶」?交驩而行。公躬履圩埂,劝相徒役,用工数万,人忘其劳。转运张松妄奏圩未尝决,民无转徙,止当责成圩户,裁省雇募。公乞朝臣按视,于是将作监马希言、监察御史陈举善继来,直公之言。圩成,合四百五十有五。松方别治溧水永丰圩,过科工费,壑邻逞憾。公曰:「郡当岁俭,方赈恤流移,劝分乞籴,如刲股不充喉,尚能饱他人之腹乎」?力诉于朝,就除知建康府、兼本道安抚使、行宫留守。上谕当制舍人范成大载公治绩,且许入觐。时虞丞相允文有意北征,先移驻侍卫军马,骤增万灶,敕公同二府议于内殿。公奏:「吕惠卿请与弼臣同对,神宗赫怒。近太上在金陵,张浚司留钥,亦不许偕执政奏事,愿别班引」。上批「所委体大,共议勿辞」,盖近此所无也。进资政殿学士宠其行。至则蠲苗米耗剩,许民自持斛槩。遍走郊野,布置营垒、民居及冢墓,一无相涉,诸将不能易。上赐手札曰:「寨地异同,卿挺身任责,非乃心王室,畴克尔」?踰年役兴,禁卒醉酒摇众,公磔于市,帖帖无敢噪。御前军常昼入旗亭,挺刃椎垆,公付狱驲闻,统帅惧罪,乞付军自治。上怒,罢统帅,公亦贬秩二等。顷之,五营乞公,亟还元官,加大学士。属部饥,公疲精救荒,食少事多,庸医劝服矾石,鼻衄不止。暮夜,江船火近大军仓,公驰救,疾益侵,祠章三上。淳熙元年春,乃许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十一月甲午薨于里第,享年五十有五。积官大中大夫,赠宣奉大夫,爵本县开国子,食邑六百户。四年正月丙午,葬湖阳七蟠山之原。妻咸安郡夫人朱氏,尚书右丞谔之孙,朝议大夫正刚二山之女。翰林状公遗事上太常,谥曰文安。有文集八十卷,《东阳志》、《双谱》各十卷,《钱谱》五卷。子男三人:楀,今为奉直大夫、新知峡州;桾,早世;槔,今为奉议郎、新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赐绯鱼袋。女六人:四不及嫁,其二适礼部尚书木待问、提辖左藏东西库陈由义,今俱亡。孙男七人:价,旧名恢,今为奉议郎、淮东常平司干办公事;悦,承奉郎,早亡;佃,通仕郎;僖,承奉郎;侹、伸、倓,未仕。孙女八人:长适儒林郎、新四川总领所干办公事余忠卿;次适通直郎、前知德化县汪杲,继室以其妹;次许进士杨景受;二夭,馀未行。曾孙男三人:艾,将仕郎;蔚,登仕郎;著,将仕郎。公以二子升朝,累赠太师。咸安后公十二年十二月薨,与公同穴,赠秦国夫人。昔某试馆职,公实发策;孝宗初元分掌内外制,每议事辄联名,相与至厚,以是峡州远求墓道之碑。惟公静重明通,平居言不轻发。上前议论纚纚,语简而理足。虽以文进,政术自高,与物无竞,人不忍欺。守郡未常以公钱予人,亲旧有求,捐俸不靳,故通贵而家无馀资。某既备书见闻,复系以铭曰:
劬躬焘后,有开于先。进德修业,惟嗣之贤。嗟嗟忠宣,奋身致主。生死朔南,两极艰苦。天寔恫之,三子英英。科名宦达,公则先鸣。翔于枢庭,底绩三镇。有猷有为,谓复得政。何德之臧,而年弗长。惟文与行,没世弥彰。彼崇者丘,屹立斯石。诗以飏之,有永无斁(《平园续稿》卷二九。)。
躬:原无,据四库本补。
朝奉郎袁州孙使君逢辰墓志铭 南宋 · 周必大
出处:全宋文卷五一九○、《平园续稿》卷三四 创作地点:江西省吉安市
吉统八邑,龙泉号山水县,故多名人,孙氏又其名家也。初讳文者仁厚有家法,诸子皆力学。曰元量,擢大观三年进士第,终贺州教授。曰叔通,从赣上李朴先之学,徽宗朝贡京师,投匦论星变,请开党禁,忤蔡京,斥归郡庠,自讼斋,政和二年登第,终清海军节度推官。曰叔遇,倜傥喜周急,博通群书,不乐王氏学,日与王元明、徐德饶歌诗唱酬,后赠承务郎。生宜,再举礼部,早世,累赠奉直大夫。娶罗氏,封太令人。三子鼎立,见谓三杰:长吏部侍郎逢吉,号贤侍从;次逢年,笔力高古,仕止南安军上犹令。使君其季也,讳逢辰,字会之,丰裕秀发,人推远器。年十八乡举首荐,登乾道二年进士第,以左迪功郎尉潭之衡山。邑宰赵汝谊、连帅沈介皆通明严重,遇盘错辄属君。辛卯岁俭,湘阴为最,帅陈弥作檄君行县事,戢奸赈荒,流逋四归,特循两资。君乞貤恩封母太孺人。用举主升从事郎,移赣州赣县丞。历事三守,监司六七人,皆咨其清,称其文,倚其能,剧邑幕属阙,争委摄承,议事制刑,率归忠恕。淳熙二年,茶寇转剽江西,君请精择上军,参以赣卒、郴桂弓手,别募敢死军,分委偏将,或扼贼要冲,或驰逐山谷间,而命荆鄂之师养威持重,乘贼惫尾于后。帅不能用。已而上命辛弃疾绣衣持斧乘传来,竟如君策。师旅方兴,属君调军食。君持金币,即所至易米于民,省馈运十七八。漕长李焘、钱佃以名闻,诏任满赴堂审察。守施元之面授京状,君逊同僚之垂成者。元之大喜,上章荐。又诏中书籍记,终更改宣教郎,审察特添差签书秀州军事判官厅公事。乞便亲,改镇南军。死囚详覆,君察可闵,请奏谳,一月中全活者三。街吏告行有死人,驰视之,馀息尚存,疗治稍苏,始知夜行,吏夺其币而害之,捕治伏辜。其明察类此。兵钤役禁军兴力役以媚守帅,许援亲兵及水军例增食钱,吏摘牒尾如熟事请君书押,君执不可。守怒曰:「此例也」。君曰:「亲兵乃岳飞旧人,有粮无衣,故乘除如此。水军则以隆祐太后避地于兹,骤闻虏至,赖其力得上赣,特许优给。自是阙者勿补,今仅存二十辈耳。若无故创支,禁卒岁十万缗,力固不足,且非州家所可擅也」。守不能夺,兵官嗾诸卒诉庭下。君徐以理晓之,拜谢而去。吉、赣旧各置船场,须油麻枋木,民病科折,君言于漕,裁减万计。乡邦解试,士逾万人,考官止七员,君请用福州例增二人。茍利公家,率勇为之。七年,江西旱,九江尤甚,君将代,诸司请留赈济。君籍下户及商贩技术与无以自营者为三等,计户口给历,十户一甲,甲给一牌,五日轮一户,赍钱牌场市粟,周而复始。置安养院处老弱孤独,给以钱米,负郭选邑佐、乡村择土官分董之。事有未安,不惮立改。文书纷至,手披口占,略无凝滞。凡用米八百馀石,他郡取拨亦称是,又劝上户平价以补不足。起正月尽六月,讫无流殍。监司乞优赏,君固辞。是时,予迁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旨,即奏君自代,磨勘转奉议郎。九年五月,入提辖行在榷货务都茶场,将试用也。赏转承议郎,以太令人年高,求知澧州。命下,丁内艰。参知政事萧正肃公燧尝荐君守边,中书舍人崔兴诗复以职事官荐。服除,选知袁州。未上,转朝奉郎。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四十七。明年十二月乙酉,葬本县南乡瓜陂之原。妻安人李氏,同邑椿之女,前卒。子男三人:鉴,早亡;钥,今为从事郎、靖州军事判官,与其季铉俱能世其家。女适进士康晋之。孙男四人。君资性高朗,博观载籍,善为文辞。待交游诚信,轻财重义,遇岁歉出粟为之倡。尝慕范文正公置义庄赡宗族,买田北乡,以岁入给贫者伏腊吉凶费。市药疗病,买棺送死,衣寒食饥,傍及乡党。君既没,二子继其志,且存规约。君幼师李栖梧司法,李没,子瞽,女未有归,极力济之。县东三里蚬子陂久废,君捐金谷,募民复脩,导水数百丈,溉田不赀,今号孙公陂。平居处事有条理,喜论大利害,援古證今,如指诸掌。律身廉谨,在官兼职虽众,却其添给。士大夫多以功业期君,君颇自许也。使天假之年,推爱人利物之心,岂止复一陂仁一乡而已?平生著述有《养晦类稿》三十卷。予久与君兄弟游,钥以文林郎、全州湘清令李迨状来请铭,为之铭曰:
孙氏三龙,季惟邦君。才气之高,谓凌青云。府幕王官,以明济勤。仁苏野莩,惠周乡枌。群贤交荐,符竹仅分。未孑干旟,遽瞻丘坟。宜寿而否,胡戾前闻?流庆来裔,尚考斯文。
灵隐佛海禅师远公塔铭 南宋 · 周必大
出处:全宋文卷五一九五、《省斋文稿》卷四○、《西湖志》卷二六 创作地点:浙江省杭州市
师姓彭氏,名慧远,眉山人。先世业儒,父宁,母宋氏。师年十三,因其兄从释氏,问曰:「欲何为乎」?兄曰:「求解脱耳」。师曰:「然则我亦可为也,愿与兄偕」。父母许之。事药师院僧宗辩,间质所疑,辩察其异,语之曰:「吾不用你侍奉也,其往参丛林,度有成而归,吾犹未老也」。即祝发走成都,习经论学于大慈寺。留四年,乃游诸方,叩请甚众。复还峨嵋灵岩寺,依黄龙南公之孙徽禅师。两岁,若有所悟,徽可之,翼日即告行,同志挽留不听,曰:「师以为可,而吾终未释然也」。闻圜悟勤禅师住成都昭觉,造焉。一日,圜悟普说,师豁然有得,仆于众中,众掖起之,乃曰:「吾梦觉矣」。至暮,与圜悟问答无滞。圜悟大喜,以偈赠师,有「奋铁舌,转关捩」之语,众目为「铁舌远」,自此机锋峻发,率常屈其上首。绍兴乙卯春,眉守延居象耳山,不赴。是岁,圜悟去世,叹曰:「哲人云亡,继之者谁乎」?乃扁舟下峡。初抵淮南,住龙蟠山寿圣寺,一年迁琅琊山之开化,又移婺之普济。侍郎苏伯克一代耆德,日与师谈论。俄徙衢之定业,时妙喜杲公谪梅州,有传师偈颂往者,妙喜骇曰:「老师暮年有子如此耶」?因以书寄法衣。逮其归,相遇甚欢,妙喜极口称誉之,自是人益归重。俄徙光孝,阅十年,安定郡王赵表之、侍郎曾天猷俱为世外交。后过南岳,住南台,有龙玉琏、方广行皆月庵高弟,道行湖湘,窃相谓曰:「此间壁立万仞,远将何所置足乎」?及闻其议论超诣,始大叹服。琏率其属环拜曰:「此膝不屈于人久矣」。未几过天台,历住护国、国清、鸿福三寺。乾道丁亥,沈尚书德和守平江,以虎丘比不得人,力邀师。至则接物无倦,户外屦满,缁素悦服,名达阙下。五年,有诏住高亭山崇先寺。六年遂开堂于灵隐,赐号佛海禅师。惟圣上神曜得道,虚心应物,屡召师入内相与问答,而其道益尊。明年夏,有日本僧觉阿通天台教乘,颇工书,能道诸国语。初来谒师,气甚锐,师徐以禅宗晓之。觉阿留三年,作《投机五颂》而去。他日,因海商附其国园城寺主者觉忠诗书来谢,其为远人所敬如此。淳熙二年闰九月旦,师上堂说偈,言数十句,末云:「相唤相呼归去来,上元定是正月半」。都下喧传而疑之。师有弟晓林亦出家,且得法于师,方住国清,至是招以来,若有所属。明年感微疾,果以上元安坐而化,龛留十日,颜色不变。是月二十五日葬乌峰之塔,寿七十四,僧腊五十九,后事实林主之。传其道又有了宣、齐己、了乘、师玉、元靖、绍鸿、如本、尼法真,皆住大刹云。某始识师于虎丘,晚乃见之灵隐,爱其辩而有宗,峻而能通,故乐与之语。师既葬,而林数以铭为请,且曰:「吾师遗言也」。久之,乃为铭曰:
禅有顿门,无言为宗。世或待喻,假言以通。惟其善鸣,譬之雷风。言而非言,以开群聋。猗与远师,心传大雄。如应响谷,如待问钟。既得其承,龙象影从。明诏再锡,又彰其逢。发明正宗,摧折妄庸。法席屡迁,道契九重。于古有光,为誉益崇。顺缘而归,自昔所同。明月摄影,浮云无踪。我为铭诗,刻画太空。如彼戏论,记其初终。
沈介帅潭制 南宋 · 范成大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七六、《黄氏日钞》卷六七、《范成大佚著辑存》第九四页 创作地点:浙江省杭州市
夙夜浚明,入则宣其三德;文武是宪,出则揉此万邦。
书事 其一 南宋 · 范成大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八五、《黄氏日钞》卷六七、《范成大佚著辑存》第一四三页
沈德和尚书祖辉仲勘江贼,活七人。同官死,嫁其二女。病中见黄衣使,召为仙官,且延寿三纪。
贺永守沈侍郎德和启 南宋 · 杨万里
出处:全宋文卷五二九四、《诚斋集》卷四九 创作地点: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
湖山悠远,何至烦天子之从臣;水石驩迎,今乃得主盟之词伯。惟雅度两忘于出处,而为邦一视于迩遐。斯民承师旅饥馑之馀,遹求少憩;明公挟经济惠康之具,汔可小施。恭惟某官所养要以佐时,其文出于馀力。两科之名若日月,不以自多;壮岁而身致云霄,盖非所欲。纶省发帝之令,天官除吏之精。盘诰四方,衡尺诸彦,是皆俊甚,孰不耸然。况当举朝阿匼之秋,莫悟黠虏包藏之计,一贤孤愤,九拜极言。犯忌讳以直前,旁观丧胆;吐忠嘉而径去,曾不顾身。一日掩汉廷之公卿,群山惮汲直之节义。虽言本忧国,岂愿得鲠亮之声?然士知向方,遂争先名节之学。其于扶世,厥有大功,正恐未蕃宣之间,又将见奋熙之拜。某愚而好古,拙以居今。俗物茫茫,若为道合?此心炯炯,端向谁开?欻符竹之肇分,抚庭松而独喜。亦岂有敲金击石之技,以俟眷知?庶几作集鸟跳鱼之诗,载歌尤异。
淳熙荐士录 南宋 · 杨万里
出处:全宋文卷五三四八、《诚斋集》卷一一三 创作地点:浙江省杭州市
朱熹/学传二程,才雄一世。虽赋性近于狷介,临事过于果锐,若处以儒学之官,涵养成就,必为异才。
袁枢/议论坚正,风节峻整。今知处州。
石起宗/立朝敢言,作郡有惠。
祝櫰/奇伟之节,恬退之心,士论所称。久置闲散。
郑侨/立朝甚劲正,持节有风采。
林枅/外温中厉,遇事敢为。
蔡戡/器度凝重,学问该洽。
马大同/文学政事,士林之英。至于持节,风采甚厉,官吏皆肃。
巩湘/今之儒先,世之吏师。
京镗/性资静悫,文辞工致。
王回/俊辩而文,敏手而裕。
刘尧夫/尝冠释褐,立朝敢言。
萧德藻/文学甚古,气节甚高。其志常欲有为,其进未尝苟合。老而不遇,士者屈之。今为湖北参议官。
章颖/早冠多士,其学益进。立朝鲠挺,公论推表。
霍篪/儒而知兵,长于论事。至于两淮利害,尤其所谙。
周必正/工于古文,敏于吏事。临疑应变,好谋而成。
张贵谟/上庠名士,有才有谋,可应时须。
刘清之/得名儒朱熹之学,传乃祖原甫之业。
汤邦彦/学邃于《易》,得先天之数;才济于用,有经世之心。
王公衮/儒者能断,吏事敢为。剸繁摧奸,尤其所长。
莫漳/长于史学,达于吏治。
张默/魏公之侄,能传胡文定《春秋》之学。所至作吏,皆有能声。
孙逢吉/学邃文工,吏用明敏。沈介德和、黄钧仲秉以国士待之。梁榜,升朝,前知袁州萍乡县。
吴镒/早以文词,受知名胜,如张安国、沈德和、黄仲秉皆以国士待之。京官,今知郴州郴县。
王谦/风力振耸,勇于摧奸。立朝蹇蹇,士论归重。
谭惟寅/文辞甚古,志操甚坚。尝除太学博士,今知郴州。
但中庸/有学有文,操守坚正。持节布宪,风采甚厉。
韩璧/直谅修洁,人称其贤。
李诵/恬退难进,廉吏之表。升朝,今为江州德安知县。
余绍祖/德胜于才,廉而有惠。新江陵府通判。
叶元潾/和而有立,早有奇节。故相叶颙子昂之侄,今为江西提举司干官,待次。
廖德明/所学甚正,遇事能断。选人,前韶州教授。
赵充夫/廉明彊济,治行甚高。升朝,今知临江军新喻县。
左昌时/吏能精密,所至有声。新知真州。
胡思成/和粹而贤,敏达于政。尝知安丰军。
赵像之/能文练事,淡如寒畯。今为随州通判。
孙逢辰/儒术饰吏,廉操瘉人。
刘德秀/议论古今,切于世用。郑榜,京官,今知湘潭县。
施渊然/工于古文,恬于仕进。前任监和剂局,今任祠禄,升朝。
祝禹圭/气节正方,议论鲠挺。
张泌/器宇粹和,文辞工致。与其弟涛俱有令名,前辈称「吴中二陆」。
李大性/四六诗句,甚有律令。
李大异/尝冠别头,仕优进学。作文下语,准柳仪曹。
李大理/学问殚洽,吏事通明。
曾三复/以文策第,以廉禔身。作邑有声,尽罢横歛。梁榜。
曾三聘/刻意文词,雅善论事。萧榜,选人,前西外宗学教授。
徐彻/诗句明爽,笺奏典重。作邑爱民,办而不扰。郑榜,升朝,今知临江军清江县。
赵彦恂/吏能精敏,不择剧易。戊辰王榜,前知衡州,今任宫观。
王澬/治郡有闻,惠而能办。前知吉州,正当茶寇之锋,修城治兵,寇不敢近。今任宫观。
虞公亮/力学有文,子弟之秀。雍公之子,尚淹下僚。
陈谦/学问深醇,文辞雄俊。声冠两学,陆沉下僚。
李沐/大臣之子,而绰有寒畯之操;甲科之隽,而益厉文辞之工。
李耆俊/其进虽非科级,其文尤工四六。今知柳州。
严昌裔/学甚正,守甚坚。盖尝师张魏公而友钦夫。
陈字/事母至孝,作郡甚办。临事应变,事集而民不扰。
卢宜之/作文有古人关键,日进未已。至于吏能,乃其馀事。
苏渭/通敏吏事,最善四六。任子之流,所不易得。
郑郧/持身甚廉,爱民甚力。尝知南雄州保昌县,殊有治行。太守虐政,一切反之,民情翕然,至今去思。
赵善佐/为政和而有威,治赋缓而自办。章贡吏民,无不安之。
胡澥/名臣之子,修洁博习。州里有闻,能世其家。今为抚州宜黄丞,其父字邦衡云。
凡六十人。
给赐沈介衣带诏(隆兴二年十二月二日) 南宋 · 宋孝宗
出处:全宋文卷五二一八、《宋会要辑稿》礼六二之七○(第二册第一七二九页)
沈介已除权兵部尚书,可依例给赐衣带。今后在外臣僚除授准此。
令沈介等措置淮西湖北荆襄屯田诏 南宋 · 宋孝宗
出处:全宋文卷五二二○、《宋会要辑稿》食货六三之一三七(第七册第六○五五页)
已降指挥,两淮合行屯田。昨来郭振于六合措置,已见就绪。所有淮西、湖北、荆襄,令沈介、张松、王炎、杨倓、王彦、赵樽、王宣、张师颜疾速措置。
与魏元履(掞之 以下胡德方家藏)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六○六、《晦庵先生朱文公文别集》卷一
寇日深矣,为之柰何?诸报想自闻之。此闻事甚迟,方传古藤之命,未知果否?误国至此,□之肉其足食乎?小谴何益?龟龄既起,不知复作何计?今日正惧狐鼠之妖蠹蚀君心,此为本根之祸。不去此物,国势无自而张,边备无自而立,贤才无由而见任,直言无由而上闻矣。老兄以为如何?成都全不闻近报,不知到何许?胡邦衡痛哭之书见之否?说病證甚危急,而无甚治法。但显言西帅跋扈,欲诛沈介,取其首,其机事不密乃尔,可怪。久不闻问,念念不忘。适有均亭便,晨起手冻,作字不成,几不可读,亦所以效颦耳。一笑。
按:逐汤相陈,岂非赏魏无知之功乎?可笑可笑。
少师观文殿大学士致仕魏国公赠太师谥正献陈公行状上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六六六
本贯兴化军莆田县感德乡胡公里。
曾祖赠太师、沂国公,妣黄氏,赠徐国夫人。
祖赠太师、蜀国公,妣李氏,赠蜀国夫人。
父赠太师、冀国公,妣黄氏,赠越国夫人;卓氏,赠冀国夫人。
公讳俊卿,字应求,其先世盖出颍川。晋永嘉之乱,太尉广陵郡公准之孙、西中郎将逵南迁泉江,始为闽人。其居莆田者历唐、五季,而太尉十九世孙真、二十二世孙峤、沆始斑斑见于碑碣。然世远,不可得而详矣。公之家自沂公以来,皆以好施周急闻于乡里。公生而庄重,不妄言笑,七八岁自知为学。冀公薨,执丧如成人。少长益自刻厉,绍兴八年,以乡举试礼部。知举朱公震、张公致远得其文读之,叹曰:「公辅器也」。将寘首选,而同列有异议者,乃屈居其次。授左文林郎、泉州观察推官。服勤职业,不以科第自高。同寮宴集,常谢不往。一日,郡中失火,太守汪公藻走视之,则诸掾属方相从饮某所,而公之舆卒亦或假之以行。于是例以后至被诘责,公亦唯唯摧谢。已而汪公廉知其实,始召公慰谕,且问其故。公曰:「某也不能止同寮之行,而又资其仆御,亦安得为无过?且是时,公方盛怒,某也其忍幸于自解而重人之罪乎」?汪公叹服,以为不可及。秩满,改宣义郎。故事,第二人再调即为馆学清官。是时秦丞相桧用事,察公意不附己,乃以为南外敦宗院教授。终更造朝,中涂心悸,夜不得眠。公曰:「吾它日未尝如此,意者吾亲其不康乎」?翌日驰归,则冀国夫人果以是日属疾矣。遭丧,服除,添差通判南剑州。未行而桧死,乃以秘书省校书郎召。在馆岁馀,非时未尝一诣东西府。时今天子方为普安郡王,高宗命宰相择可辅导者,宰相争欲置其所善。高宗不可,命择馆职端厚静重者为之,乃以公对。除著作佐郎,兼普安郡王府教授,寻迁著作郎。在邸二年,讲说常傅经义以规戒,言简理精。以王好鞠戏,诵韩愈之言以谏,王敬纳之。王左右亲吏故多与诸府寮狎,公独正色出入,未尝私交一谈。历司勋、礼部员外郎,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除监察御史。始,公尝与国子监丞朱倬邻居,朝夕往来。及倬为言事官,公一贺之,遂不复往,倬以是敬公。既迁中司,欲荐以为御史而先以告,公力辞之。后数月,汪彻为殿中侍御史,乃密以公名进。命下,然后谢公曰:「恐公复辞,不敢告也」。俄迁殿中侍御史,首为上言人主以兼听为美,而存心必本于至公。人臣以不欺为忠,而论事必达于大体。反复推明,引今附古,词指温厚而正直之气凛然不可犯,上固异之。又论:「御下之道惟恩与威,不可偏废。今主兵之官率无远虑,惟事骄侈,其志不过聚歛以肥家,其术不过交结以固宠,其所以侵渔百姓、刻剥军士、陵驾州县、轻侮朝廷者无所不至,而任事者未尝一谁何之,则将不知有威矣。养兵之费月计百万,而虚籍太半,不可稽考。军士疲于私使,困于回易,大率以奉主将之私,而所得衣粮随手尅尽,羸瘦单薄,有可怜之色,而主将恬不之恤,则士不知有恩矣。陛下诚有以抑将之骄而警其惰,作士之气而收其心,则纪纲正而号令行,三军之士孰不感戴上恩而效死以报国者哉」?上亦称善再三。公遂劾奏韩仲通本以狱事附秦桧,冤陷无辜。今桧党尽逐而仲通独全,何以惩恶?刘宝总戎京口,纪律不严,裒歛特甚。朝命分兵屯戍,辄拒不遣,亦不可不治。于是二人皆抵罪,公论快之。宰相汤思退秉政无状,公论沸腾。会冬无云而雷,公与同列共奏论之。同列争掎摭苛细,公曰:「宰相上不当天心,下不厌人望,是固当罢,何以它为」?乃独奏言思退文艺有馀而器识浅暗,不足以任天下之重。诏罢思退,以大学士奉外祠。同列复议,请褫其职。公曰:「事贵适中而已。思退非有大罪,特以不堪宰相而罢之,则祖宗时免相恩礼未可杀也。且思退虽不才,然视沈该不有间乎?今该犹以大学士家居而思退顾不得,则执法之地所以议赏罚者偏矣」。遂不复论。金虏自燕徙汴,谋遂入寇,中外震恐。而杨存中久握兵柄,尤以裒歛交结得幸,士卒嗟怨。三十一年春正月既望大雷雹,已而雨雪凝冱,旬日不解。公引《春秋》所书雷雪之变,且言:「当时两异相距八日,其变有渐,圣人犹谨而书之。矧今一日并见,其异甚矣。盖雷雹,阳也,雨雪,阴也。雷而复雪,是阳不能制阴,阴桀得作,出而为物害也。以类推之,是为夷狄将陵中国,臣下将窃威权之象。所以应之,恐非虚文常礼所能及也。今虏势骎骎,盖已可见,备禦之计未知所出,而大将官保傅、总兵戎、殖货财、事交结、夺民利、坏军政,其力足以奔走死士,其威足以杜塞众口,道涂仄目,中外切齿久矣。养之不已,将有指大于股之患,此最不可不深虑。至于开言路、用人望、别能否、正纪纲、信号令、广惠泽,亦所以应天消变之术而不可缓者。惟陛下并留圣意」。因遂劾奏存中罪状,语益切。天子为罢存中,夺其兵。公又言:「去冬无云而雷,今春已雷而雪,间者日闇无光而淫雨不止,前日又有地震之异。变不虚生,实应人事。岂贤才有未用而赏罚有未当欤?备禦有未修而赋歛有未节欤?近习有挠权而大臣无任责者欤?左右阿谀者众而忠谠之论不闻欤?何嘉气之不应也!传曰:『听之不聪,厥罚常寒』。愿下求言之诏,以审政事之阙,而深诏大臣,念咎引慝,以答天戒」。又言:「部使者多不举职,请令自今台谏论列一道岁中四人以上,台司检举,议罪以闻」。又言:「近世例以小廉曲谨、文采酝藉取人,而于识量深沈、智略慷慨之士未有以为意者。所以多士盈庭而临事常有乏才之叹。谓宜广收博采,舍短录长,用之绳墨之外,责以事业之成,勿拘小节,勿课近效,庶其有得,以济时用」。会诏以灾异数见,令台谏侍从条上计策。公言:「虏人窥伺,其意不测,而两淮之藩篱未固,荆襄之声援不接。宜择近臣有威望者尽护荆襄诸将之兵而假以它用,阴遣间使往来江上,密问诸将计策,或令各遣腹心赴堂禀议,使诸大臣从容延问,诘难往复,以尽其情;参酌去取,以定其论,庶几缓急内外相应,不失事机。其它则选练犒赐以作士气,择吏蠲赋以辑乡兵,修城筑垒以严保障,亦事之不可缓者。而总其大要,则在朝廷处置得宜,有以服人心者。而推其大本,则又在陛下益坚睿断,先定规模,无以忧疑自为退沮而已」。又言命令之出,不可不审,内外之任,不可不均。又言:「今日之急,在节财用,而冗官妄费,实为今日财用之大蠹。且如添差、总管、钤辖,一郡或不下十数人,月俸大者百万,小者不下五六十万,公使人从费又倍之。其间又有连为数任而不替者,有更历数州而不已者。宗戚生朝赐物,尚依承平旧例;外命妇亦请内命妇俸给;有旨罢敕局,而或两年不罢;有旨减吏员,而三省、密院、御史台不减;大礼浮费,以巨亿计;乐工五百人,教习百日,食钱至二万缗;修舆服器仗,不过增饰,而户、工两房两部,将作、军器两监,文思、车辂两院,以至仪仗等库官吏添给食钱日五六百者,不知几人,自四月朔以至礼成,为钱不知几许。大率一有兴为,无问大小,稍有关涉行遣文书一字以上,无不支食钱者。而一岁之中,无虑以十数。凡若此类,乞令后省取索,立限裁损。而陛下以身先之,始自宫掖,如宝元、庆历、熙宁故事,则邦用足、民力宽而人心不患于不服矣」。又言:「诸州将兵例供私役,教阅不时,缓急不堪倚仗。故今诸州往往有大军留屯,皆截上供以给其费。宜诏有大军处即令将兵通共教阅,无大军处即令旁近大军分遣将吏就州教之,劝以厚赏,禁其私役。异时习熟,则所屯大军渐可抽回,以省截留之费」。是时虏人侵轶之势已形,而江淮备禦之方未讲,大小惴惴,莫敢发言。公又力言宜蚤置统帅,使择间探、远斥堠、谨烽火、修城池,以待其变。而当是时,莫有堪其选者。中兴旧臣,唯张忠献公独无恙,而方困于谗口,谪居湖湘,中外物情翕然属之,上心益以为疑,不肯用也。公乃上疏曰:「窃惟今日事势,可谓危且迫矣。而窃闻之军民士夫之论,则皆曰张浚素怀忠义,兼资文武,且谙军旅之事,可当阃外之寄。臣素不识浚,且亦闻其为人意广才疏,其初虽有勤王之节,安蜀之功,然陷陕服、散淮师,其败事亦不少。特其许国之忠,白首不渝。今居谪籍,杜门念咎,未尝不追悔前非,老而练事,殆非复前日浚矣。今事势危迫如此,而在廷之臣又未有能过之者,虽有射钩斩袪之仇,犹当置而不问,况浚尝为陛下腹心之臣,初未尝有此隙乎?窃闻谮者言其阴有异志,又以放弃之久,疑沮益深,若付以权,恐渐难制。臣请有以明其不然。夫浚之所以得人心、伏士论者,为其有忠义之素心也。若其有此,则人将去之,谁复与为变乎?臣愿陛下察其谗诬,略加辨白,且与除一近郡,以系人心,庶几缓急之际可以相及」。疏入未报,因请对力言之。上意乃悟,首肯久之。内侍张去为阴沮用兵之策,且陈避狄之计。公遂抗言:「去为窃弄威权,亏损圣德,今复沮挠成算,请按军法斩之,以作士气」。上愕然曰:「卿可谓仁者之勇矣」。明日,除权兵部侍郎。后数月,竟用张公守建康如公策。既而边报益急,王师始北渡江,屯据要害,而用兵之意犹未决也。公言:「今守禦略备,士气亦振,以此待敌,何虑不胜?若得虏人便离巢穴,送死而来,则中原涂炭之民与其种类怨叛之众,争欲起而图之者何可胜数?但以吾之重兵与之相持,而别遣锐师分出间道以捣其虚,则虏之成禽必矣。臣之所虑,犹恐其知吾有备,伪为甘言,复以和议误我耳。然彼或出此,而吾能益严备禦之计,修筑营垒,大开屯田,以为久驻之基,俟其退归巢穴,然后姑与之和,此则犹为中策。但恐浅谋之士苟于目前,更劝陛下受其甘言,反以今日之计为非是,而遂歛兵增币,堕其计中,则为无策而大事去矣」。虏兵寻果渡淮,公受诏措置浙西水军,李宝因之,遂有胶西之捷。公因劝上进幸建康,号令诸将,指授方略。上然其计,戒严未发而虏军自乱,杀其主亮而归。诏公措置淮东堡寨屯田,公行所过,劳来安集,流逋稍复旧业。虏中更立新酋,遣使来申旧好。朝廷方议酬答之宜,而议者或谓得故疆者,实利也;正名分者,虚名也,朝著多附其说。公闻之,亟上奏曰:「陛下前日和戎之计盖非得已,今此使来,正审事机、正名分之日也。若以得故疆为实利,则得之而未必能守,是亦虚名而已。岂若因此先正名分,名分一正,则虽未能即复中原,遽谒陵庙,然亦足以作颓堕之气,慰神灵之心。矧今虏人挫衄之馀,急于自定,汲汲求和,情亦可见。是岂能复以强大之势取必于我,如前日之为哉?当此机会,臣以为非独名分可正,而岁币亦当可减。惟在朝廷先定规模,有以俟之,则复中原、谒陵庙亦不足以为难也」。公又以为和好果成,尤不可以无备,因陈选将练兵之策,并图上两淮戍守屯田事宜,所以为保江之计者甚悉。又请戒诸将申严逃叛之法,毋得互相招诱。又请择文臣有胆略者以为诸将参佐,使察军政、除宿弊,因习戎务,以储将材。又言:「淮北流民自相剽略,吏不能禁。宜加区别,抚其柔良而收其暴桀者,畜之军中,束以纪律。至于虏中形势,彼虽或能言之,然皆务为可喜之言以冀投合,不可轻信。而吾之虚实险易彼皆得之,则又不可以不为之防。大抵但当益增屯兵,多遣间谍,以俟得其情状之实,然后乘其机会,量力以应之耳」。今天子受禅,公入对,陈戒恳切,且言:「今日之事,固当以严守备、练将卒、戒贪暴、省浮费、信赏罚、抑侥倖为急。然此事也,非事之本也。清心寡欲,屏远便佞,使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词诐行不接心术,则庶乎用志专而见理明,功业可就而邪正可分矣」。又言:「为国之要有三,曰用人,曰赏功,曰罚罪。而所以行之者一,曰至公而已。故古人善为国者,贤不以雠而弃,愚不以亲而用,赏不以远而遗,罚不以近而免。盖不敢以一己之私废天下之公也。若以生杀予夺人莫予违,而惟好恶喜怒之私是徇,则不惟示天下以不广,而其偏党反侧之害于政事亦且无不至矣。昔太祖皇帝坐太宁宫,使辟重门而直视之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必见之』。此陛下家学也,愿留圣意,以幸天下」。七月,迁中书舍人,寻以本职充江淮东、西路宣抚判官,兼权建康府事。时上初即位,慨然有复境土、雪雠耻之志,方属张忠献公以阃外之事,顾在廷无可使佐之者,以公忠义奋发而沈静有谋,故有是命。公力辞建康,不允,乃辟材吏通判府事,分理民政,而独与张公协规并力,大饬边备。是时蜀汉之兵北征秦陇,虽颇略定城邑,而胜负久不决。公为张公言,请袭虏以分其势,张公然之。公因上奏曰:「吴璘孤军深入而虏人悉众拒战,两军杀伤虽略相当,然久而不决,则危道也。两淮战士今虽且当固守,然事势已急,岂可不为牵制之举?臣窃以为莫若分遣舟师,出其不意,直捣山东,中原豪杰宜有应者,则彼必还西师以自救,而璘得乘胜以定关中。我又及其未至,长驱深入,溃其腹心,不世之功可一旦而立也。若其有备,回帆转柂,信宿可还,彼亦将如我何哉?此不唯救急之计,实因敌制胜之一奇,不可失也」。奏入,会朝廷有力主和议者,已诏璘班师,而公计遂不行,识者恨之。公又极论军中虚籍冗占、摆铺营田差借之弊,且请戒诸将毋得以回易资馈饷、结权要。十一月,召入奏事。既对,遣中使面赐金带。会给从臣笔札,条上时弊,公陈十事,一曰定规模,二曰振纪纲,三曰励风俗,四曰明赏罚,五曰重名器,六曰遵祖宗之法,七曰杜邪枉之门,八曰裁任子之恩,九曰限改官之数,十曰蠲无名之赋。其杜邪枉之说曰:「比年以来,左右近习稍有以名闻于外者,士夫奔走趋附,将帅纳赂买官,远近相传,道路以目。愿深察而痛惩之,无使或为圣德之累也」。隆兴改元,都督府建,改参赞军事。力辞建康得免,别除礼部侍郎领职。张公初谋大举北征,公以为不若养威观衅,俟万全而后动,张公从之。会谍报虏多聚粮边邑,诸将以为如此则其势秋高必来,不可当。不若先其未动,举兵击之,以破散其业。张公又以为然,乃请于朝而出师焉。幕府次盱眙,大将李显忠、邵宏渊连下虹县、灵壁,遂将乘胜长驱。公曰:「盛暑兴师,深入敌国,皆兵家所忌,宜亟还。不然,师老力疲,遇敌恐不可用也」。张公然之,亟以檄召显忠班师,则显忠等已进破宿州,而虏大发河南之兵以来矣。显忠身出鏖战城下,杀伤过当。会夜,两军不相闻知,各惊溃去。而道路流言,以为官军失亡数万,贼且乘胜南来。素主和议者又侈其说以摇众心。公从张公驻兵不动,溃兵闻之,稍稍来归。计其实所亡失数千人,张公檄公亟入奏,且劝上勿为浮议所摇。公见上,具道其事,且曰胜负兵家常事,愿勿以小衄而沮大计。上曰:「朕任魏公不改也」。张公抗章待罪,公亦奏请从坐,上不得已,诏皆贬秩两等。汤思退复相,公以尝论思退请罢,不许。谏官尹穑阴附思退,建议罢张公都督使,复以宣抚使治扬州。公上疏曰:「朝廷果以浚为不可用,则罢之而更属贤将可也。若犹欲责其后效,则贬官示罚亦古法也。今乃使之去都督甚重之权,居扬州必死之地,凡所奏请,台谏又从而沮之,如此则人情观望,无不解体。浚方为贼饵之不暇,尚何后效之图哉?且浚近画两淮备禦之计,惟保险清野,可挫贼锋,陛下既许之矣。今议者之言乃如此,虽浚即以家行,有死无避,然浚负天下重望,一有蹉跌,人情震骇,臣恐江上之事将有不可测者。议者但知恶浚而欲杀之,乃不复为宗社计,此陛下所宜自忧也。愿下诏书戒敕中外,相与协济,使浚得以毕力自效,赎其往愆。如度其终不可用,则请先治臣阿党之罪而后改图,无使浚它日复误使令,而臣亦得不言之罪也」。疏上未报,公又奏言:「陛下必以浚为不可复用,则请速诏中外,别求智勇可代浚者而拔用之。不然,则幸且勿加沮挠,使得支吾,毕此残岁」。词益恳切。上览奏感悟,即诏张公复开督府,卒召相之。然不数月,竟为思退、穑等所挤,遣出视师,遂不复返。而公亦累章请罪,明年五月,乃除宝文阁待制、知泉州。复以自请,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及思退贬死,上乃思公言,而太学生数百人伏阙下拜疏请起公。诏复命知泉州,未至,召赴阙。以乾道元年正月入对,上抚劳再三。公引欧阳修、司马光之言,极论朋党之弊,以为:「绍圣、崇、观以来,此说肆行,实基靖康之乱。近岁宰相罢黜,则其所用之人不问贤否,一切屏弃。此钩党之渐,非国家之福也。愿诏大臣一以大公至正为心,并用恩仇,兼忘物我,唯才是任,毋恤其它,则植坏群散而人人得以自效矣」。又奏:「虏骑既退,两淮屯田似不可缓。前此行之而不见效,其失在于任人不久而责效太速耳。为今之计,莫若择二大将,使以建康、镇江之军分屯两淮,而就兼一路之帅。使择军中裨将,各以所领分屯沿边诸州,而就兼一州之守。境内财赋得自用,以为屋庐耕牧之费,或募新军,或取旧人之不入队者,授田使耕,不尽其利,则人争趋之,迟以数年而成效可睹矣」。又劝上「察群情之所甚欲者行之,所甚恶者去之,捐其所甚爱,谨其所可戒,审真伪、辨忠邪,从谏任贤,以格天心,以作士气,庶几戎狄畏威,不敢侵侮」。除吏部侍郎,寻兼侍读,同修国史。尝言:「本朝之治,惟仁宗为最盛。愿陛下治心脩身之道专以仁宗为法,而立政任人之际,必稽成宪而行,则庆历、嘉祐之治不难致也」。又言:「今日积弊千条万端,朝廷非不知之,而不能革者,盖大臣受任不专,用事不久,不能以一身当众怨,而风俗颓弊,人各有心,上所建立有不便于己者,则兴讹造讪,百计倾摇,必罢之而后已。愿诏大臣力任此责,合群议而讨论之,力行坚守,必冀有成,则风俗变而纪纲立矣」。又言:「人才者,国家之命脉也。而论人才者,又当以气节为主。祖宗盛时,作成涵养,名公巨人杰立角出,争以气节相高。顷自蔡京、秦桧用事以来,摧丧既略尽矣。太上更化之初,力救其弊,而士狃见闻,未能尽革。臣愿陛下深以为念。气节之士虽有小过,犹当容之;佞邪之人虽甚有才,犹当察之,庶几有以作新人才,兴起颓弊」。于是上顾公甚厚,盖有意于大用矣。会钱端礼起戚里秉政,骎骎入相,馆阁之士相与上疏斥之,皆为端礼所逐。工部侍郎王弗阴附端礼,建为国是之说,以助其势。公抗疏力诋其非,且为上言:「本朝无以戚属为宰相者,今若此,惧不可为子孙法」。上以为然。端礼闻之,密遣门下士语公曰:「闻两宫皆许相已,即相,当引公共政」。公不答,退而终日不乐,谓所亲曰:「此言奚为至于我哉」!翌日,进读宝训,适及外戚事。公又极言:「本朝家法,外戚不预政,最有深意。陛下所宜谨守,无使天下后世有以此议圣德者」。上首肯久之。端礼之客亟驰报之,端礼由是深忌公,讽使求去。除宝文阁直学士、知漳州,改建宁府。中书舍人阎安中封还词头,力请留公。命复下,安中不能力争,然亦竟得罪以去,而端礼卒不相。时右正言龚茂良方以排击近习黜守建而未上,公言:「茂良前以言事补郡,且臣故交,今往夺之,于义有不安者」。不得请,乃之官。在郡期年,治以宽简,省节厨传,官无浮费。然人服其清,亦莫之毁也。三年,执政请徙公帅江东,上称公鲠亮,俾召赴阙。既至入对,上谕公曰:「卿前去国,盖有谮卿者。卿今日无一语自辨,朕益服卿厚德也」。乃授吏部尚书。入谢之日,奏曰:「铨综事有成法,臣固当谨守。第愚浅之见或有不及,愿陛下时警敕之。盖君臣之分虽严,而情不可以不通」。上曰:「卿言是也。朕或有过,卿亦当尽言」。公曰:「唐太宗唯能导人使谏,所以致贞观之治。今陛下导臣使谏,臣敢不奉诏」?上曰:「朕每读太宗事,未尝不慕之。观德宗之忌刻,不乐受言,亦未尝不鄙之也」。公对曰:「圣言及此,天下幸甚」!遂从容为上言:「今日人材衰少,士气不振,若必求全责备而后用之,则遗贤多矣。要当君臣一意,公听并观,略人细过而取其大节,去己私意而徇夫至公,则人材彬彬,出为时用矣」。又言:「为政而不行甚者,必改而更化,此先儒之格言也。然臣窃以为一时之敝政可更,而祖宗之成法不可改也。就所当更,亦必计之审,议之熟,然后可更。既已更之,则当守之不变,而不可以屡更也」。又言:「州县之间,号为能吏者往往务为急刻,专以趣办财赋为功,而视抚字听断为不急。其间又有聚歛以为羡馀之献者,增市征则害商贾,督逋赋则病农民,甚或侵移常赋,贻患后人。朝廷不察,反谓有才。愿有以深戒戢之,则天下之幸也」。时上犹未能屏鞠戏,又将游猎白石。公上疏力谏,至引汉桓灵、唐敬穆及司马相如之言以为戒。后数日入对,上迎谓公曰:「前日之奏,备见忠谠。朕决意用卿矣」。公再拜谢。上曰:「朕在藩邸,已知卿为忠臣矣」。十二月,受诏馆北使,遂拜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首荐陈良翰、林栗、刘朔等五人恬退有守,可为侍从台谏之储。时龙大渊、曾觌以旧恩窃宠,士大夫颇出其门,言事者语或及之,往往获罪。及公馆客,大渊为副。公见外,未尝与交一言,大渊造门纳谒,亦谢不见。至是中书舍人洪迈来见,语公曰:「人言郑闻当除右史,某当除某官,信乎」?公曰:「不知也,公独何自得之」?迈以渊、觌告。公明日至漏舍,语诸公曰:「外议久指此两人漏泄省中语,而未尝得其实状,故前此言者虽多而不能入。今幸得此,不可以不闻」。诸公皆以为然。入奏事毕,公乃独进,具以迈语质于上前曰:「臣不知平日此等除目两人实与闻乎?抑其密伺圣意而播之于外,以窃弄陛下威福之权也」?上曰:「朕何尝谋及此辈?必窃听而得之。卿言甚忠,当为卿逐之」。公再拜谢,退未及门,已有旨出二人于外矣。中外快之,至或举酒相贺云。一日出省还第,有歛马道周而不避者。公问为谁,曰戚里某官也。公遣直省吏白二相,此轻侮朝廷,不可不治,即使诘之,且具以闻。上怒曰:「朕在藩邸时,出逢相车,未尝不避。此辈乃敢尔耶」!明日,以白高宗,下临安府捕系其从者重坐之。知枢密院事虞允文入谢德寿宫,高宗语之曰:「卿与陈俊卿同在枢府,俊卿极方正,非如它人,面从而退有后言也」。公以两淮藩篱未固,言于上曰:「备边经久之计,不过屯田积粟,增陴浚隍,训卒练兵,以为不可犯之基而已。然今日任人之弊大抵太拘,而边郡为尤病。谓宜广求人才,勿间文武,使陈所见,与定规模,悉如太祖皇帝所以遇李汉超、马仁瑀辈者。分之以兵,使自为守;饶之以财,使自为用。仍诏台谏略其细过,使倜傥之人得以行其志而自效。诸使唯盐司为不可废,自馀皆可且罢。而间遣使循行诸郡,按阅稽考,以行赏罚。数年之后,守备必固,敌人知之,自不敢犯。万一有之,亦可责诸将以必守,而无异时望风奔溃之虞矣。荆襄诸郡亦宜放此,大率不过得十数材力任事之人,便可集事。唯陛下留意图之」。虏使来庭,公以故事押宴,使者致私觌,其状花书而不名。公使却之,掌仪惧,白公恐生事。公使语之曰:「今日岂当用辛巳前故事耶」?使者词屈,乃问公爵里甚悉,而易状书名以遣曰:「特为陈公屈耳」。自是遂为例云。虏又移书边吏,取前所俘虏人。上顾辅臣,议所以应之者。公曰:「此不可以力争而可以理胜。虏方淫侈,安有远谋?设欲用兵,亦不必假此为词。今当且如常时,泛然报云已下诸处根刷,俟至三四,然后报以诸处所申皆无其人,或是军前一时杀戮,或是后来节次死亡。且誓书之文,俘虏、叛亡自是两事。俘虏发过已多,叛亡自不应遣。且如本朝两淮之民,昨来上国两次俘略亡虑数万,本朝未尝以为言者,诚恐破坏和议,使两国边境之民皆不得安也。如其不听,或至交兵,则曲直之势,胜负有所在矣」。从臣有怯懦,争言不可不予者,议久未决。公复上奏曰:「虏知此辈皆在军中,故遣官临境,揭榜招谕,欲以摇我人心。冀或有变,而以兵乘其隙,此计深矣。今留不遣,彼必藉此以起兵端。然臣窃料彼无信义,专恃暴彊,尽发亦来,不发亦来,初不以吾之从违为作辍也。但发之则吾国中先自纷纷,而彼乘其弊,其祸甚速。不发则其侵轶尚在一二年后,吾但坚壁勿战,绝其粮道,彼亦安能持久?况兵之胜负,亦有天理。今我直彼曲,安能逆知其必不能胜而遽为此匆匆乎」?沈介守上饶,以上供负课罢郡镌秩,公争以为不可。镇江军帅戚方刻剥役使,军士嗟怨,言者及之。公奏外议内臣中有主方者,上曰:「朕亦闻之。方罪固不可贷,亦当并治左右素主方者,以警其馀」。即诏罢方,而以内侍陈瑶、李宗回付大理,究其贿状。又谕辅臣以建康刘源亦尝有赂于近习,方思有以易之。今欲且遣王抃至彼,检察奸弊,留数月而后归,庶几新帅之来,不至循习。公奏曰:「今但遴选主将,则宿弊当自革矣」。上曰:「政患未得其人耳」。公曰:「苟未得人,更宜精择。既已委之,则当信任。今未得其人而已先疑之,似非朝廷所以待将帅之体。况军中积弊不在乎它,特患交结之风未革,所以有裒尅自营之事。今陛下既赫然罪其尤者,而又并及誉阿之人,中外之情莫不震慑,何事于此而后可以除宿弊乎?且军中财赋所以激劝将士,但主帅不以自私,则其它当一切听之。今检柅苛细,动有拘碍,则谁复敢出意绳墨之外,为国家立大事乎?况朝廷所以待将帅者如此,使有气节者为之心先不服,其势必将复得奸猾之徒,则其巧思百出,敝随日滋,又安得而尽防耶?今不虑此,而欲独任一介单车之使以察之,政使得人,犹失体而无益。况不得人,则其弊又将不在将帅而在此人矣」。上纳公言,罢抃不遣。虏使来贺会庆节,上寿在郊礼散斋之内,不当用乐。公请令馆伴以礼谕之,而议者虑其生事,多请权用乐者。公又奏请:「必不得已,则上寿之日设乐而宣旨罢之。及宴使客,然后复用,庶几事天之诚得以自尽,而所以礼使人者亦不为薄,彼自当悦服矣」。上可公奏,且曰:「宴殿虽进御酒,亦毋用乐。惟于使人乃用之耳」。诸公顾以为紫宸上寿,乃使客之礼,固执前议。公又不可,独奏言曰:「适奉诏旨,有以见圣学高明,过古帝王远甚,臣敢不奉诏。然犹窃谓更当先令馆伴以初议喻使人,再三不从,乃用今诏,则于礼为尽,而彼亦无词。不可遽鄙夷之,而遂自为失礼以徇之也」。蒋芾犹守前说,公争愈力。上顾公曰:「可即谕閤门行之」。公退复为奏曰:「彼初未尝必欲用乐,我乃望风希意而自欲用之,彼必笑我以敌国之臣而亏事天之礼,它时轻侮,何所不至?此尤不可不留圣虑」。上嘉纳焉。既而上以当郊有雷震之异,内出手诏戒饬大臣,宰相叶颙、魏杞坐免。公亦俟罪,不获命,越数日遂除参知政事。公辞谢不得已就职,言于上曰:「执政之臣惟当为陛下进贤退不肖,使百官各任其职。至于细务,宜归有司者。自此当日有以省之,庶几中书之务稍清而臣等得以悉力于其当务之急」。上甚然之。一日,审察吏部所注知县有老不任事者,公判令吏部改注。吏白例当奏知,公曰:「此岂足以劳圣听」?明日取旨,自今此等请勿以闻,上可其奏。时有以四明银矿献者,上命守臣询究,且将召冶工即禁中鍜之。公奏曰:「陛下留神庶务,克勤小物至于如此,天下幸甚。然不务帝王之大而屑屑乎有司之细,臣恐有识者有以窥陛下也。况彼惧其言之不副,则其凿山愈深,役民愈众,而百姓将有受其害者,又不可以不虑乎?夫天地之产,其出无穷。若爱惜撙节,常如今日,则数年之后,自当沛然。但愿民安岁稔,国家所少者,岂财之谓哉?请直以其事付之明州,使收其赢馀,以佐国用,则亦不至于甚扰民矣」。从臣梁克家、莫济俱求外补,公奏二人皆贤,其去可惜。盖近列中有以腾口交斗,致二人之不安者。于是遂与同列劾奏洪迈奸险谗佞,不宜在人主左右,罢斥之。
先:宋浙本作「必」。
观文殿学士太中大夫知建康军府事兼管内劝农使充江南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营田使兼行宫留守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赠光禄大夫刘公行状(代平父作)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六六八、《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七、《翰苑新书》前集卷四五、《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后集卷二一、六九、《秘笈新书》卷八、《骈语雕龙》卷三、雍正《浙江通志》卷一五五 创作地点:江西省九江市星子县
本贯建宁府崇安县开耀乡五夫里。
曾祖民先,故任承事郎,累赠太子太保。妣黄氏,彭城郡夫人。
祖韐,故任资政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谥忠显,累赠太师。妣李氏,秦国夫人。继吕氏,韩国夫人。
父子羽,故任右朝议大夫、充徽猷阁待制,累赠少傅。妣熊氏,福国夫人。继卓氏,庆国夫人。
公讳珙,字共父,其先盖长安人。唐末避地入闽,遂为建人。六世至忠显公,仕始通贵。靖康中守真定有功,京城失守,虏人得之,欲以为将相,义不辱而死。少傅公绍兴初佐川陕宣抚使军事,保障梁益,为中兴名臣。公其长子也,生有奇质,英晤绝人。少长,从季父屏山先生受书,知刻苦自厉。属文敏有思致,一时乡先生皆叹以为不可及。始以忠显公死节恩补承务郎,举进士一上,中绍兴十二年乙科,调监绍兴府都税务。请监潭州南岳庙以归,杜门读经史书,讨论纂述,益务其远且大者。秩满,差主管西外敦宗院。未赴,遭外艰,既禫而韩国夫人薨,持重终丧。除诸王宫大小学教授,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礼部郎官,中书舍人。时秦丞相当国用事,一日,微示风旨,欲为其父作谥。以公不亟奉行也,怒,风言者论去之。踰年,秦丞相死,乃得主管台州崇道观。召为大宗正丞,未就职,改秘书丞,兼权吏部郎官,即真。寻除监察御史,避荐者,复还故官。公前在铨曹时,苦吏为奸,思有以制之。一日,命张幕设案于庭,置令式其中,使选集者得出入翻阅,与吏辩,吏无得藏其巧,人甚便之。间摄侍郎,引选人改官班,占对详敏,天子悦焉。且闻其能检柅吏奸,故因其引嫌,复委以选事,兼权秘书少监。迁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会金虏渝盟,天子震怒,将悉锐师北向,以雪雠耻、复土疆。一时诏檄多出公手,词气激烈,闻者感奋,或至泣下。御史杜莘老既击侍医王继先逐之,又论宦者张去为,遂以忤旨左降。公不草制,奏留之,莘老得不去。从车驾视师建康,兼权直学士院。既而车驾将还临安,江淮军务未有所付。张忠献公方典留钥,众望属之,而诏乃以杨存中为宣抚使,中外大失望。公不书录黄,奏论其不可。上怒顾宰相曰:「刘珙之父为张浚所知,其为此奏,意专为浚地耳」。宰相召公喻旨,且曰:「再缴累且及张公」。公曰:「珙为国家计,故不暇为张公谋。若为张公谋,则不为是以累之矣」。命再下,执奏如初,存中命乃寝。未几,真除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召入草制,立建王为皇太子。今上皇帝既即位,诏公借礼部尚书使金国。是时南北甫罢兵,始为钧敌之礼,虏意不可测。公受命慷慨,不复问家事。入辞母夫人,戒家人悉裘葛兼副以行,曰:「藉令不死,归未可期也」。副使某者以选置官属不公抵罪,上以公辟召无所私,手札褒谕之。寻以议礼不决,未出疆而还。然公于是时固以其死许国矣。在掖垣凡三年,事有不便者,知无不言。尝有诏问足食足兵之策,公以择将帅、核军实为对甚悉。会有太白经天、旱暵飞蝗之变,诏复问近臣阙政。公又奏曰:「太白,兵象也;旱蝗,盭气也。今仇虏窥觎,哆然未厌,而国家因仍纵弛,有赏无罚,诸将专事刻剥,以媚权倖、取官爵,士卒怨之,有甚于仇敌者。且舆土未复,地狭民贫,而费用日滋,征求日广,为监司者不恤郡,为郡者不恤县,为县者不恤民,至或重为贪虐,以肆其心,则百姓之苦于官吏,亦不异于士卒之仇将帅也。然则天人相与之际,夫岂偶然而已哉!欲救其失,唯当信赏必罚,以肃将帅之心;痛惩刻剥,以固士卒之志,节浮冗、练军实,精择郡守,诛锄赃吏,以厚吾民之生。而是数者之得失,则又系乎人主之心诚与不诚耳。陛下审能扩恭俭日新之德,屏驰骋无益之戏,登崇俊良,斥远邪佞,常使日用之间有以养吾之诚而无害焉,则夫数者固将有所依以立,而灾异之变庶乎其可销矣」。间又尝为上言:「应敌无一定之谋,而彊国有不易之策。今曰和、曰战、曰守者,皆应敌之计,因事制宜,不可胶于一说者也。若夫不易之策,则必讲明自治之术,博询救弊之原,毋事虚文,专责实效,使政事修举,国势日彊,然后三者之权在我,唯所用之,无不如志。今议者自纷纷于末流,而于其本未有言者,臣窃为陛下忧之」。上皆纳焉。故将田师中死,其家请以没入王继先园第为赐,诏许之。公以师中久窃兵柄,无尺寸功,贪饕刻剥,为国家歛士卒之怨,不当予。方为缴奏以闻,而其家复以请。公以录黄稽程被诘,亟奏俟罪而持之愈力,于是乃不果赐。有迪功郎李珂者,以关通近习得补官,而自奏求为督府掾。诏除已下,公奏曰:「珂名品至卑,不繇召见,敢以劄子非分祈恩,非所以严堂陛之势、杜邪枉之门也。且今边陲大计方倚督府为重,官属尤当审择。如珂小人,非惟不堪此选,政恐或能妄作,以沮挠其事机也」。奏上,改除珂枢密院编修官。公论执益坚,乃罢之。然亦竟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而宰相亦有阴忌公者,隆兴元年冬,除集英殿修撰、知泉州。明年,改衢州。始至,委事僚属,一无所问。人以公未更治民,意其懵于事,或不屑为者。既乃一旦悉取而自为之,辨察精明,区处的当,群下歛手,不能有所为,人始大服。先是,吏员猥众,公视员外置者悉罢之。受租米辄使民自操量槩,其发钞销簿,亦皆有法,人甚便之。会湖南旱饥,官吏不之恤,而郴州宜章县方抑民市乳香,期会峻迫。有李金者乘众怒奋起为乱,众馀万人,南逾岭徼,分道犯英、韶、连、广、德庆、肇庆、封、梧、贺州之境,旁入道州、桂阳军,杀掠万计。州县不知所为,至歛民间金帛赂之以免,由是贼势日盛。而帅守监司更共蔽匿,不以实闻。贼遂犯宜章,陷桂阳,声震远近,朝廷忧之。以公为敷文阁待制、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使。是岁乾道元年也。公以五月入境,则贼众已数万人矣。公声言发郡县兵讨击,且檄邻道谨斥堠、守隘塞、听期会,而亟以实奏,请下荆襄发卒奔命。又度比章下,或已历旬时,失几会,则移书制置使沈介曰:「请毋须报而亟遣以来,擅兴之罪,吾自当之,不敢以累公也」。介为遣兵,诏亦报如公请,然皆未有至者,贼势愈盛。而湘阴县桥口镇群盗刘花三、李无对者又窃发,距城郭仅六十里,人情益震。公亟简州之役兵,得三百人,使部将赵彦帅之,合巡尉兵以行。下令戕舟发梁,募有生得盗者钱若干,得其首者钱若干,凡盗所挟赃,无多少悉给捕者。不数日,彦等擒捕三十馀人,公悉以便宜诛之,枭首于市。馀盗走,多溺死,其散入墟落者又为村民缚以送府,又悉诛之。奏将尉有功者,皆被赏,于是威声大振,吏士用命,人心少安。六月,制置使所遣游奕军统制田宝乃以千人至。居数日,鄂州水军统制杨钦又以千五百人至。公知其暑行疲怠,悉为发夫迎之数程之外,代其任负以行。军士固已欢呼感激,及至抚劳犒赐,又皆丰饫过望,诸军益喜,尽死力。钦,故群盗杨么部曲,公知其可用,檄诸军皆受节度,使率其众,鼓行而前。下令境中凡军民讨捕有功者皆以率受赏,其贼所诱胁,能相捕斩以诣吏者,亦除罪受赏有差。是月晦,田宝大败李金于郴州城下,追奔二十馀里,杀获甚众。七月,杨钦败贼党田政、尹宽等于桂阳。鄂将谷青、王翌又各以二千人至。公遣扼宜章大路,以分贼势、通粮道。而钦连战破贼,遂入宜章。八月,鏖龙冈下,贼兵数万,自辰至申,官军稍却。钦被发大呼,策马横冲之。贼分为两,其前列精兵歼焉,馀皆遁走。进至莽山,贼徒曹彦、黄拱遂执李金与其腹心黄谷以降。钦因穷追深入,尽诛其酋豪,而其支党胁从者尚众,皆窜入山谷间。公喻钦等郤兵,而使人赍榜,听其自诣,则皆相率听命。岁尽师还,李金、黄谷等数十人皆伏诛。其降者,公皆称诏给据纳兵,复故田宅盖以千数。曹彦、黄拱皆奏补官而厚抚之。既乃第录诸将功状列上,又尽得其实,不以一毫有所私。上嘉叹再三,诏以为敷文阁直学士,且赐玺书曰:「近世书生但务清谈,经纶实才盖未之见,朕以是每有东晋之忧。今卿既诛群盗,而功状详实,诸将优劣、破贼先后历历可观,甚副朕意。卿其益勉之哉」!贼地既定,境内正清,公乃喟然叹曰:「吾岂乐杀人哉!向者军兴,令不可以不肃。而今而后,庶有以亮吾心矣。吾岂乐杀人哉」!自是一意于抚摩之政,且为请于朝曰:「今欲惩既往之失,销未形之患,莫若择守宰、宽赋歛,以安吾民而已。不此之图,一李金死,一李金生,臣恐湖南自是无宁岁也」。奏留鄂兵戍郴、桂,而益广蒐募,以补忠义亲兵之缺,厚其恩意,严其纪律而时训习焉。于是湖南隐然为重镇,方地数千里,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潭州故有岳麓书院,真庙特赐以敕额,给田与书,经乱芜废。公一新之,养士数十人,延礼修士彪君居正使为之长,而属其友广汉张侯栻敬夫时往游焉。与论《大学》次第,以开其学者于公私义利之间,闻者风动。三年召还,见上首论独断虽英主之能事,然必合众智而质之以至公,然后有以合乎天理人心之正而事无不成。若弃佥谋、徇私见而有独御区宇之心焉,则适所以蔽其四达之明,而左右私昵之臣将有乘之以干天下之公议者矣。又论税绢退剥、羡馀和籴之弊,又论州郡禁军纪律不明,骄惰自恣,宜遴选武臣之奋行伍、习戎事者使为将副,而贵游子弟、閤门国信、五房出职之辈不得与焉,则州郡之军政庶乎其可脩矣。上然其言,以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间复从容言于上曰:「世儒多病汉高帝不悦学,轻儒生,臣窃独以为高帝之聪明英伟,其所不悦,特腐儒之俗学耳。诚使当世之士有以圣王之学告之,臣知其必将竦然敬信,而其功烈之所就不止于是而已矣。盖天下之事无穷而应事之纲在我,唯其移于耳目、动于意气而私欲萌焉,则其纲必弛而无以应夫事物之变。是以古之圣王无不学,而其学也必求多闻,必师古训,盖将以明理正心而立万事之纲也。此纲既立,则虽事物之来千变万化,而在我常整整而不紊矣。惜乎当是之时,学绝道丧,未有以是告高帝者」。上亟称善。是岁小不登,公请亟诏监司郡守先事条画来年荒政所宜,不者亦使任其无他。又奏州兵营伍教战之法甚备。上由是益知公学问精深,忠义慷慨,可任大事。十一月,擢拜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公辞谢不获,乃就职。因进言曰:「汪应辰、陈良翰、张栻学行材能皆臣所不逮,而栻穷探圣微,晓畅军务,曩幸破贼,栻谋为多。愿陛下亟召用之」。上可其奏,以次登用焉。公以西府本兵柄,于诸将之能否不可以不周知,乃自诸管军统制官下至裨佐日召三数人从容与语,得其材用所宜,辄笔识之,以待选用。一日,上顾辅臣图议恢复。公奏曰:「复雠雪耻,诚今日之先务。然非内脩政事,有十年之功,臣恐未易可动也」。同列有进而言者曰:「机会之来,间不容发,柰何拘此旷日弥久之计?且汉之高、光皆起匹夫,不数年而取天下,又安得所谓十年修政之功哉」?公曰:「高、光唯起匹夫也,故以其身蹈不测之危而无所顾。陛下躬受太上皇帝祖宗二百年宗社之寄,其轻重之势,岂两君比哉?臣窃以为自古中兴之君,陛下所当法者,惟周宣王而已。宣王之事见于《诗》者,始则侧身修行以格天心,中则任贤使能以修政事而已。其终至于外攘戎狄,以复文武之境土,则其积累之功至此,自有不能已者,非一旦率然侥倖之所为也」。上以公言为然。四年七月,诏兼参知政事。公方与一二同列夙夜悉心竭力,益图所以叙进人材、宽养民力、讨理军政,务以成上意之所欲为者,盖除福建钞盐岁额二万万,罢江西和籴及广西折米盐钱,又蠲累年逋负金钱谷帛巨亿计。而公尤以辅成上德、振肃朝纲、抑侥倖、奖廉退为己任,进则尽言无隐,退亦未尝轻以词色假人。苟清议之所不与,不以亲故而有所私也。以是近倖仄目,而流俗亦多不悦公者。先是,潜邸使臣有龙大渊、曾觌者凭恃旧恩,暴起富贵,公论不平者累年。上一日发寤,逐去之。未几而大渊死,上顾怜觌,欲还之。公力陈其不可,且曰:「此曹奴隶耳,怜之则厚赐之可也。今引以自近而宾友接之,至使得以与闻机事,进退人才,则臣惧非所以增盛德之光华,饬治朝之纲纪也」。上纳公言,为止不召。殿前指挥使王琪谒告至淮上还,密荐和州教授刘甄夫。上谕执政召之,诸公相问,莫有知其所自来者。公曰:「荐士吾徒之责,可不知耶」?明日,请曰:「此人名微位下,陛下何自知之」?上以琪告。公又请其所以荐,上曰:「卿自问之」。公退,坐堂上,呼吏作头引追之。琪至,公诘其故,授牍使对。琪恐惧,不能置辞。久之,公乃叱使责戒励状而去。无何,扬守来言,前琪过郡,称受密旨,增所筑新城若干尺。诸公请之,初未尝有是命也。公既与诸公合奏,请其罪罢之,因奏:「自今圣旨不经三省密院者,所下之官,皆请俟奏审乃得行」。上欣然从之。公即从密院移中外诸官府,而内侍省与焉。明日,忽复有旨,前奏审事勿行。因谕诸公:「即如此,则或须一饮食,亦必奏审乃得邪」?公即以艺祖熏笼事对。退,又与诸公合奏言曰:「朝廷者,陛下之朝廷;命令者,陛下之命令。臣等偶得备数其间,典司出纳而已,非敢有所专也。今方举行旧典,以正纪纲,而已出复收,中外惶惑,窃恐小人有因疑似,微以奸言上激雷霆之怒者。愿陛下察之」。上不悦,曰:「朕岂以小人之言而疑卿等者耶」?时诸公虽更进恳请,而公言尤激切,故独罢公为端明殿学士、在外宫观,改知隆兴府、江南西路安抚使。公入辞,犹以开广言路、讲明圣学、敦本节用、虚己任贤、斥远佞邪、选将抚军数事为献。上蹴然曰:「卿虽去国,不忘忠言,而材又非他人所及,行召卿矣」。隆兴承前帅刻剥之后,场务皆增新额,而输租更用方斛,视省量率多斗馀。公首罢之。属邑奉新有复出税钱三十五万有奇、租六百二十八石摊配诸乡,多有视正税且什四,岁久困不能输,相率逃去,田亩榛芜。所摊固不可得,而失正税又数倍,公奏蠲之。又除二税合零租米暗耗免役足钱之弊。人或为公忧不足,公量入为出,用度未尝乏也。暇日咨访宾僚,讲求利病,率常一二延见,使得从容各尽所怀,以故下情宣通,举无过事,而其人之器识短长亦无所隐。讼诉有久不决者,取其案牍藏之。旬日,辄召会官属之贤可委者合坐堂上,人付一二事,使平决之,有司供具饮食如法。至暮,白所予夺而退。其大事则公先阅视,默有所处,然后参众说以决焉,以故多得其情,无不厌服。明年,除资政殿学士、知荆南、湖北路安抚使。始至,条上荆襄兵少财匮之状,诏即诿公措置。公因行视襄鄂兵屯,并边形势,尽得其实以闻。凡图回役使、诡名虚籍之弊与夫部伍教习之法,有不善者皆奏罢之。先是,荆南兵戍襄阳者累年不得归,父子至不相识。公奏为半年番休之法,春夏三军,秋冬四军,更迭往来,军士感悦。荆襄故有民兵,皆农家子,敦朴豪勇,又有土著常产,自爱惜。且居近边,知虏情,轻战斗。比稍堕废,公更为简阅,宽其取丁之数,贫者弛其赋役,随乡团结,以七十五人为队,队有长,四队为部,部有将。县置总首都副各一人,当教则郡为选官训练,已事而罢之。至于资粮械器,皆为处画,各有条理。抚循犒赏,岁费钱一万万,而不以一介有取于民也。明年,遭内艰。又明年,起复同知枢密院事、荆襄宣抚使。遣中使奉玺书即丧次宣押奏事。其书曰:「朕以荆襄上流,宿师尤重,欲以军民之寄付卿,其任重矣。夺情临民,国有常典。况吾大臣,义当体国,毋以家事辞王事也」。公六上奏,辞不肯起,引经据礼,词甚切至。最后言曰:「三年通丧,先王因人情而节文之。三代以来,未之有改。至于汉儒,乃有金革无避之说,此固已为先王之罪人矣。然尚有可诿者,则曰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陛下威灵,边陲幸无犬吠之警,臣乃欲冒金革之名,以私利禄之实,不亦又为汉儒之罪人乎?且孝之与忠,岂有二致?事君事亲,初无两心。使亲丧而可夺,则他日所以事君者可知矣。况陛下方以天下奉两宫之驩,而以衰绖不祥之人簉迹二三大臣之间,殆非所以全孝治之美。且使仇虏闻之,亦必以为中国乏材乃至于此,而敢肆其轻侮。此臣所以受恩感激,反覆虑思而卒不敢起也。抑陛下之诏臣,则有曰义当体国者矣,臣其敢噤无一言以塞明诏哉」?乃手疏别奏以闻,其略曰:「天下之事,有其实而不露其形者,无所为而不成,无其实而先示其形者,无所为而不败。今德未加修,贤不得用,赋歛日重,民不聊生,将帅方割士卒以事苞苴,士卒方饥寒穷苦而生怨谤,凡吾所以自治而为恢复之实者,大抵阔略如此,而乃外招归正之人,内移禁卫之卒,规算未立,手足先露,其势适足以速祸而致寇,臣不知为此议者将何以待之也。且荆襄,四支也;朝廷,腹心元气也。诚使朝廷设施得宜,元气充实,则犁庭扫穴,在反掌间耳,何荆襄之足虑?如其不然,则荆襄虽得臣辈百人悉心经理,顾亦何足恃哉?以今而虑,臣恐恢复之功未易可图,而意外立至之忧将有不可胜言者。惟陛下图之」。上纳其言,为寝前诏。八年免丧,乃复除知潭州、安抚湖南。过阙见上,言曰:「人君能得天下之心,然后可以立天下之事;能循天下之理,然后可以得天下之心。然非至诚虚己、兼听并观,使在我者空洞清明而无一豪物欲之蔽,亦未有能循天下之理者也」。因引其意以傅时事,言甚切至。上加劳再三,进职资政殿大学士以行。湖南公旧镇,威惠之在人者,久而愈深。及是再至,盖有不待教令而孚者。而公所以自律者愈严,所以抚民者愈宽,以是人愈畏服而敬爱之。会安南贡驯象,所过发夫一县至二千人,除道路、毁屋庐,数路骚动。公奏曰:「象之用于郊祀,不见于经。驱而远之,则有若周公之典。且使吾中国之疲民困于远夷之野兽,岂仁圣之所忍为也哉」?岁旱,公亟遣官吏行视,蠲放田租。闻郴、道、桂阳民饥,则檄转运、常平司移粟赈之。且虑山谷奸民乘时窃发,则又遣将益兵戍守,遂以无事。一旦茶盗数千人入境,疆吏以告,公曰:「此非必死之寇,缓之则散而求生,急之则聚而致死」。乃处处揭榜,喻以自新,声言大兵且至,令属州县具数千人之食,盗果散去,独馀五百许人。公乃遣兵,戒曰:「来毋亟战,去毋穷追,毋遏其涂,不去者乃击之耳」。于是盗之存者无几,进兵击之,尽擒以归。公独奏诛首恶数人,馀悉以隶诸军。明年,盗之馀党赖文政等复入境,后帅曰:「此前日养寇罪也,吾必尽诛之」。盗闻其言,悉力死战。既剿湖南军,遂入江西,侵扰数州,官军数败,将吏死者数十人,为费以数万计。于是人乃服公为有谋也。淳熙二年,除知建康府、江南东路安抚使、行宫留守。始至,孔目吏有为奸利稔恶数十年者,杖而黥之,一郡称快。会岁水旱,高下田皆不收。公首奏倚阁下三等户夏税,为钱六千万,䌷绢二千疋,绵三千两。分遣官吏行田,蠲正租米十三万七千八百斛,杂折米又二万八千七百斛,豆草蕟茭布租称是。又奏下漕司遣吏行属州,视其所蠲租颇未尽者,悉以与民。又奏禁上流税米遏籴,违者劾治如法。即在他路,亦愿得以名闻,请其罪。诏从之。得商人米三百万斛,贷桩管及总司钱合三万万,遣官籴米上江,又得十四万九千斛。又奏禁州县毋得督旧逋,以重困饥民。借常平米付圩户堤塞缺漏,籍农民当赈贷者若干户,十口以上一斛,六口以上八斗,五口以下六斗;客户当赈济者若干户,五口以上五斗,四口以下三斗。又运米村落,从本价赈粜,合十馀万斛,而贷者卒亦不取偿焉。置局府中,以通判府事赵善珏、观察推官王以宁、前蕲州教授李宗思、新楚州教授刘炜领之,而分遣群属循行境中,穷山僻壤,无所不到。公又惫心疲精,广询博访,夙夜不少懈。凡官吏奉行之不谨,民间冤苦之无告,幽隐纤悉,无不毕闻。县给印历,亲书所闻,告谕奖诘,络绎于道,无不切中事宜者。盖本之以诚意,辅之以赏罚,是以人人争效其力,如办己事。起是年九月,尽明年四月,阖境数十万人无一人捐瘠流徙者。上嘉其绩,赐书褒喻焉。公治财宽于民而急于吏,二税之入,所以禁其渔取、察其蠹弊者甚悉。自累镇所施行,每益加详。至是,人被其泽尤深。凡属县所负课不能偿者,悉以丐之,而禁其非法病民者。至于蠲租振廪,其费又数十巨万,而军吏粮赐皆随月遣给,无不暨者。被旨甓城,面丈以万计者数千,用钱八千万,米千五百斛,而役不及民。又偿前帅所负内库钱三万。上积公劳效,赐手札劳奖,赉以鞍马器物甚厚。府学四十年不葺,弊甚。公一新之,以明道程公先生尝主上元簿,即学祠之。且刻陈忠肃公《责沈》之文于壁,以示学者。建康大军所屯,盗贼常窜迹尺籍中,吏不能禁。公耳目迹捕,每发辄得,绳以重典,盗皆相戒遁去,市里晏然,道无拾遗者。明年,进观文殿学士。五年闰月属疾,再请奉祠,未报,则请致仕。上意公疾病,亟遣中使挟侍医以来。公亦知疾不可为,不复得见上矣,即草遗奏千馀言,首引恭、显、伾、文以为近习用事之戒,且言:「今以腹心耳目寄之此曹,故士大夫倚之以媒其身,将帅倚之以饥其军,牧守倚之以贼其民,朝纲以紊,士气以索,民心以离,咎皆在是。愿亟加屏远,以幸天下。若群臣之贤,臣所知者则唯陈俊卿忠良确实,可以任重致远。张栻学问醇正,可以拾遗补阙。愿陛下亟召用之,则众贤汇进而群小黜伏矣」。既又手书属敬夫及其故友新安朱熹仲晦父及从弟玶,皆以国恩未报,国耻未雪为言,然后以家事为寄。七月甲子疾革,命取前所草奏封上之,遂以是日薨于府寺之正寝,享年五十有五。讣闻,上为震悼,始从公请,转通议大夫致仕,赠光禄大夫,辍视朝一日。诏建康府致其丧,建宁府给葬事。公娶吕氏,兵部尚书祉之女,赠新定郡夫人。继韩氏,赠新兴郡夫人。又娶其季,赠淑人,皆魏国忠献公四世孙也。二男子,学雅,承务郎。学裘,承奉郎。二女,长适将仕郎吕钦,幼未行。六年二月乙巳,葬于瓯宁县慈善乡丰乐里新历之原,公所命也。公为人机鉴精明,议论英发,遇事立断,其威不可犯。而居家极孝慈,事继母庆国夫人礼敬饬备。遭丧时年逾五十,执礼尽哀,以致毁得疾几殆。友爱诸弟,晚岁弥笃。岁时祭祀,酌古今礼而敬以行之。内外功缌之戚,必素服以终月数。在官为罢燕乐,闻同寮有丧者亦如之。福国夫人蚤薨,公哀慕无以自致。出疆侍祠,再当得任子恩,欲奏官其内弟,辄不遂,竟三奏然后得之。所治有骨肉之讼,皆召至前,喻以恩意,责以义理,反覆详尽,至或深自引咎,词意恳切,闻者悔悟感泣,往往失其所争而去。遗命治丧毋用浮屠法。平居乐取人善,不啻如己出。与张敬夫、朱仲晦父游,久而益敬信之。居官乐受尽言,事小失中,虽下吏言之,无不立改,以是得南丰曾撙于湖南幕府,厚遇之。公去,撙为后帅所恶,诬奏夺其官。公在建康,力为辨理得伸,而要路有忌公者奏却之,盖其意不在撙也。公不悔,遇撙益厚。在朝廷危言正色,直前无所避,其忠义奋发,不以死生动其心,盖得乎家世之传。而论事之际,务在审密持重,不肯为侥倖尝试之举。其侍上语,每及恢复大计,必以修政事、固根本为先。辞起,复手疏尽发当时用事者大言不顾、罔上误国之奸。大臣盖不悦,而上独深察其忠。其在方镇爱民戢吏,平讼狱、理财用、治军旅、除盗贼,皆有科指,而尤以敦教化、厉风俗为急务。盖其生质虽高,闻誉虽蚤,而德成望尊,尤在晚节。故天子知之久而益深,增秩赐金,劳问狎至,盖将有意复用之也。士大夫之贤者,平日固多豫附,其不能无私意异说者,晚亦相与归重。及闻其丧,无贤不肖,莫不惨然相吊,恨国家失此洪毅忠壮、忘身忧国之臣也。所临数镇,民爱之如父母。闻讣,有罢市巷哭者。至于诸军将吏,外暨夷狄,则于公家威名义烈服习盖久,莫不想闻其风采。军士固敬爱之,而虏谍者至荆襄,亦每诇今刘公于延康为何属也。延康盖忠显公旧官云。公自少即以文学知名于时,及登朝廷、入禁掖,论思润色,当世尤称其得体。而平居未尝辄为无用之文,间有应酬之作,随辄弃去。后省驳议,又多削稿,故今存于家者文集八卷,奏议十卷,内外制二十卷而已。然公之所以自立于不朽者,有不在于空言也。玶谨按令甲,考公品秩,实应诔行易名之典,其姓名事迹又当得书信史以示来世,故敢状其乡里世系、历官行事之实如右,以告于太常考功,并移太史氏。而其事关国体军机之重者,犹弗敢尽著,寻第录别上。谨状。淳熙九年四月日,从弟从事郎玶状。
观文殿学士刘公神道碑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六七五
淳熙五年夏,观文殿学士、太中大夫、知建康府事、江南东路安抚使、行宫留守彭城刘公寝疾府舍,即拜疏言:「臣病,力不任府事,愿上符钥,归死故山,惟陛下哀之」。时天子方倚公以重别都,旦莫且召用之,未即听许。而公疾已革矣,再疏请老。于是上乃深以为忧,亟遣中贵人挟侍医驰驿诊视。未至,秋七月甲子,公召门下生,口授千馀言,使具为奏,极言时弊根本,且荐群臣之可用者,毕封上之,有顷而薨。上览奏惊叹,即日出公前请老章,使以通议大夫致仕。及讣闻,益嗟悼,诏赠光禄大夫,罢朝一日,且命有司护致其丧,仍给葬事。明年二月,公之嗣子学雅等遂奉公柩葬于建宁府瓯宁县丰乐里新历之原,而请于朝,冀有以易其名者。事下奉常,以公廉公方正,威德克就,宜谥「忠肃」。过考功无异词,诏报曰可,于是公之终始哀荣无所不备。独墓隧之碑久未克立,学雅等惧,数相与涕泣来请文。熹蚤托公诸父间,遂与公相长大,知公为详。而公晚岁相予亦益笃,顾虽不文,义有所不得辞也。公家唐末自长安南徙,遂为建人,世居崇安县五夫里。有讳民先者,敦朴有行,从安定先生受《春秋》学。晚以累举得官归家,教授学者至数百人。累赠太子太保,于公为曾祖。太保生忠显公讳韐,靖康之难,秉义不屈而死,累赠太师。忠显公生徽猷阁待制讳子羽,建炎、绍兴之间佐川陕军有功,累赠少傅。公其长子也。讳珙,字共父,少以恩补承务郎,长从季父屏山先生学。举进士乙科,调监绍兴府都税务、潭州南岳庙,主管西外敦宗院。遭少傅及祖母韩国夫人吕氏忧,除丧,为诸王宫大小学教授,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礼部郎官、中书舍人。时秦氏用权久,士大夫已窃窃言符谶事。桧欲因以追谥其父,召会礼官议问其法,以公不时至,怒而逐之。踰年,桧死,乃得主管台州崇道观。召为大宗正丞,改秘书丞,迁尚书吏部员外郎,除监察御史。避荐者,还故官。铨曹法密吏奸,官不能制。公寘令式庭中,使选集者得指其违以诘吏,人甚便之。兼权秘书少监,迁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金亮渝盟,天子震怒,悉师北伐。一时诏檄,多出公手,词气激烈,闻者或至泣下。御史杜莘老劾大阉张去为忤旨左降,公封还诏书,莘老得不去。从上幸建康,兼权直学士院。时张忠献公留守行宫,众谓车驾东还,必以征讨军事为寄。俄而诏下,乃以杨存中为江淮宣抚使,中外大失望。公奏论其不可,上曰:「此特为张浚地耳」。命再下,宰相召公谕旨,且曰:「再论,则累张公矣」。公曰:「某为国家计,岂暇为张公谋哉」!再论愈力,事乃寝。真除中书舍人、直学士院。会诏立建王为皇太子,宣入视草。今上即位,借礼部尚书使金国。是时南北甫罢兵,始为钧敌之礼,使者往辄困辱而归,人皆为公危之。公受命慷慨,戒家人悉裘葛兼副以行,曰:「藉令不死,归未可期也」。上闻副使以贿除吏,而公独无所私,手札褒谕甚宠。然竟以议礼不决,不果行也。诏以星变旱蝗,大询阙政。公言:「比年以来,纲维解纵,有赏无罚。外则诸将刻剥军士,以事交结;内则朝廷不恤诸路,路不恤郡,郡不恤县,县不恤民,甚或重为贪虐,以快己私。军民之怨日积于下,其祸将有不可胜言者。愿陛下扩恭俭日新之德,屏驰骋无益之戏,登崇俊良,斥远邪佞,然后信赏必罚,戢近惩远,以修军政之阙;节浮冗、宽赋歛,精择郡守,诛锄赃吏,以厚吾民之生,则灾异庶乎其可消矣」。间又尝为上言:「应敌无一定之谋,而彊国有不易之策。夫曰和,曰战,曰守,皆所谓应敌之计,不可预图者。惟修政事以彊国势,使三者之权在我而用无不利,乃为不易之策耳」。故将田师中死,其家请得赐第京师。又有李珂者,以关通贵幸得官,而自奏求为督府掾。诏从中下,公皆奏以为不可。不听,再奏极论,竟皆罢之。然由此遂多忤近习意,而宰相又有阴忌公者,出公为集英殿修撰、知泉州。未行,改知衢州。始至,委事僚属,一无所问。人或以公未更治民,意颇轻之。既而欺者得,枉者伸,群下歛手,不能有所为,始大畏服。凡吏员外置者,悉罢之。受租米,使民得自操概。其发钞消籍,皆有程式,田里大安。乾道元年,湖南旱饥。郴州宜章民李金以县抑买乳香急,乘众怒猝起为乱,众踰万人,分道南出,犯广东、西九郡之境。还,入道州桂阳军界,杀掠万计。连破郴、桂两城,数道大震。朝廷忧之,以公为敷文阁待制、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使。公受命兼行,以五月入境,则贼众已数万人矣。亟以实奏,请下荆襄发卒奔命。且移书制置使沈介曰:「道远贼炽,比诏下,且不及事。请以便宜出师,即朝廷以擅兴为罪,吾自当之,不敢以累公也」。制置使即为遣兵,而诏报亦如公请。然皆未有至者,而贼势愈张。湘阴桥口,群盗又数百人乘乱窃发,密迩府下,人心益摇。公简役兵击之,募民有得盗斩首者,皆厚其赏。盗所隐赃,无多少,官一不问。不数日,悉捕斩无脱者。于是赏信刑威,士气大振,人知破贼之有期矣。六月,制置使所遣将田宝、杨钦乃以其兵数千人至,公所以迎劳慰抚之者甚厚。诸军感奋,愿尽死力。公与钦语,知其能,檄诸军皆受节度,使率其众,鼓行而前。下令募贼徒相捕斩诣吏者,除罪受赏。于是钦等连战破贼,诸将后至者亦遣四出,以分贼势、通粮道,大军遂入宜章。八月,鏖龙冈下。贼兵数万,自辰至申,官军稍却。钦被发大呼,策马横冲之。贼分为两,其前列精兵歼焉,馀皆遁走。追至莽山,贼党曹彦、黄拱遂执李金与其腹心黄谷以降。钦因穷追深入,尽诛其酋豪,而支党胁从窜匿山谷者尚众。公谕钦等郤兵而听其自诣,则皆相率听命。岁尽师还,金等数十人皆伏诛,馀皆称诏释之,复故田宅者以千数。奏官曹彦、黄拱而列上诸将功状,又不以一毫有所私。上嘉叹再三,进职敷文阁直学士,且赐玺书曰:「近世书生但务清谈,经纶实才盖未之见,朕以是每有东晋之忧。今卿既诛群盗,而功状详实,诸将优劣、破贼先后历历可观。宜益勉旃,以副朕意」。贼地既定,境内正清。于是公乃宣布上恩,力行宽政,且为请于朝曰:「今以陛下神灵,虽幸破贼,然不亟择守宰、宽赋歛以安居民,即一李金死,一李金生,臣恐湖南自是无宁岁也」。又奏留鄂兵以戍郴、桂,而益广蒐募,以补州兵之缺,厚抚犒、严纪律而时勒习之。于是湖南隐然为重镇,奸盗屏迹,商旅复野宿焉。三年召还,见上首论独断虽英主之能事,然必合众智而质之以至公,然后有以合乎天理人心之正,而事无不成。若弃佥谋、徇私见,而有独御区宇之心焉,则适所以蔽其四达之明,而左右私昵之臣将有乘之以干天下之公议者矣。次论税绢退剥、羡馀和籴之弊,又以州郡禁军纪律不明,骄惰自恣,请亟选武臣之奋行伍、习戎事者,使为将副,责以训练,而贵游子弟、閤门国信、五房出职之辈不得与焉。上皆然之,以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间复从容言于上曰:「世儒多病汉高帝不悦学,轻儒生。臣窃独以为高帝之明,其所不悦,特腐儒之俗学耳。诚使当时有以二帝三王之学告之,臣知其必将竦然敬信,而功烈所就不止此矣」。因为上言圣王之学所以明理正心而为万事之纲者甚悉,上亟称善。是岁小不登,公请亟诏监司郡守先事条画荒政所宜,不者亦使任其无他。又奏州兵营伍教战之法甚备,事皆施行。十一月,遂拜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公辞不获,乃进言曰:「汪应辰、陈良翰、张栻学行材能皆臣所不逮,而栻穷探圣微,晓畅军务,曩幸破贼,栻谋为多。愿陛下亟召用之」。上可其奏,以次登用焉。公入西府,日召诸军将佐从容访问,尽得其材用所宜,以待选用。一日,上顾辅臣,图议恢复。公曰:「复雠雪耻,诚今日之大计,然所以求之,必有其道。臣愿陛下以周宣王为法,侧身修行,任贤使能,以图内修之实,则外攘之效将有不能自已者。计不出此,而欲浅谋轻举,以幸其成,臣未见其可也」。上悦。明年七月,诏兼参知政事。公方与一二同列夙夜悉心竭力,益图所以叙进人材,宽养民力,讨理军政,卒成上意之所欲为者。盖除福建钞盐岁额二万万,罢江西和籴及广西折米盐钱,又蠲诸路累年逋负金银谷帛巨亿计。而公尤以辅成上德、振肃朝纲,抑侥倖,奖廉退为己任,以是近倖侧目,而流俗亦多不悦。盖上尝以久旱,斋居请雨,一夕而应。诸公皆贺,公复进言曰:「陛下诚心感格,其应如响,此足以见天人相与之际,真有不容发者矣。然则隐微之间,纤介之失,其应岂不亦犹是乎?臣愿陛下察此而益谨其独焉,则天下幸甚」!上为竦然,改容称善。龙大渊、曾觌既逐去,未几而大渊死,上怜觌,欲还之。公言:「二人之去,天下方仰威断而庆盛德之日新,柰何遽复为此?且此曹奴隶耳,怜之则厚赐之可也。若引以自近而宾友接之,至使得以与闻几事,进退人材,则臣惧非所以隆德业而振纲纪也」。上感其言,为止不召。殿前指挥使王琪尝密荐士,得召用。公请其所自,上以琪告。公退,坐堂上,呼院吏作头引召琪至而诘之。琪恐惧,不能置对,请后不敢,乃叱遣去。无何,杨守来言,琪尝檄郡,称受密旨增筑新城若干尺。公与诸公请之,则上未尝有是命也。公未出殿门,遣吏驰取其牍。琪不得隐,遂以罪罢。诸公因奏:「自今圣旨不经三省密院者,所下之官皆请俟奏审乃得行」。上欣然从之。公即从密院移中外诸官府,而内侍省与焉。明日,忽复有旨,前奏审事勿行。因谕诸公,即如此,则禁中或时须一饮食,亦必待奏审然后可得耶?公即以艺祖熏笼事对。退,又与诸公合奏言曰:「朝廷者,陛下之朝廷;命令者,陛下之命令。臣等典司出纳,不敢废职而已。今方举行旧典,以正纪纲,而已出复收,中外惶惑,臣等窃为陛下惜之」。时诸公虽更进合辞,而公尤激切,殿中皆惊。以故独罢为端明殿学士,使奉外祠。上意寻寤,亟诏改知隆兴府、江南西路安抚使。公入辞,犹以开广言路、讲明圣学、敦本节用、虚己任贤、斥远邪佞、选将抚军数事为献。上蹴然曰:「卿虽去国,不忘忠言,而材又非他人所及,行召卿矣」。至镇,首蠲税务新额,及罢苗仓大斛。属邑奉新有复出租税,摊配诸乡,岁久民穷,相率逃去,反失正税不胜计,亦奏除之。又除二税合零、租米暗耗、免役足钱之弊。人或为公忧不足,而公量入为出,未尝有所乏也。明年,除资政殿学士、知荆南府、荆湖北路安抚使。始至,条上荆襄兵少财匮之状,诏即诿公经画。公因行视襄鄂兵屯,并边形势,尽得其实以闻。凡回图役使、诡名虚籍之弊,与夫部伍教习之法,有不善者,皆奏罢之。先是,荆南兵戍襄阳者累年不得归。公奏为半岁番休之法,春夏三军,秋冬四军,更迭往来,军士感悦。荆襄故有民兵,皆农家子,敦朴豪勇,土著自爱,且居近边,知虏情,轻战斗。比稍堕废,公更为简阅,宽其取丁之数,贫者弛其赋役,随乡团结而岁阅习焉。其资粮械器,亦为处画,各有条理。抚循犒赏,岁费钱一万万,而不以一介有取于民也。明年,遭继母庆国夫人卓氏忧。又明年,起复同知枢密院事、荆襄宣抚使。遣中使奉玺书,即丧次宣押奏事。公引经援礼,涕泣恳辞,凡五六上,不得请。时宰相方以恢复大言中上意,而政事不修,举动烦扰,识者忧之。公乃手疏别奏,具言:「天下之事,有其实而不露其形者,无所为而不成;无其实而先示其形者,无所为而不败。今吾所以自治而为恢复之实者为如何?而乃外招降附,内徙营屯,规算未立,手足先露,其势适足以速祸而致寇,臣不知为此议者将何以待之也?且荆襄,四支也;朝廷,腹心元气也。今不忧元气之惫而虑四支之不彊,非臣之所敢知也」。上纳其言,为寝前诏。八年免丧,乃复除知潭州,安抚湖南。过阙,见上言曰:「人君能循天下之理,然后有以得天下之心而立天下之事。然非至诚虚己,兼听并观,使在我者空洞清明而无一毫物欲之蔽,亦未有能循天下之理者也」。因以极论时事,言甚切至。上加劳再三,进职大学士以行。公再临旧镇,不懈益虔,盖所以自律者愈严而所以抚民者愈宽,以是人愈畏服而敬爱之。岁旱民饥,公亟遣吏行田蠲租如法,而檄转运、常平司移粟诸郡。且虑奸民乘时窃发,则又遣将益兵戍守,遂以无事。一旦,湖北茶盗数千人入境,公盛军声以威之,而开其自新之路,盗多散去,其存者盖无几人。公乃遣兵,然犹深以迎战邀击为戒。盗意益缓,于是一战败之,而尽擒以归,独诛其首恶数人,馀悉以隶军籍。明年,盗之馀党赖文政等复入境,后帅欲尽诛之,盗因悉力死战。既剿湖南军,遂入江西,犯广东,官军数败,将尉死者数十人,为费以大万计。于是人乃服公为有谋也。淳熙二年,除知建康府,安抚江南东路,留守行宫。会水且旱,公奏阁夏税钱六千万缗,蠲秋苗米十有六万六千馀斛,沿纳他物称是。仍请下漕司,遣吏覆视诸州所蠲租,其颇未尽者,悉以予民。禁上流税米遏籴,即他路有敢违者,请亦得以名闻,抵其罪。诏皆从之,以是得商人米三百万斛散之民间。又贷诸司钱合三万万,遣官籴米上江,得十四万九千斛。籍农民当赈贷、客户当赈济者,户以口数给米有差。村落又皆运米置场,平价赈粜,而贷者卒亦不取偿焉。以府佐赵善珏、王以宁及寓士李宗思、刘炜领其事,分遣群属循行境中,无远不到。公又蚤夜咨访,幽隐毕闻。县给印历,手书告谕,诚意既孚,而赏信罚必,是以人争效用,如办己事。起是年九月,尽明年四月,阖境数十万人无一人捐瘠流徙者。上嘉其绩,赐书褒谕焉。公治财宽于民而急于吏,所以禁其渔取、察其蠹弊者甚悉。自累镇所施行,每益加详,至是人被其泽尤深。凡属县所负课,度不能偿者,悉以丐之,而独重禁其非法病民者。被旨甓城,面以丈计者数十万,用缗钱数万,米千馀斛,而役盖不及民也。上积公劳效,手札劳奖,赉以鞍马器物甚厚。明年,进观文殿学士,盖将复登用之,而公病不起矣。临没时所上疏极言近习用事之祸,至引恭、显、伾、文以为戒。所荐则故相魏国陈公、桂帅张栻敬夫也。别以手书诀敬夫,而熹亦与焉。其言皆以未能为国家报雪雠耻为深恨。盖其忠孝诚笃,虽蹈死生之变而未始须臾忘也。公为人机鉴精明,议论英发,遇事立断,其威不可犯。而居家极孝慈,母福国夫人熊氏早薨,公哀慕无以自致,则以任子恩官其内弟。事继母礼敬饬备,遭丧时年逾五十,尽哀致毁,得疾几殆。友爱诸弟,晚岁弥笃。岁时祭祀,酌古今礼而敬以行之。内外功缌之戚,必素服以终月数。在官为罢燕乐,同寮有丧亦如之。将薨,遗命治丧毋得用浮屠法,后诸贤公往往效之。其在州郡治平听察,令行禁止,而于爱民厚俗之意尤孜孜焉。事或小失,虽下吏言之,无不立改。大脩潭州岳麓书院,养士数十人,而属张子敬夫往游其间,告以古人为己之学。谓明道程公先生尝官建康属邑,为之立祠学宫,而刻陈忠肃公《责沈》之文于壁,以示学者。民有骨肉之讼,躬以恩义反复辨告,甚或深自引咎,闻者皆失所争而去。其在朝廷,危言正色,直前无所避,忠义奋发,未尝以死生动其心。而爱君忧国,审密持重,不肯为侥倖尝试之举。盖其饬躬应事,规模科指,晚岁皆益精密。故上则人主知之愈深,下则学士大夫望之愈重,以至儿童走卒,莫不知公之忠烈。而在荆州时,北虏亦每使谍者诇公家世,盖知其忠义之有传也。及薨,所临之邦军民往往罢市巷哭,相与祠之,而建康为尤盛。且自数岁以来,国家每有四方之故,而有识之士相与私忧,语未尝不及公也。公薨时年五十有七,封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其配曰新定郡夫人吕氏,故兵部尚书祉之女。新兴郡夫人韩氏,淑人韩氏,皆魏国忠献公四世孙也。二男子:学雅,承务郎;学裘,承奉郎。二女,长适迪功郎、南剑州剑浦县尉吕钦,次适某官赵崇宪。文集八卷,奏议十卷,内外制二十卷,藏于家。公自少即以文学知名,及登朝廷,论思润色,当世尤称其得体。然未尝为无用之文,其驳议又多削稿,故所传止此云。学雅以公从弟从事郎玶所状公行事视熹,熹受而读之,皆昔所见闻者也。因剟其大者,著之石而系以铭。铭曰:
昔在阳九,失我泰平。东游三纪,汴洛膻腥。帝始灵承,俯仰顾叹。曰汝在廷,孰抗斯难?爰有俊哲,三世一心。忠精义烈,思远忧深。沬血奋辞,曰此雠耻,乃盟乃欢,颡得无泚?不有豪圣,孰虑孰图?孰秉武节,以行天诛?抑臣有闻,在周中圮,既脩乃攘,厥仆斯起。惟圣时监,利伸否蟠。毋棘其欲,毋溺其安。帝曰俞哉,予钦汝诲。既启于中,盍布于外?泽流威燀,汝则来归。卒辅吾志,以究汝为。四镇十年,帝适西顾。彼皇颢苍,胡夺之遽?我最其迹,有孝有忠。有政有事,有言有功。嗟尔嗣人,尚承厥庆。公思不忘,天子圣神(《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八。又见《汇苑详注》卷一三,《刘氏传忠录》正编卷四。)!
二:原缺,据《刘珙行状》补。
端明殿学士黄公墓志铭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六七九、《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一、《翰苑新书》前集卷一八、《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后集卷三○、《骈语雕龙》卷二、《秘笈新书》卷四、《山堂肆考》卷四九 创作地点:福建省南平市邵武市
公姓黄氏,讳中,字通老。其先有讳膺者,自光州固始县入闽,始家邵武。至公间十有二世矣。公之曾大父汝臣,不仕。大父豫,假承务郎。父崇,赠金紫光禄大夫。母游氏,追封建安郡夫人。公生而颖悟端悫,少长受书,不过一再读,退辄默然危坐竟日,问之则皆已成诵矣。未冠,从舅御史先生定夫爱其厚重,手书为夫人贺。踰冠入太学,会京城失守,伪楚僭位号,公即日出居于外。既而邦昌果遣学官致伪诏药物劳问诸生,公以前出,故独无所污。建炎再造,丞相潜善公族祖父也,雅器重公,荐诸朝。诏补修职郎、御营使司干办公事。绍兴五年举进士,对策廷中,极论孝弟之意,冀以感动圣心。天子果异其言,擢置上第,名次举首,授左文林郎、保宁军节度推官。改宣义郎、主管南外敦宗院。代还,秦丞相桧方用事,察公意不附己,差通判建州事。罹外艰,服除,复差通判绍兴府事。时公登第二十有馀年矣,转徙外服,士友叹其滞淹,而公处之泊如也。桧已死,公道稍开。上记公姓名,乃召以为秘书省校书郎,兼实录院检讨官。迁著作佐郎,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教授,迁司封员外郎,兼权国子司业。满岁,为真。绍兴二十八年,充贺金国生辰使,与贺正使、秘书少监沈介相先后。明年公还,独言虏作治汴宫,役夫万计,此必欲徙居以见迫,不可不早自为计。时约和既久,中外解弛,无复战守之备。上闻公言,矍然曰:「非但为离宫耶」?公曰:「臣见其营表之目,宫寝悉备,此岂止为离宫者?以臣度之,虏势必南。虏南居汴,则壮士健马不数日可至淮上。事势已迫,惟陛下亟深图之」。上是公言,而宰相皆不悦,顾诘公曰:「沈监之归,属耳不闻此言,公安得独为此」?殊不以为意。踰月,公复往扣之,且曰:「即不以鄙言为可信,请治其罪」。又皆怃然莫应,而右相汤思退怒甚,至以语侵公。公不为动,已乃除沈吏部侍郎,而徙公秘书少监以抑之。公犹以边备为言,不听,则请补外。上不许,曰:「黄某可谓恬退有守矣」。除起居郎,赐以鞍马,非故事也。踰月,兼权中书舍人。显仁太后崩,百官朝临,将避辰日。公以非经,且引唐太宗哭张公谨事争之。已而卜殡日,适在权制释服之外。有司议百官以吉服陪位,公又论之曰:「唐制,殡在易月之内,则曰百僚各服其服。启殡在易月之外,则曰各服其初服。今殡虽过期,独不得以启殡例之而服其初服乎?且丧与其易宁戚,惟稽古定制,有以伸臣子之至情者,则幸甚」。寻差同知三十年贡举,权工部侍郎,奏:「御前军器所领属中人,其调度程品,工部军器监有不得而闻者,非祖宗正名建官之意。请得隶属稽考」。不报。金人来贺天申节,充接伴使。故事,锡宴使者谢于庭中。至是辞以方暑,请拜宇下。公持不可,乃如故事。遂为送伴使。还,又言闻虏日缮兵不休,且其重兵皆屯中州,宜有以待之。明年,兼侍讲,又兼吏、兵部侍郎。会将有事于明堂,公请毋新幄帟,毋设四辂,以节浮费。诏从之。既而虏使复以天申来贺,方引见,遽以钦宗皇帝讣闻,且多出不逊语。诸公恇骇,不知所为,至谓上不可以凶服见使者,欲俟其去乃发丧。公闻之,驰白宰相:「此国家大事,臣子至痛之节,一有失礼,谓天下后世何?且使人或问故,将何以对」?于是始议行礼。公又率诸同列请对,论决策用兵事。众莫有同者,公乃独陈备禦方略,且曰:「朝廷与仇虏通好二十馀年之间,我未尝一日言战,虏未尝一日忘战。以我岁币,啖彼士卒,我日益削,虏日益彊。今幸天褫其魄,使先坠言以警陛下,惟陛下亟加圣心焉」。盖公自使还三年,每进对未尝不以兹事为言。至是上始入其说,然不数月而虏亮已拥众渡淮矣。迁权礼部侍郎,入谢,因论淮西将士不用命,请择大臣督诸军。既而殿帅杨存中以御营使行,公又率同列论存中不可遣状甚力。虏骑至江壖,朝臣震怖,争遣家逃匿。公独晏然如平日。家人亦朝暮请行,公曰:「天子六宫在是,吾为从臣,独安适耶」?比虏退,唯公与左相陈鲁公家在城中,众皆惭服。于是车驾将抚师建康,而钦宗未祔庙,留守汤思退请省虞以速祔。公持不可,上纳用焉。而议者犹谓凶服不可以即戎,上曰:「吾固以缟素诏中外矣」。卒从公言而行。月朔,留司百官当入临,思退复议寝其礼,公又力争,得不罢。比作主,当瘗重,公又以初服请。右相朱倬不可,曰:「徽考大行有故事矣」。公曰:「此前日之误,今正当改之耳」。倬因妄谓上意实然,臣子务为恭顺可也。公曰:「责难于君,乃为恭耳」。虏既易主,明年,复遣使来通好,议者皆曰土地,实也;君臣,名也。先实后名,我之利也。公又奏曰:「君臣之名既定,则实将从之,百世不易。若土地,则其得失取予非有定也,安得反谓之实而先之乎」?上然之,诏公去权号。会有诏问足食足兵之计,公以量入为出为对,且曰:「今天下财赋半入内帑,有司莫能计其盈虚,请悉以归左藏」。且引唐杨炎告德宗语曰:「陛下仁圣,岂不能为德宗之为哉」?上亦善之,然未及行也。未几,今天子受禅登极。公始盖尝与闻其议,至是自以旧学老臣,且察左右有以术数惑上听者,首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所传正心诚意、致知格物之说为上敷陈甚悉。会诏给笔札侍臣,论天下事。公既条上,且申前奏,极论内帑之弊。于是有诏,更以内藏激赏为左藏南库。明年,兼国子祭酒。诏以旱蝗星变,命近臣言阙政。公曰:「前给笔札,群臣悉已条对,今什未一二施行。夫言非难,行之为难。愿陛下力行而已,无以多言为也」。已而有旨,自今太上皇后令皆以圣旨为号。公以故典争之,不得。宰相建遣王之望使虏约和,公又论之,亦不从。俄兼给事中。明年,天申上寿,议者以钦宗服除,将复用乐。事下礼曹,公奏曰:「臣事君犹子事父,《礼》亲丧未葬不除服。《春秋》君弑贼不讨,则虽葬不书,以明臣子之罪。况今钦宗实未葬也,而遽作乐,不亦失礼违经之甚乎」!退复以白宰相,且引永祐龙輴未返时事为比。左相汤思退曰:「时已遣使奉迎,今则未也」。公曰:「此又谁之责耶」?右相张魏公亦曰:「今乃为亲之故,不得以前日比」。公曰:「太上皇帝于钦宗亲弟昆,且常北面事之,有君臣之义,尤恐非所安也」。退具草,将复论之,词益壮厉。寻有旨集议,而庙堂间遣礼官来侦公意。公出奏草示之,知公议正不可屈,乃寝。公在东台不半岁,诏敕下者,问理如何,未尝顾己徇人,小有所屈。内侍李绰、徐绅、贾竑、梁珂迁官不应法,谏官刘度坐论近习龙大渊忤旨补郡,已复罢之,公壹不书读,缴奏以闻,左右已深忌之。会复有旨赐安穆皇后家坟寺田,而僧遂夺取殿前选锋军所买丁祀田以自入,军士以为言。事下户部,尚书韩仲通以为不可,而侍郎钱端礼观望,独奏予之。公复封上曰:「今若奉行前诏,则当以官田给赐,不当取诸军家所买。若谓丁祀得之非道,军家不应得买,则亦当还直取田,不当遽乾没也」。疏奏,群小相与益肆媒孽公,遂以特旨罢中书舍人。马骐上疏留公,未报,而言事官尹穑希意投隙,诋公为张公党。骐后亦不能自坚,而公竟去国矣。明年,乾道改元,公年适七十,即移文所居邵武军,引年告老。除集英殿修撰致仕,进敷文阁待制。久之,上亦寖悟,思公言,将复用之。五年,因御讲筵,顾侍臣曰:「黄某老儒,今居何许?年几何矣?筋力彊否」?于是召公赴阙。公辞谢不获,明年乃起。公以老成宿望、直道正言去国七年,至是复来,观者如堵。入对内殿,问劳甚宠。时用事者方以权谲功利日肆欺罔,公因复以前奏正心诚意、致知格物者为上精言之。又言:「比年以来,言和者忘不共戴天之雠,固非久安之计;而言战者徒为无顾忌大言,又无必胜之策。必也暂与之和而亟为之备,内修政理而外观时变,则庶乎其可耳」。上皆听纳。以为兵部尚书,兼侍读。每当入直,上常先遣人候视,至则亟召入,坐语极从容。如是数月,月必一再见。公知无不言,其大者则迎请钦庙梓宫,罢天申锡宴也。初,公在礼部论止作乐事,公去踰年,卒用之,然犹未设宴也。至是,将锡宴,公奏申前说,且曰:「三纲五常,圣人所以维持天下之要道,须臾不可无也。钦宗梓宫远在沙漠,为臣子者未尝以一言及之,独不锡宴一事仅存,如鲁告朔之饩羊尔。今又废之,则三纲五常扫地尽矣,陛下将何以责天下臣子之不尽忠孝于君亲哉」?已而诏遣中书舍人范成大使虏,以山陵为请。公又奏曰:「陛下圣孝及此,天下幸甚。然置钦庙梓宫而不问,则有所未尽于人心。且虽夷狄之无君,其或以是而窥我矣」。上善其言而不及用,虏于是果肆嫚言,人乃服公论之正而识之早也。公又尝奏请命有司作《乾道会计录》以制国用,罢去发运使及它民间利病、边防得失数事。公前以不得其言而被谗以去,其复来也,将有以卒行其志,而上意乡公亦益厚。至是不能卒岁,又以言不尽用,浩然有归志。然犹未忍决求去也,乃陈十要道之说以献曰:「用人而不自用者,治天下之要道也。以公议进退人材者,用人之要道也。察其正直纳忠,阿谀顺旨者,辨君子小人之要道也。广开言路者,防壅蔽之要道也。考核事实者,听言之要道也。量入为出者,理财之要道也。精选监司者,理郡邑之要道也。痛惩赃吏者,恤民之要道也。求文武之臣面陈方略者,选将帅之要道也。稽考兵籍,省财之要道也」。言皆切中时病,每奏一篇,上未尝不称善。公遂从容乞身以归,词旨坚确。上不能夺,乃除显谟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入谢且辞,上意殊眷眷,内出犀带香茗为赐。既归,再疏告老,遂以龙图阁学士致仕。淳熙元年,上意犹欲用公,以公笃老不敢召,则上手为书,遣使诣公,访以天下利害、朝政阙失。进职端明殿学士,且以银绢将之。公受诏感激,拜疏以谢。略曰:「朝政之阙失多矣,其尤失者,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政出多门,言路壅塞,廉耻道丧,货赂公行也。天下之利害多矣,其尤害民者,官吏贪墨,赋歛烦重,财用匮竭,盗贼多有,狱讼不理,政以贿成也。臣愿进君子,退小人,精选诸道部使者以察州县,则朝政有经,民不告病矣」。公之复归又十年,虽身安田里,老寿康宁,无复它念,然其心未尝一日忘朝廷。间语及时事,或慷慨悲辛不能已,闻者盖动心焉。然尚冀公之复起,而卒有以寤上心也。七年八月庚寅,竟以疾薨于家之正寝。先是,属疾踰年,手草遗表,犹以山陵境土、钦庙梓宫为言,而戒上以人主之职不可假之左右,言尤剀切,至是上之。上闻悲悼,朝野相吊。诏以正议大夫告其第,享年八十有五,累封江夏郡开国侯、食邑千五百户、实封百户。娶熊氏、詹氏,又娶詹氏,封淑人。三男:源,通直郎;瀚,承务郎;浩,从政郎。六女,承议郎倪治、通直郎吴应时、宣教郎谢源明、承事郎张铸、承事郎陈景山其婿也。第三子及第二女皆夭。孙男七人,女五人。公天性庄重,终日俨然,坐立有常处,未尝倾侧跛倚;语默有常节,未尝戏言苟笑。它人视之若有所拘絷而不能顷刻安者,公独泰然以终其身。虽在燕私,亦未尝须臾变也。居家孝友笃至,夫妇相敬如宾。与人交恭而信,淡而久,苟非其义,一介不取诸人,亦不以予人。少时贫窭,炊黍或不继,而处之甚安。至其力所可致,则亦不使亲与其忧也。晚岁宦达,而自奉简薄不改于旧。惟祭祀则致丰洁,细大必身亲之。仕州县奉法循理,敦尚风教,在朝廷守经据正,思深虑远,不为激讦之言、表襮之行以矜己取名。然诚意所格,愈久而上下愈信服之。上雅敬重公,屡有大用意。而公卒不少贬以求合。上问进取,必谨对曰:「先自治」。问理财,必谨对曰:「量入为出」。始终一说,未尝少及功利。至于忠孝大节,敬终追远之际,则深有所不能忘者。盖自始对诏策,已发其端,而痛夫钦庙梓宫之未返,则论之终身,至于垂绝之言不释也。呜呼悲夫!推公此心,可谓无歉于幽明,而其法戒之所存,虽与天壤相弊可也。尤恬于势利,兴废之间,人莫见其喜愠之色。为郡从事时,验茶券有伪者。吏白公当受赏,公谢却之。罢惇宗而造朝也,临安学官与试贡士,公以朝命摄其事。时见官外犹有缺员,用事者故以尝公。已而试事毕,公即解印去。其人曰:「所摄党缺员,盍亦自言以审之乎」?公竟不顾,用事者以是恶之。在王府时,龙大渊为内知,已亲幸。它教授或与过从觞咏,公独未尝与之坐,朝夕见则揖而退。其后它教授多蒙其力,公独不徙官。为司业时,芝草生武成庙,武学官吏请以闻。公不答,则阴图以献。宰相召长贰而诘之曰:「治世之瑞,抑而不奏,何耶」?祭酒周公绾未对,公指所画对曰:「治世何用此为」?周退语人曰:「黄公之言精切简当,惜不使为谏诤官也」。六和塔成,宰相命诸达官人写释氏《四十二章》之一刻之壁间。公谢不能,请至再,终不与。其不惑异端又如此。所居官人莫敢干以私,然公初未尝有意固拒之也。蜀士有仕于朝者,同列多靳侮之,独感公遇己厚,然公亦未尝有意独厚之也。尤喜荐士,王詹事十朋、张舍人震皆公所引。张忠献公、刘太尉锜之复用,公力为多。然未尝以告人,诸公或不之知也。致事里居前后十五年,收死恤孤,振贫继绝,蒙赖者众,而公未尝有自德之色。平居门无杂宾,邑里后生有来见者,躬与为礼,如对大宾。谆谆教语,必依于孝弟忠信,未尝以爵齿自高而有懈意惰容也。盖公之为人生质粹美,天下之物既无足以动于其心,其学于天下之义理又皆不待问辨而已识其大者。若其诚意躬行,则又浑然不见其勉强之意。而谦厚悫实,尤以空言为耻。以故当世鲜克知之。然亲炙而有得焉,则未有不厌然心服者。呜呼!所谓讷言敏行,实浮于名者,公其是与。明年将葬,嗣子源使其弟瀚状公行事,属熹以铭。熹辱公知顾甚厚,且尝受命以识先大夫、先夫人之墓矣,不复敢辞,乃敬叙其事而铭之。公墓在邵武县仁泽乡庆亲里居第之北曰石歧原,葬以十二月初五日。其铭曰:
天下国家,孰匪当务?曷为斯本?身则其处。事物之理,指数其穷,曷其大者?维孝与忠。我观黄公,天畀淳则。植本自躬,有大其识。俨其若思,履衡蹈从。盛德之表,见于声容。疾薨于家,恳恳于国。敬终厚远,靡有遗贷。根深末茂,纲举目随。行满当世,言为宝龟。出入两朝,初终一意。酬酢佑神,表里一致。因而不究,君子惜之。勒铭幽宫,维以质之!
上台守沈德和 南宋 · 张孝祥
出处:全宋文卷五六九七、《于湖居士文集》卷三五
献岁发春,共惟开府云初,神扶斯文,台候万福。伏念江干一见请辞,拳拳恋德,厥明将再造诣,拜所赐教,则舟驭既凌江矣。丹丘、赤城,今号辅郡,蓬莱云物,仙圣之所出没,可以朝夕宾接。秘监以当世名德,均逸剖符,儒者之荣,何以逾此!顾如公宜在本朝润色王度,不应待奏最而归耳。即日某为养苟禄,无可言者。日伫召还,敢乞视时珍护眠食。
故端明殿学士王公行状 南宋 · 蔡戡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五八、《定斋集》卷一四
公之先,华州人。唐末巢寇,挺乱避地,庆州家焉。公生于泾州,姿禀粹美,丰度凝远。少师尝曰:「此吾家黄叔度也」。蚤尝从和靖先生尹焞学,探穷理尽性之妙,讲贯经旨,周知物情,尹深器之。绍兴元年,以少师任,补京秩。八年,奉祠,以便亲养。明年,丁琅琊夫人忧。又明年,丁少师忧。少师盖以不主和议,忤时相,出知潭州,再贬道州以卒。公兄弟护丧,居南康之都昌。乃相谓曰:「家难至此,睚眦犹未已,惧不免祸,盖谋远徙以避之?巫山,吾先少师之所舍也」。因居焉。二十年九月,果中飞语,逮捕峻迫,人为公危之。公平生学力,临难不茍,舒徐区处居者行者之计,意甚暇豫。比至大狱,告者自相抵讦,不辩而直。迎附者犹欲傅致深文,公以家世忠孝,宁死不当受诬蔑,语侵时相,竟坐谤讪,谪梅州。筑樊圃,艺蔬茹,暇日从诸生讲学相娱悦,了不见迁态。以南方无医,手剂数药,求者辄予之,所活不可计。道远不能以书随,乃次录所记,命曰《群儿故事》,以诲饬诸子。闻者竞传,州人家有其书。二十五年十二月拜自便之命,寻甄叙元官。时三兄皆已物故,公自广之蜀,间关万里,访求孤茕,有流落不振者,各经纪其生业。遂返巫山故庐,杖屦林泉,有终焉之志。会朝廷尽复少师故官,公亟展墓都昌,感上恩之湔雪,幡然改曰:「君臣之义不可废也」。调泸南钤司干官,时年踰四十矣。实初试吏,而政事谙练,宪章明习,若素宦然。婉画之当,出人意表。刚毅有守,不为势力摇沮。泸川阙令,帅难其选,檄公摄事。公即日请往,戴星出入,省断冤菑,抉剔荒蠹。泸边夷獠民风愿朴,多西游民,占数罔利,根株蟠结,自为长雄,专事武断,官吏不敢谁何,民无所诉。及是,慑公严明,迭相规饬,一事不至公庭,善类吐气。真令及境,皆愿借留,誉处甚休。在泸三载,凡三易帅,俱荐公以四科。隆兴改元十一月,虞公允文以尚书制荆襄,尺书造公庐,辞旨郑重,邀公以邓倅,且贻书夔帅暨诸司,委曲敦遣。既至,则倒屣迎劳,恨相见之晚。语寮属曰:「王公当今第一等人,半刺岂足以观设施」?檄守光化军。光化经刘萼蹂躏之后,民力刓敝,加于他州;重以异时守土率行一切之政,号令不常,民听滋惑。公既尽力以摩抚疮痍,又悉意以奉行法令,倡率其下,刚柔缓急,因事制宜,百姓皆以为便己。有陂湖隶公帑,前是,岁一竭泽,以为常。公谓曷若广上好生之德,施为生池,刻石以识。居数月,郡计既充,则葺城池,饬边备,百废具举。虞公允文闻之,遗公以书曰:「真得良二千石,为之喜而不寐」。未几,制司罢局,公以辟命,亦解绶去。时新割唐、邓,大江以北唯光化与襄阳相为唇齿。公涖事踰半载,敌无飞尘之警。及行,百姓遮道乞留,诸司交章欲挽终任。公曰:「辟官从所辟罢,法也。况宸翰丁宁切至,岂有身为长吏,而自为违君命耶?士大夫进退惟义」。竟归巫山。二年,汪公应辰制置四川,辟守永康;沈公介制置荆襄,辟置幕府。沈檄备朝旨,不许辞。公遂东下。乾道元年二月到官,四月赴都堂禀议结局,引见内殿,极论名实之辨,乞精选部使者、贤守令,考别实效,以赴事功,用激偷惰。上深然之,且曰:「卿名父之子,行将大用」。尽行所言。不数日,除大府寺,诰词略云:「来对便殿,俨有遗风。行乎患难而志不渝,客于诸侯而名愈立」。有旨,参政虞公允文宣谕,令条具京西、湖北民间疾苦事,公上八事应诏,皆人情所愿行,无矫拂语。上尤器重之。居亡几何,兼权户部左曹郎官。公以初官中都,嫌于骤进,力辞。旋将旨措置两淮官庄。公按行所至,开谕重本之意,州县乐于趋赴,增种宿麦一倍。其冬,复请重力田之科,详定赏格,以信率天下。上嘉其请。是年,公陈乞给还少师恩数,子侄补官者五人。二年,力丐外补,差权阆州,续除淮南转运判官。三年,虞允文以同知密院宣抚四川,陛辞,乞公偕行,曰:「王某深知西边利害」。改利路漕,兼四川宣抚司参议官。蜀承积弊之后,百度废弛,人情偷惰,一旦虞公以本兵临之,远民拭目,以观新政。公从容开说,条画事宜,如覈军籍,团义士,量总计以裁费,不啬不耗,举归于中。规摹经画,先后次第,井井有远图,公之力居多。四年春,以直秘阁安抚利州两路,兼知兴元府。兴元,少师旧治,威望犹存,且公任宣幕日,严著闻蜀,士以是美之。洎之镇,耄倪夹道耸观,嗟异之声相属。既至,严义士保伍之令,勉其农时,训于暇隙。有皇甫倜善御众,拔自偏裨中,奏为利州总管,以激厉其徒,军声大振。是时,疆埸多事,往者死事之家,其子若弟多流落边州,虽抱负材略,无以自展,白丁者不免饥寒,有官者或未得禄。公乃广募良家子弟,朘浮费以廪之。岁馀,愿从者几二百人。齐之纪律,给之器仗,使之各习其所能,而训其未至。知书者则授之《百将传》,以导其智识,又拔其尤者二人为长贰以总之。由是皆知自爱。公每语人曰:「若于此中养得三四辈人物,异时堪为将帅,乃区区报国之微愿也」。汉中控扼西边,形胜险固,往少师寨米仓山,不但阻绝要害,且置阱于腹中,歼侵轶之骑。敌觇知之,不敢南盼。其后寖以旷弛,公毅然欲城之,议役于宣司,将丐度牒于朝廷,以给工费。属召还,不竟其役。公居官,庶务截日整办。既被命,代者吴拱即趣之,交龟、帑、庾、钱谷、簿书、文历信宿毕具,人服公之素治。去之日,军民父老依依不忍别,有涕泣者。用私直僦舟东下,橐无蜀装,惟俸给缗二千。所过镇务,毕输税,无虑费三百缗。在道,促命再至,除枢密院检详。有大臣出判荆南,语人曰:「舟楫经从,不可胜数,唯王检详乃清白之舟」。公到阙,首陈正心诚意之学,傥能力行,其效日致,非虚文也。上嘉纳之。及进陕西、河北地图。寻除左司员外郎,有旨遣使北界。公以先臣不主和议,固辞不行,优诏褒允,有「志节可尚」之语。权兵部侍郎,寻兼侍讲。讲筵故事,旧讲官开端,然后新讲官继之,盖圣朝优儒,恐未习进止。前讲一日,曹吏白故事,公遽问大略,曰:「若止此,何必旧讲官耶」?首讲《需》卦,至九五爻,言人君历险以立国,讵容存意于饮食间,必于日昃不遑之际,兴民情难保之思。或疑非先儒旧说,公笑而已。既讲,上叹赏之。次《讼》卦,言是卦诸爻,「不永所事」、「不克讼」、「复即命,渝」之类,由九五体中正之道,为听讼之主,故能已讼。若此,皆语含规讽,意出训诂。他皆类是。权吏部侍郎,封安化县开国男,兼权吏部尚书。未几,试吏部侍郎,兼权尚书如故。铨曹积弊已久,纲纪颓废,法令纷纠,官不知所守,吏因缘为奸。公命创置官簿,取前后著令及申明、续降,以类相从而编次之,吏毫发不得隐。由是宿弊顿革,纲目既定,流品肃清,无能欺者,人服其智。七年,江西、湖北告饥,义廪不能以赒,公提举左藏南库,具知储蓄之数,劝上盍捐此以活民,有民则有财。从之。两路之民戴上恩施,脱于沟中之瘠。一日,上览《贞观政要》,慕太宗之治,得旨与二三大臣入对选德殿,上亲洒宸翰,问德仁功利之说。公对毕,退,复以其意奏疏,大略谓:道有体用,治有本末。德仁,体也,本也;功利,用也,末也。德修而功自立,仁施而利自周。又谓功有未成者,将帅未得其人也;利有未至者,监司郡守未尽得人也。愿精择而久任。八年二月,赐进士第,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进封开国伯,与张说并命。公上章恳辞,且谓:「臣去年尝论张说不协人望,为承旨,为知阁,尚且朝论不一。今一旦在政路,与之同列,若或缄默茍容,是臣前日迫于公论,今日利于荣进,始终自叛其说」。凡三上章,至拜于榻前数四,皆慰谕不允。是时,诸军连年拣汰,人心不安。公言老弱不胜兵者诚难在军,然齿壮力胜之时,披坚执锐,常效微劳,一旦拣汰,遂有沟壑之忧。虽陛下怜之,使就食州县,而财赋逼迫,无所从出,不免取之齐民,因以不安。况诸军之少壮者无不动念。乞行下诸路,检照一郡之内拣汰几人,添差养老所费之数,窠名来历,足以支撑。如有阙数,必朝廷别行措置,俟可尽给,然后立为定制,按阅差拨。议者韪之。公初入朝,实丞相虞公荐,一进对,遂结主知。公自谓再世受恩,誓以孤忠报国。且天资峭直,不肯折节权贵。公继室李氏,文定之曾孙,有要人自谓李氏出子,首叙姻好,公峻词以拒之,为属右府。时都承旨用事久,势倾中外,莫不影附,公视之藐然。一日抵掌论兵,公曰:「谈何容易」!如是者三,坐客皆失色而罢。由是衔公。张说并命,公深鄙之,力辞不获,对客每以为言。张虽与公面交,而心实恶公。虞公既出抚蜀道,公自知孤危,不能自立。淮南谋帅,公固请行,诸要人亦阴排之。得旨令条具备边之策,奏十有七事。九年正月,遂解机政,除资政殿学士、安抚淮南,印从中锡,合两路为一道,且命公以向所奏力田之议,并推行之。公陛辞,从容奏言:「臣曩岁承乏监司,奔走淮壖,诚见列城守令人自为政,劝耕备禦,举无一定之规,亦尝略有奏陈。至于施行,有待今日。闻诸古人,『一日不朝,其间容刀』,如臣此行,怯懦者未必不谓臣识闇虑浅,导陛下以开边。虽陛下洞照本末,岂无三至之疑?惟圣志先定,确然不移,则众谮自销,功业可就」。上皆听纳慰勉之,至曰:「卿肯为朕出抚淮南,社稷之福也」。公恃以无恐。开府之日,首揭榜于通衢,及移檄边州,毋得徼功生事。时两淮监司、守臣皆权贵姻党,苞苴公行,贿赂成市。公至,首劾盱眙守元居实、淮阴守赵磻老、淮西漕冯忠嘉,皆不报,赵寻除太府丞。于是尽忤诸要人,内外协谋,挤公甚力。在镇未阅三月,台评遂及之。上深知公不欲拒言者,乃诏公以外祠旧职罢。即日理舟西归。或劝少留九江,公曰:「罪大责轻,岂敢处此?然故山三径未葺,亦欲息阴休影,省愆念咎,以毕馀生」。慨然指巫峡而西,过都昌先茔,燎墓道,遇大雨,得脚弱之疾。寻复痊愈,而心气顿耗,饮膳不复如初。舟次黄冈,薨于临皋亭。先启手足一日,骤呼家人辈席户外,令酌酒,语诸子似生平,且戒之力学,训以忠孝,人人随其才分而启迪之。闻者固已惊疑。果以是夕逝。公平日未尝学佛,而洞见死生之理,得丧休戚,视若一致,盖渊源有所自来。在梅州,大慧禅师宗杲以佛学重天下,亦以罪至。雅闻公名,知公之来,亟治馆以须。逮至,惟深相劳苦,初无一语酬酢。杲以是益加尊敬。平生宦达不过十年,馀皆忧患之日。虽功业不竟,而道学日进,履忠蹈信,必于躬行,不为空言以眩俗取誉。望之凛然,有不可犯之色。道同志合,则开心见诚,倾豁底蕴,了无畦町。在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有当为,尽心力而赴之,不顾谗毁,不计剧易。大抵欲力行其志,不负所学。性尤惇睦。始官泸南,亡兄通判嫠妇弱子,义不忍委之而去,挈与之偕。廪薄口众,痛自节约,有无同之,闺门之内雍如也。雅喜宾客,至则设醴,在谴籍,或质衣治具。在官,如俸外增给、诸司互送,悉储之公帑,以须过客,义不为己私。故薨之日,家无馀赀,所居犹蓬门茅屋,卒不能易也。又分遣俸给,致数千里外亲旧之贫乏者。所娶彭原君家门户益衰落,公鼎贵,乃以其子妻其侄,而归其女侄,为之子妇。镇维扬,搢绅孤女为人妾者,公亟令归之,割俸百缗,以资嫁送。其勇于义类若此。自少师遭世多故,又尝位枢近,不敢忘武。公复遇异人指授韬钤,洞晓诸葛孔明八阵遗法。在兴元日,乡兵数万既以时训习,将罢遣,公语皇甫倜,且将教以五大阵,乃散之,倜谢不能,且疑费重。公曰:「吾撙节公帑,费已先具,尔其训之。射御击刺若阵法,吾自临之」。一日,涖教场遍阅士卒,择其勍者数百人以为队长,公亲按法以授,曰如是坐作进退,如是疾徐疏数。未数四,裨校禀从,已而队伍亦乐从事,举旂一麾,节以金鼓,鸟散云合,观者骇服,第见其整,而不知其自也。大阅日,兴元驻劄都统有世将家者欲往觇焉,公已登坛,下漏戒誓将毕,军门呵止,不容入。欲觇者怒,阍人曰:「观此公平日所为,斩我不为怪」。为禀而后入。其严若此。公于六经无不究心,而尤邃于《易》,有《易传》若干卷、奏议若干卷。先娶孙氏,封彭原郡夫人,节度使某之女。再娶李氏,封陇西郡夫人。男六人:曰复,文林郎、四川茶马司干官;曰中孚,丞务郎;曰观、曰临、曰大过,用公身后恩泽,并承务郎;曰涣,未命。女三人:长适承信郎孙成,次适登仕郎任涣,季尚幼。公既薨,诸子护丧入峡,因公所卜某所某乡陇西夫人之兆合葬,兼祔彭原夫人。大过今监平江府粮料院,乃迹公之实,将请铭于天下之能文者,而掩诸幽。大过曰:「状先君请以诿子」。某既辱公知,且知公行事为详,因次其颠末,敬俟采择。
郑公知府墓志铭 南宋 · 曾丰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九一
绍兴间,国家右文,士大夫狃时,阁吾书不口壮事者二十年。信之弋阳士郑公仁杰,字克俊,理学明,曰:「未有久而不穷者。穷则变,于素不筹,于卒孰酬」?朅焉自画攻守策,献于旧丞相赵公鼎。留语,奇之,业寘散已,未得用萧何成韩信故事,第从右尚命之官,盖有待也。从臾乘而奋出,应时选,中材武优等,调行在省仓下界户部籴场。不素餐,受侍郎李公涧知,辟为使金行属。过中原,窥见表里,与所进赵语合,窃自多,岁在庚辰也。明年,奸亮奸纪,一如公所料,而赵不可作矣。丞相鲁国陈公康伯相知如赵,躐拔容有嫌,循年进例。因扈从高宗视师金陵,还,增秩。参政汪公澈相知如陈,居以离嫌,故进不得地,惜之。节制军马之行,耳目寄阙,辟以自广。都阃王宣攻汝,军未张,得口奉节制檄为统领,鼓游军而前,拔之。上功,补閤门祗候,寻授京畿将。先是,节度王公彦成边,首向未决,公与言:「无金则辽阳不固,得商、虢则金孤,法当先取二城。敌望以(音葬)蜀障,然后获开陕之宜,孰向之」?王用其计,攻拔之。捷闻,拜招抚使,移守襄阳。属阙,辟以自赞。后有诏置发运使,史公正志以侍郎领事,籴买官阙,辟以自藉。至则不傅史意,反谓析秋毫无足益大农。随次建业,议不合去,自归于朝。未几,史以不可行罢。周行诸公,以南北在其目中,口道如目,躬行如口,可否中机,去就中节,未识问安在,有事则亹亹问何如也。参政郑公闻、尚书沈公介、御史李公处全、韩公彦、右侍郎胡公铨十馀人交状荐所知,记其姓名。中傅汪公应辰俄复露章,孝宗省知荐者累累,召对便殿,奏陈切时,圣悟,慰荐曰:「行大用卿」。擢右监门郎,将其进也。在环列,条上军民十便称旨,赐带。而意忤时宰,固请外,除镇江兵钤。物色谋变者,谕主将者立寘之法,阖郡恃以无恐。除知廉州,改钦州,移光州。请祠,之管州崇道观。少选,除知复州,改险州。赴钦过桂林,与经閤张公栻平章百策,施之,民间曰便。治郡毓士抚蛮,有仁声。张以召归,表扬其材。参政范公成大代张剡白其绩,遂膺光命。直大酋寇境,飞警彻中,诸司类觊得自效,旨下畀公讨寇,授将校方略。去三日,枭其首还,函献帅漕。开馀党以自新,蒙生死恩者棼如也。诏以金为碗赐之,漕使张公士元传旨将。其柬上知如此。而言者过听于得君,至请耄不宜行。曾不疲,未六十也。久之,起以总管福建马步军。又有以耄闻者,易命与祠,公曰:「此吾志」。自退缓十五六年,安坐有堂,嬉游有圃,暇翻书而倦警策。客至茗饮果啖,手谈鼻参,得味成趣。使其晋晋而遂,未必有此乐。其曾大父某,始聘越国陈均居仁之女为大父圭配,复以大姑配其子秦国公亨仲,是为鲁公母。楚国公仕尧之曾女孙又郑之归,累赠宜人,是为公母。陈贵,郑因之,族望著矣。肆公通籍,赠其父郎,累至大夫,又加著矣。赀产岁入晚良饶,支伏腊赢,复为美事。不问识不识,食口衣体等事左右之,砥道梁津等费乞乞之,无吝色。由报得年,至六十,曰足矣,达者耶!先具后事,阅五年,感微疾终。庆元戊午七月十日也。先二年,余与其子修职郎、建宁府浦城县尉岩瞻为僚,归道见公,知其博涉广记,意气性度豁,不为深中浮外。与人交,有忠告,无诡随。临事机丛出,用之未殚其材,成者犹歉于志。荐绅闻讣,是𢛁是嗛。所幸武经郎岩坚才难,与仲岩瞻俱有志广父声。先釐其奏议、诗词为二十卷传于后。伯岩崇弗禄;仲与漕贡,后未易量。公生自武经至武功大夫为达,而没有不朽者存矣。嘉州文学周宗之女,其配也,累封宜人,先公卒。从仕郎汀州军事推官曾迠,进士蒋容图之妻,其女也,皆蚤世。闻诗、镕、钥、镃,其孙也。会郊,以保义郎闻诗矣。修职郎、南剑州顺昌主簿傅杰,忠训郎、潭州攸县巡检陈三儒,文林郎、静江府观察支使李孝述,进士蒋景望、陈棂之妻,五在室,其孙女也。渭孙、沂孙,其曾孙也。二孤卜地,得某乡某里之原。卜日,得某年某月某甲子吉日,公葬焉。次其行,诏铭。余惟公徒步起家,子孙克承,初禄克终,可书也,不辞而铭,曰:
绍兴之末,狃治成血。国势屹然,公睨曰臲。不筹其素,孰酬其卒?我盟敌寒,卒如公言。一从其计,拔彼大藩。百计百从,还我中原。辅经弼综,用不必中。于虖于公,中不必用。甘其外莅,借千里重。台纠谏绳,平不必鸣。于虖于公,鸣不必平。恬其中养,视万物轻。十公之荐,四朝之眷,无乃宠荣,有以诒燕。门户簪缨,子孙笔砚。肆新又新,亶善之善(《缘督集》卷二○。)。
陈三儒:清抄本作「陈三畏」,疑是。
跋沈大卿德和修净觉塔记 南宋 · 释居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八○一、《北涧集》卷七
某年月日,大卿沈公德和重修净觉岳公塔,纪岁月,诏后世。岳师四明礼公,而辄难礼,反复数千万言,弗务胜,务归于是而已。四明倘未死,未知鹿死谁手。东坡谓《庄子·盗蹠》等篇,真若诋孔子,实阳挤而阴为之助,适与楚公子之仆相类,以为弗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吾于净觉、四明,亦若是说。绵绵新学,亹亹讥议,覃及孤山,曰山外宗,独未见如两公者出。忽观沈记,油然起余,属学四明者刻诸石。噫!安得净觉、孤山九原可作,与之商评山家、山外之所同异云。
代上丞相启(代赵催纲誗夫) 南宋 · 李刘
出处:全宋文卷七二六六、《梅亭先生四六标准》卷二
缀京幕之下僚,茫无操挟;瞻宰衡之上相,敬布依归。惟其恃我公之如昔贤,故敢提孤生而进门下。盖皋陶之弼舜,以翕受为规模;至伊尹之佐汤,以旁招为事业。下至萧、曹、丙、魏之于汉,以及房、杜、姚、宋之在唐,皆因收拾四海之材,用能辅成一代之治,载在信史,是为元勋。至如先正越王之忠,实开孝宗隆兴之业。张子公服其汲引之量,沈德和愧其录用之言。不惟国以得士而昌,亦是家有达贤之后。故国非谓乔木,实倚世臣;成绩纪于太常,益光先烈。恭惟某官忠贯日月,诚塞天渊,温乎得圣人之和,毅若任天下之重。人见伯禽之拜后,依然无骄士之风;谁知孔鲤之异闻,得之自趋庭之日。垂绅正笏,不动声色;强本折冲,自得精神。齐城既入于地官,周宝乃归于天府。然且厚椳闑扂楔之蓄,几于无毫发丝粟之遗。是乃传禹、稷之心,岂但接韦、平之武!伏念某强名属籍,本实寒儒。既无长吉之文章,又乏更生之学问。幼年笔砚,灯无太喜之花;继世簪裳,袍已半枯之叶。一尉南昌而奚补,再丞广信以徒劳。虽亦蒙台府之吹嘘,然终厄铨曹之选调。兹赘员于冰漕,实隶役于日畿。幸逢大匠之钧陶,谁非跃冶;正恐无言之桃李,下自成蹊。敢因三吐哺之馀,辄伸九顿首之恳。譬诸草木,安能酬雨露之恩;刈为薪刍,亦是报乾坤之造。
重建四川总领所记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一、《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四
太府少卿、四川总领财赋安北望自益昌以书抵某曰:「吾所居廨自开禧至绍定之遇单阏之岁,皆厄寇钞。癸仲不佞,承乏于讧溃之馀,披荆榛以舍官吏,大惧无以存吏体,一民听,乃即旧址更治寺之门西乡,而为堂楼以镇之。左控宝峰,右拊乌龙,西指剑关,北奏三泉。复相地形,为堂于楼之东。凡皆节缩浮费,以溃于成。昔天子之命我也,曰『将指给饷,上下通情,当勿乏兴,济我戎事』,癸仲敬共夙夜,无敢失坠。今名堂曰通济,以识弗忘;楼名北定,则取郑亨仲刚中思耕亭语。子为我记之」。某作而叹曰:于赫王明,照知万里,使兵自兵,食自食,上下不相恤也,有无不相通也,胡可以一朝居?北望所以答扬明命之意,美矣尽矣,而予敢以浅陋辞?虽然,饷所主财粟,宣制司主军民,二司之不相为谋也久矣。盖自建炎三年张忠献公宣威川陕,始承制以主管茶马赵应祥开为随军转运使,总领四川财赋。虽云总赋,未以名官也。张公虚己以任,赵公尽力以报,自忠献之去,则交相为瘉矣。吴玠与开争陆运,而吴、赵始不咸,诏遣都漕亲督钱粮以应吴,俾制置大使席益趣行,大光乃以转运司钱就籴于果、利、阆,而席、赵又不咸。李子及继之,吴武安劾其乏兴,而吴、李又不咸;赵不弃继之,兴郑亨仲分隶宣总司钱,而郑、赵又不咸。然是时和戎既久,未有缓急牵制之患也。绍兴之末,王瞻叔之望以括民白契与制置使沈德和介交章争辩,而王、沈之不咸至是滋甚。大抵三十四年之间,二司纷纷,殆如先正所谓「三司取财已尽,而枢密益兵无穷」者,实矛楯之术使然耳。开禧以后,事异前时。吴曦生长边陲,习闻交争之害而未睹相资之利,密启于韩侂胄,俾宣司得以制财赋之入出,其事似是而其实不然。盖曦既畜无君之心,将托是为乱,而正使由其术而不悟耳。赵季明善宣、刘志大崇之以是各相继引去。曦既授首,财之仅存者六百万,是岁之出乃至四千馀万。陈勤节公咸未知所以为计,微安沂公为之移屯减戍,运粟括财,有以翼蔽而扶掖之,勤节公逢孺亦未知攸济矣。王君釜代陈,虽拔节制之命出于权臣,釐而正之是也,不知二司之情不可以不通。未几而张东甫子震继之,岁亏四百万,莫非倚安公以共济。王铅代张,又昧乎此,挤安公而去之。始未见甚害也,一旦虏乘虚大入,董仁父居谊苍黄度剑。王、董之势相㧖,不容以不易使也,则杨九鼎代之,以激叛卒之变。于是代杨者任君处厚,一惟沂公与南海崔正子是依,仅克有济。崔去而郑代之,自五州三关以内,日朘月削,极于近岁而益不可为矣。岁入不及二十万缗,而岁出倍之;四大军岁为粮百五十万,不关外居居而漕运裁一。今二年之间失籴三百万石,关之内外七十馀仓又为灰烬,则官军民卒九百馀人,所仰哺者惟一分漕粟耳,几何而不乏于供乎?某之生也后,犹及周旋于泰、禧以来诸公间,窃以为今之所谓四总领者,名虽同而实则异,事虽久而实则异。盖江上三总领自朝廷岁计其费,为之科拨,而四川之岁入不能半其出,则朝廷不问也。总领之始,所以察诸戍之欺且吝也,今不惟不能以行其职,而一司当入之缗、当行之事,反见侵于他司。然则将为之弛弓而更瑟焉,其训词之所谓「上下通情」者乎?上而朝廷以时科降,岁有常数,不必待其请也;近而制其梱,减戍并屯,虚实相知,有无相通,不必责其偿也。夫如是,又以制阃之令行于戎司,覈窾籍,明功赏,息馈赂,行于监司牧之,信期会,节浮蠹,登于财;行于并边诸郡,固疆埸以垦荒,严戍守以卫农。毋从便文,惟实德是践;毋事茍充,惟经久是图。则日积月累,政行令孚,蜀其有瘳乎!《易》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此上下同心、有无相通以共济艰险之时,敢发斯义,用答扬明天子之丕显休命。北望沂公之冢嗣也,才器开伟,甚似其先人云。